-
《相约安东塔斯》
阅读
2026-05-18更新
最新编辑:林鸮
阅读:
更新日期:2026-05-18
最新编辑:林鸮
按右上角“WIKI功能→编辑”即可修改页面内容
相约安东塔斯
第一章
蓝色的花园星逐渐吞没恒星的强光,在安东塔斯城投下绝对精确的阴影。
这是尹赫最喜爱的场景之一:花园星的阴影投下刀切一样清晰的晨昏线,而穿越晨昏线进入黑暗的街区,会在过线的那一刻亮起灯火。精确的黑夜淹没了跳跃者街区,缓缓走向格林班克街,越来越多的街区被点亮。
尹赫总觉得,相比在白天灰白森严的钢铁森林,被夜色披上灯火的街区更为可爱迷人。夜色像潮水一般涌来,很快就会淹没尹赫所在的窗口。尹赫知道,自己所在的建筑也会在那一瞬间亮起温暖的灯光,如果有人从不远处看向这边,会看见建筑顶层的装饰灯组成了一个并不起眼的词:“黄昏”。
这就是尹赫工作的地方:卡利莱恩集团旗下的“黄昏之家”疗养中心。
据说,在地球上看不到清晰明确的晨昏线,白昼与黑夜的交替也不会在一瞬间完成。太阳落下地平线后,阳光仍在大气中散射,把原本碧蓝的天空染成柔和的浅橙色或者粉红色,直到最后一点散射的阳光也逐渐消逝,夜幕悄然降临,这段天色最为温柔的时间,被称为“黄昏”。
也正因如此,从远古的地球时代开始,人们就将老年称为“人生的黄昏”。这个富有诗意的说法因为委婉且带有一些古代地球的浪漫,在太空时代也广为流传。
这里的医疗条件和生活环境都很优越,专为年迈且健康状况已不乐观的老人提供医疗和生活服务,通常只有对安东尼奥斯做出过突出贡献的人才会在“人生的黄昏”得到财团的优待,在这里安享最后的时光。
尹赫的姑姑冬妮娅就住在这里,她曾是星门核心能源系统的一线研究员,为空间种子的研究奉献了半生,也因此患上了严重的职业病。在姑姑住进“黄昏之家”后,尹赫就开始关注这里,并最终选择这里作为自己职业生涯的起点。
五年前,尹赫从安东塔斯大学医学院精神医学科毕业,受聘进入“黄昏之家”,成为了一名心理医生,跟随主任医生司图学习临床经验。
至今为止她都不能违心地说自己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相反,她认为自己还没有完全适应这里的工作。
在心理和精神疾病的治疗上,找到问题的症结通常是很困难的,何况能够住在“黄昏之家”的老人,通常都经历了被汗水与鲜血浸透的一生,他们的心理问题普遍都很复杂,还伴随着脑神经的生理性病征,其形成原因绝大多数都难以根究。
所以,在针对这些老人的治疗中,治疗目的并不是根除,而是疏导和缓解,以让老人们情绪稳定愉快地生活为目标。但是,对于个别病情比较严重的病例,这种不知症结所在、以缓解为目的的治疗无异于隔靴搔痒,不但无法起到正向作用,还有可能因不恰当的治疗手段带给病人更多的痛苦,大多数情况下,都会因为老人的身体情况而最终放弃治疗。 每每遇到这种病例,尹赫的内心就会感到痛苦和煎熬,她几度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适合这份职业,甚至动过想要转行的念头。
最近刚转进来的新病例“马克先生”,显然就是这样一个棘手的情况。
“马克先生”并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他有严重的失忆症,之前一直生活在集团旗下的开创者军团疗养院中,“马克”这个名字也是那里的人给他起的。尹赫看过马克先生的病历:入院前的经历被隐去,头部受过较严重的创伤。除了头部受创带来的失忆症,还常有一些精神不稳定的症状,以及多种慢性疾病。近期精神状态恶化,引起了多种旧病复发,因此转来环境更为舒适的“黄昏之家”疗养。
这样一份语焉不详的病历,让他们初步定位病情和推测病因遇到了极大的困难,加上病人的失忆症,尹赫可以断定这是她五年来遇到的最棘手的病例。
“这次的情况有些不同,治疗目的不再只是简单地缓解,我们必须尽可能地让他恢复记忆。”司图看着病例若有所思地说道。
这与“黄昏之家”历来的治疗理念有很大的不同,尹赫感到不解:“为什么?”。
“随病历发来的一份文书里提到,希望我们能尽可能帮助马克找回记忆。”司图说道,“也许和他那段被隐去的经历有关,他毕竟是从军方那边转过来的病人,可能在他遗忘的记忆中有一些重要的信息。”
尹赫感到有些不悦:“那为什么要转来我们这里,继续在军方的疗养院不是更好吗,我们这里的病人需要的是照顾,不是审问。” 司图朝她安抚地笑了笑:“别激动,文书里只是说尽可能,并不是强硬的命令,最终目的还是希望能治好马克,何况对于创伤性精神疾病的治疗手段,我们的确比其他疗养院更领先一些。”
跟着司图这么些年,尹赫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还是使用温和一些的治疗方式?”
“当然。”司图不假思索地说,“就像你说的,我们不是在审问他。”
尹赫舒了口气道:“好,我这就去给马克安排一间有好梦宝的病房。”
“好梦宝”是新一代的临床脑波监测仪的昵称,外观被设计成柔和的半球型床头板,像是一片饱满的白色云朵包裹着床头,使用时需要安装在床头,它的常用功能是监测睡眠者的脑电波活动,并据此释放特定波形与频率的微波,通过调节脑电波来调节和激发人的情绪,这个监测仪如今在心理和精神疾病的临床治疗中被广泛应用。
不过,在“黄昏之家”里,监测仪大多数时候都被用来提升精神状况不稳定的病人的睡眠质量,也因此被大家戏称为“好梦宝”。
马克很快就被安顿在一间装有好梦宝的单人病房里,尹赫按照惯例将“好梦宝”调到能够使人脑放松的频段。
当马克躺下后,尹赫尝试着和马克对话:“您好,马克先生。”
对于这个名字,马克的反应很微弱,他只是侧过头来看着尹赫,神情木讷。
“我是尹赫。”尹赫将自己的名字在便携屏上呈现出来,递到马克面前。
马克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移动到屏幕上,但仍然只是呆呆地看着,并没有进一步的反应。
尹赫又暗暗叹了一口气,看着马克先生仿佛按了慢放键的表现,恐怕不能指望他说出什么有效信息。
这时,马克突然开口问道:“这是哪里?”
尹赫露出惊喜的神情,连忙回答:“这里是‘黄昏之家’,你刚从‘开创者’军团疗养院转到了这里,你还记得吗?”
马克似乎因这个问题陷入了思考,但半晌后他突然又问:“黄昏是谁?”
“黄昏不是人的名字。”尹赫不由叹息,“这是地球上,用来定义恒星光照变化程度的一个时段的称呼。”她耐心地说,但她知道这个对话毫无意义,马克恐怕转头就会忘记。
“地球?”马克的神情忽而变得很激动,“他们来支援了?”
支援?尹赫完全跟不上马克的思路,创伤性失忆症的表现之一,就是记忆顺序错乱,大脑会将属于不同时间段的记忆胡乱地拼合在一起。
“不对......”马克的神情忽然变得很痛苦,“马上就要集合了,我快赶不上了!”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作势就要下床。
尹赫吓了一跳,连忙拦住了他,但马克很激动,说什么也要去“集合”,但却说不出去哪里集合,也不知道是为什么集合。
马克几乎是用上了蛮力在挣扎,尹赫根本按不住他,只好喊来医护人员帮忙,并给他打了一针镇静剂。马克很快就恢复平静,但他一直在喃喃自语,不断重复着“来不及了”。
尹赫坐在病床边,轻轻拍着他的胳膊,安抚道:“你没事了,马克先生,你现在很安全,你需要休息。”
好一会儿后,他忽然看着尹赫说:“我没事了。”神情看上去似乎又恢复如常了。
经过刚才的这一出,尹赫知道不能再随意地和他闲聊,避免触及他大脑里的“地雷”,她用便携屏上记录下刚才他提到的关键词。
她小心翼翼地问:“你还记得你刚才提到的事吗?”
马克反应又慢了几拍,反问她:“什么事?”
显然他的记忆链再一次断裂,无法完成衔接,尹赫决定先结束今天的交谈。
这时,刚从其他病房问诊完的司图走进病房,提醒道:“记得把成像模式打开。”
脑电波成像是好梦宝的另一个功能,能够通过读取人脑的脑电波并进行转译编码,将其在人脑中形成的画面还原出来。当然,人脑的结构和内部活动极其复杂,这项技术已有上千年的研究历史,至今仍未臻完美,在杂乱无章的潜意识中提取有效信息已经很困难了,脑波信息的转译和解读更是困难重重,因为误读而形成的千奇百怪的成像有时令人捧腹,有时堪称精神污染,所以不到必要时通常不会打开这个模式。
不过,对于马克这样特殊的病人,这个功能就派上了用场。
尹赫自然不会忘记,她点点头表示:“已经打开了。”她将刚才的情况和司图复述了一遍,“看起来情况比我之前预想的还要糟糕。”
司图听完后说道:“让好梦宝持续监测他的状态,另外,未来几天先为他安排详细的全身检查。”
“好的。”尹赫点点头,“等检查结果全部出来后,我们再判断要不要进行深度催眠治疗?”
