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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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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2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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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黎明
引子
战役已经接近尾声。
神圣群星帝国远征军联合舰队布下的三道防线已经在安东尼奥斯军悍不畏死的进攻下被接连突破，帕尔默·劳埃德将军的旗舰南十字星元帅级航空母舰“圣安德鲁”号在六艘枪骑兵级轻型导弹驱逐舰和十二艘雷里亚特快速鱼雷护卫舰组成的护卫舰队簇拥下穿过重重叠叠的残骸带，来到了最后的战场。
即使只用肉眼也已经能看到花园星门巨大的轮廓了。帕尔默将军站在“圣安德鲁”宽大的舰桥上，中央计算机已经将战场的景象投射到虚拟舷窗上，将军负手而立，静静地望着眼前的场景，最后的战场一片黑暗，只有时不时因为爆炸亮起的一些亮光会短暂地照亮帕尔默的瞳孔。
这就是最后的战场了，冰冷的星光照在这片坟场上，无数战舰的残骸在冰冷的太空中飘荡，大部分残骸都已经冷却，偶尔有一些救援艇的引擎启动会短暂地照亮那些如山岳般的残骸。
胜利就在眼前，但帕尔默却没有感到多少欣喜。
和大多数人想象中的星际战争不同，战场上大多数时间都是黑暗的，由于没有大气散射，不管是能量武器还是动能炮弹，都只能照亮周围的一小片区域，甚至伽马高能射线武器本身就是不可见的。只有当聚能脉冲能量武器发射时，整个战场才会被完全照亮。这种武器一般只配备在主力战舰上，当这种武器发射的时候，战场观测图像会自动降低可见度，如果用肉眼直接去看那道光束，仅仅几秒钟就可能对人类肉眼造成难以逆转的伤害。
还有另外一个点亮战场的时刻——战舰被击毁爆炸的时候。这也是战场上最美的场景，无声的火焰撕开长达上千米的钢铁舰体，死亡和毁灭之花从钢铁巨兽的内部怒放，竟有一种残酷而极致的美。在过去的那些日子，这种死亡之花曾经无数次在战场上绽放，这种花的花蕊是由矢量引擎和曲率引擎以及能源系统爆炸的火光组成的，花瓣由熔融的高速金属流和舰体残片组成，不，不对，还要加上船员们已经失去生命的遗骸加以点缀。由于太空中没有大气，所以当舰船爆炸时，爆炸的火光也不过一瞬，不久之后，这朵花就会悄然凋谢，就如那些脆弱的生命一样，彻底沉入黑暗。
现在，经过艰苦奋战，帝国舰队已经所剩无几，除了那艘旗舰雷霆级战列巡洋舰之外，只有两艘已经受到重创失去进攻和防御能力的愤怒级护卫舰游弋在旗舰周围，就像是拼命想要保护母兽的两只幼崽。
困兽犹斗。所有人都知道，它们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不知道为什么，帕尔默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首在银河间广为流传的诗：
我是刺穿星空的利剑，
我是照亮黑暗的火焰，
我们奋勇当先，
死亡的鲜花是我们的归宿。
我的挚爱之人，
请不要为我哭泣，
在群星之间，
鲜花将为你而绽放，
那些钢铁的残骸，
就是我永恒的墓碑。
抬起头吧，
星光是我温柔的目光，
我依然会陪伴着你，
直到时间的尽头......
“将军，”通讯官的声音在帕尔默的耳边响起，“敌方发来通信请求，你现在可以直接和敌方舰队的最高指挥官直接对话，需要帮您接通信道吗？”
“查清楚对方的身份了吗？”帕尔默问道。
“是的，将军，”副官克利斯·陈的声音插进频道，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帕尔默总觉得副官的声音中隐约包含着一丝敬畏，“已经确认对方指挥官身份，敌方领军的是巴努斯·阿萨内斯元帅。”
帕尔默一怔，居然是他？一代帝国名将巴努斯元帅？但他马上就释然了，这就对了，也只有他才能制定如此缜密的计划，而且他差点就成功了。从得知帝国舰队突然出现的消息的那一刻，帕尔默就不禁想起了地球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类似的战役，在罗马和迦太基的布匿战争中，迦太基名将汉尼拔率军翻越了白雪皑皑的阿尔卑斯山，突然出现在意大利本土，差点就改写了历史。历史总是爱开这种残酷的玩笑，一代名将汉尼拔惜败于罗马城下，而今日，在花园星门的见证下，帝国名将巴努斯元帅也将重蹈覆辙。
“群星之间没有新鲜事。”帕尔默将军的脑海里突然出现这样一句话。
“将军？”
副官的声音将帕尔默从沉思中惊醒，他点点头，“好的，接通吧。”
移动通讯器无声地飞了过来，随着一阵光芒闪动，一个全息人影出现在帕尔默面前，果然是巴努斯元帅，他比帕尔默印象中要苍老了许多，头发已经几乎全部花白，但依然向后梳理得一丝不乱，他的鼻梁很高，下巴宽阔，眼窝深陷，神情有些憔悴，但目光依然锐利如刃。
帕尔默不禁站直了身体。
“我认识你，”巴努斯神情威严如昔，他的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你是帕尔默，劳埃德家族的孩子，你父亲萨利赫·劳埃德曾担任卡利莱恩工业科技部部长。”
“您的记忆力很好，巴努斯元帅，是我，在圣凯旋军事学院第一百三十二届毕业典礼上，是您亲自给我授的衔。”帕尔默极力抑制住自己想要行礼的冲动。
“是啊，不愧是圣凯旋军事学院的优秀毕业生，我很欣慰。”老元帅微微点头。
“元帅，您几乎就成功了。”帕尔默由衷地说。
“战场上只有失败和胜利，没有几乎，”老元帅微微摇头，“我其实早就预料到星门处可能会有一支防御舰队，但我只能赌，在增援舰队抵达之前击溃防御舰队，夺取星门，但我赌输了，我没想到增援来得那么快，你是怎么做到的？”
“只有不到一半的舰船赶到了战场，”帕尔默苦涩地说，“相信我，老师，对我来说，这也是我有生以来最艰难的战斗。”
“我明白了，”老元帅点点头，“很多时候，在勇气和牺牲面前，数字是靠不住的。”
“老师，投降吧。”帕尔默低声说。
“你知道这不可能。”
“您已经......战败了，再抵抗下去毫无意义。”
“在几千年前的地球大航海时代，有一个古老的传统，船长会和自己的船共存亡，” 老元帅的目光越过帕尔默，看向投影看不到的后方，他的目光里充满了苍凉和骄傲，似乎是在检阅舰桥上看不见的最后的帝国军团。少顷，他的目光重新投向帕尔默，“我活下去也毫无意义，其他人也都是这么想的，而且我不会让你们得到这艘战舰的。”
帕尔默心头一震，他知道老元帅要干什么了，他要自毁。
“将军！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雷霆聚能炮正在聚集能量！”突然，战情监测员的声音在帕尔默耳边响起。
帕尔默皱起眉，问道，“攻击目标是哪里？”
“是星门！”监测员惊呼，“拉格朗日在上！他准备摧毁星门！”
“将军，不能再等了！”克利斯的声音也急促响起，“‘雷霆级’战列巡洋舰装备的TB3000型脉冲聚能炮会对星门造成极大的损害，如果击中空间种子，很可能会导致星门损毁！虽然概率很小，但在这个距离下，我们绝不能冒险！”
“老师，您不能这么做！”帕尔默重新将目光投向老元帅，面色冷峻，但他心里知道，老元帅有一万个理由这么做，他的行动已经失败，帝国舰队已经全军覆没，帝国已经永远不可能占领这座星门了，等待在另一侧星门的帝国增援舰队永远也等不到星门开启的信号。但他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摧毁星门，只要摧毁了星门，花园星系就会成为孤岛星系，安东尼奥斯财团将被困在花园星系中，再也无法对帝国造成威胁。而建造一个新的星门，至少需要一个甲子的时间，那还是需要外界源源不断地通过共振点投放人员和物资才可能实现的目标。但是安东尼奥斯财团刚刚进入花园星系不久，立足未稳，根本没有足够的技术力量来自己制造空间种子，更不用说建造星门了，更恶劣的情况是，安东尼奥斯财团很可能会被永远困死在花园星系。
“给我一个理由。”老元帅面色冷峻，但帕尔默总觉得那张冰冷的面具下隐藏着一些什么东西。
“将军，距离充能完成还有三十秒！”
“在这场战争中，我们已经失去太多星门了！”
“战争总会带来一些不可避免地损失，比如毁灭和死亡，这是你在圣凯旋军校的第一节课上就应该学到的。”
“您知道花园星门的重要性，它很有可能能成为枢纽星门！”
“二十秒！”
“对帝国来说毫无意义。”老元帅微微摇头。
“老师！”帕尔默大吼道。
巴努斯元帅朝帕尔默笑了笑，“孩子，我会尽自己的责任，你也是。”说完后，老元帅就伸手切断了通信，全息影像消失了。
“十五秒！”
帕尔默闭上眼睛：“所有舰船，全力开火。”
南十字星航空母舰的CI-600T重型离子炮塔开火了，一道粗大刺目的离子脉冲光束击中了“雷霆级”战列巡洋舰，并持续灼烧着它的外装甲。紧接着，轨道炮和火炮的攻击也随之而来，那两艘幸存的护卫舰在第一波打击中就化为了死亡之花。
接着，蜂群般的护航艇和战机也对目标展开了攻击，暴风骤雨般的攻击撕裂了战列巡洋舰厚重的装甲，由于压力差，舱内破碎的设备甚至人体从残破不堪的孔洞飞溅出来。紧接着，离子脉冲光束终于熔穿了这头钢铁巨兽的外装甲，进而引爆了它的能源传输系统，更剧烈的爆炸出现，并蔓延到了矢量引擎和曲率引擎系统，更大的爆炸产生了，这次的爆炸直接导致了舰船的解体，曲率引擎的爆炸引起了局部空间的扭曲，让这朵死亡与毁灭之花更加妖艳。
片刻后，一切都结束了，这片区域只剩下一片残骸。
“将军，战场扫描系统没有发现任何生命迹象。”战情监测员明显松了口气，语气也欢快起来，“我们胜利了。”
“将军，好险，”克利斯·陈走到帕尔默身边，和他一起望着重新归于黑暗的战场，花园星门巨大的轮廓在银河的背影下清晰可见，“它的聚能装置就差几秒就能充能完成了，巴努斯元帅真的疯了！”
帕尔默转头看向他年轻的副官，认真地问道：“克利斯，你真的觉得巴努斯元帅会摧毁星门？”
“当然，”克利斯有些惊讶地看着帕尔默，当注意到帕尔默的眼神时，他顿时结结巴巴起来，“是的，将军，我是说，摧毁星门一定是帝国战略计划中的一部分。”
“我毫不怀疑巴努斯元帅接到了这个命令。”帕尔默重新将目光投向战场，此时，“雷霆级”战列巡洋舰的火光已经熄灭了，这头钢铁巨兽的命运已经注定了，不久之后，财团的回收舰队就会来到这里，工程船会切割舰体，回收材料，就像蚂蚁一样将这头失去生命的钢铁巨兽分解，最终什么都剩不下。
“将军，你的意思是，元帅其实不会摧毁星门？”克利斯忍不住问道，“可是，这说不通啊，聚能炮分明正在充能......”
帕尔默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离开了舰桥，同时下了这场战役中的最后一道命令，“让我们离开这里吧。”
转向发动机启动了，这艘钢铁巨兽开始缓缓转向，离开了战场。帕尔默知道，安东尼奥斯安全了，花园星门将存续下去，将来，会有无数舰船通过这个星门驶向星辰大海。有生之年，他还会很多次来到这里，但将军总觉得，他有一些东西已经永远留在了这片星域。
第一章
地球历4908年，距离花园星战役已经五十年。
每当心烦意乱的时候，现任安东尼奥斯财团轮值总裁安德烈总是喜欢一个人来到位于群星之塔顶端的观星台。
冰冷的星光总能让安德烈焦灼的心稍微冷却一些。
相传，无论什么时候，站在群星之塔顶端，总能看到群星。
当然，也有很多人认为在卡利莱恩大道总是能看到群星的，因为卡利莱恩大道附近上空的穹盖有一个巨大的缺口，所以，不管在这片区域的任何地方都能对星空一览无余。
但安德烈知道这个传说是真的，当安东塔斯城运行到花园星的阳面时，当罗安区面向花园星时，恒星的光芒会短暂地平行扫过安东塔斯的巨型碟状结构，在很短的时间内，群星会隐没在炫目的恒星光芒之中。只有在群星塔上，由于特殊的角度问题，有几颗星辰还会在穹盖缺口处闪烁。
从群星塔会议大厅到观星台并不远，只需要穿过大厅右侧的走廊，乘坐直升电梯就能到达。严格来说，安东塔斯城应该算得上是花园星的一颗卫星，整个城市的中轴与花园星的自转轴相平行，庄严地运行在花园星的近地轨道上。
当安东尼奥斯总部穿越星门第一次来到花园星系时，董事会就决定利用花园星改造旧帝国遗留在此处的太空港。圆柱形的总部直接开到了花园星的轨道上，安东尼奥斯财团发挥了模块化建筑技术的优势，利用模块化建筑将中轴巨柱与原花园星太空港相连接，形成了安东塔斯城的雏形。
这个决定是明智的，花园星太空港是当时的花园星系中最完整的建筑，拥有完整的太空港可以停泊战船，而且，太空港还有帝国造船厂的核心维修部门，完全可以作为一个可持续发展的军港使用。
经过安东尼奥斯财团近一个甲子的苦心经营，安东塔斯城已经成为了银河系最繁荣最负盛名的城市之一。
群星之塔是南十字商业区最高的建筑，视野开阔。观景台四周都安装着折射率可以调整到零的智能强化玻璃，能毫不变形地看到外面的景象。站在观景台上，朝南方也就是星系外的方向望去，整个银河都一览无余，群星组成的河流缓缓流淌，一片片形状诡异的星云在银河上空飘荡。
尤其是当花园星的三个月亮出现的时候，情景尤为壮观。淡红色的阿斯塔蒂是最常见的，这颗卫星距离花园星最近，运转周期也最短，每个月都能在阴影中见到它。当它单独出现的时候，血红色的光芒会给安东塔斯城染上一层朦胧的红晕。而耐罗则不一样，耐罗是花园星的第二颗卫星，这颗卫星也是花园星系中最迷人的一颗卫星，它的表面覆盖着一种非常特殊的矿石，应该是远古时期火山活动喷发出的覆盖整个星球的岩浆冷却后形成的，从太空望去，这种名叫耐罗的矿石会显出奇异的幽蓝色彩，以至于历史记载中，第一批发现这颗卫星的人们还以为它被广袤的大海覆盖。当耐罗出现在天空时，幽蓝色的光芒和阿斯塔蒂淡红色的光芒形成鲜明对比。如果说阿斯塔蒂是火热奔放的，那么耐罗就是冰冷高傲的。而花园星的第三颗卫星嘉兰诺德是最少出现的，与阿斯塔蒂和耐罗不同，嘉兰诺德是灰色的，当嘉兰诺德出现时，银色的光芒如水一般倾泻在安东塔斯城的大街小巷。据说，嘉兰诺德的光芒和母星地球的卫星月球很相似，但安德烈从未去过地球，也无从证实这种说法。
但群星之塔上能看到的风景远不止这些，安德烈转头朝东方望去，透过钢铁丛林的缝隙，他能清楚地看到跳跃者街区的钢铁楼群，在跳跃者街区的南面，可以看到远远向星海延伸出去的奈克拉横街和大街两旁鳞次栉比的建筑群以及外围的巨型弧状环港，许多来往的舰船正在进出港口。
而北方的风景是最令人感到乏味的，数千米高的中轴之柱如同一堵金属巨墙矗立在这个世界的中心，串联起安东塔斯城的多层圆盘世界。靠近中轴的一些区域还没有建设完成，处于镂空状态，透过那些巨大的孔洞，可以依稀看到下层圆环的一些区域。
向西方望去，能看到远方的考德维尔街区，那个街区还正处于建设之中，能看到许多自动机械飞船闪烁着明亮的灯光在未完工的楼群间飞舞着施工，就像正在忙碌的蜂群。在考德维尔街区和群星之塔之间还有一大片待规划的空地，在上一次董事会联席会议上，生态建设部的莫利安部长曾上交了一个提案，他提议，安东尼奥斯财团应该将那片区域建设成一个生态圈，在生态圈里堆积人工山丘和沙漠，挖掘人工湖，形成一个封闭的模拟地球原生态的生态圈。但这个提案遭到了其他议员们的反对，尤其是房产开发公司的总裁凯恩更是怒不可遏地质问：“你疯了吗！你知道那块地皮的价值吗？那里可是安东塔斯最珍贵的黄金地段！你却只想在里面种树和养鱼？”
而莫利安只是简单地回了一句，“安东塔斯的钢铁丛林已经够茂盛了，我们需要给我们的孩子一些绿色。”
想到当时凯恩脸上难以置信的表情，安德烈不禁微微一笑。
其实凯恩的反应再正常不过了，所有人都知道，安东塔斯房产开发集团早就对那片区域垂涎三尺。那块区域虽然不大，但不仅距离环港很近，而且毗邻庄严的群星之塔，如果建成商业区或者居民区，都价值连城。可是，看上那块地皮的可不止安东塔斯房地产开发集团，安氏精密制造公司、安氏金融集团、罗安-卡利莱恩工业、摩尔运输集团等等都想把自己的总部建在那里，但生态建设部的莫利安部长却坚持要将那片区域建成一个生态公园。
在其他人看来，这无非又是一次因为利益产生的争执，不，其实连争执都算不上，至少有一件事情凯恩没说错，那块地皮是安东塔斯城最有价值的区域，即使空在那里，也不可能拿来种树和养鱼。这本来是一件小事，莫利安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了一片哄笑声中，安德烈也笑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安德烈却隐隐地察觉到一些不太一样的东西，也许是莫利安说的最后一句话触动到了一些什么，也许正是因为那句话，才让安德烈没有当场做决定，他决定再和其他董事们稍微讨论一下。
但是现在，这件小事被无限期拖延了。和安东尼奥斯财团目前面临的事情相比，这件事的确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眼前的安东塔斯城一片祥和宁静，不时会有亮着引擎的飞船远远地飞过，钢铁建筑群上的导航灯有节奏地闪烁着，如果盯着看久了，会有一种催眠的效果。
但安德烈深知，眼前的宁静和和平是无数生命和鲜血换来的。
安东尼奥斯财团就像一艘行驶在星海中的扁舟，这叶扁舟从混乱的帝国乱局中走来，经历了前所未有的乱局和动荡，几次都差点在惊涛骇浪中倾覆。幸而这艘小小的扁舟有“新君士坦丁”、南十字星元帅巴利达等优秀的掌舵者，在这些优秀引领者的带领下，这叶小小的扁舟才穿过充满死亡的幽谷，走过布满荆棘的小径，穿过重重杀机，越过混乱的黑暗，经过血腥的花园星战役，终于在这个偏远的花园星系立足。
在安东尼奥斯的历史上，曾经面对过好几次历史的抉择时刻。其中最危险的一次就是安东尼奥斯财团决定离开星空皇冠星系，来到花园星系。现在看来，那个决定是非常明智的，如果安东尼奥斯财团还继续捆绑在帝国的战车上，一定会随着帝国的倾覆而一起毁灭。但安东尼奥斯的“背叛”也彻底激怒了帝国。当安东尼奥斯财团占据了花园星系后，已经被反叛战争搞得焦头烂额的帝国被彻底激怒了，临时御前会议不惜拼凑出一支精锐舰队，由帝国传奇名将萨尔内斯家族的巴努斯元帅亲自领军，杀气腾腾地朝花园星系扑来。
花园星战役已经是公认的安东尼奥斯的生死存亡之战，在安东尼奥斯财团成立的上百年历史中，财团从未面临过如此危急的情况。在那场史诗级的战役中，安东尼奥斯顶住了帝国精锐舰队的疯狂反扑，据说当时的情形万分凶险，胜负只在转瞬之间。而且，花园星门相连接的星门群之外，正有大量其他势力正在聚集，它们如恶狼一般对战场虎视眈眈，一旦安东尼奥斯战败，群狼就将蜂拥而至，共同分食安东尼奥斯这个巨人的尸体。幸运的是，历史站在了安东尼奥斯这边。在那次战役中，帝国的远征舰队全军覆没，一代传奇名将巴努斯·阿萨内斯元帅也壮烈殉国。而安东尼奥斯的主力舰队也几乎损失过半，堪称一场惨胜。战役结束之后，安东尼奥斯财团宣布封闭星门十年休养生息，禁止任何势力的舰船未经允许进入花园星系。
可以说，花园星战役标志着安东尼奥斯真正走上历史的舞台，那场战役也是公认的安东尼奥斯财团的立本之战。虽然关于那场战役的许多资料仍然没有完全解密，但历经时光的沉淀，那场战役已经成为了传说，许多知名的作家和诗人为那场战役撰写了气势恢宏的史诗小说和长诗在数据网中流传。
虽然经过近半个世纪的和平和韬光养晦，安东尼奥斯财团已经浴火重生，成长为银河中无人敢小觑的一艘巨舰，但安德烈深知，星海中依然暗流涌动，危机四伏。更何况，战火至今都没有平息，尤其是安东尼奥斯和地球圈政府的关系也愈加微妙。
随着帝国首都圣凯旋城被攻陷，人们一度以为战争结束了，但事实证明，帝都的陷落不仅没有结束战争，反而是更混乱的乱局的开始。地球圈和安东尼奥斯不约而同地做出了明智的决定，关闭了所在星系的星门，以保全自身。在战争中崛起的新兴势力和帝国分裂出来的残存势力犬牙交错，依然在四处征战，争夺幸存的星门，更不用提那些劫掠成性的私掠者和猖獗的海盗，就连安东尼奥斯的商贸舰队都经常会遭到袭击。
眼下，地球圈和安东尼奥斯两大势力已经隐约成为了星海中最强大的两个势力，吃到了苦头的私掠者和海盗们也不敢轻易再袭击地球圈和安东尼奥斯的船队。但两者都没有强大到能统一整个人类世界。另外，其他一些新兴势力也不可小觑，比如凶猛善战的阿瑞斯军团，伊斯曼家族的欧迪尼库斯军团，不愿归附任何势力的鹰翼卫队，正在迅猛崛起的诺玛运输集团，更不用提那些盘踞在边缘星系中还在互相争战、抢夺着星门控制权的割据势力。
眼下，安东尼奥斯财团又走到了历史的关键路口，一着不慎，就可能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二章
大约一个月前，驻守在花园星门的监测工程师们发现，星门深处传来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信号。经过解析，工程师们认为，这个信号来自一个未知的孤岛星系。其实这并不罕见，战争进行到今天，绝大多数星门都遭到了损毁，许多星系都变成了孤岛。那些惊恐的居民会从损毁的星门处利用空间共振点向所有可能收到信息的星系不停地向外发送信号，希望能得到回应。这些年来，安东尼奥斯星门监测部门已经记录下成千上万条信息。但这个信号不同，经过计算机初步筛选分析，信号是通过一个完整的帝国星门发出的。这意味着，那个星系是一个完整的没有遭到破坏的星系。于是，这个信号的优先级立即被提升到最高级别，经过一系列繁复的解码，工程师们终于搞清楚了真相——也许是大部分真相。之前的猜测没错，这个神秘信号的确来自于一个完整的星门，星门所在的星系也的确是属于原帝国的星系。但奇怪的是，经过与安东尼奥斯财团数据库中存有的所有帝国星系进行比对后发现，这个神秘星系的坐标数据根本就不在星门数据库中。而这种可能性极小，除非这个星系的坐标根本就从未被公布过，这是一个帝国秘密修建的星门。
经过对信息的进一步解码，更多的信息被解读出来。星门联络部的专家们研究判断[注：负责星门监控的部门，后续与摩尔运输集团的通信部合并发展为安东尼奥斯开拓者投资公司]，这个神秘星系很可能是旧帝国的一个秘密军事区或者尖端机密科技研发区，从这个星系所在的位置就能看出一二。即使在神圣群星帝国时代，这个星系的坐标也是严格保密的。可以推断，当帝国行将崩溃之时，这个星系的帝国驻守长官紧急关闭了星门，且对星系内所有可用的拉格朗日共振点采取了严格的电磁屏蔽，和外界断绝了联系，从此就销声匿迹了。并且，这个星系非常偏远，几乎已经在银河系的边缘地带，如果星门彻底断联，即使用曲率飞行，从最近的有人定居的星系前来这个神秘星系也可能会耗费数千年的时间。
这个星系的控制者非常谨慎，他们没有贸然打开星门，而是先发出信息向外界试探。不管控制这个星系的势力到底属于哪个阵营，他们大概率还不知道帝国已经不存在了。而且，他们也不知道，这些年，解码和追踪技术已经有了长足进步[注：战争催化技术的进步，在战争中，对星门的定位技术产生了突破性进展。但此时，只有安东尼奥斯财团和地球圈政府确定有解码坐标的技术，其他的势力未知。]，当他们发出信息的那一刻，星门的坐标就已经泄露了。
在安东尼奥斯董事会紧急举行的高级秘密会议上，董事们各执己见，几乎吵翻了天。罗安-卡利莱恩集团董事长和摩尔运输集团都强烈要求立即派遣舰队前往星门，占领那个星系，这个观点同样得到了维塔斯工业研究中心的支持。进攻派认为，帝国既然对这个星系进行了严格保密，说明这个星系很可能是帝国秘密设立的一个机密科技研究基地。当神圣群星帝国首都陷落后，曾经辉煌一时的神圣群星帝国就土崩瓦解了，而帝国的舰船技术也随之失落在星海，尤其是花园星门战役中，当时的安东尼奥斯舰队总司令帕尔默将军不得不下令摧毁帝国最后一艘“雷霆级”战列巡洋舰，直到今天还让罗安-卡利莱恩集团和维塔斯公司痛惜不已。如果安东尼奥斯财团能占领这个星系，就可能获得许多梦寐以求的帝国技术，让安东尼奥斯财团更加强大。
而偏向保守的安氏金融和安氏精密集团则表示了反对。他们给出的理由是，如果这个神秘星系发出的信号是广域广播，那么其他还在运作的星门很可能也会收到这个信息。如果安东尼奥斯派遣舰队前往，很可能会成为所有势力的众矢之的。
两派针锋相对，互不相让，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提案也一直悬而未决。
但是已经不能再等了，作为这艘巨舰的掌舵人，安德烈必须在明天做出最终决策，而他的决策将决定这艘巨舰的航向。
如果巴利达元帅还在，他会做出什么选择呢？
安德烈暗自叹了口气，他走到落地窗前向下望去，安东塔斯城的钢铁丛林在他脚下铺展开来。许多光点正在钢铁丛林间穿行，就像传说中黑夜里飞舞在森林中的萤火虫群。还有一些光点脱离了虫群，向虚空尽头飞去，安德烈知道，它们的目标是花园星门。
在群星之塔是看不到花园星门的，从安东塔斯城的方向只能看到战舰尾部的矢量发动机的尾焰，星星点点，经验丰富的人能从尾焰的颜色和亮度来判断舰船的类型。那些舰船如同群星般向银河飞去，不久之后就会融入银河，真的好像是成为了银河的一部分。
看着眼前的情景，安德烈的嘴角不禁露出一丝微笑，他想起来，安东还小的时候，他第一次带着安东来到群星之塔时，安东就对这个场景着了迷。那时的安东才七岁，他惊讶地望着从环港出发的舰队群朝星门飞去的时候，真的以为那是群星正飞向银河。
“爸爸！以后我长大了，我也要变成星星去银河！”安德烈的脑海里还回荡着幼小的安东奶声奶气的声音。
安德烈告诉儿子，那些亮点不是星星，它们其实都是舰船的尾焰，只是因为距离太远，所以看起来像星星一样。它们的目的地是花园星门，穿过星门后，它们就能前往另外一个遥远的星系。当安东听到这里时，眼睛里都充满了色彩，他急切地问道，爸爸，是不是通过星门就可以到银河的任何一个地方？
望着安东那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安德烈实在没有办法告诉他，对不起，儿子，曾经我们人类开拓进取，我们曾拥有遍布银河的伟大的拉格朗日网络，全盛时期曾经遍及整个银河系的三分之一区域。人类的舰队曾经纵横星海，那时候，所有人都相信，我们的足迹将踏遍整个银河。但战争毁掉了一切，战争毁掉了拉格朗日网络，只剩下一些屈指可数的节点还能通行。那些黑暗的星系中，私掠者和猖獗的叛军肆意进攻着商队，对幸存的星门虎视眈眈。在那些星门被毁的孤岛星系中，人们绝望地向外发出求救信息，却很难得到回应。
这些战后出生的孩子从未亲眼见过黄金时代，那个伟大的时代逐渐远去，现在让年轻一代为之惊叹的拉格朗日网络只是那个黄金时代残存的余晖，正如眼前的落日，随时都有可能彻底沦为黑暗。
人类文明现在正处于星际大航海以来最黑暗的时代，但无人知晓曙光何时能到来。
想到这里，安德烈顿时感觉双肩沉甸甸的，似乎一步都走不动了。
而上一次他和已经长大的安东站在这里看着同样的景色还是三个月前。安德烈仍然清晰地记得那天，安东塔斯城正从花园星的阴影中出来，罗安区正对着花园星的方向，父子俩欣赏了一次壮丽的花园星日出，并有了一次长长的对话。
不过，当时的安东看起来似乎有些迷惑，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突然带他来到这个地方。
“安东，按照地球标准，今天是你的十八岁生日，”安德烈告诉儿子，“在地球上，十八岁是成年的标志。”
安东沉默着，他静静地望着被阳光照亮的花园星，晨昏线正在缓缓推进，黑暗在退却，可以清晰地看到花园星上棉絮般的白云飘荡在蔚蓝的海洋上，还能看到曲曲折折的海岸线和褐色的大陆。柔和的阳光也同时洒在他的侧脸上，给他年轻的脸庞勾勒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金边。安德烈这时才惊觉，儿子已经长得比他还要高了。
自从安东长大后，就越来越沉默寡言，父子俩之间的交流也越来越少，安德烈忙于事业，后来又进入管理层从政，需要操心的事情就更多了，反而忽略了安东的成长。在这方面，安德烈是感到亏欠的，但也无可奈何。
“那又怎么样？”安东微微皱眉。
“我想送给你一件礼物。”安德烈说。
“这就是你要送我的礼物？”安东指了指远处的花园星，他耸耸肩，“谢了，爸爸。”
“不，不是这个，”安德烈摇摇头，“我知道你一直想去地球看看。”
“可你一直都不允许。”安东淡淡地说。
“是的，但我以前一直不同意，是因为担心你的安全。你要知道，地球圈政府所在的太阳系可不像花园星系这么安全，在太阳系外围一直活跃着一些私掠者，其中还有一个名叫漫游者兄弟会的组织甚至占据了冥王星和奥尔特星云的许多地方。根据可靠情报，这个漫游者兄弟会和星际解放者很可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星际解放者一直非常敌视财团。出于我们和地球圈政府的微妙关系，我们无法派遣护卫舰队进入太阳系。从太阳系星门到未央城可是很长的一段距离，经常会有私掠者袭击商船。”
“可是，”安东皱起眉，转头看向父亲，眼神中都是迷惑，“地球圈政府为什么不去剿灭他们？”
“因为地球圈政府的控制力没有一般人想象的那么强，”安德烈笑了笑，“别忘了，现在银河中所有的组织和势力的历史都能追溯到地球圈。战争最激烈的时候，地球圈政府的确关闭了太阳系和比邻星对外的星门，但地球圈并没有完全躲开战火。首先，地球圈政府对地球圈的控制并没有那么强，地球圈政府本身也只是地球圈诸多势力中名义上的主导，政府本身能够控制的军力并不足以压制其他势力。在地球圈里，还有强大的木星工业，而木星工业也是在战争中吞并了金乌能源、金乌科技等老牌本地组织而崛起的，拥有整个太阳系-比邻星最强大的舰船科技。另外，地球圈中还有盘踞在比邻星系的盘古拓展集团，这个集团也不容小觑，它的历史也能直接追溯到三千多年前的海王星矿业集团——那还是人类没有发现拉格朗日网络的时代。除了这些巨头以外，还有许多其他大大小小的势力，这些势力基本都处于半独立状态。简而言之，政治是非常复杂的，这些组织和势力盘根错节，互相勾连，也爆发过大大小小的战争。”
顿了顿，安德烈继续说道，“不过，这几年来，木星工业和盘古拓展等大势力已经意识到了稳定的重要性，它们知道必须抱团取暖，所以，现在的地球圈政府开始变得名副其实，它们甚至组建了隶属于联盟的联合武装力量，对太阳系和比邻星内存在的私掠者进行了持续长久地打击[注：地毯行动前身，地毯行动发生于未央公约签订后。]，现在航路已经安全许多了。而且——”安德烈转过身，认真看着儿子年轻的脸庞，“更重要的是，安东，你已经是大人了，从现在开始，你有资格自己做决定了。”
安东的眼睛里散发出一丝光彩，“真的可以吗！爸爸。”
“当然，”安德烈点点头，“不过，有一个条件，你必须独自搭乘定期航班去地球，我不会为你安排专机。而且，你也不能向其他人透露你的真实身份，在其他人眼里，你只是一个来自安东塔斯城的普通人，”他伸出手，放在儿子肩膀上，“安东，希望你能理解，如果有人知道你是安东尼奥斯现任执行总裁的儿子，恐怕会有一些‘奇妙’的想法。”
安东的脸上浮现出今晚的第一丝微笑，“谢谢你，爸爸。”
“安东，”安德烈又问道，“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一直想去地球？当然，如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其实没什么，”安东笑了笑，“我一直都对地球充满了好奇，毕竟我们都来自地球，对吗？”
“是的，当然，你说的没错。”安德烈点点头，“星海中所有的人类都是地球的后裔。”
“我对人类的历史很感兴趣，”安东告诉父亲，“我是说，我很好奇人类到底是怎么从那颗小小的行星上扩散到整个银河系的，我们现在的历史书对那段历史都是一笔带过，根本没有详细的描述。”
“的确是这样，”安德烈点点头，“安东，你要知道，从整个人类历史的长河中看，人类走向星海的时间其实并不算长，但是在大多数人的观念中，掘金时代之前的历史是不值一提的。”
“为什么会这样？”安东好奇地问道。
“其实这很容易理解，”安德烈笑了笑，他想了想，问道，“安东，你读过巴利达元帅的传记吧？”
“当然，爸爸，你不会不知道吧，《南十字传奇》可是每个安东尼奥斯的孩子必读的书目。”
“既然你也读过，那我问你，《南十字传奇》里，关于巴利达元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讲起的？”
“好像是从他出生的时候......”安东有些不太确定。
“没错，但也只是一笔带过，从巴利达元帅出生到他从圣凯旋军事学院毕业，进入安东尼奥斯安保部从一个小小的少尉干起，而这些经历都浓缩在了短短半个章节里，传记的大部分章节都聚焦于巴利达元帅的职业经历。”
安东似乎有些明白父亲想说什么了，他皱起眉，“爸爸，你是想说，人类掘金时代之前的历史就和巴利达元帅进入安东尼奥斯安保部之前一样，没有必要去详细写？”
“是这样的，还有一些更极端的观点认为，人类走向星海，其实是一种新生和蜕变。发生在地球上的人类历史其实都是人类这个种族还在地球母亲子宫里的搏动，根本就不值得去书写，所以，这就是现在的孩子们为什么对地球时代的人类历史那么不了解的原因之一。”
“原因之一？”安东敏锐地察觉到父亲话语中的字眼，“还有什么原因？”
犹豫了一下，安德烈还是说道：“神圣群星帝国。”
“神圣群星帝国？”安东皱起眉，“我记得好像在哪儿看到过一句话，好像是一个历史学家说的，他说，神圣群星帝国，既不神圣，也不群星，更不是帝国。”
安德烈笑了，“不不不，这句话可不是他的原创，这句话是来自一位古代地球的文豪伏尔泰对神圣罗马帝国的描述。神圣罗马帝国是古代存在过的一个欧洲国家，如果你对地球历史有兴趣的话，未央城的赫尔曼大学有历史文化相关的专业......”