“是的,还有一点,如果好梦宝能从患者睡眠时的大脑活动中监测到一些有用的信息,也会更有助于我们制定接下来的治疗方案。”
“我明白了。”
第二章
一周过后。
阴影将晨昏线向安东塔斯城的外围推进,越过“黄昏之家”所在的街区,这一片的灯已然亮起,又是一个黄昏。
司图如同往常,完成了他负责的十数个病房的巡查问诊,回到办公室,卸下防菌的外服和面罩,为自己泡了一杯能量饮品,随手点开了便携电子屏桌面的一份资料,马克的信息随之呈现。
经过这几天的全面检查,马克目前的身体状况还算过得去,至少不用担心会因为身体的原因而承受不住诸如药物治疗、深度催眠、必要的脑部神经刺激等治疗手段。这有些出乎司图的原料,毕竟马克是军团疗养院转过来的病人,极大概率是一个退役军人,没有留下严重的生理创伤属实非常幸运。
司图在这里工作已超过三十年,医治过无数的病患,他们之中有不少是和马克一样的退役军人,创伤性的精神疾病在他们身上很常见,马克这样的情况不算少见,但也绝不平常。有很多种情况可能会造成创伤性的失忆,这种失忆一般情况下很难自然恢复,好在,人的大脑通常会对每一段记忆进行备份,但这些备份人自己是无法意识到的,当失去记忆的“原文件”后,需要通过一些治疗手段来启用这个记忆备份。
他仔细审视着那份随病历附带的文件,“请尽可能帮助马克恢复记忆”,这样一句简单的话,却足以引发许多猜想,马克丢失的记忆里究竟有什么?
亮起的“到访者提示灯”打断了司图的思考,屏幕里显示出站在办公室门外的身影,正是尹赫。
“请进。”
办公室的门应声打开,尹赫走了进来,她说:“司图医生,我刚从马克先生的病房里过来,我想你需要看看这个。”她将手里的便携电子屏递给了司图。
这是一段马克睡眠期间的脑电波成像,是由许多个杂乱无章的影像片段组成,一部分是许多个奇怪的辨不出长相的人影,他们在做着看不懂的事情,来来往往忽而消失忽而出现,他推测这是马克曾经见过或熟知的人,只不过他们的长相在马克大脑里是模糊无序的潜意识,监测仪很难将这部分数据转成图像。还有一部分看起来非常可怖,像是残肢断臂在胡乱挥舞,但他断定这只是马克在自己的视角下看到了自己的躯体……引起司图兴趣的是夹杂在其中的没有“人”的片段,其中一段是漂浮在太空中的碎片,看上去像是舰体的残骸,另一段则像是直视恒星时看到的景象:在几乎满是昏黑的视角中心,一个刺眼夺目的冷白色球状光源在不停地闪烁膨胀。
他将这两个片段单独标记出来,仔细地辨别究竟是什么。
尹赫问道:“这些是舰船残骸吗?
“看上去很像,这里有半个舷窗的轮廓。”他点了暂停,指着画面中的一块说到。
“是真的舰船残骸吗?会不会只是脑电波紊乱组合出来的?”
司图点点头说:“的确有这个可能,但如果将这两段影像结合在一起看,就很像那么回事。”他指了指球状光源的那一些片段,“这很像是正在充能的离子炮。”
“是吗?”尹赫露出疑惑的神情,“这难道不是恒星吗?”
司图摇摇头:“它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闪烁膨胀,显然不是恒星,应当是离子炮之类的聚能武器,和舰船残骸的那一部分组合在一起,这就是一段有逻辑的记忆,马克可能目睹了离子炮将舰船摧毁的场景。”
尹赫凑近了一些,非常认真地看了好几遍,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的确是这么回事。”她有些好奇地问:“司图医生,你好像对舰船武器很了解?”
司图笑了笑没有回话,他年轻时候的确跟随军队上过战场,但并不是什么大战役,并且没多久就因为身体原因退役了,只有家人和年轻时认识的老熟人知道他的这一段经历。
尹赫感叹地说:“又是一位受了不少苦的老先生啊......这么说来,马克先生的创伤性失忆症很大概率是参战的经历所导致。”
司图说:“是的,但现在还不能下定论,还需要更多的观察。”说着,他站起身,重新披上了防菌外服。“我们去一趟马克的病房吧。”
二人一同来到马克的病房,这个时间点他刚吃过院内专门提供的营养配比均衡的晚餐,正坐在被调直成座椅的病床上望着窗外发呆。
经过第一天住进来时的突发情况,司图在这一周内除了日常的诸如“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这样的简单询问,没有贸然和马克做过多的交谈,少了外部刺激,马克的反应越发地迟钝缓慢,有时甚至像按下了暂停键。
司图惯例从最普通的问起:“马克,今天过得怎么样?”
马克缓缓转头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
司图耐心地又问道:“晚餐吃的什么?”
马克的眼球微微向上转动,好半天后他说:“马铃薯。”
司图点点头,准备继续引导到下一个问题,这时马克却又接着说了一个词:“蓝鲸。”
他微微一惊,下意识与尹赫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是一种强效助眠饮品,市面上很常见,但在这里,不可能没经过司图同意就给马克喝这种东西。
“两瓶。”马克又接着说。
尹赫连忙查看了床旁的餐饮记录,随即朝司图摇了摇头,表示给他的食品饮品里并没有这个东西。
司图意识到这很有可能是马克记忆紊乱导致的,他将这个词记录了下来。
随即,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尹赫,对方心领神会地将床头的“好梦宝”调节到了更缓和的频段,这有可能会让马克觉得有些昏昏欲睡。
司图在床旁的椅子坐下,轻轻握住了马克的一只胳膊,这是一个安抚性质的动作,但在接触的一瞬间,马克手臂上的肌肉反射性地抽搐了一下。他仔细观察着马克脸上的神情,问道:“马克,你还记得你要去集合吗?”他以一种缓慢的节奏轻轻拍着马克的胳膊,增强了这种接触的安抚性。
“集合?”马克的神情慢慢变得有些紧张,“对......集合!我要迟到了!”他如同上一次那样,反应很激烈。
司图用了力道抓住他的胳膊,他感受到马克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没事了,马克,你赶上了,你没迟到。”他以缓慢而有力的声音传达着安抚的信息。
马克的神情逐渐缓和了一些,与司图对视着,“我赶上了?我没有迟到?”
“是的。”司图用镇静的眼神看着对方,点了点头,“现在已经是晚上了,集合已经是上午的事了。”他顺着他的话编道。
“上午......”马克松懈了身体,重新靠回床头,半晌后,他又立马坐直了身:“不对,不是上午,是标准日的凌晨4点50!”
司图不由惊讶地挑了挑眉——这是一个新的信息,他看了尹赫一眼,而尹赫脸上有和他相同的震惊,她接着马克的话问道:“你还记得在哪里集合吗?”
“在......在.......”马克陷入了思考,神情又开始变得痛苦起来,他捶打了一下自己的头,语气里充满了挫败:“在哪里?怎么会想不起来?”
“没关系。”司图轻拍的动作改为握住了马克的肩膀,强调地说:“你现在不用集合,只需要休息。”
“休息......?我不困......”马克讷讷地摇摇头,“我需要蓝鲸。”他说。
司图顺着他的话问:“为什么需要蓝鲸?”
“助眠。”马克回答地很快,“我睡不着。”
“能告诉我为什么睡不着吗,马克,你觉得有什么声音太吵吗?还是房间里的光太刺眼?”
“不是......不是......”马克使劲地摇头,一会儿后他的双眼骤然睁大,指着窗外大喊,“我病了......我不舒服.....我睡不着......但是......敌人来了......要准备集合!要随时准备集合!”说着,他又激动了起来,似乎再次陷入了那个循环。
司图只好改为两只手握住了他的肩膀,将安抚动作的力道用到最大,“你不用集合了,马克,你不会迟到。”他重复着这两个信息,直到马克平静下来。
司图看了尹赫一眼,示意她今天的问诊必须结束了,马克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再继续受到刺激,尹赫点了点头,将病床调整为平放的角度,让马克能躺下来。
在好梦宝的帮助下,马克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马克,好好休息,我们明天见。”司图站起身来和他道别。
马克迟缓的眼神落在司图脸上,“蓝鲸......”他喃喃道,“晚安。”
在马克的病房外,尹赫透过房门上的玻璃看着里面马克,露出了有些难过的神情。
司图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说道:“别太担心,现在的情况看起来并不算太糟,至少已经可以做初步的判断了。马克的大脑中应当有一段非常重要的记忆,一旦提到某些关键词,就会被复制插入到他当下的记忆序列中,被不断地重复和循环。”他指了指尹赫手里那块便携电子屏上的记录,“目前我们已经知道了几个和这段记忆有关联的关键词,集合、蓝鲸、敌人,可以推断这是他从军时候的某一场战役里发生的事。”
尹赫点了点头:“也就是说,这场战役在马克的脑海里非常重要,我们可以通过获得关于这场战役的线索,来了解马克究竟遭遇了什么?”
司图微笑着点了点头,尹赫一如既往地很快明白了他的思路。
“明白了,近几天我会多观察好梦宝的监测情况,看看会不会出现与战役地点有关的内容。”尹赫说着,忽然话题一转,“对了,司图医生,我明天需要去照看姑姑......”
她话没说完,司图就摆了摆手同意了:“放心去吧。”
第三章
尹赫的姑姑冬妮娅已经年近九十岁了,她是安东尼奥斯财团安氏离子研究中心的一名研究员,一生都在从事星门能源系统的研发,曾参与过多个高机密的重要研发项目。
冬妮娅在职业上的成就是瞩目的,但她也因此患上了放射性疾病,在患病后的第二年——也就是六年前住进了“黄昏之家”。
冬妮娅是尹赫见过的最固执的病人,起初,她坚持认为“一个注定治不好的病就不应该浪费剩余的生命,还占用他人的医疗资源”,在尹赫几次三番的眼泪攻势下,才终于同意接受治疗。在制定治疗方案的过程中,她有很多不肯低头的固执坚持,比如不到坚持不住不肯使用麻醉和止痛针,用药和治疗方式总是选择最激进的一种,这些问题上,不论尹赫怎么劝都不听。
好在,虽然放射性疾病尚未找到根治的办法,但以现如今的医疗技术,是可以做到延长患者的寿命的,当然,患者免不了要吃一些苦。
尹赫每每看到治疗过程,总是忍不住眼眶泛红,但冬妮娅却有着让大多数人自叹弗如的坚忍不拔,即使在病痛的折磨下掉光了头发,皮肤也在这几年反反复复地愈合又溃烂,她的神情却从来没有崩塌过,她的眼神依旧是那么坚定,常让尹赫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病痛折磨的人。
今天,尹赫走进病房时,冬妮娅正是用这种眼神看向她——不,那眼神比往常的坚定中还多了几分期待。姑姑今天穿了一身鲜亮的衣裙,头带一顶有假发的帽子,这让尹赫感到颇为惊讶,毕竟姑姑一向不肯修饰疾病带来的外貌变化,她曾问过为什么,得到的答案是:“病痛就是我此刻最大的敌人,这是我顽强战斗的勋章,我为什么要因此感到羞愧?”姑姑坚强面对一切的样子,一直以来都让尹赫非常敬佩和崇拜。
但今天的姑姑,似乎是有些不同的。
尹赫走近了拉住冬妮娅的手,朝冬妮娅眨了眨眼:“这是谁家的美人呀,太漂亮了吧。”
冬妮娅瞪了她一眼,语气有些凶巴巴的:“胡说什么,我现在的样子我还不清楚?能看得过去就行了。”但眼神中分明有几分不好意思。
“看来姑姑真的很在意今天的出行。”尹赫笑了笑说道。今天是难得的出行日,尹赫答应陪同姑姑去搭乘观光船,她并不知道姑姑为什么会想要坐观光船,但这是姑姑第一次对一件事表现出这么强烈的渴望,尽管她现在的身体已经不大适合踏出房门了,尹赫还是希望能满足她这个愿望。
对于尹赫的打趣,冬妮娅只是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尹赫没有继续追问,近来冬妮娅的情绪起伏很大,照看她的医护人员说她有时会半夜坐在窗边呆呆地望着窗外,这让尹赫非常担心冬妮娅的精神状况,长期的治疗有可能会引发很多心理问题,她试探地问过冬妮娅,但她的反应很激烈,坚决不肯接受精神方面的诊疗,尹赫便没有再提过,每次见面也都小心翼翼,尽量不让她受到刺激。
尹赫把冬妮娅扶到悬浮椅上时,不由地想起,前几年冬妮娅是坚决不肯使用悬浮椅的,但随着治疗的时间越来越长,她行走不便的问题逐渐加重,最后还是妥协了。现如今,她已经能够自如地使用悬浮椅在“黄昏之家”里四处行动了,不过当然,要出远门还是需要有人陪同才行。
待一切准备完后,她微笑着对冬妮娅说:“我们出发吧。”
安东塔斯的主要交通系统都在建筑的底部,在最初的城市规划中就作为最基础的模块做了一体化设计,货运和客运分流,地下轨道四通八达,连通建筑的底部,与外部的真空环境相隔绝。 尹赫带着冬妮娅搭乘地下轨道抵达了观光港口所在的自由人港区,从地轨出口上来时,冬妮娅却突然不肯往前走了,她停在原地,望着来往热络的人群,半空中络绎不绝的无人机,以及那栋最为醒目的自由人总部大楼,脸上浮现了迷茫的神情。
“这是......格林班克街吗?”冬妮娅迟疑地问道,“我记得,这里以前很冷清,现在已经这么繁华了?”
尹赫在她身旁蹲下来同她说话,耐心地回答:“这是自由人港区,姑姑。不过格林班克街现在也很热闹,比这里差不了多少。”
“我们......不是去格林班克街吗?”她不解地问。
“姑姑,格林班克街的观光港口早就停运了,现在的观光港口就在那。”她指着自由人总部大楼右侧的方向。
冬妮娅微微愣住,脸上随即浮现了一种不快的神情,自我嫌弃地说道:“我这脑子,真是越来越没用了。”
尹赫安慰地握住她的手拍了拍,说:“我们走吧,马上就到了。”
与安东塔斯的主要交通系统不同,城市观光船的所有航线都会穿过高楼林立的城市街区,这些航线并不需要考虑效率与便捷,而是保证绝佳的观赏性,专为想要慢慢欣赏城市风光的游客服务。
她们按照计划,准备搭乘109号线观光船,登船的时候,冬妮娅拉着她的手排在登船队伍的最后头,尹赫为此感到极为不解:“姑姑,排在最后面可选不上好座位呢。”按理来说,姑姑期待这一天很久了,此时难道不应当走在最前面吗?
“没关系。”冬妮娅露出了一抹很淡的笑容。
当她们从过道向最后排走的时候,尹赫注意到冬妮娅的眼神很仔细地打量着每一位乘客,走到最后一排时,却看到姑姑脸上却透出了失望的神情。
“姑姑,你在找人吗?”尹赫顺着她刚才的方向把乘客扫了一遍,没发现她认识的人。
冬妮娅摇摇头没有回答,显然有所隐瞒,她似乎也不愿意多谈,视线转移到了窗外。
尹赫没有追问,她按下舱壁上的“收起”按钮,靠窗的座椅向下收进底部的容纳库里,腾出了足够放置悬浮椅的空间,处理妥当后,这才自己坐下,而此时观光船已经起航了。
冬妮娅望着窗外问道:“这条线会穿过哪里?”
尹赫看了看手环上的路线图,说道:“这条航线将从罗安区的卡利莱恩大道驶向开拓者科技港,穿越科技港的重重楼宇,再从火炬街上行,回到罗安区的考德威尔街区。”
“以前可没有这条线吧?”冬妮娅思索着说道,“观光港口还在格林班克街的时候。”
“这我就不清楚了。”尹赫有些为难地说,她上学时期学习忙得天昏地暗,工作之后也是差不多的节奏,很少有时间来搭乘观光船,“姑姑以前常来搭观光船吗?”
“嗯。”冬妮娅点头道,“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坐上几趟。”她指着远处,观光船已在不知不觉间环绕中轴行驶到了大角星横街,碧蓝的花园星再次出现在视野中。从这个位置看花园星,正好能同时看见昼夜两个半球。“看到这样的景色,心里那点小阴霾就会烟消云散。”
顺着冬妮娅所指的方向,尹赫看到恒星的光芒将花园星的表面照亮,透过稀薄的大气层,蓝色的海洋和褐色的陆地相接,起伏的山脉清晰可见,虽然她每天都能看到花园星,但这个角度的花园星却有着别样的美感,此刻她懂得了冬妮娅为什么会喜欢坐观光船。
这时,她听到船舱内响起了一段舒缓轻柔的旋律,流过耳畔时只觉惬意。
“在白昼与黑夜的交汇点,
在光明与黑暗的边缘,
我恋恋不舍,与你作别。
我亲爱的姑娘啊,
我多想一直在你身边。
当白昼的辛劳终于结束,
当甜蜜的夜晚将要降临,
我满心欢喜,与你相聚。
我挚爱的恋人啊,
是你将黑夜谱满恋曲。
......”