“我还没想好，不着急做决定，”安东摇摇头，“爸爸，为什么你会说，现在的情况跟神圣群星帝国有关呢？”
安德烈告诉安东，在神圣群星帝国的全盛时代，人类的脚步几乎踏遍了银河系的三分之一的区域，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不会再回到地球。在孩子们的历史课本中，大量篇幅都集中在拉格朗日黎明时代、掘金浪潮时代和神圣群星帝国时代，对黎明时代之前的泛太阳系时代甚至更古早的地球时代的历史压缩成只字片语，以至于现在的孩子们对地球的印象只是一个遥远模糊的星球，仅此而已。当然，也不排除神圣群星帝国在文化上刻意淡化了对地球的描述。
尽管神圣群星帝国后期的一些政策被人诟病，但任何人都无法否认，如果没有神圣群星帝国，人类很可能会散落成一团散沙。尽管在掘金浪潮时代，有成千上万的人涌入星海，但是星海实在是太浩瀚了，对于曾经拥挤在一颗小小地球上的人类来说，宇宙中的空间几乎是无限的。
在以往的科幻作品中，人类总是以政治实体的形式前往星空，也就是各个国家政府甚至是一个地球联合政府组织官方开拓。但事实和以往那些科幻作家想象的不同，在开拓陌生世界方面，成熟灵活的私有商业机构远比庞大臃肿的政府机构更有优势。事实上，从人类历史上的大航海时代就能看出端倪，第一个发现新大陆的哥伦布本质上是一个充满冒险精神的商人；第一个完成环球旅行的麦哲伦则是为了寻找香料......这些掀起大航海时代的壮举大多是由这些私人探险家完成的。在前往星海开拓的过程中，历史惊人的相似，虽然当时的地球联合政府组织了比邻星开拓计划，但真正发现拉格朗日共振点的却是来自天地太阳拓展公司旗下的拉格朗日高能空间研究所。从发现共振点到掘金时代的接近七个世纪，人类一直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的方向。在这个时期，对共振点的研究消耗了大量资金，只依靠地球圈政府的力量是绝对不够的。
所以，在后续对拉格朗日共振点的研究中，无数的资本和私人企业将大量投资投入了研究。而太阳之子家族就是其中一个资本集团，在对星门的研究和建设前期阶段，太阳之子家族投入了大量资金和精力，并积累起雄厚的技术。当人类真正具备了向星海迈进的条件时，太阳之子家族率先走出了迈向星海的第一步，掀开了人类历史上最壮丽的征程。没错，那就是传说中的掘金时代，人类历史上第一批开拓者们前往无尽的星海去攫取黄金和财富，后世的历史学家将这个时代命名为掘金时代，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掘金时代到来之后，诸多财阀集团和家族纷纷携带着自己掌握的拉格朗日资产涌向星海，地球圈政府彻底丧失了对他们的控制。与大多数人想象的不同，掘金时代并不像官方历史记载中的那么有序，而是非常混乱无序的。虽然地球圈政府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发布了共同开发拉格朗日网络的《未央公约》，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地球圈政府的话语权越来越小，再也无法控制强大的开拓者家族了，脆弱的《未央公约》也早已名存实亡。
掘金时代后期，各大开拓者势力和家族已经各自占据了许多星系，俨然成为了一个个独立王国，且为了争夺星门和富饶的星系，开始有了零星的摩擦甚至战争。而地球圈政府早已经丧失了对这些势力的掌控，形势正在不可避免地走向恶化。当下的历史学家们普遍认为，掘金时代是整体人类历史面临的最重要的机遇，同时也是最大的风险，如果形势延续下去，不信任和猜忌继续蔓延，散布在星海中的大大小小的组织和势力会逐渐演变成一个四分五裂的破碎人类文明。
现实也的确如此，冲突愈演愈烈，各大势力分分合合，合纵连横，开始不停地征战。在混乱中，太阳之子家族的楚希罗家族在南冕座星系逐步崛起，通过一系列高明的外交手段统一了所在的皇冠星空星域，并率领大军，在新卢泰西亚城战役中彻底击溃了伊斯曼-超新星联军，统一了星海。战役结束后，楚希罗家族的声望到达了顶峰，各公国纷纷臣服，楚希罗家族将新卢泰西亚城更名为圣凯旋城，并召集星海中几乎所有的开拓者势力在圣凯旋城签订了共同发展条约，史称《圣凯旋条约》。其中，除了楚希罗家族，还有其他十五个当时星海中最大的家族都参与了签约，后来，这十五个势力被正式册封为公国，成为了神圣群星帝国的一部分。标准纪年公元3888年，楚希罗家族的安德鲁·楚在圣凯旋城正式登基，宣布建立神圣群星帝国，神圣群星帝国的时代正式降临。
历史学家们至今依然感到费解，在生产力和科技如此发达的星海时代，为什么古老的帝国体制又重新出现了。有些历史学家认为，当人类踏足星海进行开拓之时，内心深处对陌生无垠的宇宙心存恐惧，就像原始人面对广袤陌生的荒野般充满了恐惧。在远古时期，人群本能地以血缘这种古老的纽带连接成一个个小团体，因为人类的潜意识里有一个牢不可破的观念：亲人永远是最值得信赖的。随着对世界认知的深入和需要，人类才开始以文化和信仰等等精神力量连接在一起，形成更大的团体。而当人类真正脱离太阳系进入星海时，面临的状态和祖先们其实非常相似，所以，古老的血缘再次成为了链接人群最牢固的纽带，各大家族纷纷崛起。所以，神圣群星帝国的出现看似一种偶然，实质上也是一种必然。
在此后的数百年里，神圣群星帝国不断四处征战攻伐，借助强大的人工智能技术和钢铁舰队，统一了大部分除地球圈以外的已知人类世界，成为星海之中最强大的存在。但神圣群星帝国在本质上并不算得上是一个真正的中央集权帝国，而是一个以楚希罗家族为首的银河政治联盟。从神圣群星帝国诞生的那一刻起，帝国就要笼络和依靠十五个公国。从某种意义上说，神圣群星帝国和古代的神圣罗马帝国的确有很大的相似之处。
当楚希罗家族处于强势地位时，其他所有公国和组织都会乖乖臣服，但是当哪一天皇室家族衰落，帝国终将走向分裂和混乱。所以，可以说，从帝国建立的那一刻起，就埋下了灭亡的种子。事实也的确如此，帝国正是因为政治理念之争走向了混乱和分裂，并最终解体崩溃。
相对于漫长的人类历史来说，神圣群星帝国的历史虽然短暂，但却是人类成为星空种族后成立的第一个差点统一了人类世界的政治实体。
安德烈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安东，这里就可以回答你的疑问了，根据一些零星解密的档案来看，神圣群星帝国的野心绝不止于此。自从神圣群星帝国建立的那一天起，它就没有停止过对其他零散势力的收编和征伐。神圣群星帝国想要将整个银河都纳入到帝国版图，但是，地球圈却是一个超然的存在。事实上，很多历史学家都认为，若不是地球的超然地位和星海中大部分公国对地球的故土情结，神圣群星帝国很可能早就对地球圈发动攻击了，但帝国的政治体制不允许他们这么做。
所以，为了抹除地球的超然地位，在帝国的教育体系中，帝国教育部刻意淡化和抹除了关于地球时代的人类历史。也许再过几百几千年，当地球在星海中的人类心中不再有着超然的地位之后，神圣群星帝国就可以将地球圈彻底吞并，统一整个人类世界。
“原来如此，”听完了安德烈的讲述之后，安东恍然大悟，“这才是合理的解释，是神圣群星帝国故意淡化和抹除了地球时代的人类历史，可是，帝国已经灭亡了，为什么现在我们还在延续帝国的教育体系呢？”
“这就是历史的惯性了，持续几百年的传统可不是那么好改变的，而且，帝国崩溃之后，现在的形势比帝国建立之前更加混乱和复杂。”安德烈继续说，“另外，虽然没人想继续生活在帝国的统治下，但也不代表我们愿意被地球圈政府统治，不是吗？”
“我知道了，你们担心地球圈会变成第二个帝国。”
“是的，所以安东尼奥斯也一样延续了帝国的教育体系，刻意淡化了地球时代的人类历史，”安德烈点点头，“至少目前看来，还没有到改变的时候。”
但是，有些话，安德烈并没有给安东说，现在说那些还为时尚早。安德烈一直认为，当下对神圣群星帝国的任何评价都还为时过早。不过，总体来说，神圣群星帝国的功绩是无法被抹杀的。关于神圣群星帝国对人类开拓早期的贡献，现在也有大量的学者正在研究，比如，在开拓早期，开拓者的数量还不足以支撑许多开拓活动，是神圣群星帝国在类人工智能上投入了大量研发，有效地用人工智能解放了人力，大量运用了半自动机械技术，这些技术都为后来的开拓事业做出了巨大贡献。总有一日，后人在书写历史的时候，会为神圣群星帝国正名的。
许多人都严重低估了人类走向星海的历史意义，实际上，在掘金时代之前，虽然人类已经能够凭借曲率航行技术将整个太阳系当作后花园，但这还远远不够。人类在心理上依然是一个单行星种族，人类所有的行为模式和思想潮流都遵循着这种模式，从未有过本质的变化。而当人类借助拉格朗日网络迈向星海之后，意义远大于人类的智人祖先走出非洲。甚至有历史学家将其类比为人类这个种族的重生和蜕变，其对人类社会的影响是超越所有人的想象的。
“别人是怎么看待我们的呢？”安东问。
“什么？”
“我是说，如果安东尼奥斯担心地球圈政府会变成第二个帝国，”安东意味深长地说，“地球圈政府和其他人是不是也是这么看待安东尼奥斯的？他们会不会也害怕安东尼奥斯成为第二个帝国？”
安德烈笑了笑，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道，“安东，我希望你从地球回来的时候，能告诉我这个问题的答案。”
想到这里，安德烈将目光投向星门的方向，三个月前，安东就是搭乘一艘剑鱼级运输船穿越星门前往了太阳系。尽管安德烈允许安东自己做决定，但他还是对安东的决定感到吃惊。
安东居然想去地球留学，准确地说，安东想去未央城的赫尔曼大学留学。当安东说出这个决定时，安德烈有些意外，但他也没有多问，不过，安德烈给了安东一个建议——为什么不先去地球旅游一下呢。安德烈知道，地球圈政府最近开通了一条前往地球旅游的路线，向所有人开放。安德烈突然想起那条旅游广告的口号：“地球母亲欢迎所有散落在星海中的孩子回家看看。”
虽然这条广告语俗不可耐，但听说效果不错，至少，设计这条广告语的家伙深谙心理学。按照心理学上说，当一个人经历了巨大的创伤之后，人的第一反应就是回家找妈妈。
如果安东尼奥斯和地球圈政府交恶，地球圈政府倒不会为难那些滞留在地球圈的安东尼奥斯游客，但安德烈担心的是，地球圈政府的情报机构会不会因为这件事情对每个游客进行身份甄别和排查。绝不能低估地球圈政府情报机构的能力，他们只要想查，有极大可能会查出安东的真实身份。
让安德烈更担心的一点是，已经有不止一个高级参谋告诉他，罗安-卡利莱恩集团似乎已经听到了安东隐瞒身份去了地球圈的风声，他们很可能会以此事来向安德烈施压，质疑他因为私情而做出对安东尼奥斯不利的决策。
作为执掌这艘巨舰的总裁，安德烈当然不会因为儿子在地球圈这种事情来影响自己的判断，但其他人是否这么认为，就不好说了。
第三章
不知道安东现在在干什么，也许他正在地球上旅行？
安德烈从未去过地球，和大多数生活在星海中的人类一样——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没有机会去地球。即使在战前，大多数人也负担不起前往地球的星门的高额费用，但其实这并不是关键。安德烈曾经记得，安东塔斯大学有一位心理学家曾说过，星海中的人类可能已经不再适应在大地上生活了。自从三千多年前，人类进入大宇航时代之后，进入星空的人类就蜕变成了星空生命，不再是大地上被引力井牢牢束缚的生命了。那位心理学家说，很多人大大地低估了大宇航时代对人类社会和心理造成了极为深刻的影响。他打了个比方，人类的大宇航时代堪比3亿年前肉鳍鱼的登陆事件，走上陆地的鱼类就已经不再是鱼了。经过亿万年的演化后，陆地上的数万亿物种中，也只有极少数物种重新回到了大海。
人类也是如此，仅仅几千年，人类就已经习惯于空旷的宇宙和太空，不愿意再回到大地上了。这种心理深刻地隐藏在人们的潜意识之中，甚至影响了人类的群体行为，比如，在人类还未真正走进大宇航时代之前，那时候的科幻作家们对未来的畅想几乎都是人类开发了无数类地行星，并定居在行星上。这显然又是一个电梯效应，所有的科幻作家都没有想到走向星空的人类已经不愿意再生活在引力井中了。这绝不是空穴来风，安德烈曾经看到过一份调查报告，报告显示，虽然很多人都没有意识到，但星海中的新人类普遍都患有引力井恐惧症。也许这位心理学家说的有道理，这个观点至少能解释为什么人类对开发类地行星如此不上心。早在神圣群星帝国建立之前的掘金浪潮时代，人类就发现了花园星，这颗和地球非常相似的星球。但不管是以前的人类还是帝国，都没有对花园星进行大规模改造开发。一方面是因为人类发现改造行星的难度大大超过了原本的预计，即使是像花园星这样的类地星球，想要改造成地球那种环境，最乐观也需要数千年的时间，更不用提那些相似度更低的星球了。
人类也终于明白一个道理，地球之所以能适合人类生存，并不是单纯的因为地球的生态环境，而是地球和生命经过数十亿年的磨合发展才共同形成的结果，如果没有生命，地球很可能会像火星一样荒芜。
此时，花园星升起来了，巨大的弧线被阳光照亮，散发出幽暗迷人的蓝光。这个酷似地球的世界正在迎来自己的日出，绿色褐色相间的大陆清晰可见。
绿色，安德烈心里微微一动，莫利安的那句话突然在他脑海里回响起来，“安东塔斯的钢铁丛林已经够茂盛了，我们需要给我们的孩子一些绿色。”
不，安德烈暗自摇头，安东塔斯没有绿色，也不需要绿色，到处都是冰冷的钢铁丛林和灰褐色的金属结构。
安德烈从花园星收回目光，最后扫视了一眼冰冷的安东塔斯，转身准备离去，他今晚已经在这里待的够久了。不过，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角似乎瞥见了一抹绿色。他重新向那个方向望去，他看清楚了，他没看错，那是位于那片空地边缘的一栋圆形的建筑，建筑的顶部是一个圆形的穹顶，的确泛着一丝淡淡的绿色，非常容易被错过。
奇怪，安德烈皱起眉，那片空地根本还没规划，理论上上面不应该存在任何建筑才对，即使边缘也不行。安德烈心念一动，伸出右手做了个手势，智能玻璃感应到了他的手势，自动激活了。安德烈眼前玻璃面的一块圆形区域变成了一个屏幕，显示出外面的影像。随着安德烈的手势变化，屏幕迅速拉近，那个奇怪的建筑出现在屏幕上。这下看得更清晰了，那的确是一个圆形的建筑，建筑的顶部也的确有一个圆形的天窗，从这个角度看去，隐约可以看到建筑内部的墙壁，真的有一抹绿色。
安德烈顿时涌起了强烈的好奇心，他本想找人来询问，但犹豫了一下，安德烈决定自己去查看一番。拿定主意后，他换了一身便装，乘坐电梯离开了群星之塔。
那个奇怪的圆形建筑位于群星之塔的西北方，安德烈走出群星之塔，乘坐轻型轨道车朝西北方行进而去。
按照安东塔斯的计时方式，现在应该已经是傍晚了，外面很空旷，穹顶的人工灯光已经熄灭了，但地面上却也不算黑暗，周围的钢铁高楼群灯火通明，照亮了周围的一切。这些钢铁大楼是应用安东尼奥斯最新的模块化建筑所建造，大厦的根部其实一个通用离子引擎，随时都可以化身民用飞船飞走。
不时有喷射着明亮尾焰的民用舰船从他头顶无声地呼啸而过，他背后远处的环形港不停地有舰船进出，引擎启动的声音传到这里已经变成了几乎听不到的低频嗡嗡声。
透过舷窗，安德烈饶有兴致地四处张望。安东塔斯城的很多区域都还处于规划建设阶段，群星之塔所在的区域原本是花园星太空港的边缘部分，当安东尼奥斯财团决定以花园太空港为基础来兴建安东塔斯城时，这片区域还是属于帝国罗安造船厂。当然，原花园太空港的构造也比较简单，一圈环形港口连接着一个多层
安东尼奥斯财团旗下的卡利莱恩公司吞并了罗安造船厂，更名为罗安-卡利莱恩集团，并直接将总部设在了原罗安造船厂的原址。随着安东塔斯城围绕着中轴巨柱飞船总部继续建设扩展，多层环状区域逐渐成型，董事会终于不用和其他子公司的总部们一起挤在环形港的一角了。于是，罗安-卡利莱恩公司搬迁到了考德维尔工业区，董事局在奈拉横街的西方建立起了群星之塔作为总部所在地。但这片区域的名字却依然保留了下来——罗安区的卡利莱恩大道。
不大一会儿，轨道车就停下了，安德烈走下轨道车，沿着全封闭的透明走廊来到了那座奇怪的建筑前。这个建筑物果然是圆形的，直径大约有十多米，两到三层楼那么高。安德烈仰头看去，站在地面上，倒是看不到建筑物顶部的天窗。安德烈绕着建筑物走了一圈，却没有发现任何窗户，奇怪。不过，至少它有一个大门，朝南方向，一个圆形的大门紧紧地关闭着。
安德烈寻找了半天，也没看到有类似门铃的装置，他只好屈起手指，用最古老的方式敲了敲门。
就在安德烈要放弃的时候，门突然开了，一个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出现在门后，一股温热潮湿的气息夹杂着一种奇怪的味道扑面而来。从老人疑惑的目光中，安德烈意识到这个老人似乎不认识他，不过这很正常，安德烈刚就任总裁不久，很少抛头露面。他的目光越过老人的肩膀，老人的背后是一道圆弧天花板的走廊，走廊两侧竟是满眼的绿色，安德烈顿时一愣。
“晚上好。”老人说话了，同时，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晚上好，老先生，”安德烈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短暂失态，他收回目光，有些歉意地一笑，“很抱歉冒昧打扰，我只是路过，以前好像没注意过这里还有这么一个建筑。”
“很正常，”老人微微点头，“大多数人都对眼前寻常的事物视而不见，”他闪身到一旁，温和地说，“进来吧，我这儿可很少有客人来访呢。”
说完后，老人就转身走进甬道，安德烈跟在老人身后缓步走了进去，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了。
第四章
这时，安德烈才清楚地看到，甬道的墙壁从地板上竖直升起，然后在头顶弯曲闭合，形成一个半圆形穹顶。而甬道的墙壁是透明材质的，分隔出后面的空间，一种藤蔓类植物几乎爬满了整个甬道，宽大的叶片密密麻麻，几乎遮住了背后真正的墙壁。
尽管空间狭小，但生命力顽强的藤蔓琼结交错，几乎爬满了整个甬道的两壁和上方，一股澎湃的生命力扑面而来，安德烈不禁停住了脚步。而且，那种奇怪的味道更浓烈了，乍一闻，似乎是什么腐烂的味道，但又不是臭味，还夹杂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说不上难闻，但也绝不好闻。
“这是常春藤，也是我种的第一种植物，”老人也停了下来，转头对安德烈说，“这种植物耐寒耐旱，不需要太多照料就能生长的很好。”
“常春藤？”
“是的，因为在一年四季里，常春藤总是会保持绿色，第一次见？进来吧，”老人点点头，继续向前走去。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甬道，眼前陡然开阔，一股闷热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甬道尽头赫然是一个环形的大厅。大厅周围的弧形墙壁上更是摆满了一个个透明的生态舱，里面是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安德烈只觉得满眼都是绿色，苍绿、翠绿、墨绿、浅绿、深绿，到处都生机勃勃。而在大厅中央，竟赫然长着一棵大树，树干挺拔，枝叶繁茂。
如若不是亲眼所见，安德烈怎么也不敢相信在这片荒凉的区域居然存在这么一个生命的乐园。他抬头向上望去，只见这棵大树的树干挺拔纤直，整体呈灰褐色，表面粗糙不平，依稀可见一圈圈的断层状痕迹。由下至上，树干逐渐变细，直到距离顶端不远处，树干才重新变成光滑的嫩绿色，在树干的顶端，数片椭圆形的叶子错落披散开来，就像一朵巨伞一般，仔细看去，每一片叶子都是由一条结实的中肋支撑，沿着中肋，又对称生长着无数狭长的子叶片，正是这些子叶片形成椭圆形的整体叶片。而在树冠在最顶部，有嫩绿色新生叶片正在生长，树冠整体在树干顶端散开，距离天窗已经不远。沿着天窗，有一圈环形的模拟自然光的灯，在灯光的照射下，大树的树叶显出翠绿的颜色。想必这就是安德烈在群星之塔上见到的那抹绿色了。
“这是棕榈树，”老人告诉安德烈，“这种树耐寒、皮实，对环境的要求不高，而且不占空间，不过，幼苗期的时候是最难培育的，一不小心就会死掉。”
安德烈环顾四周，生态舱沿着墙壁几乎被摆满了。他数了数，大约有九层，每一层又被分割为大大小小的生态缸舱，长满了形态各异的植物。在最上层，是一圈装满水的生态缸舱，安德烈惊奇地看到其中还有不少色彩斑斓的鱼在游动。
接着，安德烈这才注意到，在他们进来的甬道对面，是另外一个甬道，左右两侧又有两条对称的甬道。四条甬道将这个生态舱分割成了同样大小的四个区域。而甬道的长度大约是三米左右，所以，这些生态舱远比外表看起来的要大。
“请问，这是什么地方？”他问道。
“正如你所见的，这是一个生态舱，”老人说，看到安德烈脸上的表情，老人笑了，“放心，这是合法的，这是生态建设部的实验项目，我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不过，我怀疑那帮家伙已经把这个项目给忘了，已经很久没人来关心它了。”
“我明白了。”安德烈点点头，这就说得通了，这个实验项目应该是在上一任总裁在任期间审批的，不过，这种项目根本没资格上董事局，所以上任总裁大概率也不知道这个项目。而且，这种小项目多如牛毛，也不重要，长时间受到冷落或者遗忘也有可能。
“我这里从来没来过客人，”老人说，“你如果有兴趣，可以随便参观，不过，不要随便去碰那些叶子，我这会儿还有点事要忙。”
“好的，老人家，你忙着，我就随便看看。”安德烈说。
老人点点头，走向对面的甬道，不知道在忙碌什么。
安德烈环顾四周，每一层生态舱都长满了植物，显然，每一层生态舱的环境都不一样，有些植物很低矮，甚至趴伏在地面上生长，有些植物径直挺立，占据的空间较大，甚至还占据了多个上下层打通的生态舱，有些植物的叶片很宽大，有些植物的叶子呈细针状，还有些植物的叶子边缘长满了锯齿。当然，还有些植物根本就没有叶子，安德烈看到几个圆滚滚的肉球状植物，上面布满了尖刺。安德烈认出了几株植物，他在关于地球的视频和影像中见过一些植物，但他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些真实鲜活的植物。
安德烈走到生态舱前，仔细观察。他注意到，这些生态舱的底部铺着一层深褐色的泥土，他终于知道那股奇异的味道是从何而来了。当安德烈凑近那些格子后，他发现那些泥土散发出一股奇怪的味道，那些植物就生长在泥土之上。安德烈不禁皱了皱眉，就任之初，他曾经去立体无人农场视察过，那些庄稼和蔬菜层层叠叠地生长在流淌着营养液的管子中，天花板上的人造光源能根据作物生长状态百分百模拟出所需光源，甚至精确到了光波的频率控制。农场里的温度、湿度和光照都受到计算机的自动控制，空中还飞舞着微型无人机，这些比指甲盖还要小的无人机不仅负责照看作物，还承担着精确授粉的功能。那个农场整洁明亮，气味清新，而这儿却完全不同，安德烈一时想不出用什么词来形容那种感觉。
不过，安德烈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植物生长在泥土之中。他接着观察，然后注意到更多细节，在每个生态舱的顶部都装着长条状的灯，可以为每个生态舱提供单独照明，此时，这些灯管正发出柔和的淡黄色光芒，照耀在那些植物的叶子上，显得颜色尤为鲜艳。在生态舱的顶部，还有一根有一排排微孔的管子横贯在生态舱顶部。
“那是浇灌喷管，”老人的声音在安德烈身后响起，“有时候需要模拟下雨和刮风，这些喷管能控制雨量和风力风向，另外，有时候还需要喷洒一些杀虫剂。”