“这首歌真好听。”尹赫不自觉露出笑容,转头看向身旁的姑姑,却发现冬妮娅竟然在无声地流泪。
尹赫吓坏了,在她的记忆中,她几乎没有见过姑姑流泪,姑姑总是那么坚韧,似乎遇到任何困难都能挺过去,所以她下意识以为姑姑哪里不舒服,而且是很严重的程度,以至于忍不住要哭泣。
她紧张地抓住冬妮娅的手,声音焦急地问:“姑姑,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我这就呼叫医疗急救!”
说着她就在手环上操作起来,很快就找到了罗安区的医疗急救频道,却被冬妮娅一把按住了手腕:“我没事,别担心。”
姑姑的声音微微哽咽,但气息倒还算平稳,面色看上去也如常,除了眼睛里那抹让尹赫摸不着头脑的悲伤之色。
尹赫替姑姑擦去脸上残留的泪水,看着她的表情迟疑地问:“真的......没事吗?”
冬妮娅缓缓地摇了摇头。
尹赫决定暂时先观察一下,她取消了手环上的操作,双手握住冬妮娅的一只手,小心翼翼地问:“姑姑,你刚才......是想到什么伤心事了吗?”
“不是。”冬妮娅否定地摇了摇头。
尹赫露出了“不相信但我不揭穿”的表情。
冬妮娅叹了口气,转头看着窗外,轻轻地说:“是我心里的一个遗憾。”
第四章
“那是大约五十多年前。”冬妮娅缓缓地说道,“有一天,我下了班后像往常那样搭上了观光船,我记得我常坐的那条线是南十字98号线,那天的98号线也放了这首歌......然后我突然听到后面一排有个男人在跟着小声地哼唱,一下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忍不住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样?”冬妮娅的叙述成功引发了尹赫的好奇心,她意识到姑姑可能在同她分享年轻时候的一段邂逅,她的脑海里不由地想象出很多浪漫的相遇桥段,“是不是个很英俊的男人?”
冬妮娅却笑了下,说:“说实话,他长得完全不在我的审美上。”
“啊?”尹赫愣住了,这个发展出乎人意料。
冬妮娅继续说:“但他的穿着打扮和气质都有很明显的特点,我一眼就认出来他是个军人。”
尹赫点了点头,这一点很合理,毕竟姑姑的工作中时常会接触到不少军人,而且以她看人的眼光,必然观察到了一些对方身上的细微特质。她眨眨眼,狡黠地笑了:“所以,你们就这样认识了?”
“怎么可能。”冬妮娅露出了一抹有些嫌弃的笑容,“我那时候觉得,这人唱得不怎么样还敢在公共场合开嗓,真是有够自恋的。”
嗯,很像姑姑会有的想法......尹赫会心一笑,问:“那后来呢?”
“后来.......”冬妮娅想了想,“可能是因为之前注意过他,我这才发现他也常坐这班观光船,我陆陆续续在98号线上碰到他几次,每次他都雷打不动坐那个位置。然后有一次他因为小声跟唱的习惯出糗了,一位坐他前面的乘客当面指责他制造噪音,他一下子脸通红,不停地给那人道歉,那样子........特别傻特别笨,但........莫名地还有点可爱。”姑姑似乎被记忆中那个很有趣的表情逗得笑了起来,但笑了两声又忍不住开始咳嗽喘粗气,尹赫连忙拍了拍她的背给她顺气,再把带出来的保温杯递给她喝了几口。
看着姑姑小口喝水拼命压下咳嗽的样子,尹赫突然感到一阵难过,她已经好久没在姑姑的脸上看到过这么生动的表情了,那双因为长期的病痛折磨而变得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却明亮异常,好像盛满了无数颗星星。
待冬妮娅完全缓和过来,尹赫才继续问她:“然后呢?”
冬妮娅的眼神有片刻的涣散,似乎一瞬间想不起刚才说到了哪,但尹赫没有开口提醒,她知道姑姑不喜欢这种时刻的善意,姑姑此生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她的脑力,在生病的这些年,她常常会因为发现自己的思考速度变得迟缓而恼怒。
只见冬妮娅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才接上了刚才的思路:“哦......然后,我就跑过去同他搭话了。我坐到他旁边跟他说,他唱得其实还过得去,不算噪音。”冬妮娅皱了皱鼻子,“当然,这话是说给那个指责他的人听的,其实有点违心,因为之前我还在心里骂过他。但其实他每次都唱得很小声,如果不是就坐在他旁边仔细听,是根本听不见的,那个指责他的人夸大其词,要我看,他指责别人的声音更像是噪音才对。”
尹赫笑了笑,这一点她很清楚,以姑姑的性格的确是会为这种事出手的。“然后你们就认识了?”
“嗯,他知道我是特意帮他解围,为了感谢我要请我吃饭。但很可惜,我那天晚上没空所以拒绝了他。”冬妮娅回忆道,“不过我们还是因此而相识了,我知道了他的名字,也知道了他的确如我所推断的那样是一位军人,还是一位战机驾驶员。”
尹赫好奇地问:“战机驾驶员?哪个军团哪个编队的?”
“我只知道是开创者军团,但具体是哪个编队就不得而知了,他们这样的身份通常不会向外透露的,何况那段时间前线战况很紧张,是敏感时期。”冬妮娅说道,“他说自己平时少有休息的时间,正逢他休假,他几乎每天都来约我,但我的工作也很忙,并不是每次都能应约。”
“姑姑,你们这是交往了吧?”尹赫用肩膀碰了碰冬妮娅,狡黠地朝她眨了眨眼,“谁先表白的?”
“还没呢,哪有那么快。”冬妮娅责怪地看了她一眼,“那个时期的安东塔斯城可不算太平,我们的工作性质又事关重大,平时根本分不出心思放在这件事上.......”
“啊?”尹赫发出了不理解的声音,“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吗?”
“不是没有时间,是我们各自的精力都必须投入到各自心中认为的更重要的事上面.......所以说,你们这一代有多幸福,出生在这么好的时代,可以不受限地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用冬妮娅的话说,尹赫她们这一代,是出生在和平和希望里的一代,战争于他们而言是如此遥远,只在历史资料和新闻里看过,星门对他们每一个人公平开放,自由对他们来说是理所应当的东西。尹赫是在充满爱的土壤里成长的一代,但她富有同理心,纵然没有经历过那个战乱的年代,却能对姑姑曾经历过的艰辛感同身受。她挽着姑姑的胳膊晃了晃,附和道:“知道了,我会珍惜现在的一切,你继续说呀,你和那位飞行员后来怎么样了?”
冬妮娅叹了口气继续道:“......到真正确立关系,已经是三个月之后了,那之后我们相处了大概半年的时间......我们在一起时总是很开心,当然,肯定也发生过一些摩擦和矛盾,但那些我都不记得了......”她的视线再次飘向窗外,“那时我们都太忙了,能分给彼此的,只有一趟观光航程的时间。我们每次都这样,坐在最后一排聊天......其实我俩挺臭味相投的,不管聊什么,最后总是变成了谈战事。”
尹赫露出了理解的神情,毕竟在那个时代,战事是关乎每一个人生活的绕不开的话题。
“然后突然有一天,他忽然在一个深夜联系了我。那次影像通讯我记得很清楚,他的背景是一片看不清位置的昏黑,周围环境很嘈杂,他只来得及跟我说要去执行一个紧急任务,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让我保重。”
“他没说去哪吗?”
“没说,我也不会问,我们的工作都需要一定程度的保密,早就已经形成了不多过问的默契。”
“那他后来......回来了吗?”尹赫小心翼翼地问。
冬妮娅沉默了一会儿,回答说:“我不知道。”
“他没联系你吗?”
“没有。”冬妮娅原本轻松愉悦的眼神里又开始浮现出和刚才一样的悲伤,“就在他去执行任务之后不久,那场战役打响了。”
那场战役?尹赫注意到冬妮娅的用词,她往前推算了一下时间,明白了姑姑所指的,是五十六年前那场改变历史的花园星战役。
冬妮娅继续说:“那段时间,安东塔斯城充斥着紧张的气氛,我清晰地记得周围的朋友总来询问我有没有星门政策的动向......”她缓缓地回忆道,“在街上与人们擦肩而过时,总能听到谈论战事的声音。然后有一天,研究所接到了一个通知,说开拓者星门要实行半封闭政策......这个消息在一天后传遍了全城。”
尹赫当然知道姑姑说的是哪件事,这些在如今看来都是在正史上被清晰记录下来的重大事件。
“大概又过了几天,我路过环港时注意到停泊在那里的许多用以城防的战舰都不见了......接着没多久,安东塔斯的城防政策进入了高级战备状态......然后我们这些搞研究的,就被要求住进研究所,出行受到了很严格的限制......我们只能从内部网络关注外面的情况,听说那段时间,全城物资紧缩,交通严管,许多民用公共交通都大规模停运......”冬妮娅陷入了很深的回忆,但她回忆得很吃力,几乎是说两句要停顿一下,“就这样大概过去了几个月吧,我记不清了......等研究所终于放开限行后,我回到家里,尝试着联络了他......当然,没有成功,事实上,在那之后很多年都没有成功过。”
尹赫听完陷入了沉默,她心中有一个猜测,但她不敢问。
“你是想说,他可能已经牺牲了,是吗?”冬妮娅当然知道她的想法,但她显得云淡风轻:“不用怕我伤心,这件事已经过去几十年了,能想到的猜测我都想过了,只不过始终没有人给我一个准确答案罢了。”
“姑姑......你一定很难过吧?”尹赫心疼地握住她的手,给予她安慰的暗示。
“其实,一开始更多的是生气,觉得他不负责任,只要他想,可以有很多方式告诉我一句他的去向,我要的只是一句话,无论是什么结果我都能接受,但他什么都没留给我。”冬妮娅的语气有些愤慨,但很快转为了感慨,“不过后来我想明白了,人生有很多无法预知的意外,也许与他的这段缘分,在充满不安的时代里注定是没有结局的......”她轻轻地叹息着,说到这句时,她停顿了许久,“战役后没过多久,我的职业生涯也迎来了重大的转机,我签了集团的保密协议去参加一个重要项目,在那之后,我就没有精力再去想别的事了,几乎全身心投入到这上面......而到了现在,比起难过,更多的是遗憾吧。”
尹赫不知道姑姑所说的是哪个项目,她只知道,姑姑这一签就给出了自己五十年的青春,如今她已垂垂老矣,还患上了职业病,但她所投入的这个项目却至今还未有能够对外公开的成果,纵然优秀如姑姑,也只不过是这如巨物般庞大的技术进程中的小小一员。
不过,尹赫现在知道姑姑这辈子终生未婚未育的原因了,她问道:“姑姑,你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
“为了等他,这么多年......放弃了自己的幸福。”
冬妮娅有些吃惊地看着尹赫:“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难道不是吗?你一直没有结婚,也没有生孩子,难道不是因为这个人?”
“傻孩子。”冬妮娅笑了,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却盛放出坚韧的生命力,“我并没有为了谁放弃自己的幸福,那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任何人无关......他的确是我心中的一个遗憾,是我此生遇到过的唯一一个让我对爱情有过憧憬和向往的人,但幸福并不止有爱情这一种形式,在自己热爱的事业上耕耘一生,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大的幸福了。”
尹赫沉默了,她不由望向开拓者星门的方向——纵然这个距离下她看不到星门,只能看到许多向着那个方向驶去的舰船,但她仍然能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个奇迹般的建筑物的巨大轮廓。在她至今为止仅有的那一次穿越星门的经历中,她曾近距离感受过那种令人失语的宏大和壮观,从此以后她就不止一次地想,历史上得有多少个像姑姑这样用尽一生在此耕耘的人,才能造就今天的开拓者星门?她能理解姑姑为什么做出这样的选择,但她仍然觉得这样的结局让人难过。
当她们结束了这趟观光之旅后,在返回“黄昏之家”的路上,尹赫突然想到她还没问过那个人的名字。
“他叫苏雷亚斯。”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冬妮娅的双眼再次盛满了星星。
第五章
又一周过去。
这一天早晨,司图正在认真翻看尹赫整理好的马克睡眠期间大脑活动的监测数据,尝试从中挖掘到更多的记忆“关键词”,以便能够总结出一条主要的“故事线”,这条故事线越接近真相,在进行催眠治疗时,越有可能引导马克的大脑修复这段破损的记忆。
在过去的一周里,司图每天都会问马克一些和地点有关的问题,比如他最喜欢的地方,他最想去哪里,以此来引导马克的大脑往这方面去思考,从监测数据的结果来看,这个方法是有一定成效的,至少在马克的梦里出现了许多个与地点有关的片段。
经过观察,司图在这些片段里,发现了重复频率最高的场景:这是一个位于室内的视角,近处有床、床边的小方桌、挂在墙壁上的电子屏,侧边的墙是一面巨大窗户,透过窗户,看到窗外远处是许多的某种飞行器掠过时留下的尾焰......
“司图医生,你觉得这个场景有什么特别的吗?”尹赫不理解地问,“单从这个室内和窗外出现的元素来说,我在安东塔斯城某些城区也可以看到。”
司图又仔细看了一会儿,指着场景中的那面窗户说道:“这面窗户的材质很特殊。”
“哪里特殊?”
“你仔细看,这个窗面对室内的光线有很强的反射现象。”
尹赫仔细地看了一会儿,点点头道:“的确是这样。”
司图说道:“这可能是一种让室内的光无法透出去的特殊窗户,常用于建设军事用途的空间站,我过去还在服役时曾住过不少这样的房间。凡是住过这种房间的人,多少都会对这种窗户留下印象,很显然,马克的大脑也将这一点牢牢记住了。”
“所以,这是一个军方的空间站?”尹赫有些讶异地说,“马克先生的记忆......该不会涉及到什么重要的军防机密吧?”
“放心,如果真有这种可能,就不会让马克转到我们这里来。”
“可......你还记得那句随马克先生的资料一同转达过来的指令吗?”
司图当然记得,他说道:“我仔细思考后,觉得那句话并非指令,可能更倾向于一个请求。”
“请求?”尹赫尝试从这个方向思考,“比如说,可能是马克先生在自己还清醒的时候留下来的?”
“有这个可能。”司图示意她回到这个场景上,“言归正传,你看这里。”他指着那个记忆片段中,床旁小方桌上摆放着的两个瓶子。
“这是......”尹赫惊讶地瞪着眼睛,“蓝鲸?”
司图点头:“两瓶。”
“所以,这可能就是马克大脑里不断被复制插入的那段记忆中的一个片段!”尹赫肯定地说,“这真是这一周来最有用的发现!”
司图引导着她的思路:“别急,先尝试将我们目前掌握的几个关键词串起来,看看哪里还有所缺失。”
尹赫思考了一会儿,接着分析道:“在某次战役中,马克先生前往这个空间站所在的位置执行任务,因为担心敌人突袭而难以入眠,某一天睡觉之前,他服用了两瓶蓝鲸——等等,这个量是不是有点太超过了,一般来说就算有长期失眠症的患者一次我们也只会允许服用一瓶。”
“嗯,这的确可能是一个关键点。”司图在日志上记录下了这一点,“接着分析。”
“然后那天夜里敌军突袭,但他由于喝了安眠药,所以醒的太晚,差点没赶上集合......”尹赫停顿住了,“是不是哪里不对,他真的会因为这个原因错过任务吗,就算他真的睡过了,负责他行动的队长也不会放任不管的吧?”
“是的,你的质疑没错,因为睡过头没赶上集合的确不太可能,但因为服用过量安眠药导致出现了头疼、注意力无法集中等负面症状,就有可能使他被临场取消出任务的资格。”司图接着她的话分析道,“不过合理性和真实性其实并不重要,在催眠治疗中,重要的是构造一个详细的场景去引导他,只要知道马克的确有可能错过了任务,就足够在治疗中对他的大脑进行暗示了。”
尹赫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我们可以准备第一次催眠治疗了吗?”
司图对她点点头:“准备一下,明天上午。”
第二天上午,司图准时走进催眠治疗室。
这是一间专为催眠治疗设立的治疗室,在治疗室正中央有一个催眠躺椅,椅子的头部装有脑电波控制仪,可以认为是“专业版”的好梦宝;在天花板上装设有一个比“好梦宝”更专业的脑电波成像仪,能够将患者大脑中的画面通过全息投影真实还原到这间治疗室内,以便医生能够更实时全面地了解患者大脑中正在经历什么。
马克正躺在治疗椅上,在这之前,他已经安排马克进行了五感的全面检查,以确保治疗能够顺利进行。此时,他在脑电波控制仪的作用下,已经进入了催眠的浅层状态。
尹赫拿来了一剂用于注射的细胞蛋白,这是近年来常用于精神创伤治疗的被称为“记忆复苏针”的注射型蛋白,可以直接作用于患者的脑细胞,引导其通过现实环境中的自然线索,回忆起大脑中已经“沉默”的记忆。只不过,这种引导必须通过与记忆相似的现实环境的重现来作为触发,所以像马克这种情况,就需要配合催眠和脑电波成像,来使他大脑中的这个场景进可能地复现。
司图示意尹赫为马克注射了细胞蛋白,随后配合脑电波控制仪,用暗示性的语言引导马克进入了深度催眠的状态......
“马克,告诉我,你右手边的桌子上有什么?”
“蓝鲸......”马克的眉头紧蹙着,“两瓶。”
“它里面是空的吗?”
“是的,它空了。”
“你什么时候喝的?”
马克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在重组这一段回忆,“昨晚。”他说。
“现在是什么时候?”
“现在是......”马克又沉默了一阵,“标准日凌晨4点50。”这个时间曾多次出现在马克混乱的语言表达中。
“你总共睡了多久?”
“......”马克许久没有说话,这个问题问得不太准确,毕竟马克当时如果被失眠困扰,不可能会注意到自己入睡的时间。
司图于是跳过了这一段,继续引导道:“马克,你喝了安眠药,不应该这么快就醒来,是什么唤醒了你?”
马克思考着,他紧闭的双眼下能看到眼球在快速转动,忽然,他的语气变得激动:“马上就要集合了!快来不及......”