安德烈转过身，看见老人的手中拿着几只小巧精致的毛刷，身边还有一个现在已经很罕见的三角扶梯，显然是他刚从对面的那个甬道里搬来的。
“杀虫剂？”安德烈似乎是第一次亲口说出这个词语，他疑惑地回头望了望那些绿色植物，“你是说，这里有虫子？”
“没错，”老人笑了，他走过来，靠近了生态舱，他伸出手指着安德烈面前的一株长着细长叶片的植物说，“其实这儿就有，仔细看，这里住着一些小甲虫，它们只在夜里才会出来活动，平时都会躲在叶片下面的土壤里面。”
这时，安德烈才意识到，那些柔和的灯光原来是模拟白天。他凑近身子，定睛望去，终于看出了一些端倪，这株植物根部的土壤上有一些非常细小的孔洞，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儿还有一些蜂类和蝇类，它们会在白天活动，如果你仔细找，还是能看到的，哦对了，还有瓢虫和一些体型很小的蛾类，不过它们都是很会隐藏的小家伙，”老人微笑道，“不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到的。”
“我知道了，”安德烈点点头，“这些虫子会吃掉植物，所以你需要用杀虫剂，对吗？可是，为什么不用更高效一些的方式呢？我记得自动农场里会用一种微型飞行机器人来杀虫。”
“不，你肯定记错了，自动农场其实是一个生产农产品的工厂，一个工厂的目的是最大化效率地生产产品，所以会采取最高效最精确的方式来催生农作物和蔬菜。工厂中控计算机随时根据植物的生长状态微调温度、湿度和特定频率的光照，任何可能会对植物生长或者产量造成影响的因素都被严格排除，更不可能有什么虫子，那些微型机器人可不是用来杀虫的，自动农场里不可能有昆虫，”老人微微摇头，他的目光在排列整齐的生态舱上扫过，安德烈注意到他的目光里充满了慈爱之情，“不过，这里不同，这是个完整的自循环生态系统，总共有九十二种植物，其中有十三种水生植物，其他七十九种陆生植物中有三十六种是雌雄同蕊自体授粉的，剩下的四十三种就需要异花授粉了。而且，每一种植物的授粉方式都不一样，有风媒，虫媒等类型，依靠风来授粉的还好说，我安装了环形通风系统，只要打开，就会有模仿风的气流出现，完成授粉。但那些必须依靠虫媒的植物就麻烦了，而且，对应不同的植物，授粉的昆虫也不一样，比如这个——”老人指了指安德烈面前的一株有着椭圆形外形和紫色脉络叶片的植物，“这是紫花苜蓿，在地球上很常见的一种植物，蜂类和一些蝇类都可以给它授粉，不过效率最高的还是切叶蜂，可惜我一直没搞到，所以只能用木蜂和瓢虫来代替。” 他又指着紫花苜蓿旁边的一株植物，这株植物有着细长的叶片， “你看，这是兰花，它就娇贵很多，只能依靠夜间的飞蛾进行授粉，蜜蜂什么的都不行……这个生态舱里总共有二十多种能授粉的昆虫，但有些昆虫的繁衍速度会太快，会破坏生态平衡，所以我不得不使用杀虫剂。不过还是不够，”老人有些吃力地搬过扶梯，爬上去，然后用手中的小刷子开始轻柔地刷一个圆球状植物的花，“这是一种原产地球南美洲的仙人掌，这种仙人掌非常特殊，它们不能依靠昆虫完成授粉，只有一种小型蝙蝠能帮它们完成授粉，所以它们的花都是在夜间才开放的。但我不可能找到那种蝙蝠，所以只能进行人工授粉。哦，对了，还有一些植物需要蜂鸟来授粉，你知道蜂鸟吧，它们就像蜜蜂一样大，是地球上最小的鸟类，它们有非常细长的喙，有些品类的蜂鸟的喙比它们的身体还长，它们能悬停在空中，用细长的喙去吸食花蜜，它们的翅膀和羽毛上会沾上花粉，帮助植物完成授粉，但我也不可能找到蜂鸟。”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那些微型机器人完全可以代替昆虫进行授粉吧？你为什么不用微型机器人呢？”安德烈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他这时才意识到这里实在是有些闷热。
“我说了，这不是一个工厂，”老人小心翼翼地将沾满花粉的毛刷拿起，然后给隔壁格子里的仙人掌的花上轻柔涂抹，“这是一个生态舱，这些昆虫的确会以植物的叶片为食，但它们也会帮助植物进行授粉，在这儿，昆虫和植物是互惠互利的，它们是合作关系。”
“合作？”
“是的，合作，”老人已经干完了手头的工作，他收起毛刷，满意地点点头，然后顺着楼梯重新回到地面，“一个真正成熟的生态系统里的所有物种都是互惠互利的，植物为昆虫提供食物，换取昆虫帮助授粉，为了吸引昆虫帮助授粉，植物才会开出色彩鲜艳的花朵，分泌出能散发出香味的化学物质，所以我们才能欣赏到美丽芬芳的花朵。”然后，老人转身看向安德烈，微微一笑，“而且，在‘真正的’大自然里，也不会有什么微型机器人，不是吗？”
“我明白了，”安德烈点点头，“你是想创造一个真正的自然生态系统。”他突然猜到这个老人的身份了，“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您一定是嘉兰诺德家族的人吧？”
嘉兰诺德家族是一个还在神圣群星帝国时期就追随安东尼奥斯财团的家族，这个家族在生物学研究上颇有造诣，在植物栽培上也极具天赋，这个家族的家族成员曾经担任过皇家的御用园艺师。当安东尼奥斯财团来到花园星系时，嘉兰诺德家族也追随而来。安德烈知道这个家族绝非真的对安东尼奥斯财团忠心耿耿，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花园星。这个家族的梦想就是能够参与到改造花园星的工程中去，将花园星改造成第二个地球。当时，改造花园星的确是安东尼奥斯财团的目标之一，安东尼奥斯财团的口号是要将花园星系打造成第二个太阳系。但事与愿违，花园星战役之后，安东尼奥斯财团也实力大损，急于休养生息，而行星改造要耗费巨量资源，所以对花园星的改造计划就暂时搁置了。这些年来，虽然安东尼奥斯财团已经恢复过来，但反对行星改造计划的力量也占据了上风。所以，花园星改造计划其实从来都没有真正实施过。想到这里，安德烈顿时对眼前的老人有了一丝歉意。
老人笑了笑，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指了指生态舱，对安德烈说，“单独种一两棵植物并不难，但是想要创造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哦？”安德烈顿时来了兴趣，“这有什么特别之处吗？”他环视四周，“我的意思是，如果种一棵植物不难，那种十颗、一百棵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可不是简单的加法，”老人摇摇头，“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需要形成完美的自循环，只要持续有外部能量输入，就能一直保持下去，你跟我来。”
说完，老人就向刚才他进去的那条甬道走去，安德烈好奇地跟在后面。这条甬道并不长，更像是一个长形的房间。两边的墙壁上也有许多格子，但大部分格子里都是空的，只有褐色的泥土。
“这些都是没活下来的植物，我把这些格子都搬到了这儿，”老人边走边说，“每一种植物对光照和水分的需求都不一样，当然，我也是没太多经验——等等，你瞧这个。”
老人从一个格子里拿出一只精致的玻璃球递给安德烈。
安德烈小心翼翼地接过玻璃球，只见玻璃球的直径大约只有他的手掌大，他用一只手就能轻易将玻璃球握在手中。玻璃球里一大半都是水，水面上居然还悬浮着一个小小的岛屿，岛屿的另一侧显然是固定在玻璃壁上的，小岛上生长着绿色的苔藓，还有一些安德烈叫不出名字的小植物。而水中则有绿色的水藻，甚至还有几条银色的小鱼，在灯光的照射下，这个小小的玻璃球里充满了勃勃生机。
“这是生态球，它是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老人说，“只要有光，水藻就能进行光合作用，吸收二氧化碳，产生氧气，鱼和虾呼吸氧气，呼出二氧化碳。这水里还有很多肉眼看不见的浮游生物，它们会以水藻为食，然后虾米和小鱼又以浮游生物为食。这些生物的排泄物又能成为水藻生长的肥料，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
“你是说，这个玻璃球......一直就是封闭的？”安德烈惊奇地问。
“是的，”老人点点头，“这也是我做的一个实验，在电脑里倒是成功了，计算机可以很轻易地模拟这个玻璃球的数据，加快时间流速，一直能运行几十年都不是问题，但是在现实中按照同样参数配比设计的生态球，恐怕支撑不了那么久。”
安德烈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精致而脆弱的玻璃球，仅仅有几毫米长的小鱼和小虾在水藻间甩弄着尾巴，偶尔撞到透明的玻璃墙壁后就会迅速转头挪开。如若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这个巴掌大的小玻璃球里竟然有整整一个世界。
“不要拿太久。”老人提醒道。
“什么？”安德烈不解。
“你的手不要拿它太久，你的体温会让玻璃球升温，会对里面的循环系统造成影响，”老人说，“它的自我调节能力非常差，因为它太小了，一点点外来的搅动都可能破坏它的平衡。”
安德烈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手足无措的感觉了，他急忙将玻璃球双手递还给老人，生怕这个小小的世界会毁在自己手里。老人却笑了笑，没有去接，反而转身又从身后的格子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架子递给他，“可以放在这上面，就没问题了。”
“不，”安德烈没有去接那个架子，“把它放回去吧。”
但老人却微微一笑，“不，留着它吧，你是第一个来这儿的客人，就把它当成一件礼物吧。”
第五章
昨天夜里，从那个生态舱回家之后，安德烈没有睡好，即使服用了医生开的助眠剂，他也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而且睡得并不好，后来他干脆起床，带着那只玻璃生态球带到了位于群星之塔的总裁办公室里。
按照老人的叮嘱，安德烈将那个玻璃球连同小架子一起摆在了办公桌上，然后将一盏可调节球形灯放置在玻璃球的上方，并将灯光调节成模拟日夜自然光变化的模式。这张办公桌曾见证过安东尼奥斯的诞生——创始人“新君士坦丁”就是在这张办公桌上签署了君士坦丁建筑集团和安氏离子中心合并为安东尼奥斯财团的草案；也是在这张办公桌上，巴利达元帅做出了集团开始转向独立军事化道路的决策；同样是在这张办公桌上，时任安东尼奥斯轮值总裁签署了整个财团向花园星系迁移的重大命令。
一直以来，安德烈的办公桌上从来都是冷冰冰的电子设备，铁灰色的桌面像极了冰冷整洁的安东塔斯城。第一次，安德烈觉得这张承载着冰冷历史的办公桌有了一丝生气。但安德烈的心情却并未有所放松，在今天的董事会上，安德烈必须做出最终的决定了。
此时，安东塔斯城已经完全转出了阴影区，不过，现在罗安区正处于安东塔斯城的背阴面，大约一个小时之后，罗安区就将迎来“日出”，反而真的有了一丝黎明的感觉。安德烈感到有些疲倦，距离董事会还有大约一个小时，于是他放平椅子，试图小憩一会儿。这一次，安德烈很快就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在梦境中，他看到一支数千艘钢铁舰船组成的庞大舰队杀气腾腾地从花园星门和太阳系星门中突然出现，在梦里，一个声音告诉他，那就是传说中失落的帝国舰队，那支舰队一直潜伏在黑暗中，隐藏着自己的尖牙利爪。当背叛者以为高枕无忧的时候，这支装备着帝国最精良武器的舰队从神秘星系中冲出，以雷霆万钧之势摧毁了地球圈和安东尼奥斯。
就连地球和花园星也未能幸免于难，帝国舰队中出现一种前所未有的巨舰，装备着人类从未见过的武器，将两颗星球炸的粉碎。海水沸腾，岩浆喷涌，地动山摇。火焰吞噬了一切，绿色的森林和草原在冲天的烈焰下化作一片焦土，群鸟如落叶般落下，一片末日景象。
“总裁先生？总裁先生？”一个声音在呼唤他。安德烈睁开眼睛，一张年轻的面容正俯身看着他，安德烈眨眨眼，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阴郁的噩梦中回到现实，他认出这位是总裁办公室的联络专员詹姆斯。
“几点了？”安德烈坐起身，头痛欲裂，梦中的阴郁依然没有散去，他的心跳得厉害，额头上都是冷汗。
“已经是早上八点了。”詹姆斯轻声说，“您还好吗？”
“我没事，”安德烈站起身，“董事会快开始了吧？我得出发了。”
詹姆斯面色古怪，“总裁先生，刚才我们接到了一封来自地球圈政府的信息，摩尔运输解码中心已经将其解码完毕，也许您应该看看。”
安德烈登时心里一沉，在这个节骨眼儿，地球圈政府发来信息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他挥挥手，一个淡蓝色半透明的全息光屏出现在办公桌上，紧接着，一封已经解码的信件出现在光屏上。
这是一封来自地球圈政府的正式照会，非常简短，但也非常简明扼要，安德烈一目十行，很快就看完了这封照会。
“这就是全部信息了，”詹姆斯察言观色，立即说道，“总裁先生，果然，地球圈政府的两个枢纽星门也收到了那条信息，恐怕您要重新考虑决策了。”
“估计有些人要不高兴了。”安德烈冷冷地说，不过，他的心里却释然了，他想了想，说，“立即通知克莱德来我办公室。”
“他已经来了，正在门外等候。”詹姆斯说。
“好，快让他进来。”
片刻后，安氏金融集团总裁兼安东尼奥斯高级执行董事克莱德·安德鲁斯就脚步生风地走进了安德烈的办公室。一进门，克莱德就看到安德烈脸上冷峻的脸色，“安德烈，我以为你会感到高兴。”
“哦？为什么？”
“因为我的猜测是对的，”克莱德一屁股坐在会客沙发上，给自己摆了个舒服的位置，“那个神秘星系里的人根本就不知道外界的情况，所以，那条信息根本就是群发的。所以，摆在我们面前的难题不见了。”
“是的，如果地球圈能收到这个信息，那么，没有理由认为其他具备接收条件的星门没有接收到这个信息。”安德烈说，“不过，我不同意你的结论，在我看来，难题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棘手了。”
“什么？”
安德烈指了指那封照会，“既然你已经看过这个了，你就不该问出这种问题。”
“那几个蠢货不会还想要坚持进入神秘星系吧？”
安德烈当然知道他指的“那几个蠢货”都是谁。
“克莱德，我的朋友，”安德烈叹息一声，虽然克莱德家族源自安氏离子中心，但却和康斯坦丁建筑集团一系的安德烈家族向来交好，在安德烈参选的时候，克莱德家族给了他坚定的支持。当然，安德烈上任后，也投桃报李，将安氏金融集团的大权交给了克莱德，“恕我直言，你是一个成功的经济学家和商人，但未必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
克莱德皱起眉，“安迪[注：安德烈的昵称]，这我就不懂了，既然其他势力也都知道了神秘星系的存在，那么我们为什么还要冒着跟地球圈政府开战的风险去探索神秘星系呢？”
安德烈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在房间里踱步，在办公桌的上方，高高的靠近天花板的墙壁上，依次悬挂着影响安东尼奥斯财团历史的重要人物。这些画像是珍贵的油画，源自地球的古老艺术，画师们将这些大人物的画像画得栩栩如生。当每一位总裁坐在办公桌后面时，这些伟大人物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的迷雾，凝视着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人。这种感觉其实并不好，尤其是当安德烈第一天搬进这个办公室的时候，即使办公室里除了他空无一人，他也会时刻保持标准坐姿，似乎那些大人物真的在盯着他一样。
安德烈走到一副画像面前，仰头望去，身穿笔挺军装的巴利达·南十字星元帅微微侧身而立，在他的身后，群星闪烁，一艘南十字星元帅级航空母舰正在出港，一支庞大的舰队群正在启航，舰队引擎的光亮照亮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这幅画描述了安东尼奥斯军团第一次出征时的情景，是猛兽第一次露出爪牙。画上，巴利达元帅目光坚毅深邃，眉头微皱，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
克莱德也走过来，和安德烈并肩而立仰头看着南十字星元帅的画像，“怎么样？每天在巴利达元帅的注视下工作是什么感觉？”
“其实这幅画有问题。”安德烈指了指那幅画。
“噢？有什么问题？”
“那艘航空母舰，是最新型号的，但最新型号的航母是财团在花园星系立稳脚跟后才研发升级制造的，”安德烈指了指巴利达元帅背后的那艘正在启航的那艘钢铁巨舰，“不过，没人在乎这些细节，不是吗？”
“拜托，安德烈，说点我能听懂的。”
“你至少知道画上画的是什么吧？”
“当然，那是安东尼奥斯财团的第一次出征，”克莱德的语气中有了一丝敬畏，“也是巴利达元帅指挥的第一次大规模军事行动，目标是位于第九星区的贝塞尔星系自由志愿军。”
“是的，那是安东尼奥斯军团的第一次登台亮相，第一次让整个银河看到了安东尼奥斯财团的力量。在此之前，大多数人只知道安东尼奥斯财团的侧重点在舰船技术研发和金融领域，并没有自己的武装力量，那次行动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现在，很多人都认为巴利达元帅亲自部署指挥的那一次行动彻底奠定了安东尼奥斯财团的地位，但大多数人不知道的是，其实巴利达元帅一开始是不支持这个行动的。”
“怎么可能？”克莱德吃了一惊。
“事实是，当时的神圣群星帝国表面上虽然依然如日中天，但许多不安定的因素已经埋下，尤其是距离帝国中枢遥远的边缘地带，分离主义日益兴起，许多势力都蠢蠢欲动，试图脱离帝国。这个所谓的自由志愿军就很典型，它们摧毁了崔顿家族的舰队，占据了贝塞尔星系，驱逐了帝国官员，控制了星门，宣布脱离帝国，这是帝国绝不能容忍的。当时的帝国皇帝是刚即位不久的维克托·楚陛下，他刚即位就碰到了这种事情，顿时雷霆大怒，立即发动军团前去贝塞尔星系平叛。”
“于是就有了巴利达元帅亲自指挥的这次出征，”克莱德说，“在装备了南十字星元帅级航母的安东尼奥斯军团面前，贝塞尔自由志愿军根本就不堪一击。”
“真的不堪一击么？在战场上，永远不要小瞧任何一个敌人，”安德烈笑了笑，“克莱德，我的朋友，你要知道，贝塞尔自由志愿军的前身源自于古老的海王星工业，是在第三次大移民浪潮中脱离了海王星工业率先抵达贝塞尔星系的势力。神圣群星帝国成立后，效忠于帝国的崔顿家族获得了贝塞尔星系作为家族领地，在帝国军的协助下，崔顿家族平定了本地殖民势力，强占了贝塞尔星系，所以才激起了自由志愿军的反抗。而他们也成功了，经过数十年的战争，崔顿家族被驱逐出了贝塞尔星系。最后，崔顿家族才不得不向帝国求援，所以，帝国才会命令安东尼奥斯财团前往平叛。但是，在巴利达元帅看来，自由志愿军才是贝塞尔星系的发现者和拥有者，而神圣群星帝国和崔顿家族无疑是入侵者，这是一场不义的战争。而自由志愿军的力量也绝不能轻视，在将崔顿家族的军队赶出贝塞尔星系后，自由志愿军还连续多次击败了崔顿家族从巴纳德星系调来的援军。而且，即使后来崔顿家族重返了贝塞尔星系，自由志愿军的骚扰也从未停止过，直到后来帝国崩溃，自由志愿军才被突然崛起的鹰翼卫队彻底击溃。自由志愿军的残部后来和帕伦克自由军合并成为星际解放者，总部盘踞在巴纳德星系，至今也是财团的劲敌之一。
而帝国楚西罗家族当时对安东尼奥斯财团已经有所忌惮，别忘了，楚西罗家族对康斯坦丁建筑集团和安氏离子中心合并一直非常不满，当然，这完全可以理解，帝国不希望出现任何一个能够挑战帝国权威的新势力。所以，帝国命令财团前去平叛，其实是非常高明的借刀杀人，如果财团胜利了，崔顿家族将重返贝塞尔星系，如果财团战败了，帝国也达到了削弱财团的目的。”
克莱德缓缓地摇摇头，“太阴险了。”
“是的，不管战役结果如何，帝国都将是双赢，”安德烈点点头，“而安东尼奥斯财团面临的抉择绝不亚于今天。如果财团前往平叛，首先就会暴露隐藏的军事实力，如果战败，安东尼奥斯将再无崛起的可能，从此之后将彻底沦为帝国附庸，即使战胜，也将受到非常大的损失，从此丧失独立性。如果财团拒绝，帝国就有正当的理由铲除财团。那时，巴利达元帅就面临这种抉择，那时，许多人都认为，巴利达元帅最优的选择是出一支偏师前往贝塞尔平叛，即使战败，也不会损失太大。但巴利达元帅深知，维克多生性多疑，如果财团仅仅出一支偏师，很容易就被识破，所以，巴利达元帅不仅坚持出兵，还将财团所有的军力都展示出来。同时，巴利达元帅还秘密做了两件事情:第一，通过买通自由志愿军的内部人士获得了通行星门的秘密授权；第二，开始着手大力渗透花园星系，为后续财团脱离帝国前往花园星系做准备。巴利达元帅知道，当帝国决定让财团前往平叛的那一刻起，财团和帝国的决裂已经不可避免。他选择展示了财团的全部军力，何尝不是一种示威？而安东尼奥斯财团通过突然穿越星门达成了突然袭击的战略目标，以很少的损失就击溃了自由志愿军，赢得了那场战争。那场战争震动了整个帝国高层，但巴利达元帅展示出来的强悍军力也让帝国不敢对财团轻举妄动，虽然当时有许多人向维克多陛下谏言，一定要趁机将财团铲除，但巴利达元帅早就算计到了维克多的多疑，维克多根本不相信自己看到的就是安东尼奥斯财团的全部军力，他认为财团一定还隐藏着更强大的舰队。所以，巴利达元帅的计策为财团实施后续的计划争取了时间。后来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当时机成熟之后，财团秘密脱离了帝国来到了花园星系。”
沉默了一会儿，安德烈将目光从巴利达元帅的画像上收回来，转头看着克莱德，“克莱德，你认为，如果巴利达元帅现在站在这里，他会怎么做？”
“我想起巴利达元帅曾经经常说的一句话，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如果在谈判桌上能得到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必要兵戎相见。”克莱德说，他叹了口气，“现在仔细想来，巴利达元帅领导的每一次战争都是不得不为之。”
“没错，”安德烈点点头，“来自古老地球的战争智慧，直到今天也不过时。巴利达元帅之所以伟大，并不是因为他战无不胜，而是因为他知道何时该战，何时不该战。”
“所以......”克莱德缓缓地说，“如果巴利达元帅在这里，他会选择避免战争。”
“形势不同了，”安德烈苦笑，“克莱德，很多人认为我是君士坦丁建筑集团一系的人，事实上也的确是，远在第一次掘金浪潮时期，我的家族先祖就追随楚西罗家族前往了星海，而君士坦丁建筑集团的创始人‘新君士坦丁’阁下本身就拥有楚西罗家族的血脉。但我坐进这个办公室的那一刻起，我就要为整个财团负责。而根据我得到的消息，君士坦丁建筑集团和阿瑞斯军团的合作一直很密切。”
克莱德顿时大吃一惊，他失声喊道，“什么？他们居然敢这么做？”
安德烈看了克莱德一眼，似笑非笑地说，“没必要大惊小怪，据我所知，安氏离子一系不也和欧迪尼库斯军团达成了某些友好合作协议吗？”
克莱德的脸顿时涨红了，“我......”
安德烈笑了，“只要没有做出危及财团核心利益的事情，各集团在框架内和其他势力签订协议是不会被追究的。但是——”安德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这一次情况不同，如果我决定不进攻神秘星系，那么很可能会导致财团的分裂。”
克莱德的表情也严峻起来，“有这么严重？”
“是的，如果只是我们知道神秘星系，我们冒的风险只是来自神秘星系内部的未知风险，我们也可以继续观望，不急于一时，待到对神秘星系有了完全的了解之后再发动进攻，但这个时间也不会太长久，时间越长，发现神秘星系的消息就越容易被透露出去，而我现在可以肯定的是，某些人已经将发现神秘星系的消息透露给了阿瑞斯军团，一旦财团决定向神秘星系发动进攻，阿瑞斯军团会提供充足的军力。而且，阿瑞斯军团也承诺，他们的舰队愿意担任第一批次进攻梯队。所以，我本打算今天就宣布暂停一切探索计划，对神秘星系进行彻底封锁，待到时机成熟后，再做打算。虽然这样做，会让安东尼奥斯和地球圈政府的关系产生阴影，但也不至于到彻底决裂的地步，”安德烈苦笑着摇摇头，他朝办公桌上的全息屏幕望了一眼，继续说道，“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地球圈政府也收到了信息，我们就彻底没有其他选择了。”
“我不明白，”克莱德摇摇头，“既然地球圈政府也知道了神秘星系的存在，我们不是更应该——”
“停止计划？”安德烈接过克莱德的话头，他摇摇头，面色凝重，“不，恰恰相反，如果说之前我们的确还有选择，但现在，我们面前只有这一条路了，我们必须尽快进行星系探索。”
“为什么？”
“因为地球圈也不是铁板一块，光地球圈内部数得出来的巨头就有木星工业，盘古拓展，雷火科技等等，中小势力更是多如牛毛。更不用提外部还有不容小觑的诺玛运输集团、阿瑞斯军团、欧迪尼库斯军团、星际解放者、旧帝国的残余势力......所有这些势力很可能都已经知道了神秘星系的消息，他们会蜂拥而至，向神秘星系进发，”安德烈说，他的语气也沉重起来，“战争本就没有真正平息，这些势力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的。如果安东尼奥斯财团不去探索，就很可能造成财团的分裂。”
“可是，既然如此的话，”克莱德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地球圈政府为什么还会向我们发照会呢？按理说，他们似乎不应该知道我们接到了那个信号。”
“我问你，我们是多久之前接收到的信号？”安德烈反问。
“一个月之前......”克莱德马上就明白了安德烈的意思，“等等，你是说，他们也很早就接收到了信号？”
“很显然，”安德烈点点头，“但他们选择现在才通知我们。”
两人陷入了意味深长的沉默，良久，克莱德打破沉默，“我明白了，地球圈政府内部也一直没有达成统一意见。”
“是的，相同的事情在地球圈内部也发生了，所以，这条信息意味着两种可能，第一，地球圈内部已经达成了一致意见，决定和所有势力包括安东尼奥斯财团一起开发神秘星系——但这种可能性极小。更大的可能是，地球圈分裂了，某些内部势力决定抛开地球圈政府独自开发神秘星系，如果你是地球圈政府，你会怎么做？”
克莱德终于明白安德烈想说什么了，“为了不激怒我们和其他势力，地球圈政府就只有一个选择了。”
“是的。”安德烈转身向办公桌走去，“如果我的推测没错的话，我们的舰队必须马上出发了。这就是我找你来的目的，克莱德，我需要在董事会上得到你的支持，否则，安东尼奥斯财团很可能会被彻底撕裂。”
“我知道了，”克莱德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来时的轻松，他点点头，“我知道该怎么做。”接着，他叹了口气，“安迪，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每个人都知道意味着什么，克莱德，”安德烈挥手关掉办公桌上的显示屏，“这意味着战争将继续。”
“难道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吗？”
“有。”安德烈走到舷窗前，望向窗外，“除非有人走第一步。”
“第一步？什么第一步？”
“退让的第一步。但没人敢冒这个险，地球圈不会，我们也不会。”
克莱德走后，安德烈在办公桌前坐下，将自己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陷入了沉思。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目光一直被那颗小小的玻璃生态球所吸引，他看着那两条小鱼在水草间不停地游动，不时触碰到透明无物的玻璃壁，然后轻盈地一甩尾巴转身游开。但不大一会儿，它们就会卷土重来，再次触碰到玻璃壁后，又会重复之前的举动。
安德烈不禁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这些小小的生灵是否能真的意识到眼前的玻璃壁呢？它们是否知道自己被局限于一个小小的世界呢？
小鱼们一遍一遍不知疲倦地撞击着玻璃壁，安德烈胸中有些郁结，他站起身，离开办公桌，走到舷窗前。
此时，花园星已经转到了安东尼奥斯的另外一边，璀璨的银河像一道巨大的拱门横亘在在安德烈面前。
望着璀璨的银河，安德烈的心里感慨万千。早在地球时代时，人类就自诩为万物之灵。现如今，人类已经能够纵横星海，但人类真的就比那两条小鱼更自由吗？不，并不是这样，安德烈感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仿佛在触碰无形的壁垒，没有人是真正自由的。想到这里，安德烈不禁有些羡慕那个在生态舱中工作的老园丁，他的世界虽然狭小，但却充满生机和自由。而安德烈自己，贵为安东尼奥斯财团的总裁，权势滔天，但却更像是一个举步维艰的囚徒。
安德烈不禁又想起安东，至少，他现在是自由的。
想起安东，安德烈心里的某个角落涌出一股暖意。安东和其他孩子都不太一样，大多数男孩儿们都热衷于各种战争游戏，但安德烈从未见过安东参与过。当其他孩子们都沉迷于全息模拟战舰作战游戏时，安东总是喜欢一个人在角落里读书。
安德烈倒也没有太在意，他以为安东对战争根本就不感兴趣。但很快，安德烈就意识到自己错了，偶尔有一次，安德烈惊奇地发现安东居然在读一本叫做《战争论》的地球古书。《战争论》是地球时代一个名叫克劳塞维茨的人写的书，这本书也是当年帝国圣凯旋军事学院的必读书目。但不管怎么样，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这本书都还是过于艰深了。
“你能看懂这本书？”安德烈还是忍不住问道。
安东先是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有些地方还是看不懂。”
“哪里看不懂？”安德烈好奇心大起。
安东关掉阅读器，“这是本好书，爸爸，这本书里写的我都能看懂，但我不懂得是，为什么会有战争，这本书里可没有写。”
“为什么会有战争？”
“是的，”安东说，“爸爸，我们都是来自地球的人类，为什么还会不停地互相争斗呢？”
安德烈有些意外，这个问题看起来非常简单，但可能也是整个银河中最难回答的问题，古往今来，曾有无数智慧先贤都探寻过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没想到一个十岁的孩子会问出这种问题，从那时起，安德烈才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儿子的了解其实并不深。
“你呢？安东，你怎么想这个问题的？”安德烈温和地问道。
“我不知道，”安东摇摇头，“我看了一些历史书和资料，古代地球上的人们会为了争夺领土发动战争，后来，他们会因为意识形态不同互相争斗，当人类进入科技时代后，他们不再为领土发动战争，几乎所有的战争的本质都是为了争夺能源。”
“石油，”安德烈补充道，“他们在争夺石油。在可控核聚变技术没有突破之前，石油是人类最重要的能源之一。”
“这就是我不懂的地方了，”安东困惑地说，“可控核聚变技术出现后，人类就有了无穷无尽的能源，为什么还会出现战争呢？”
安东的疑问也是许多历史学家孜孜不倦想要寻求答案的疑问。安东说的没错，当人类还困在地球上的时候，因为领土和能源还要其他一些看起来根本就无关紧要的因素不断地争斗，肆无忌惮地发动战争。当化石能源已经被几乎消耗殆尽后，传统新能源比如太阳能、风能等都无法满足人类社会的能源需求，眼看就要陷入全面能源危机，但可控核聚变技术的出现改变了一切，困扰人类千百年的能源问题突然解决了，给人类社会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得到可控核聚变技术之后，人类就像一个突然得到阿里巴巴宝库钥匙的乞丐，突然被眼前堆积如山的财宝迷花了眼。那是21世纪末，人类社会已经困扰于能源问题许久，很多大型项目都无法实施。虽然人类在20世纪中叶就登上了月球，开始小规模地探索太阳系，但此后，太空探索一直处于停滞不前的状态。早就出现在预想中的月球和火星有人基地却一直没有出现。虽然当时的学者们认为有多种因素阻碍了人类进入太空时代，但毫无疑问，能源问题才是最本质的问题。
可控核聚变技术商用化，给人类社会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最显而易见的是，可控核聚变技术出现之后，一夜之间，几乎所有的冲突和矛盾都消失了。那个时代是人类历史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黄金时代，在这期间，人类开始重启太空计划，开始了对内太阳系的开发和探索，为后来的太空开拓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在历史上，曾有许多名人认为划时代的技术能够终结战争。比如，曾经发明炸药的诺贝尔曾声称，他发明的炸药对世界和平的作用“超过一千个世界公约”。马克沁机枪的发明者也认为，他的发明将使“战争不可能发生。”而无线电的发明者古列尔莫·马可尼也宣称，“无线时代的到来将使战争变得不可能，因它会让战争显得很荒谬。”无独有偶，奥维尔·赖特认为，飞机的发明将“使战争不可能。”著名科幻作家儒勒·凡尔纳则宣布，“潜艇可能会导致战争彻底消失，因为舰队会变得无用......战争将变得不可能。”
这种过度放大了技术为人类社会带来好处的观点从来都没有真正消亡过，尽管事实一次又一次用鲜血证明了这个观点的错误。可控核聚变技术出现后，当时有不少历史学家们纷纷乐观地认为，可控核聚变技术不仅让人类向前走了一大步，而且也彻底改变了人类的社会形态，永远消灭了战争。即使现在看来，那个时代都是人类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奇迹，要知道，人类自从有记载的历史以来的五千多年中，真正和平的时间只有区区109天。
但事与愿违，和历史上出现过的那些新技术一样，可控核聚变技术也并未改变人类好战的本性，更没有终结战争。可控核聚变给人类带来了六十年的和平，在2147年，战争就又一次爆发了。
进入太空中的人类依然没有停止战争，事实证明，不管是什么新技术，都无法阻止人类的战争。
想了一会儿，安德烈才对安东说道，“安东，在地球上，生活着数以亿万计的物种，这些物种之间会不断地竞争、为了争夺食物和领地互相杀戮，但地球上只有两种生物会大规模地组织起来对同类进行屠杀，你知道是哪两种生物吗？”
安东摇摇头。
“是黑猩猩和人类，”安德烈告诉安东，“而黑猩猩也是人类的近亲，有一位研究黑猩猩的科学家曾亲眼见证过两个黑猩猩群落之间为了争夺领地而持续长达数年的战争，直到其中一个群落被彻底灭绝后，战争才停止。”
安东显然被震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爸爸，你是想说，战争就是人类的本性？”
这个结论太过残酷，尤其是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
“是的，”安德烈点点头，“人类是一个非常好战的种族，战争的基因深深地印刻在我们每个人的血脉里，即使我们已经离开了地球，但战争却从未真正消亡过。如果你对地球时代的历史感兴趣，你会发现，人类的历史就是一部战争史，从有历史记载以来到今天，大大小小的战争就从未停歇过。而人类和黑猩猩大约是四百万年前才在进化之路上分道扬镳的，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人类的战争史可能已经持续了数百万年。”
安东顿时面色凝重，他显然还无法接受这个对他来说惊世骇俗的结论。
“真的吗？爸爸。”
“很可惜，是真的，”安德烈说，“如果你多读一些关于地球时代的历史书，你就会发现这一点。很多人认为，当今的人类和古地球时代的人类已经完全不同，但其实又有什么区别呢？古代的人类用长矛和刀剑作战，现在的人类驾驶着星际战舰在群星间作战，从本质上讲，并没有任何区别。如果非要说区别的话，那就是现代战争有了科技的加持，比以往更加残酷了。”
“爸爸，就没有办法让人类不要再打仗了吗？”安东问。
“会的，”安德烈摸了摸儿子的脑袋，“也许有一天，人类会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东西比战争更重要。”
年轻的时候，安德烈曾经坚信过这一点，广袤的银河系对于人类来说几乎是无限的。能源、资源、领土等等以往引发战争的导火索都已不复存在，人类迟早会彻底消灭战争。但如今，安德烈却开始有些迷茫了，难道战争真的是人类的本性，是这个种族的诅咒，自诞生以来就如影随形，永远无法摆脱？
想到这里，安德烈感觉肩头上的担子更沉重了，仿佛一步都走不动了。
第六章
一切都如安德烈所预料的，在董事会上，得到了来自安氏金融集团总裁克莱德的全力支持之后，来自安氏离子集团的其他几位高级董事也勉强投出了赞成票，即刻出兵神秘星系的决议以压倒性的票数通过了。唯一的插曲是，在董事会上，摩尔运输集团的总裁曾提出疑问，“我理解各位的想法，我们首先是一个商业财团，我们必须保卫我们的商业环境和贸易路线，可是，为什么我们必须选择战争呢？难道我们就不能与X星系中的旧帝国势力[注：会议上达成的意见，以X星系来指代神秘星系。]达成和平合作呢？”
“很可惜，没有这种可能，”安德烈摇摇头，“你可能低估了旧帝国势力对帝国的忠诚，尤其是这种帝国秘密设立的研究机构，一直以来，这种机构的负责人都是选用对帝国绝对忠诚的人士。”
“没错，”克莱德也说道，“试想，如果你是旧帝国的势力，你奉命关闭星门，隐藏自己，即使帝国已经风雨飘摇，也没有出来。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星系进行的研究非常重要，甚至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所以我们必须得到X星系里的一切！”罗安-卡利莱恩集团总裁一拳砸在桌子上，“绝不能让联盟或者其他势力抢在我们前面！”
“有一点是确定的，X星系中的旧帝国势力并不知道帝国已经崩溃了，如果他们知道了发生的一切，他们难道不会想要重建帝国吗？别忘了，在圣凯旋战役中，第十三家族可是全身而退了呢[注：第十三家族裹挟着有继承权的皇子消失在星海，很多旧帝国势力认为那才是帝国正统。]。即使他们无法重建帝国，难道他们会不想为帝国复仇吗？如果他们真的需要一个盟友，我想，安东尼奥斯财团的优先级排名可能会比较靠后。”
众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目光，都没有对这种说法表示异议。事实也的确如此，当安东尼奥斯财团选择秘密脱离帝国的那一刻起，安东尼奥斯就成为了帝国的敌人，更不用提在后续的花园星战役中，安东尼奥斯军团在传奇名将帕尔默将军的指挥下力挫帝国舰队，不仅歼灭了帝国远征军，还杀死了帝国名将巴努斯·阿萨内斯元帅。如果说帝国还有赢得战争的可能，那么安东尼奥斯的“背叛”无疑是给帝国最柔软的腹部狠狠地插了一刀，彻底断绝了这种可能。
“所以，在这个事情上，和平从来都不是摆在我们面前的选项，我们的最佳策略也是唯一的策略，就是以雷霆万钧之势占领这个星系，”维塔斯工业总裁也冷冷道，“到那时候，就没有人敢对我们说不了。”
“可是，地球圈政府的照会怎么办？”摩尔运输的总裁问。
“那封照会很可能是一种试探，”安德烈严肃地说，“别忘了，照会里根本就没有提到X星系的坐标，如果地球圈政府真的有诚意跟我们合作，为什么会漏掉这么重要的信息？”
众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目光，有人想说些什么，但还是选择了沉默。
“那我们应该怎么回复那封照会？”维塔斯工业总裁打破了沉默。
“很多时候，沉默也是一种回复。”克莱德摇摇头，“况且，我们从来都没收到过什么照会。”
当决议通过之后，安德烈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命令舰队向星门投送了四个信标，进行先行勘测。好消息是，四个信标都传回了信息，显示它们都已经顺利抵达了另一个陌生的星系。按照计划，四个信标分散开来，沿着黄道面向四个方向飞去，对X星系进行全面侦察和探索。
随着决议的下发，安东尼奥斯这架巨大的战争机器开始隆隆运转起来。游弋在其他星系的安东尼奥斯舰队得到命令，纷纷启程返航。即使是普通人也意识到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情。平时来往不休的商贸舰队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平时很少见的战舰频繁穿越星门来到花园星系。一些工业区也开始实行军事管制，在一些重要的街道上，也出现了一些巡逻的武装宪兵，整个安东塔斯城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会议结束后第三个小时，军方就将军事行动方案摆在了安德烈的案头。安德烈迅速扫了一眼，这个军事计划几乎无可挑剔。安东尼奥斯舰队将分为三个军团，当信标传回确切的信息之后，第一军团作为先遣舰队，根据从信息中解码的坐标率先进入星门，跃迁到X星系去。第二军团作为主力军团，当第一军团传回信号时，立即进入星门，准备战斗。第三军团作为后备和援军，以备不时之需。
有一点已经在安东尼奥斯财团内部达成了共识，这场战争必须速战速决，财团必须在地球圈和其他势力介入之前就结束战争。一旦战争拖延下来，安东尼奥斯财团就会陷入泥淖。所以，这次军事行动，安东尼奥斯几乎动用了除了守备舰队以外的所有舰队，集结起了规模前所未有的舰队。军方甚至仍然不放心，又提交提案，要求征召大型商船和大型采矿船，意图将其改装成战舰参加军事行动。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安德烈反而空闲了下来。其实这是可以理解的，任何一个工人都知道，一台复杂的机器在启动之前是工人最忙碌的时候，当机器已经开始进入预启动阶段，反而没什么事可做了。
三大舰队的配置方案已经经由军方战略中心审核通过并提交给安德烈做最后的审核。安德烈看完方案后，不禁有些哭笑不得。战略中心大大增加了先遣军团的配置，不仅增加了舰船数量，还将一艘南十字星元帅级航空母舰从第二主力军团中调到了先遣舰队中。另外，战略中心还计划调集三十艘大型矿船，在卡利莱恩工业组装成了快速轻型巡洋舰，加入到了舰队之中。
另外，来自地球圈的消息也证实了董事会的猜测，地球圈政府的保密工作看来做的不怎么样，甚至他们根本就没想到要对X星系的信息进行保密。发现X星系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地球圈，甚至未央城的随便一个餐厅里都能随时听到人们兴致勃勃地谈论。
安德烈得知这个信息之后，不禁冷冷一笑。地球圈政府的智囊团绝不是无能之辈。他们故意向公众泄露了X星系的事情，同样，也向公众“泄露”了地球圈政府向安东尼奥斯财团以及诺玛运输、阿瑞斯军团、欧迪尼库斯军团等势力发出的合作探索的信息。这样，一旦其他势力不答应与地球圈合作，至少在公众舆论层面，地球圈政府就占据了主动权。而且，情报人员没有找到任何其他有关的信息，不管是木星工业还是盘古拓展，都没有对此事发表任何官方评论。
安德烈不仅批准了战略中心的扩军协议，还将征集矿船的数量增加了一倍。而且，他还调整了舰队配置，他干脆将本来的主力舰队中的一半舰船直接调入到先遣舰队，将先遣舰队直接变成了主力舰队。所有计划继续进行，所有编入舰队的舰船在返回花园星系后就地在星门附近进行整编集结，一旦先遣舰队集结完毕，信标传来信息后，就立即向X星系进行跃迁，同时，在与敌舰交火之后，第二舰队也立即完成跃迁并对星门进行封锁，力求一战定乾坤。
当地球圈政府和其他势力反应过来的时候，安东尼奥斯将宣布X星系已经成为安东尼奥斯财团的领地。
当安德烈签署完今天的最后一份文件后，他有些疲惫地将自己靠在椅背上。他关掉了圆形办公室里所有的灯光，只保留了那盏照亮玻璃生态球的球形灯。安德烈抬起头，正对上巴利达元帅的深邃的目光，安德烈相信，如果巴利达元帅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他也一定会这么做的。