脑电波监测仪发出警报,司图立即安抚道:“放松,马克,放松,你现在已经准备去集合了,但你得弄清楚,是什么让你意识到该集合了。”
马克犹豫了,他皱着眉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有人闯进来了。”
司图知道他们迎来了一个新的线索——脑电波成像仪投射出的画面里,房间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长相依然是模糊的,但他的穿着透露出了一些信息,司图认出那是安东尼奥斯开创者军团战机突击队的队服。
司图斟酌着谨慎地问道:“马克,闯进来的是谁?”
“是......”马克似乎也在辨认对方的身份。
许久过去了,马克没有给出答案。
司图意识到这个人可能是个关键,坚持地问:“马克,告诉我,这个人是谁?”
“是......他是......”马克的声音里渗出了痛苦,他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他是......他是......”
尹赫向司图投来了不安的眼神,显然很担忧马克的状况。
司图示意她再等一下,紧接着,又一次引导道:“马克,说出他的名字。”
马克的反应越发剧烈,他表现出浑身抽动、呼吸困难等症状,尹赫有些焦急地看着司图。
司图仍然保持着镇定,他继续紧逼马克:“他是谁,马克,你知道他的名字,说出来!”
马克的抽搐越来越激烈,他张大嘴拼命地呼吸,唾液不受控制地顺着下颚流下,弄脏了衣服。
“司图医生!”尹赫终于按捺不住喊了司图一声。
司图轻轻叹了口气,对尹赫比了比手势,对方立即给马克注射了一针镇静剂,并把脑电波控制仪调节到了解除催眠的频段。
马克身体的反应逐渐平稳下来,就在这时,他忽然一把抓住了一旁尹赫的手,用颤抖而沙哑的声音说出了一个名字:“苏雷亚斯......”
第六章
尹赫不敢相信自己会从马克那里听到这个名字。
起初她以为只是重名的巧合,但当司图说门外那个人的穿着是开创者军团战机突击队的队服事,她确定这不会是巧合。
她从冬妮娅那里拿到了苏雷亚斯的照片——一张个人照,姑姑说,他们那个时候身份和时期的特殊性,不便随意留下合照,因此只有一张他的个人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站得挺拔端正,五官却出人意料地秀气,以至于尹赫看到照片的第一个反应是:难怪姑姑会说他长得不在她审美上。不过,男人的眉目之间透出了一种与秀气五官截然不同的坚毅,结合之前姑姑所说的那些往事里他的言行举止,尹赫已经能在心中对他的性格揣测一二。
男人身上穿的那身制服,的确与马克梦境中出现的那个身影很相似,虽然在马克的梦中对方的衣服有许多细节丢失,但胸标、肩章和领花这些用于辨认的重要部分完全对得上。 当姑姑问她要照片做什么时,尹赫暂时隐瞒了马克的事,马克的状况还不太稳定,也不知道他和苏亚雷斯之间的关系以及曾经发生过什么,她决定等事情水落石出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告诉姑姑。
距离上一次催眠治疗过去了五个标准日,这期间马克的身体出现了一些排斥性症状,譬如畏光、呕吐、头晕、发热等,虽然已经基本消退了,但尹赫还是因此而非常担心马克的身体会扛不住,她在想或许应该等马克休养一段时间后再进行下一次催眠治疗。
司图却有不同看法,他告诉尹赫,从他以往的经验判断,马克的身体表现是一种急性应激反应,这恰好说明他们抓到了症结所在。
尽管仍有担忧,但尹赫决定相信司图的判断,于是她拿出了苏雷亚斯的那张照片,“司图医生,有个情况我必须告诉你。”尹赫斟酌地开口道,“五十多年前,我的姑姑冬妮娅与这位苏雷亚斯军官相识,但在那场战役之后,他们就失去了联络。”
“那场战役”、“五十多年前”——司图果然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花园星战役?”
尹赫点了点头。
司图看着苏雷亚斯的照片,若有所思地说:“从马克的年龄来推算,他的确有可能参与过那场战役。”
“但是,从我姑姑告诉我的情况来看,我觉得苏雷亚斯......很有可能在那场战役中牺牲了”尹赫猜测道,“或许马克先生的精神创伤,与苏雷亚斯的牺牲有关?”
“这个可能性很大。”司图也认同道,“目睹队友的牺牲是一个很常见的精神疾病诱因。”
“也许我们可以将这张照片给马克先生看?在注射了细胞蛋白之后,理论上只要看到相关线索,马克先生的大脑就可以顺着线索唤醒对应的记忆。”
“值得尝试。”司图点了点头,“如果没有这张照片,我们可能还要做很多次治疗才能找全线索,但在给马克看这个照片之前需要做好应对准备,他的身体极有可能还会出现上次那样的应激反应。”
“我明白了,我会尽快安排。”
三天后,马克的身体各项指标恢复到了之前的正常水平,尹赫安排了第二次治疗,地点依然是在催眠治疗室。
司图走进治疗室时,尹赫正在调节脑电波控制仪。
“一会儿由你来引导。”司图在尹赫旁边低声说道。
这个突如其来的主导权转让,令尹赫有些猝不及防:“啊......可是......”她不自觉表露出忐忑的神情。
“别紧张,我会在旁协助你的。”司图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尹赫深呼吸了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在做好了应对准备后,尹赫将苏雷亚斯的照片利用全息投影将其转换为一个立体的人影呈现在了马克眼前。
马克的目光立即锁定了苏雷亚斯的虚像,尹赫注意到他浑身的肌肉开始绷紧起来。
“放松,马克,别紧张。”尹赫以最恰当的轻柔声音缓缓地说道,“他是你认识的人,你之前说出过他的名字。”
“他......他......”马克颤巍巍地抬起手臂,指着苏雷亚斯的虚像,“苏雷亚斯......”比起上一次,他现在显然能够更顺畅地说出这个名字了。
“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马克喃喃般地回答:“他是我的队长。”眼神一刻不离地盯着那个虚像。
“他对你说了什么?”
“他说......”马克的嘴唇颤抖着,怔怔地看着面前的“苏雷亚斯”,接着费力地向前慢慢挪动身体,凑近去触摸对方,“他很生气......”
“为什么?”
“因为我喝了两瓶蓝鲸......”
“你睡过了,对吗?”
马克紧张地点了点头:“我喝了两瓶蓝鲸......我睡过了......苏雷亚斯叫醒了我,他很生气......我不能参加任务了......”他频繁地吞咽着,表现出紧张和焦躁。
尹赫专注地观察着脑电波控制仪上的数据,她认为这张照片作为“触发器”的确起到作用了,马克的大脑在细胞蛋白的帮助下,已经在按照他们预期的那样开始“恢复备份”。她决定问一个有刺激效用的问题,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司图,后者也似乎也明白她的思路,对她点了点头。
“马克,苏雷亚斯还活着吗?”
马克听到这个问题后,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起来,他的眼睛无目的地四下转动,表现出了极度的不安,紧接着,他突然抱着头弯下了身子,发出了痛苦的呻吟,他嘴里不断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他整个人蜷缩在躺椅上,脑电波控制仪发出了短促的提示。
但这次尹赫有了心理准备,她努力克服着对这种场面的不适和不忍,以坚定明确的声音引导着马克:“马克,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他死了......他们都死了......苏雷亚斯......还有米拉、李尔......”马克断断续续说出了许多个人名,接着他猛然抬头盯着前方,那双混乱浑浊的眼睛里充斥着痛苦,“整个二队都死了!”他几乎是吼叫道,接着他像脱力一样弯下身躯,跪趴在地上一边干呕一边哽咽地说:“除了我......除了我......都是因为我......”
马克的身体反应的确很剧烈,但尹赫却松了口气,因为当马克喊出来的那一瞬间,她知道,这次治疗的目的达到了,他们成功了。
然而,因为马克的情绪反应太激烈,他们不得不给他使用了适量的镇静剂。待他缓和一些之后,尹赫引导着马克进行了第二次深度催眠治疗。在整个治疗过程中,因为已经掌握了引导方向,所以进行得还算顺利,马克的身体虽然仍出现了排斥反应,但也在事先的预料之内,没有出现意外。
三天后。
尹赫在整理治疗报告,通过回顾第二次治疗过程的影像记录中她和马纳罗——在马克恢复记忆后,他说出了自己本来的名字——之间的对话,将这段记忆的前因后果理清了,当然,马纳罗的表述是有许多错序和混乱的。
尹赫在总结处写下了自己的整理结果:患者马纳罗,91岁,年轻时曾参加花园星战役,在战役期间的一个晚上,马纳罗因连续失眠而从军医那里得到了安眠药,但他违反医嘱一次性服用了超过两次的剂量,于是当凌晨4点50紧急集合的指令响彻空间站时,他没能醒来。马纳罗所在的开创者军团战机突击第二小队的队长苏雷亚斯,闯入马纳罗的房间将他叫醒,由于马纳罗出现了安眠药服用过量后的头疼、注意力涣散等症状,于是决定将马纳罗临时调到预备役,从预备役中调了预备兵暂代马纳罗的位置。马纳罗对自己的一时失误非常内疚,随后当目睹整个战机突击第二小队在这次紧急任务中全员牺牲的场面时,马纳罗受到了严重的精神冲击,将他们的牺牲归结于是自己的过失所导致,并由此触发了马纳罗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患上了创伤性失忆,陆续出现记忆力减退、丧失、思维障碍、感知障碍等症状......