是啊，X星系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没人能抵御这种旧帝国神秘研究机构的技术黑箱的诱惑。如果有人问，这个时代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几乎所有人都会给出同样的答案——技术黑箱。在远古时代，当人类还没有掌握可控核聚变技术的时候，人类社会最宝贵的是就是能源，所有经济活动的本质其实都是能源的购买和交换。当可控核聚变技术出现后，困扰人类数千年的能源瓶颈消失了，当时的大多数人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可控核聚变技术彻底改变了人类社会的形态和经济模式，技术黑箱经济开始出现了雏形。尤其是当人类开始大规模开发太阳系之后，技术分类日益细化，一个人终其一生也不可能熟练掌握一种技术全部的知识。所以，许多底层的技术被包装成了可交易的模块在大公司和集团甚至国家之间进行交易，替代了以往的能源交易。现在看来，那已经是技术经济开始出现的雏形了，但是由于技术的可复制性以及逆向技术的发展，真正的技术经济始终没有成为主流。当不可破解的量子存储技术出现之后，一次性技术黑箱才真正出现，真正的技术黑箱经济才终于形成。
技术黑箱是这个时代最宝贵的资产，尤其是帝国陨落之后，无数技术黑箱散落在星海之中，甚至催生了专门的寻宝者，他们开着简陋的舰船穿行在星海之间，在那些残骸中寻找着技术黑箱。
安德烈的目光落在那个玻璃生态球上，在淡黄色的灯光照耀下，水藻的颜色更加鲜艳了。那两条小鱼还在悠闲地游弋，时不时地会啃两口水藻。它们还在不停地碰壁，然后尾巴一甩，迅速转向另外一个方向。
安德烈突然感到好奇，这些小鱼是否知道自己身处的世界其实就是一个巴掌大的玻璃球呢。它们是否知道照亮它们世界的光明来自于一盏小小的悬浮灯呢？
他伸出手，将手掌放在悬浮灯和玻璃球之间，一片小小的阴影遮蔽了这个小小的世界，但小鱼却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它们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如果阴影一直继续下去，这个世界就会在黑暗中走向毁灭。
我们的世界呢？
安德烈叹了口气。
我们的脚步曾经遍布银河的三分之一区域，数以百万计的星门将散布在星海中的人类连接成一个整体，而如今，我们的世界正走向衰亡，但我们还是无法停止争斗。
和这个玻璃球中的小鱼相比，到底谁更愚蠢一些？
安德烈缩回手，光明重新回到这个小小的世界。
他突然觉得，安东尼奥斯财团现在就像这个小玻璃球一样脆弱。
如若此战全胜，财团将彻底崛起，成为银河系中最强的势力，安东尼奥斯的商贸舰队将不需要再看任何人的脸色。如果......如果X星系中的帝国军团远比预估中的强悍，如果不能速战速决，如果地球圈政府和其他的势力比如诺玛运输在中途介入战争，那么后果将是安东尼奥斯所不能承受的。最好的结果也是安东尼奥斯丧失所有的领地，关闭星门，退守花园星系。最坏的结果是，安东尼奥斯将彻底覆灭。
恍惚间，安德烈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阴郁的梦境，这一次，他看到了更多东西。他看到，武装到牙齿的帝国舰队数千艘舰船冲出了X星系，直接从花园星系的星门跃出，同时，另外三支同样规模庞大的帝国舰队也从其他三个共振点突然出现，就像当年巴努斯元帅那么做的一样。防御星门的安东尼奥斯军团瞬间就在帝国复仇的烈焰中灰飞烟灭。紧接着，帝国舰队来到了安东塔斯，无数钢铁舰船粗大的炮口对准了安东塔斯城。
安德烈醒来后，满头都是冷汗。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才慢慢驱散梦中的阴郁。
安德烈捏紧了拳头，暗自下定了决心，绝不能让这一切发生。
第七章
第二天，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
四个投放到X星系的信标都陆续传回了消息。古怪的是，这四个信标已经对X星系进行了整体扫描，但却没有发现任何人造设施，更不用提空间城市了。X星系是一个传统的恒星系，围绕着恒星，有五颗行星，其中最外层的两颗是气态巨行星，内层的三颗是岩质行星，但没有一颗行星位于宜居带上。
经过战略中心分析，专家们一致认为，这个星系可能并不是X星系，而是一个中继星系。当然，信号的源头一定在真正的X星系，原始信号通过X星系的星门点对点发送到了这个中继星系，然后经过调制增幅之后，再利用这个中继星门将信号重新调制后广而散布出去。按照这个推测，在这个星系中一定存在一个信号中继站。
看起来，X星系中的旧帝国研究站非常谨慎，X星系比人们想象中的还要神秘。现在，摆在安东尼奥斯财团面前的问题是，如果解析不出原始星门的坐标，舰队即使来到了这个荒芜星系，也无法跃迁到目的地去。
好消息是，根据战略中心的判断，神秘星系发出的信号是有规律的，按照之前接收的信号频率来看，下一次可能发出信号的时间是三个标准日之后。而信号将从荒芜星系的星门发出，只要将原始信号截获，就能解析出真正的X星系的坐标。如果再能找到信号中继站，将其破解，财团就能控制住它的自动广播功能，那样，就不会再有新的广播信号从星门发出了。
摆在安东尼奥斯财团面前的事情突然就简单起来——在它下一次发出信号之前，找到信号中继站，封锁星门。但是这并不简单，在一个星系中寻找一个直径只有几十米甚至可能更小的信号中继站无异于大海捞针。所以，只能等下一次中继站发出信号时去对它进行定位。
“还有一个好消息，”在紧急召开的战略会议上，一位来自战略中心的将军告诉安德烈和其他董事们，“目前在荒芜星系还未发现来自其他势力的舰队，所以，我们需要尽快占领这个星系，完成对星门的物理封锁。”
董事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目光，然后目光都落在了安德烈的脸上。
“现在的问题是，其他势力也都知道了这个星系的坐标，他们随时都可能会穿越星门进入荒芜星系，对吗？”安德烈问道。
“是的，总裁先生。”
“所以，”安德烈缓缓地说，“如果我们派遣舰队进入荒芜星系，其他势力也随时可能派遣舰队进入，如果我们对星门进行物理封锁，就会导致一场战争。”
“的确如此。”
安德烈点点头，他的目光在董事们的脸上挨个扫过：“先生们，我希望每个人都能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尽忠职守。我们很可能成为安东尼奥斯财团历史上最大的功臣或者最大的罪人，这将取决于我们接下来走的每一步。”
安东尼奥斯财团的掌控者们看着他们的船长。
沉默没有持续多久，安德烈站起身：“那么，就这么做吧，下面是我的命令：先遣舰队即刻出发进入荒芜星系，并立即发布广域广播，宣布荒芜星系成为安东尼奥斯领地，任何未经许可进入星系的舰队都将被视为对安东尼奥斯主权的侵犯，安东尼奥斯财团保留不排除武力以外的一切手段进行反击。”
“是！总裁先生，保证完成任务！”将军立正，脚后跟碰撞发出响亮的声音，领命而去。
“这太冒险了，”散会后，克莱德单独跑到总裁办公室，对安德烈说，“如果地球圈的舰队真的出现在荒芜星系，难道我们真的要跟联盟开战？”
“没人愿意真正开战，”安德烈冷冷地说，“你不必来指责我，为了避免安东尼奥斯的分裂，换成谁坐在这个位置上，都会这么做的。”
“见鬼，安德烈，我可没有指责你，”克莱德看着老朋友，“我只是想说，我们的舰队真正要对付的敌人是X星系里的帝国舰队，我们没有足够的力量进行多线作战。”
“联盟也不会想要多线作战，”安德烈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克莱德，既然我们已经开始前进，就要坚持走完。”顿了一下，他继续说，“这不就是你们想要的吗？”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提到的第一步，”克莱德说，“也许我们真的还有别的选择。”
“你还是不明白，没人会走第一步了，这是一个无解的困局，”安德烈指指舷窗外，“安东尼奥斯财团能不能得到X星系的技术遗产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不能让其他势力得到，尤其是太阳系-比邻星联盟。即使我们激怒了联盟，他们也不敢贸然和我们开战，但如果任何一个势力得到了X星系中的技术遗产黑箱，就会打破当前的势力平衡，银河会重新燃起战火。”
“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沉默了一会儿，克莱德缓缓摇摇头，“如果我们能和地球圈政府进行谈判的话，也许我们能进行合作。”
“不，不可能的，战争已经摧毁了最基本的信任，地球圈政府根本就不可能相信我们，当然，我们也不可能相信他们，”安德烈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地球圈的舰队也已经准备穿越星门了，你瞧，他们连探测信标都懒得发送。”
“所以，你是想说，安东尼奥斯和地球圈政府必然有一战了？”
“是的，在地球上有一句古老的谚语：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意思是，今天发生的事情，以前也曾发生过。照我看，这句谚语在今天也完全适用：银河里没有新鲜事。”安德烈点点头，“自从神圣群星帝国崩塌之后，人类世界就陷入了一片混乱。在群星帝国时代，人类世界中只有一个超级强权，那就是神圣群星帝国，其他一些远不如帝国的势力都暂时屈居于这个超级强权之下。而当帝国崩溃之后，出现了巨大的权力真空，新的势力会在战火中崛起，群雄并起，征战不休，直到下一个超级强权出现，乱局才会结束。如果你对人类远古历史感兴趣的话，你就会发现这种情形曾经多次发生过。比如，古地球中国的王朝更替就非常典型，每一个王朝崩溃之后，中国都会陷入一个短则数十个地球年，长则数百地球年的混乱分裂时代，直到一个新的势力崛起，建立一个新的帝国。法兰克帝国，匈人帝国，阿拉伯帝国，罗马帝国，奥斯曼帝国等等更是数不胜数。中国还有句古话，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用来描述现在的情景再准确不过了。所以，克莱德，你明白了吧，安东尼奥斯和地球圈根本不可能和平相处，因为这两个势力的实力很接近，况且还有正在崛起的诺玛运输集团和阿瑞斯军团、欧迪尼库斯军团等等不容小觑的军阀势力。所以，我早就知道安东尼奥斯内部的某些势力在和那些军团进行秘密合作，这是财团默许的，如果有必要，我们甚至可以和星际解放者达成和解，只要能和地球圈政府抗衡就都不是问题。没有人肯屈居人下的，混乱还会继续，直到出现一个新的超级强权。即使没有X星系事件，安东尼奥斯和地球圈政府都必有一战。”
克莱德缓缓摇摇头，他喃喃道，“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你能坐在这个位置上了，你站得比我们都要高。”
“站得越高，摔得也越惨，”安德烈苦笑，他走到宽大的落地舷窗边，望着窗外正从东方缓缓露出轮廓的花园星，“克莱德，你知道大航海时代之前的人类是怎么想象未来的吗？当拉格朗日空间共振点被发现之后，许多严肃的科学家和社会学家曾经认为，人类借助拉格朗日网络进入银河之后，就会像一个孩子终于成年，离开了母亲和家园，去一个更广阔的世界，人类会成为一个思想上更成熟的种族。在星海中，人类可以肆意开发进取，银河中有无尽的资源，人类将抛弃战争这种野蛮的行为，进入真正的和平时代。而有些科幻作家在人类还没有进入太空时代之前也对人类的星海时代做过一些设想，在其中一部非常有名的科幻作品中，人类殖民了两千五百万颗星球，并建立起了一个覆盖整个银河的帝国。许多正统学者对这些科幻作品不屑一顾，他们认为，一个成熟的人类文明怎么可能又回到落后的封建帝制状态？但事实我们都看到了——神圣群星帝国出现了。事实证明，神圣群星帝国并不是一个落后的制度，神圣群星帝国时代是一个真正的黄金时代。在神圣群星帝国建立之初，星海中的人类数量还有限，所以神圣群星帝国将自动化技术发展到了极致，这也为后续人类在星海中扩展奠定了基础。克莱德，不管怎么说，如果没有神圣群星帝国奠定了最初的星海秩序和技术基础，人类绝不可能有今天。如若不是帝国内部出现了纷争，恐怕神圣群星帝国真的会统一整个人类世界。”
“我明白了，”克莱德面色凝重，“这的确是一个很难解开的死局。”
“是的，”安德烈转身望向克莱德，目光凝重，“这的确是一个困局，其实只要站的足够高，就能很轻易地看到这个困局的全面。想象一下——”安德烈一挥手，“现在你面前是一片草原，这片草原本来由一个狮群统治，现在，狮群产生了内讧，年轻的狮子挑战年迈的狮子，争夺狮王之位，老狮王已经倒下，但挑战者也没有成为新的狮王，狮群也随之分崩离析。现在，草原上崛起了两个新的狮群，这两个狮群实力相当，谁也无法将谁吞并，而且，这两个狮群内部也不稳定，随时都有可能继续分裂。除了这两个狮群之外，草原上还徘徊着其他一些小的狮群和鬣狗群虎视眈眈，大多数都不会对这两个新狮群造成威胁，但它们也可能随时会勾结起来，形成第三个强大的势力。这两个狮群看似强大，但只要一方衰弱下去，就马上会被鬣狗群蜂拥而上，分而食之。所以，如果你是其中一个狮群的首领，你要做的就很简单了，第一，避免和另外一个狮群产生争斗；第二，拉拢其他兽群，至少不能让那些小兽群被对手拉走；第三，还要提防小兽群组成新的第三方能够抗衡它们的势力。”
“很生动的比喻。”克莱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所以，地球圈政府和安东尼奥斯财团的许多行为都可以理解了，”安德烈说，“所有的行为都在这个框架模式之下，两大狮群都没有能力将对方一口吞下，甚至不敢冒着受伤的风险去挑衅对方。所以，草原上暂时达成了脆弱的平衡。而现在，一个几乎毫不设防的兽群出现了，谁获得了这个兽群，谁就能强大到成为新的主宰。所以，你认为这两个狮群可能会合作吗？绝不，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即使我们得不到X星系，也绝不能让地球得到，不，不能让任何势力得到，安东尼奥斯财团的命运就在此刻。即使要和地球圈全面开战，也在所不惜。”
随着安德烈签署的总裁令下发，安东尼奥斯军团的先遣舰队开始浩浩荡荡穿越星门，进入荒芜星系。
第八章
先遣舰队已经全部进入了荒芜星系。
那四个信标也迅速占据了已经探明的除星门以外的四个可能会被利用跃迁的拉格朗日稳定点，开始持续进行监控。
同时，安东尼奥斯的声明广播信息也已经利用现存的拉格朗日网络发送到了每一个星门，果然引起了轩然大波。其中，诺玛运输集团反应最为强烈，诺玛运输董事会立即向安东尼奥斯财团发出一封措辞强硬的照会，照会指出，X星系发出的是广域信息，安东尼奥斯财团没有任何权力占有星门。
诺玛运输集团的发言人在数据网直播中更是声色俱厉，义正言辞：“安东尼奥斯财团此举是对现行秩序的赤裸裸的践踏！不管X星系中有什么，都是全人类的财富！”同时，诺玛运输集团呼吁安东尼奥斯财团立即从荒芜星系撤出所有舰队。
但是，根据安东尼奥斯战略情报局在诺玛运输集团潜伏的情报人员传回的情报显示，早在安东尼奥斯发出声明之前，诺玛运输集团就已经纠集了一支规模庞大的舰队，准备跨越星门，只是他们的动作稍微慢了一点儿。同时，战略情报局的情报网的信息从四面八方传来，许多势力都已经组建了舰队。这些信息也印证了安德烈的推测。
而一向敌视安东尼奥斯的星际解放者更是向全人类社会发出呼吁，呼吁地球圈政府牵头组建反安东尼奥斯财团的联盟，共同对安东尼奥斯财团发起征讨，已经有不少安东尼奥斯财团的敌对势力甚至一些旧帝国势力表示，如果地球圈政府真的愿意组建反安东尼奥斯财团的联盟，它们愿意追随。
但是地球圈政府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不管是安东尼奥斯财团关于荒芜星系的占领声明还是星际解放者的呼吁，地球圈政府都没有发出任何官方声明。
安东塔斯城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安东尼奥斯的情报部门、军事部门、战略中心、后勤保障部门、军工产业等等都开始全功率运转起来，为即将爆发的战争做准备。即使坐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安德烈似乎都能听到这架战争机器的齿轮正在运转。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在一次关于提升矿业采集效率的汇报会议结束后，安德烈对克莱德说，“我现在大概是整个安东尼奥斯最清闲的人了。”
克莱德苦笑，“我可清闲不起来，我马上要去参加下一个会议了。不过，我大概能理解你的感觉。”
“哦？说说看。”
“在第一次大航海时代，人们乘坐着木头制作的帆船穿越大洋，那种帆船很小，最多也就几十米长，而且没有任何机械动力，只能依靠风力，这都算不上什么，他们手中的地图只是一些靠臆想的地理学家画出来的，标明前方有海怪或者无底的深渊，”克莱德说，“船长会负责指定一个航向，当帆船沿着航线开动之后，船长就只剩下一件事情，祈祷前面不要真的出现海怪和深渊。”
“看来你对地球文化很了解。”
“这还要拜你所赐，你不是说了吗，银河里没有新鲜事，”克莱德笑了，“所以我去找了几本古书来看，对了，你知道那艘船后来怎么样了吗？”
“怎么样了？”
“好消息是，前面没有海怪和深渊，坏消息是，前面有更可怕的东西。”
“什么？”
“未知。”
“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那本书就写到帆船起航就结束了，没有人知道那艘帆船的命运，”克莱德拍了拍老朋友的肩膀，“船长先生，你已经制定好了航线，水手们会完成他们的任务。你现在能做的的确已经不多了，不过，你可以祈祷。”
“祈祷什么？”
“祈祷另一个狮群别听从那些鬣狗的呼唤。”
这天晚上，参加完在战略中心举行的会议之后，安德烈没有回家，离开了群星之塔后，他沿着卡利莱恩大道向环港的方向走去。出入港的舰船川流不息，离开港口的舰船尾部的引擎不断亮起，钢铁楼群的影子随之不断游移着。这些舰船启航的区域是没有重力的，当然也没有空气，所以它们那巨大的引擎声不可能对安东塔斯城的居民造成困扰。有许多从其他区来的居民喜欢来罗安区，站在能看到环港的安全区域观看舰船启航，久而久之，竟真的形成了一个固定的观光区域。这几天，从环港启航的舰船显然比平时要多一些，安德烈看到三三两两的游客正站在护栏里面望着环港的方向。
这个观测平台其实已经在罗安区主体的凸出部分。和其他所有城区一样，罗安区整体呈一个巨大的扇形，卡利莱恩大道就像是这把扇子最正中的扇骨，将罗安区切割成两部分。但卡利莱恩大道并没有停止在扇子的边缘，而是继续延伸开去，形成一道钢铁桥梁，连接到环港。环港和罗安区的扇形边缘之间则是空的，形成一块弧状的空缺区域。观光区就凸出在这片弧状空缺之上。其实很多人都不知道，这片区域其实是旧帝国花园太空港的残留，那时的环港两侧都可以停泊舰船。当安东尼奥斯财团决定以太空港为基础来建造安东塔斯城之后，环港的内侧停靠位就被废弃了。
如果游客们趴在护栏上向下张望，会看到位于罗安区下层的大片还正在施工建设的扇面边缘以及虚空深渊。有些游客会感到不适，他们总觉得自己会掉进那个无底的深渊中去。但安德烈知道他们不会，因为离开平台后不远，人工重力场的作用就消失了，环港区域其实是无重力的。如果真的有人钻出屏蔽罩，从这里翻过护栏试图自杀，他会短暂地坠落几秒钟，然后就会脱离人工重力，开始匀速向下层滑行，如果运气好或者离平台不远，他有可能会被下层的重力场捕获，掉在下层的屏蔽罩上。不过，从来都没有人这么尝试过。
安德烈走到平台上，抬头向环港的方向望去。一艘卡利莱恩级侦察护卫舰和三艘大型矿船改造的巡洋舰正在启航，那艘长达两百多米的卡利莱恩级侦察护卫舰的黄色尾焰几乎照亮了整个环港。当战舰离港的瞬间，引擎喷射的高速等离子流穿过了空旷的真空，在众人的头顶形成一片细碎的蓝色闪电和红色喷流。
望着威严的舰船启航，观望的游客们欢呼起来。
安德烈分明听到有人在高喊，“安东尼奥斯万岁！”“安东尼奥斯必胜！”“进军太阳系，占领未央城！”
安德烈望着那些欢乐和激动的人群，他们大部分都是年轻人，他们大概已经从数据网上知道了目前的局势，一种狂热的好战情绪正在安东塔斯城的大街小巷逐渐蔓延。
这些年轻人从未经历过战争，他们出生的时候，安东尼奥斯财团已经经过多年的修整，变成了一个无人敢小觑的庞然大物。惨烈的花园星战役在他们的脑海里只留下波澜壮阔和荡气回肠。
他们是否知道这些舰队很可能再也回不来呢？
安德烈的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地球圈政府到底会做出什么反应呢？
“拉格朗日在上，但愿我没有做错什么。”望着远去的群星逐渐汇入银河，安德烈在心中暗自祈祷。
片刻后，在游客们的欢声笑语中，安德烈转身轻轻走开了。
第九章
不知不觉，安德烈又来到了那个圆形生态舱的门口，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敲响了房门。这一次，比上次多等待了一会儿，圆形的舱门才打开。
老人对他的到访似乎并不意外，他微笑着向安德烈致意：“晚上好。”
“晚上好，老先生，”安德烈朝老人点头回礼，上一次的拜访中，老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询问安德烈的身份，他也乐于如此，“请原谅我的唐突，我......”
“没关系，进来吧，”老人闪开身，“欢迎你常来到访——我说过，这儿很少有客人呢。”
安德烈跟着老人穿过常春藤覆盖的绿色通道，熟悉的气味铺面而来，不知道为什么，闻着这些味道，看着这些绿色，安德烈的烦躁的心也平静下来。
今天的生态舱和他上次来的时候有些不同，没有那么闷热，但灯光很昏暗，而且空间里也有朦朦的雾气。跟着老人走进那个环形大厅后，这种感觉更明显了，一切都湿漉漉的，生态舱里大多数的灯光都熄灭了，雾气也更加浓郁。安德烈抬起头向上望去，只见那棵棕榈树的树冠已经完全看不见了，整个树冠都被笼罩在一团云雾之中。
但生态舱中并非完全是黑暗的，从天窗中射入的光芒透过云层散射下来，给房间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辉。还不止如此，安德烈突然注意到，那朵云朵中居然还不时有亮光闪烁，他细细看去，只见那些光亮来自于一道道微型的闪电。空气中有一股被电离后的味道，但这种味道和环港外观光区闻到的味道不一样，在环港闻到的味道是死气沉沉的，属于金属的，而这里的味道是属于生命的。
老人站在生态舱前，只能隐隐看到一个轮廓。一些细小的电火花正在他身后的金属架子上跳跃，这时，安德烈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老人就像是一个从远古迷雾中走来的巫师。
“这是？”安德烈有些疑惑。
“你来的很巧，现在正在下雨，”老人的声音在迷雾中响起，他指了指头顶的云团，“这是来自生态建设部研发的最新的微型天气控制技术，能模拟云雾和闪电，尽可能还原地球上的原生态天气。”
“太神奇了，”安德烈察觉到脸上湿漉漉的，一些细小的水珠不停地从那团云雾中降落下来，他伸出手，感受着雨滴落在手心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安德烈的胸中涌起一种莫名的情绪，望着那团正在闪电的云团，他的眼眶竟也有些湿润，他喃喃道，“这就是下雨的感觉吗？”
“是的，”老人的声音响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雾气和雷电的原因，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空灵，“虽然比不上地球上真正的雷雨，但已经很不错了，如果空间再大一些，就更好了。”
安德烈心中一动，不禁想起生态建设部那个莫利安部长提出的提案。
“这种天气控制器，还能模拟其他的天气吗？”安德烈转而问道。
“当然，如果空间足够大，还能模拟出更强烈的雷暴天气，”老人说，“当然，也可以控制云层的厚度和数量，营造多云或者阴天，还能制造风，但这里太小了，我只能在生态舱格子内部制造循环的气流来模仿风。当然，还可以调节气温，如果空间足够大，还能模仿出下雪。”
“下雪？”
“是的，你知道雪吗？”老人笑了笑，“孩子们最喜欢下雪，尤其是过节的时候，孩子们会在雪地里打雪仗，堆雪人，还会用胡萝卜给雪人做鼻子。”
“我只在一些老电影里见过下雪的场景，”安德烈说，“但我没有见过真正的雪。”安德烈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副场景，那片区域里长满了花花草草，下雪了，安东塔斯城的孩子们在雪地里嬉戏玩闹。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对了，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是说，如果植物缺水，给它们浇水不就行了？为什么还要弄这么麻烦？”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植物园，这是一个生态实验舱，我想尽可能地还原地球的自然环境，”老人说，“而且，这些闪电会将空气电离，形成臭氧和氮离子，对植物的生长也有好处。”
“你说的这些，在技术上都不难解决吧，我好奇的是，为什么要模仿地球环境呢？”
“你刚才说过，你没见过雪，对吧，”老人笑了笑，“其实，已经有很多人都不知道天气是什么了。天气是星球上才有的现象，其实也是生物圈循环的一部分。我们的祖先通过观察天气，走出了认识自然的第一步。这些植物也是一样，它们学会了适应不同的气候和天气，才进化得丰富多彩。还记得上次你来的时候，我提到过有些植物要靠风来传播花粉吧？这还不算最神奇的，在地球上还有一种生活在干旱地区的草，名叫风滚草，在干旱的时候，它们的叶子会枯萎，枝条会蜷缩起来，团成一个球，它们的根也会脱落。刮大风的时候，它们就会脱离地面，在风力的推动下，风滚草会飞速奔跑，也许会奔跑几个月，甚至几年，直到停留在一个有水的地方，枯萎的根会重新生长，扎进地面。风滚草会从休眠中复苏，枯萎的枝条会舒展开来，重新变成一株扎根在大地的绿色植物，开始生长繁衍。就是依靠着这种方式，风滚草几乎遍布了整个大陆。”顿了顿，老人才继续说道，“你瞧，既然无法对抗风，为什么不顺势而为，去学会利用风呢？”
沉默了一会儿，安德烈缓缓地说，“不知道为什么，这种风滚草让我想起了我们自己，我们就是从地球出发，不断地开拓，才遍布整个银河。”
“没错，”老人点点头，“有些风滚草的运气不好，它们可能被风吹向了永远不可能出来的大沙漠，还有些风滚草会滚进没有阳光的悬崖深渊，还有些风滚草会滚进大海......这些风滚草永远都不可能获得新生的机会了，它们将命运交给了风。”
“许多开拓者也是这样，”安德烈说，“尤其是第一次掘金浪潮的早期阶段，为了试验空间共振点能否正常传输并建设另一端的星门，许多勇敢的开拓者都义无反顾地进入了共振点，有许多开拓者都没有传回消息，那些共振点也被认为不可能安全通行，有许多开拓者永远地迷失在了群星之间。”
“他们将命运交给了命运本身。”
沉默了一会儿，安德烈说，“至少，我们比这些风滚草要强，我们有能力选择自己的命运。”
“真的有吗？”老人叹了口气，“我们真的有能力选择自己的命运吗？”
“当然。”想起目前的处境，安德烈其实没那么肯定了，不过，他还是有些好奇，“你怎么会这么想？”
“那些在花园星战役中葬身星海的士兵，他们有能力选择自己的命运吗？圣凯旋城的普通居民们，他们有能力选择自己的命运吗？”老人摇摇头，“不，他们不能，他们的命运掌握在舰队指挥官的手里，掌握在那些衣冠楚楚的政治家手里。”
“唔......”安德烈有些庆幸自己没透露身份，“其实，舰队指挥官也没有选择。”
“是的，但历史只记住了他们的名字，”老人点头，“花园星战役的时候，为了及时赶到战场，位于三个拉格朗日平衡点的舰队开启了危险的全速曲率巡航，有许多战舰在加速过程中一头撞上了小行星，灰飞烟灭。还有许多战舰的曲率引擎超过了负荷，永远无法脱离曲率航行状态，也无法和正常空间恢复通信，永远地迷失在了浩瀚的宇宙中。还有一些战舰的曲率航行轨道互相交叉，引发了空间畸变，瞬间被撕碎。那场战役中，死在这条命令下的战士远远多于死在敌人手中的战士，在执行这条命令之前，所有人都知道意味着什么，但所有舰船都义无反顾地执行了所有命令，没有一个人退缩，历史应该铭记他们，安东尼奥斯应该铭记他们。”
安德烈第一次有些感谢这些雾气遮掩住了他脸上的表情，一阵尴尬的沉默后，安德烈慢慢说，“你好像对那段历史非常熟悉。”
“那是一段每个人都应该记住的历史，”老人笑了笑，“但人类却从来都不会从历史中学到教训。”
“这倒是真的，”安德烈环顾四周，“从这些植物身上，我们又能学到什么呢？”
“你看，其实我们能从这些生命中学习到很多，”老人说，“如果你在这里呆久了，你会发现，生命远比我们想象得要坚韧。在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里，不同类型的生命会进行激烈的竞争，当然，这个生态舱还是太小了，很难复现这种景象。你知道吗，在真正的森林里，生命之间的竞争从未休止过。小树一开始发芽，就要拼命生长，和其他的树木抢夺阳光。一旦落后了，就会生活在其他树木树冠的阴影下，得不到充足的阳光。我们的祖先也是如此，如果没有竞争，我们根本不可能成为今天的人类。”
“这就是了，”安德烈说，“我们现在也在竞争，正是不停地竞争，才让我们走到了今天。”
“喜欢那个生态球吗？”老人突然问。
“是的，它很漂亮，我很喜欢它，谢谢你。”安德烈发自内心地说。
“那么，你至少应该发现了，在那个生态球里，只有完全合作才能生存下去，生命之间的确存在竞争，但竞争并不是全部，”老人说，“有很多时候，合作其实比竞争要更重要，如果生命之间没学会合作，那么也不会走到今天。在这里，你就能看到许多合作的案例，植物会吸收二氧化碳，释放氧气，你、我还有所有的动物们会消耗氧气，释放二氧化碳，完成碳循环。昆虫以花蜜和果实为食，同时也帮植物完成授粉，当昆虫死去，身体又会回归土地，成为植物的养料。万物生生不息，正是合作与竞争并存，才演化出绚丽多彩的亿万物种。”
安德烈想了想，才说，“但总有人要走出第一步吧。”
“第一步？”
“合作的第一步，”安德烈说，“是植物先进化出了花朵来吸引昆虫，还是昆虫先学会了为植物授粉，这两者总有先后吧。”
“这是一个互相适应的过程，在漫长的生物进化史上，这种事情曾无数次发生过，”老人说，顿了顿，他问道，“对了，你知道露卡吗？”
“露卡？”安德烈摇摇头。
“露卡是科学家认为的所有地球生命的共同起源先祖，”老人指了指周围生态舱，“你，我，这朵郁金香，这株向日葵，这棵棕榈树，所有的人类，所有的昆虫，所有天上的鸟，所有海里的鱼，所有你见到的生命都是露卡的后代。”
“噢？真的存在这么一个生物？”安德烈顿时来了兴趣。
“当然，”老人说，“科学家们认为，露卡应该是一个细菌，它可能生活在原始海洋里。露卡是一个单细胞生物，以海水中的有机物为食，那时候的原始地球环境和现在很不一样，闪电活动非常密集，地壳还未完全冷却，火山活动也远比现在要频繁，剧烈的化学反应造就了许多有机物大分子和碎片，这些都是露卡的食物。如果露卡有意识，它就像生活在天堂里一样，原始海洋里到处都是食物。但事实并不是这样，生物们从那时候就开始了竞争，原始细菌们分化出了猎食者，专门以吞噬其他的细菌为食。露卡作为单细胞生物，游动缓慢，感知力低下，是最佳的猎物。在漫长的时间里，露卡都是被捕食者。但露卡开始了进化，有些个体进化出了更强健的鞭毛，能让它们以比其他个体游得稍微快一些。有些个体进化出了原始的感光能力，能让它们更早的发现猎食者逼近。还有些个体进化出了感知震动的能力，拥有了原始的听觉。这些能力都保留下来了，传给了它们的后裔，并不断地在竞争中筛选进化。直到有一天，两个拥有不同能力的露卡相遇了，它们中的一个个体拥有强健的鞭毛，但却是个瞎子，什么都看不到。一个个体拥有原始的听觉能力，但鞭毛孱弱，游速很慢。而猎食者也在进化，它们进化出了悄无声息行动的能力。这两个露卡中的任何一个如果单独遇到这个猎食者，都将死无葬身之地。但冥冥中的命运使它们恰好相遇，并碰撞在了一起。更巧合的是，也许是万分之一的几率，它们的细胞膜在接触的瞬间完成了神经电流的转换，并短暂地贴合在了一起。”
顿了顿，老人继续讲，“地球生命史上最伟大的一幕之一诞生了，这两只露卡在机缘巧合之下，首次进行了合作。它们短暂地贴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由两个细胞组成的联合生命体。这个新生命体不仅拥有强健的鞭毛，还有感光的能力，于是，它做出了一件以前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它提前躲开了猎食者，并利用强健的鞭毛远远地游到了安全的地方。这也许是生命史上的首次合作，这种事情曾经多次发生过，久而久之，各种不同类型的露卡贴合在一起进行合作，新的个体拥有更强的感知力，有原始的视觉和更快的运动能力，就比其他的单个个体拥有更强大的生存能力。一开始，联合体在完成了逃脱之后还会分开成为原来的个体，但是后来，这些露卡开始不再分开，它们的细胞膜之间形成了更紧密的联系，原始的神经系统也开始联通，并且开始进行细胞质交换。就这样，地球上诞生了第一个多细胞生命。这个过程说起来简单，但其实这个过程整整耗费了十亿年的时光。是的，你没有听错，生命花费了十亿年才学会了合作。”
“很伟大。”安德烈由衷地说。
“是的，的确很伟大，如果露卡们没学会合作的话，现在的地球还和几十亿年前没什么两样，多细胞生命的出现是地球生命进化的一次飞跃。如果这些细胞有意识，它们一定会庆幸学会了合作，而非一味的竞争。总之，进化的内在机制开始起作用了，合作的优势占据了上风，优胜劣汰让越来越多的细胞聚集起来，开始进行合作。更复杂的多细胞生命出现了，这些多细胞生命的组成细胞以指数级增长，不同的细胞群开始分化成不同的器官，进而组成更复杂的整体生命。我们每个人，都是这场壮丽征程的受益者，”老人说，“从社会学层面来说，人类也经历了类似的过程。”
“噢？”
“人类也在不断地学会合作，可以说，从整个人类历史的发展历程来看，合作远比竞争带来的收益更大。”
“这个观点......恐怕会有很多质疑者吧，”安德烈笑了笑，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和一位侍弄花花草草的老园丁讨论这些，“没有竞争就没有进步，竞争的极致表现就是战争。我还听说过一句话，战争带来的不仅仅是毁灭，还有极致的技术进步。”
“这倒没错，”没想到，老人竟然点点头，同意他的观点，“生物进化的基础也是竞争，正是在竞争的压力下，生命们才学会了合作。”
“竞争也会催化技术进步，”安德烈说，“据说人类制造的第一架计算机就是为了计算炮弹的弹道，人类发明的第一架飞机也马上就被运用在战争中，不过，那时候的士兵只是简单地从飞机上向下扔炸弹。”
“不仅如此，人类发现了金属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将珍贵的金属安装在矛尖上而不是农具上，人类发明互联网也是为了防止核战争后军事通讯系统彻底失灵，”老人补充道，接着他话锋一转，“但是，这里面的因果关系并不是这么简单的，合作和竞争都是不可或缺的，如果没有合作，人类根本不可能发明计算机和互联网，而且，从最基础的角度来看，如果没有合作，人类根本就不可能进入文明时代。”
“我知道，人类是群体性动物。”安德烈说。
“狼群也是，蚂蚁和蜜蜂都是，有很多动物都是群体性动物，”老人微笑着摇摇头，“但是，在合作方面，它们走得都不如人类远。在原始时代，人类的社会结构非常简单，人类是以血缘关系组成的一个个小部落，这种部落的群体数量不超过五十人。后来，随着竞争的加剧，不同血缘关系的部落之间开始合作，组成了更大的部族。再后来，大的部族之间通过战争或者谈判互相兼并，形成更大的部族，部族又进一步跟其他部族合作，组成国家。在人类进入太空时代的前夕，地球上存在着两百多个国家，这些国家又进行了广泛的合作，才开启了人类的太空时代。进入太空时代后，正是全人类齐心协力的合作，人类才建造起能够让人转瞬间跨越星系的星门，人类的脚步才扩展到了整个银河。”
老人的这番话深深地触动了安德烈，他不禁对眼前这位老人肃然起敬，“你说得很对。”
“正是人类不断地进行合作，才齐心协力推动了历史的发展，只有通力合作，人类才能战胜黑暗，重见光明，”老人总结道，“其实，这些道理是显而易见的，不是吗？”
安德烈想了一会儿，“那么，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您......”
“其实我不懂这些，你看到了，我只是个很老的园丁，”老人微笑着摆摆手，“让你见笑了，”他指了指头顶的那团云雾，“黑暗总会散去，光明会重新出现的，你看——”
安德烈抬头望去，只见那团笼罩在穹顶的云雾正在消散，璀璨的星光重新显现于苍穹之上。
第十章
从生态舱回来后，安德烈越来越觉得那个老园丁似乎不简单，作为一个园丁，他的见识不太一般。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些，形势越来越紧张了。
根据情报部门收集的情报显示，在太阳系-比邻星联盟控制的两座星门附近依然和往昔一样，来来往往的商船不停地在星门间穿梭，没有一点紧张气氛。但其他那些星门就不一样了，诺玛运输、阿瑞斯军团、欧迪尼库斯军团、星际解放者、鹰翼卫队......所有能数得上名字和数不上名字的大大小小势力都在蠢蠢欲动。
安东尼奥斯的舰队率先进入星门，占领了荒芜星系之后，反而造成了一个奇特的现象——人们盼望已久的和平居然短暂地到来了。一些原本势不两立、打得不可开交的私掠者势力也纷纷“和解”，摒弃前嫌联合起来组成舰队准备进入星门分一杯羹。
除了地球圈政府和与安东尼奥斯财团内部不同势力分别交好的阿瑞斯军团和欧迪尼库斯军团以外，几乎所有的势力都对安东尼奥斯发起了战争威胁，但也没人傻到当出头鸟。星际解放者再次向太阳系-比邻星联盟发出正式函件，强烈呼吁联盟出兵，并将函件公开在了数据网上，但地球圈政府依然没有理会。
全银河都在注视着地球圈政府的举动。
但没有人会天真地以为和平真正到来了，很多人都明白，这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短暂的平静，破碎的银河上，全面战争一触即发。
安东尼奥斯舰队占领了荒芜星系，封锁了星门，但事实上，所谓的封锁更多是政治意义上的，财团没有星门的密钥，无法强行关闭星门。当然，从技术上讲，也不是毫无办法，安东尼奥斯可以强行将“空间种子”从星门核心拆除，那样做的话，星门就会失去通行能力。但如果那么做的话，“空间种子”果再想安装到星门中，就需要进行重新充能，而重新充能的时间长达六十六年，这是不可接受的。
所以，安东尼奥斯财团的舰队只能对星门进行物理封锁，但财团没有办法阻止其他舰船穿越星门。舰队总司令恩佐将军向安德烈请示，如果真的有其他舰队无视安东尼奥斯的警告擅自进入星门，是否真的立即开火。
安德烈思索良久，才给出明确的命令，一旦有私掠者的舰队进入星门，不必请示，立即开火歼灭。如果是太阳系-比邻星联盟或者诺玛运输集团的舰队进入，则需要请示战略中心，在得到下一步明确指示前不得率先开火。
同时，安东尼奥斯的先遣舰队也派出更多卡利莱恩级侦察舰加紧寻找信号中继站。
在最新一次的战略研讨会议上，战略中心对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分别列出了可能性分析。那些胆大妄为的私掠者很可能会无视安东尼奥斯的禁令进入荒芜星系，这种情况也是最容易处理的，直接击毁就是。旧帝国的残余势力也可能会铤而走险，他们从不认为帝国已经不存在了，他们认为荒芜星系和X星系依旧是帝国疆域，而安东尼奥斯财团的行为是对神圣群星帝国领土赤裸裸的入侵。当然，这种说法虽然荒诞可笑，但也获得了不少打着旧帝国旗号的私掠者的支持，这些私掠者比前一种要更危险，它们更容易聚集起更大规模的联合舰队。比起这些来，星际解放者的呼吁倒是值得担心一下，但战略中心的专家们都认为，这个呼吁是不会得到地球圈政府的支持的，结合这么多年来的表现来看，太阳系-比邻星联盟的政治家们是有足够的政治智慧的，这从联盟在席卷整个银河的战争中几乎没有受到战火波及就看得出来。而和安东尼奥斯财团合作较密切的阿瑞斯军团和欧迪尼库斯军团参战并与安东尼奥斯对抗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这跟外交部门的积极斡旋是分不开的。
所以，综合推演下来，战略中心提出，最危险的反而是诺玛运输集团。诺玛运输集团是战争后期由四个集团合并组建的，这四个集团分别是：原超新星运输集团旗下的诺娃运输集团、奥伦矿业公司、雷神之锤重工集团和电弧科技。合并后成立的诺玛运输集团不仅在贸易运输和矿业领域非常先进，还有能力设计并制造舰船，并且拥有自己的科研中心。这些年来，诺玛运输一直在潜心发展和战略投资，就连安东尼奥斯财团的一些贸易路线都和诺玛运输集团达成了合作。诺玛运输已经成长为一个不容小觑的庞大势力。甚至有战略专家认为，诺玛运输集团的整体实力可能已经不亚于安东尼奥斯财团和太阳系-比邻星联盟。而在此次X星系事件中，诺玛运输集团一直没有公开发声，但情报部门已经确认，诺玛运输集团在其掌握的星门外已经纠集了一支庞大的舰队，随时可能发动对荒芜星系的入侵。
“我们必须警惕，”一位高级情报官员在会议上说道，“诺玛运输集团在观望，一旦地球圈政府决定入侵荒芜星系，他们是不会放过这种机会的，毕竟我们都知道，诺玛运输集团在把握机会的能力上无人能及。这也是它们能发展壮大到今天的原因之一。”
“地球有句古话，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安德烈点点头表示同意，他说，“诺玛运输集团希望安东尼奥斯和联盟交战，然后等我们双方两败俱伤之际，他们就可以趁虚而入获取最大利益。不过——”安德烈笑了笑，“地球圈政府肯定也知道诺玛运输集团的心思，所以这对我们来说反而是有利的，一向谨慎的地球圈政府不会冒这种风险的，所以地球圈政府不会进入荒芜星系。”
“除非地球圈政府无法控制它的下属集团，”那名情报官员看起来还是有些忧心忡忡，“这种可能性还是存在的，据我们探查到的情报，木星工业和盘古拓展都在秘密组建属于自己的舰队，地球圈政府现在正面临越来越大的内部压力。我们相信，地球圈政府之前的声明就是迫于内部压力才发出的。”
“还有一种可能，地球圈政府也在观望，”另一位情报官员说，“地球圈政府高层可能对X星系根本就不感兴趣，因为他们足够自信，即使安东尼奥斯获得了X星系的帝国科技，也不足以拥有压倒性实力。地球圈政府根本不愿意介入到这场纷争之中，但地球圈政府不能完全摆出一副置之不理的样子，所以，地球圈政府现在所作的一切都是在摆姿态，他们绝不可能响应星际解放者的煽动，更不会发动入侵。”
“我认为这种想法过于乐观了，”一位高级参谋有异议，“地球圈政府不可能不知道X星系可能存在的旧帝国技术宝藏，他们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安东尼奥斯独占一个星系而不做任何反应......”
“他们的照会和声明就是反应。”
“我更担心的是，如果木星工业和盘古拓展决定联手脱离联盟，那么地球圈政府能不能弹压住它们？”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就更不必担心了，联盟会陷入内战，更不可能干涉我们的行动了。”
......