当写完这段时,尹赫重新调出了那一段治疗的记录影像。
这是一个俯视角拍摄的影像,画面中尹赫站在躺椅旁,凝视着催眠状态中的马纳罗,轻声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马纳罗说道:“舷窗外......飘着很多......很多舰船残骸......”
尹赫看着影像画面中,治疗室正中央由脑电波成像仪投射出来的景象,舷窗外漂浮着无数的舰船残骸,视野中还有正在闪烁碰撞的淡蓝色球状光源——当然,经过上次司图的分析,尹赫已经知道这是正在准备发射状态的舰船离子炮。
画面中的她接着问马纳罗:“还有什么?”
“二队......二队的5架战机......”
随着他的描述,投射出的画面中能看到二队全员5架战机排成阵型,从敌方位置返回,飞过一段弧度后又再次向敌方位置飞去,留下划过漆黑深空的尾焰,变成了几个微小的星点......
尹赫继续引导着他修补这段记忆:“接着发生了什么?”
“他们被击中了......”马纳罗的身体剧烈地抽动了一下,“爆炸了......又一架爆炸了......”马纳罗的身体反应开始变得激烈起来。他目睹队友战机被击毁的距离其实很远,尹赫透过屏幕需要非常仔细才能看到,当这些“星点”被击毁时,它们短暂地变红了一瞬,像溅出的火星,很快就熄灭了......如此悄无声息的瞬间,却有五个军人的性命已在这一刻陨落。
......
尹赫关掉了这段影像,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她此刻感觉心头沉甸甸的,似有什么堵在胸口令她感觉喘不上气......
最近两天她无时无刻不在纠结是否该把马纳罗的事告诉姑姑,姑姑对她说过只是想知道苏雷亚斯的去向,但是当这件事没有被确定时,尽管姑姑心中会有遗憾,却也可以保留那一丝不确定的希望——也许对方还在某个地方活着。而现在,如果告诉姑姑,那么这一丝仅存的希望也会破灭,剩下的只有已成定局的遗憾和悲伤。
尹赫无论如何也不希望姑姑剩余的时日里在遗憾和悲伤中度过。
就在这时,“黄昏之家”专用的便携通讯设备里接收到了司图的呼叫。“速来马纳罗病房。”
第七章
尹赫立即赶到了马纳罗的病房,刚推门进去,就看到病床上的马纳罗满面焦急地挥动着手臂,嘴里在不停地重复说着:“我要找冬妮娅......”
“为什么要找冬妮娅?”尹赫问道。
“苏雷亚斯,让我,把这个转达给她......”马纳罗在床旁的电子屏上写出了一行内容。
那是一串不知所以然的数字,尹赫愣住了,她不由和司图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尹赫不解地问马纳罗:“苏雷亚斯只让你转达这串数字吗?没有......其他?”
马纳罗的神情充满愧疚:“是的......是的、我想起来了,就在那天把我调派到预备役的时候,他偷偷塞给了我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块铭牌,上面刻着冬妮娅的名字,背后就是这串数字......后来我就忘记了,我不记得把铭牌弄丢去哪了......”说着,马纳罗突然开始哭了起来,边哭边断断续续地说:“......我辜负了队长......我知道他不是在罚我,他在帮我......队长......我对不起你......”
尹赫一头雾水地看着马纳罗恸哭的样子,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两天她忙于其他事情,没有跟着司图一同给马纳罗进行复诊,于是她看向司图,后者递给她一个“稍后再说”的眼神。于是尹赫暂时将疑惑放到一边,走近轻拍着曼罗的背作为安抚:“已经过去了......”
“不、不......我必须完成队长的心愿......我必须......”马纳罗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固执地看着她。“恳请你们......帮我找到冬妮娅......”
司图也看着尹赫,尹赫明白,他的意思是让她来回答这个问题。
尹赫思索了片刻,回答道:“好的,我们会帮你找冬妮娅的,但是需要一点时间。”
接着,他们安抚着马纳罗让他躺下休息,并调整好梦宝的频率,随后一同离开了病房。
回到司图的办公室,尹赫询问了今天复诊的情况。
司图说:“第二次催眠治疗后,马纳罗的记忆没有完全修复,那一次战役给他造成的精神创伤有很多方面,不止是目睹了队友的牺牲,还有他父亲在他参战之后病重去世,他是在战役结束后才得知这个消息。昨天我复诊的时候问及他家人的情况时,似乎触发他的这一块症结。”
“原来如此,他竟然在短时间内遭遇了这么多变故。”尹赫有些感慨地说,“可他为什么会突然说苏雷亚斯的在帮他?”
“据他所说,苏雷亚斯平时很关照他,他家里的情况苏雷亚斯也都清楚,就在出任务之前马纳罗还向苏雷亚斯提到他父亲病重无人照顾,任务结束后他想回家看一趟父亲。”司图解释道。
“就因为这个吗?”尹赫感到不解。
“是的,马纳罗觉得苏雷亚斯是故意借着他犯错的时机把他从前线调走,虽然名义上是惩罚他,但也给了他回家的机会。”
“这......是他过度解读了吧?”
司图笑了笑:“其实,依照军规,苏雷亚斯处理的方式是合理的,只不过当时二队面临着一个紧急任务,作为队长的苏雷亚斯,是有权在任务完成之后再对马纳罗进行处置的。但苏雷亚斯还是选择了把马纳罗调走换上了预备役,又给马纳罗递了一个铭牌要他帮忙转达给冬妮娅,马纳罗难免会将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尹赫一时有些哑口。的确,从马纳罗的视角来看,那个节点上苏雷亚斯将他调到预备役,虽然是为了处置他服用安眠药过量导致的问题,但反倒像是对他的一种出于私心的关照,也许正因如此,才越发在事后引爆了马纳罗的愧疚感。
司图继续说道:“当然,这件事的真正情况谁也不知道,只是如果我从一个医生的角度来看,马纳罗当时已经出现了头疼、注意力无法集中等问题,苏雷亚斯坚持不让马纳罗上战场是一个非常理性的决定,因为据我所了解,战机在飞行过程中需要保持严密的队形和紧密的通讯,如果马纳罗出现任何的操作失误,很有可能导致整个队伍阵亡。虽然我们已经知道他们最后没能凯旋,但在当下,苏雷亚斯的判断其实没有问题。”
尹赫认同道:“是啊,我也不相信苏雷亚斯是一个会在那样的情况下徇私的人。”也许是因为她从姑姑那里听了关于苏雷亚斯的故事,所以虽然从未认识苏雷亚斯,但在她的潜意识里,已经将苏雷亚斯和冬妮娅归为一类人——一类愿意将生命和毕生热情倾注在事业和理想上的人。
司图若有所思地看着尹赫:“你会将这件事告诉冬妮娅吗?”
尹赫露出一抹苦笑:“我不知道,说实话,我已经为此纠结了好几天。”马纳罗的遭遇和包括苏雷亚斯在内的整个突击队的牺牲这两件事,在她看来都是往日的悲剧,是如此沉重而令人无可奈何,姑姑的身体每况愈下,她不愿意在姑姑最后的时日里听到这样一个无法挽回的悲剧。
“没关系,不要勉强。”司图拍了拍她的肩,“我们可以告诉马纳罗现在已经找不到这个人了。”
“那样......会让他更愧疚吧?”尹赫不忍地问。
司图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只是又拍了拍她的肩。
幸好,尹赫没能苦恼更久,冬妮娅就自己发现了端倪。
今天一早,尹赫带了自己做的点心来探望姑姑,冬妮娅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她好一会儿,然后突然就问:“你最近是不是得到了什么和苏雷亚斯有关的消息?”
尹赫第一反应是吓了一跳——她应该没有向冬妮娅透露过任何跟马纳罗有关的消息,也没有提起过这回事,她不知道冬妮娅是怎么发现的。但她随后马上反应过来了,她最近的确是有点克制不住自己,为了试探冬妮娅的想法,不自觉地问了很多和苏雷亚斯有关的问题,聪明如冬妮娅,肯定早就发现了不对劲。
尹赫露出一抹苦笑:“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你跟我要他的照片之后,我就有所怀疑了。”
“那你怎么不问我?”尹赫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冬妮娅的眼神里又透出了那种悲伤,但语气却很淡然:“你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说明不是什么好消息吧。”
尹赫感觉自己的心揪了一下,她连忙坐近冬妮娅的身边,抓住她的一只手,“姑姑,你别难过......我就是怕你露出像现在这样的表情,才犹豫要不要告诉你的。”
“我露出什么表情?”冬妮娅反问她。
“我只有在奶奶去世时,见到过你露出这样的表情。”
冬妮娅微微一怔,随即释然一笑:“那你应该为我开心,这恰恰说明我此生这样遗憾和悲伤的事并不多,不是吗?”
冬妮娅的这一句话,让尹赫的心头豁然开朗——是啊,像姑姑这样坚韧的人,在她短暂的人生中所见不多,不必担心姑姑会承受不来。
尹赫于是将马纳罗的事告诉了冬妮娅,她缓缓地叙述,尽量不去描述任何带有情绪的情节,只是客观地陈述事实,然而冬妮娅的神情还是越来越肃穆。
“这是......”冬妮娅怔怔地看着那一串数字,渐渐开始无声地流泪。
尹赫紧张地抓住冬妮娅的手:“怎么了姑姑......”
冬妮娅忽然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哼起了一段旋律,那旋律尹赫听起来很耳熟,仔细一回想,是那天在观光船上听到过的那首歌。
“就是这一段......”冬妮娅哽咽道。
“什么这一段?”
“这串数字......是这一段旋律的乐谱......”
尹赫连忙用便携终端找到了这一首歌曲,她之前问过冬妮娅,这首歌名字叫《黄昏》,她把这首歌播放了出来,冬妮娅说的这一段,是这样唱的:
“在白昼与黑夜的交汇点,
在光明与黑暗的边缘,
我恋恋不舍,与你挥别。
我永恒的爱人啊,
我将永远守护在你身边。
.......”
尹赫听到冬妮娅低声说了一句:“我收到了,我也很想你。”
铭牌已经不见了,人也不在眼前,但尹赫却似乎还能感受到这份跨越五十年传达至此的真挚的爱,她不自觉也跟着红了眼眶——如果姑姑和苏雷亚斯生在这个时代,想必会很幸福吧。
在这之后,时间又过去了半个标准月。
这期间冬妮娅的身体状况发生了一次急性恶化,尹赫连着在她病床前寸步不离地照顾了整整一周,才总算让姑姑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
然而在今早,冬妮娅的主治医生把尹赫叫到办公室,告诉她冬妮娅的器官衰竭速度加快了,让她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其实尹赫已经为此刻做了许多年心理准备,但这种事情不论准备多久,总是无法避免悲伤。不过,她尽量控制自己不在冬妮娅面前流泪,也尽力不表现得很难过。
中午时,冬妮娅做完治疗回到病房,整个人看上去像经历了某种残酷的捶打,尹赫头一次在姑姑脸上看到了精神崩塌的迹象,她没忍住跑到病房外捂着嘴哭了一阵,收拾好情绪后才再次进入病房。
尹赫带来的点心冬妮娅一直拿在手里,始终也没有吃一口,其实她们彼此都知道冬妮娅已经吃不下这些食物了,现在她只能靠营养液来补充机体所需的能量。
快到黄昏的时候,一艘观光船穿过这一片街区,冬妮娅指着窗外的观光船,有些吃力地说想再乘坐一次,尹赫很担心这可能会导致冬妮娅的状况再一次恶化,但她忽然想起了上一次在观光船上姑姑那异常明亮的眼神,最终还是答应了。
这一次的出行与前一次有所不同,冬妮娅说想见一见马纳罗,尹赫想到之前答应过马纳罗的事,便同意安排他们在观光船上见面。
为了确保两位老人的安全,她事先联络了港口的观光船管理部门,在这趟航程里,他们将独自拥有整个1号舱室的使用权。
在尹赫和另外一个随行医护人员的帮助下,马纳罗和冬妮娅艰难但顺利地登上了观光船,他们见面时并没有尹赫预想中的那种激动,他们只是握了下彼此的手,甚至一句问候的话也没有,但在眼神的交换中却又似乎已经说了很多话。
他们并肩坐在最后一排,尹赫和医护人员则坐在离他们较远的位置,将空间留给两位老人。
因为担心姑姑的身体状况,尹赫虽然没有直接转头去看那个方向,但却调动了全部感官,全神贯注地注意着那边的动静。
然而,整个航程下来,马纳罗和冬妮娅几乎没有任何交谈,他们只是紧紧地肩并肩坐着,一同沉默地看着舷窗外的景色。
中途马纳罗似乎对冬妮娅说了一句什么,但是声音很小,尽管整个舱内都很安静,尹赫也只听到了几个音节。
“对不起......”
“他还爱着你......”
尽管没有听全整句内容,她也大致能猜到马纳罗说了什么。
就在这时,观光船已在不知不觉间环绕安东塔斯的中轴行驶到了大角星横街,碧蓝的花园星将远处恒星的光芒遮去了大半,晨昏线开始推进,柔和昏黄的光从窗外铺进来,将舱内染上了一层朦胧。
尹赫终于还是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她看到姑姑抬手擦了下脸上的泪水,接着又侧过头,和马纳罗肩并肩望着窗外,他们的身影逆着窗外的光线变成剪影,温和地融入了暮色之中。
第八章
数个标准日之后的又一个黄昏。
司图看着窗外的街灯逐个被点亮,无人机成群结队地从他的窗前掠过,沿着运输航线向南十字生态园的方向飞去,那成串闪烁着的信号尾灯越来越远,这一幕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他恍然回神,想起是在马纳罗第二次催眠治疗过程中,在马纳罗的梦境里曾看过相似的画面。
司图面前的屏幕上呈现的,是马纳洛的治疗日志,对马纳罗创伤性失忆症的治疗已经基本告一段落,虽然马纳罗并没有完全恢复所有记忆,毕竟数十年来的记忆功能紊乱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修复的,但至少导致他患上失忆症的那个最大症结已经找到了,即便不能根除,也至少可以对症下药,这已经是他们目前能做到的最好的程度了。
访客提示灯亮起,门外站着的是刚巡查完病房的尹赫。
“请进。”
尹赫走进来说道:“司徒医生,马纳罗最近的睡眠监测情况已经整理好了,已经发送给你了。”
司图于是在终端显示器上点开监测情况的页面,发现马纳罗最近的睡眠质量甚至比之前更糟糕了,看起来他的情况并没有随着失忆症被治好而恢复。
尹赫看上去也为这个情况感到忧虑。
司图看着屏幕沉思了片刻,忽然问道:“你还记得最早我们收到的那个附加文件里的那句话吗?”
尹赫点了点头:“我当然记得。”
“我后来和开创者军团疗养院那边联系过,他们说这是马纳罗的失忆症还没有这么严重的时候,他亲口拜托当时的主治医生,一定要帮他恢复记忆。这是病人自己的意志,自然也就随病历也一并转了过来。”司图解释道。
尹赫的语气似乎不太确定:“我明白这是马纳罗自己的选择,但随着他的记忆恢复,战争给他带来的创伤也更加严重了......”
司图若有所思地说:“也许那段记忆,对他来说不止是有伤痛。”那场战役已经过去了五十多年,战争在他们这一代身上铭刻了太多抹不去的痕迹,但这些痕迹并不全都是伤痕。 尹赫疑惑地看着司图:“我不太明白......”
“也许目睹队友牺牲的场面的确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冲击,但那段记忆里还包含了很多其他的东西,包含了他曾经身为一个战机驾驶员的种种过往,包含了与队友相处时的点点滴滴,包含了许多不愿被遗忘的情谊......那些画面与他现在所处的这个时代也许格格不入,但找回的记忆会告诉他这些都是曾真实发生过的。”司图缓缓地说道,“悲伤只是这段记忆的结果,但并不是过程。”
尹赫听完他的话,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司图继续说道:“其实,马纳罗的事倒是给了我一些启发。”
“你是指?”
“我出生在‘那场战役’的末端,虽然对战争本身没有很强的记忆,但在我成长的那个年代里,仍然感受到了很多战争带来的‘余波’,然而,到了你出生之后的年代,余波已经完全消退。我也参加过一些大大小小的战役,感受过战争的残酷,然而,和那场战役比起来,都不算什么。”司图说道,“在我到‘黄昏之家’工作后,我曾经思考过,这段历史既然造成了这么多痛苦,也许遗忘才是最好的选择。但我同时又认为,过去的人们曾为走向和平付出过太多的代价,我们不应该遗忘......可如果铭记着,新一代又该如何走出这段黑暗的悲痛?”
尹赫认真地听着,似乎也随着他的叙述而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气氛一时有些沉重,半晌,尹赫率先回过神来,打破了沉默:“司图医生,原来你平时都在思考这么严肃的问题啊。”
司图笑了笑:“年纪大了,难免容易多想。”
尹赫也跟着笑了笑:“看来我还有很多要向你学习的地方。”
司图只是摇了摇头,否定道:“不,我只是搞懂了我这个时代给我的问题,你这个时代给你的问题,还要靠你自己慢慢摸索,我可给不了你答案。”
尹赫看向窗外,微微笑着说:“我虽然还没有答案,但我倒是有一些愿景。”
“什么愿景?”
“像我姑姑这样的人,像苏雷亚斯这样的人,像马纳罗这样的人,能更多一点,再多一点,希望他们能在这个时代获得幸福。”

沪公网安备 31011002002714 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