讨论很激烈，但却没有什么结论，唯一达成的共识就是尽快找到X星系的正确坐标。但不容乐观的是，目前为止，先遣舰队还没有找到中继信标。
散会后，人们纷纷离去，步履匆匆。安德烈也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在座位上沉思了良久，始终觉得自己似乎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那只玻璃生态球，不知道什么时候，生态球上方的那盏灯被关掉了。安德烈的心中涌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伸手拧亮照明灯，心里顿时一沉，只见原本晶莹透亮的玻璃球里已经变得一片浑浊。
透过玻璃壁，安德烈看到原本鲜活的两条小鱼漂浮在水面上，已经了无生机。原本生机勃勃的绿色水藻也变成了死亡的灰色，洁白的沙砾上覆盖着一层代表死亡的黑色。
这个小世界死了。
夜里，安德烈被副官詹姆斯从睡梦中叫醒。
“总裁先生，刚刚得到的消息，”年轻副官的表情好像见了鬼，“联盟的舰队进入星门了。”
当安德烈走进战略中心会议室的时候，战略中心的参谋们和情报中心的主管们个个神情沮丧。
当联盟舰队第一艘永恒风暴级战列巡洋舰穿越星门的时候，安德烈被副官从睡梦中叫醒。安德烈立即起身赶往战略中心，摩尔运输集团通讯中心将曲率解码信号直接转接到了安德烈的个人随身计算机，一路上，他都紧紧地盯着封锁星门的舰队传回来的图像。先遣舰队的指挥官是经验丰富的恩佐·德里克上将，他严格执行了安德烈的命令，先遣舰队不断地向联盟舰队发出警告，但一直克制着没有开火。但联盟的舰队不断从星门涌出，数量已经大大超出了预计，目前已经探明，进入荒芜星系的联盟舰队由三艘永恒风暴级攻击战列巡洋舰领军，另外还有数十艘卡利斯托级和艾奥级各型号巡洋舰以及上百艘各型号的阋神星级、创神星级、谷神星级等驱逐舰组成。这支庞大的舰队在实力上已经完全可以和安东尼奥斯的先遣舰队相匹敌。
在战略中心的会议室里，众人亲眼目睹这支庞大的舰队正庄严地穿过星门，出现在荒芜星系。安东尼奥斯的封锁舰队围绕着星门划出了一个扇形区域的封锁圈，当敌舰进入封锁圈后，也就会直接暴露在南十字星元帅级航空母舰的射程范围内。当联盟的舰队一出现，恩佐上将就命令舰队向联盟舰队发出通信请求，并在广域频道一再发出警告，但联盟舰队丝毫不做理会，一直以常规巡航速度向前航行，为后续抵达的舰队留出空间。
恩佐上将不止一次向安德烈请示是否趁对方的舰队还没有完全进入星门时开火，战略中心的几位高级参谋也极力劝说安德烈立即下令开火。当然，每个人都知道，正在进入星门的舰队正处于最脆弱的阶段，这时，舰队的数量不足，也无法展开攻击队形，几乎没有任何反抗的可能。
“地球圈政府无视财团的警告，悍然入侵荒芜星系！”一名情绪激动的高级参谋喊道，“总裁先生，别犹豫了！时机一旦失去就不会再来了！”
“悍然入侵！”一个情报官大笑一声。
“你......你什么意思？”高级参谋面色铁青地瞪着那个发出笑声的情报官。
“都闭嘴！”克莱德大吼一声，他转向安德烈，沉声说道，“总裁先生，现在必须立即做决定了，一旦联盟舰队部署完毕，我们就会陷入极大的被动。”
安德烈面色冷峻，“你们知道一旦开火意味着什么吗？”
人们互相交换着沉重的目光，当然，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朝联盟舰队开火，就意味着安东尼奥斯和太阳系-比邻星联盟的全面战争开启。
“各位先生，”安德烈问道，他指了指大屏幕上的正在源源不断穿过星门的联盟舰队，“我当然知道半渡而击的道理，但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做好准备了吗，安东尼奥斯做好准备了吗？我们真的准备好与联盟开战了吗？”
没人说话，战略中心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由于数据传输需要经过星门曲率转码，所以恩佐将军的全息影像过了几秒钟才开始说话。
“总裁先生，”恩佐将军目光坚毅，“我们也许能打赢眼下这场战役，但我们可能会输掉这场由我们亲手开启的战争，但我们无惧死亡，为了安东尼奥斯，舰队正在等待您的命令。”
“很好，”安德烈点点头，“至少这里还有一个愿意说实话的人。”
在安德烈凌厉的目光下，战略中心的参谋们纷纷垂下了脑袋。这是严重的失职和误判，分析报告中被评估为可能性最低的情况发生了。战略中心大大低估了联盟的稳固性和他们对X星系的占有欲，所有计划的制定都排除了联盟舰队直接进入荒芜星系这个假设。
一旦开火，安东尼奥斯财团在道义上首先就会一败涂地，政治环境将陷入极大被动。而且，安东尼奥斯面对的绝不仅仅只是太阳系-比邻星联盟，而可能面对的是来自所有势力的怒火。
就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战略中心的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不对劲，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安德烈心里的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了，他仔细回忆着整个事件的发展过程，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被自己忽略了。
在此之前，战略中心判断，太阳系-比邻星联盟之所以不会贸然进入荒芜星系的根本原因是地球圈政府的执政风格一向以谨慎保守著称。在银河系大战期间的表现就足以看出来：战争爆发后，安东尼奥斯财团大胆地进行了各种战略投资和业务拓展，大大拓展了自己的势力范围，在战争后期一跃成为了星海中首屈一指的庞大势力。而和安东尼奥斯的激进大胆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地球圈政府奉行谨慎保守，偏安一隅，在战争刚爆发不久就果断关闭星门，面对帝国各势力的拉拢引诱甚至威胁都无动于衷，坚持中立自保政策。太阳系-比邻星联盟的领地几乎从未被战火波及，也让太阳系-比邻星联盟在席卷整个银河的战火中成为了一片安定的绿洲。
所以，公允地说，战略中心做出的判断的确是有道理的，结合之前地球圈政府发来的照会和后续的声明来看，地球圈政府依然会奉行谨慎保守的政策。一方面，地球圈政府要压制内部咄咄逼人的木星工业和盘古拓展，另一方面，地球圈政府又不能对外表现得太软弱。所以，地球圈政府发来的照会和声明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联盟舰队的“入侵”几乎推翻了战略中心的所有推测，安东尼奥斯不得不重新审视地球圈政府现在的政策倾向了。
“米哈伊尔局长，这件事情，你怎么看？”安德烈转而问道。
自从踏进战略中心后，安东尼奥斯战略情报局局长米哈伊尔·耶维奇的脸色一直都没有好过。他深知，战略中心的参谋们做出的所有判断都是基于情报部提供的情报，很显然，他们都被蒙骗了。在之前的探查中，情报局给出的信息是，地球圈政府在联盟控制的两座枢纽星门附近都完全没有聚集起任何舰队，但现在这支庞大的舰队又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地球圈政府实施了极为高明的战略欺骗，”米哈伊尔硬着头皮说，“我已经接到了最新的情报，根本没有一艘战舰穿过太阳系和比邻星系的星门，只有一种可能，地球圈政府很可能还掌握着我们根本不知道的星门。”
安德烈点点头，温和地说，“这是有可能的，在战争中有很多星门失联，地球圈政府的确可能在混乱中秘密接管一些星门，你不必自责。米哈伊尔，我想知道你对地球圈政府的下一步动作有什么看法？”
米哈伊尔感激地看了安德烈一眼，他站直身体，“我还是认为，联盟舰队依然是在做姿态，他们不会发动进攻的。”
“呵呵，”一个声音冷笑着打断米哈伊尔，“那么请问，这支舰队是来荒芜星系郊游的吗？”
米哈伊尔顿时涨红了脸，他正准备出言反驳，安德烈朝他摆摆手，示意他保持克制。接着，安德烈抬眼望去，说话的是战略中心高级参谋格雷德上校。
安德烈认识他，格雷德上校是鹰派中的代表人物，他来自于维斯塔家族，一向主张安东尼奥斯财团应该趁势崛起，一统拉格朗日网络。
安德烈淡淡地说，“看来格雷德上校有不同看法，上校，说说你的判断吧。”
“毫无疑问，我们因为虚假的情报做出了错误的判断，”格雷德上校毫不客气地将矛头对准了米哈伊尔，“我们都被误导了，米哈伊尔局长说的没错，地球圈政府实施了一次极为高明的战略欺骗。我有理由怀疑，地球圈政府一定已经与星际解放者和旧帝国的残余势力达成了秘密协定，否则他们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种大胆的举动！安德烈，我们必须马上发动进攻，不然就来不及了！”
安德烈点点头，对格雷德的直呼其名也并没有表现出介意，接着，他的目光转向米哈伊尔，“米哈伊尔，说说你的理由吧。”
“我还是坚持认为联盟舰队不会发动进攻的，”米哈伊尔说，“他们还是在故作姿态——”
“你有证据吗？”格雷德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并质问道。
“有，”米哈伊尔说，“我们刚截获了地球圈政府发给诺玛运输的秘密照会，照会中说，太阳系-比邻星联盟已经和安东尼奥斯财团达成了共同开发荒芜星系和X星系的协定。所以，在其他人看来，联盟舰队是来‘协助’我们的。”
“米哈伊尔局长，你也未免太天真了，”格雷德上校爆发出一阵大笑，“这么重要的照会偏偏被你们拦截到？好，我姑且相信你们的确拦截到了这封莫名其妙的照会，但你怎么就知道那不是又一次的战略欺骗呢？时间是不是太巧合了？”
“战略欺骗？”有人发出疑问。
“没错！”格雷德肯定地说，“我们大大低估地球圈政府的狡诈了，我毫不怀疑米哈伊尔局长大人‘精明能干’的下属真的拦截到了这封秘密照会，但这是圈套。地球圈政府知道先遣舰队正在等待总部的命令，这封照会是故意泄露给我们的，就是为了争取时间，让我们不开火。”
“不，从大局上看，地球圈政府没有理由跟我们开战，”米哈伊尔坚定地摇摇头，“他们比我们更知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道理，在战争中，联盟有许多次机会夺取防御孱弱的帝国星系，但他们没有，他们从来没有这么做过。地球圈政府知道，一旦我们双方交战，诺玛运输集团、阿瑞斯军团、欧迪尼库斯军团、星际解放者、旧帝国势力、第十三家族、私掠者联盟......这所有的势力都绝不会袖手旁观，他们一定会等我们两个势力两败俱伤后蜂拥而上来瓜分这两个巨人的尸体。”
“那你怎么解释这个？”安德烈指了指大屏幕，“如果我们真的开火了呢？地球圈政府为什么会这么笃定我们一定不会开火？”
米哈伊尔坚定地摇摇头，“我们不会开火的，因为地球圈政府相信这一点。”
“该死！见鬼！”格雷德上校火冒三丈，“你不会真的认为地球圈政府真心准备和安东尼奥斯合作吧？”
“为什么不呢？”米哈伊尔反问，他摊开双手，“他们的确给我们发来了照会，只是我们没有理会，不是吗？”
格雷德上校不再理会米哈伊尔，他转向安德烈，语气强硬，“总裁先生，先遣舰队正在等待你的命令。”
安德烈环视四周，所有人都在看着他，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恐惧、有狂热、还有冷静。
安德烈指了指大屏幕，严肃地说：“按照目前这个速度，抵达荒芜星系的联盟舰队还要多久才能赶上先遣舰队的实力？”
“按照目前的穿行速率，初步预计，还有大约两个小时。”米哈伊尔立即说道。
安德烈沉吟了一下：“那么，告诉恩佐，命令不变，安东尼奥斯舰队不首先开火，等待下一步的指令。”他站起身，在一片惊诧的目光中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安德烈又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一样，他回过头，说，“对了，告诉恩佐，先遣舰队保持通讯静默，另外，让通信中心立即搭建一条直达未央城的通信链路，转接到我的个人通讯器上，我要和他们谈谈。”
“是，这就去做，总裁先生。”米哈伊尔点点头，他犹豫了一下，问道，“总裁先生，您要去哪儿？”
“我出去散散步。”安德烈微微一笑，他的目光落在面色阴沉的格莱德上校脸上，“上校，放松点，安东尼奥斯不会因为这一个晚上就垮掉的。”
说完之后，安德烈就离开了战略中心。
第十一章
在那种吵吵闹闹的环境中，安德烈根本无法做出有效的决定。
他拒绝了其他人随行，一个人走出群星之塔，望着空旷的星空和空荡荡的广场。不知道为什么，安德烈反而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他不禁想起一个笑话。
据说，最后一任群星帝国皇帝维克多·楚登基后，负责皇帝安全的宫廷禁卫军队长查尔斯——不，也许不叫这个名字，不过这不重要——总之，查尔斯听到一些关于皇帝的不利传言。他一直忧心忡忡，担心会有人刺杀皇帝，为此吃不好、睡不着，久而久之，瘦了一大圈。当维克多皇帝陛下真的被刺杀了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时，查尔斯终于松了一口气，欣慰地说：“拉格朗日在上，总算结束了。”
这个笑话的真实性早已无从证实，但安德烈现在非常理解那个倒霉的队长查尔斯的心情。一直以来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心情反而会放松下来。
不知不觉，安德烈又来到了那个生态舱，仿佛冥冥中有一种神秘的力量指引着他来到了这里。
安德烈习惯性抬起手准备敲门，但他马上发现不对劲，门没有关，还露出一道缝隙，他仔细一看，原来门是虚掩的。
安德烈有些诧异，他知道，为了保证生态舱内部不被外界的空气污染，生态舱是密闭的，舱内的气压略高于外界。而且，那个老园丁行事一向细微谨慎，比如，他甚至能注意到一株角落里的植物的叶片上有不正常的黑斑，他绝不可能犯忘记关门这种错误。
安德烈的心悬了起来，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没有闷热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也没有了生命特有的气味和泥土的芬芳，相反，空气中有一种隐隐的腐败气息。装在门廊上方的感应灯感应到了安德烈的到来，亮了起来。安德烈看到环绕玻璃通道的常青藤似乎还和以前一样，但他马上就发现了不对劲，那些原本宽大舒展的叶片已经有些萎缩，反而显得绿色变得更深了。
安德烈接着向前走去，腐烂的气息更重了，大厅正中的那棵棕榈树的树冠也耷拉下来，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安德烈皱起眉，距离他上次来这儿还不到一个星期，怎么就突然变成这样了？
周围那些格子生态舱里的植物情况也不太好，大多数植物都耷拉着叶片，还有些植物趴伏在地面上，叶片萎缩起来，变成枯黄色，显然已经失去了生机。
安德烈不禁想起那个小玻璃球，和那个小小的世界一样，这个生机勃勃的世界也正在走向死亡。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自从发现这个生态舱之后，这些天来，安德烈在内心深处已经把这个地方当成了一个小小的避风港。在这片生命的绿洲中，安德烈感受到了一些以前从未感受到的东西，一些能让他宁静下来的东西。
他环视四周，现在安东塔斯城已经转出了阴影区，金色的光芒从生态舱穹顶透射进来，形成一道倾斜的金色光柱，给这个小小的世界镀上了一层金色。这里从未这么明亮过，但也从未如此衰败过。安德烈的心里一片失落，他伸出手去抚摸着那些原本生机勃勃的植物，心中满是痛惜。
就在这时，安德烈突然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迅速转头望去，只见老园丁正颤巍巍地从他身后的那条甬道里走出来，手里还提着一只铁桶，另外一只手拿着一支小巧的刷子。看见安德烈，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你来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安德烈却笑不出来，他问道，“我是说，这里怎么变成这样了？”
老人把铁桶小心地放在地板上，“因为实验项目被中止了，他们已经切断了能源系统，这里很快就会变得很冷。”
“中止了？谁中止的？”
老人摇摇头，“这个试验项目本身是为了建设南十字广场生态区而进行的先导试验，听说那个提案一直没有获得通过，不过，”老人苦笑了一下，“这也可以理解，毕竟南十字广场是整个安东塔斯城黄金地带中的黄金地带，谁不想把总部建在距离群星之塔更近的地方。生态建设部的莫利安部长一直坚持递交那个提案，一直也没得到批准，不过，现在大概更没人理会那个提案了。”
安德烈顿时有些困窘，的确，自从X星系事件爆发以来，莫利安那个提案的优先级早就被排到九霄云外去了。不过，略一思索，安德烈就知道事情肯定没这么简单，如果仅仅是能源问题的话，根本不必关闭这个小小的生态舱。这些天，安德烈对这个小小的生态舱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它耗费的能量其实根本就不多。恐怕，这个生态舱被关闭的政治因素更多一些。
“生态建设部的那个提案，我听说过，”安德烈慢慢说，“莫利安希望将整个南十字广场建造成一个类似于地球原生态的公园，还要建造穹顶。”
“是的，因为我们想让民众重新感受真正的地球生态，所以会在那个公园里模拟真正的天气，”老人点点头，“生态建设部开发的天气控制技术能模拟很多种天气，但缺点是只能在有穹顶的封闭区域内安装，否则效果会不太好。对了，上次你已经见过了，这里安装了天气控制器的微型版本，实验效果很成功，只是可惜，天气控制器可能永远都用不上了。”
“不一定，”安德烈心里微微一动，他安慰道，“如果安东尼奥斯将来开发花园星的话，这种技术非常有用。”
“开发花园星？”老人笑了笑，“恐怕永远都不可能了。”
“为什么？”安德烈有些疑惑，“我知道，开发花园星的难度和所需的时间都超出了原本的预计。我看过一份旧帝国早期的花园星开发评估报告，那份报告里详细给出了开发花园星需要进行的工程阶段，根据最乐观的估计，想要将花园星改造成人类不需要戴着呼吸面罩就能踏足的行星，时间可能长达四千年到一万年不等，即使按照最乐观的四千年来看，这个时间也已经远超人类真正进入太空的时间长度了。我想，这才是帝国搁置了花园星开发计划的原因，但从技术上来说，开发花园星是没有问题的。”
“我从来没说是技术的问题，”老人摇摇头，“但只是技术的话，也未必有那么乐观。”他指了指那些正在死去的生态舱格子，“告诉我，你看到什么了？”
安德烈顺着老人手指的方向看去，是的，他看到了那些平时会躲起来的小飞虫，那些渺小的生灵们正在空中飞舞，在金色的阳光和阴影中不断上下翻腾，就像是上古的幽灵，在哀悼这个正在死去的世界。
“你以为这就是你看到的全部了吗？这些植物，还有那些小飞虫？”
安德烈有些困惑，但他还是点点头。
“你看到的不是全部，其实这个世界比你想象中的要复杂上百倍，”老人走到一个格子前，伸出瘦骨嶙峋的手，从死去的植物根部抓起一把褐色的泥土，捧在手里给安德烈看，“你看，这是什么？”
这个明知故问的问题让安德烈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想了想，小心地说，“这是土？”
“准确地说，这些是人造土壤，”老人低下头，眼中流露出怜爱的目光，“生态建设部花了很大力气才研发成功这些人造土壤，具体细节就不多说了，总之，这些土壤是选用了一种很特殊的小行星粉末研制而成的。在这个生态圈里，最难的部分是培育菌群，这些土壤，每一克里面都有数十亿个细菌，没有菌群，这些植物是不可能在土壤里生长的。所以，你看，生命之间的合作远比普通人想象的还要紧密。”
顿了顿，他才继续说下去，“其实，花园星也是一样，花园星本身存在本土生态系统，花园星的土壤里也有自己的菌群，这些菌群是很难被消灭的。我们这些外来人想要改造花园星，不如说是想要融入这个生态系统，而且有可能我们永远都做不到。但这些都是技术问题，我相信未来的人们会掌握更先进的行星改造技术，但真正阻止我们改造花园星的并不是技术，而是——”
老人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后意味深长地看着安德烈。
“你是说——人心？”安德烈若有所思。
“没错。”老人点点头。
“为什么这么说？”
“古地球上曾经有一位名叫纪伯伦的哲学家，他说过一句话：‘我们已经走得太久，以至于忘记了为什么而出发。’这句话放在今天依然适用，人类已经离开地球进入群星三千多年了，我们早已经忘记了为什么而出发，”老人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将手中捧着的土放回那个格子，仿佛生长在那些土壤上的植物还活着，“但我们都没有意识到一件事，三千年来，群星中的人类已经不可避免地走向了异化，我们恐惧引力井，恐惧生活在大地上，我们完全脱离了地球生态圈，我们忘记了自己来自于哪里，这才是莫利安部长的那份提案被拒绝的真正原因。骄傲和自大异化了我们，我们虽然在科技上取得了长足的进步，但在精神上却不比三千年前的祖先更先进，所以才会进行无休止的战争，战争摧毁了神圣群星帝国，摧毁了黄金时代，摧毁了一切。我们都忘了一点，我们取得的所有这些成就，都是基于伟大的拉格朗日网络，但我们甚至还没有研究清楚拉格朗日网络到底是怎么回事。”老人摇摇头，“这才是真正的原因，贸然得到如此珍贵的拉格朗日网络，对人类来说，其实是一把双刃剑。它让我们走向了星空，也让我们迷失了自己，走向了黑暗和异化的一面——我们的贪婪和欲望让我们毁掉了拉格朗日网络。所以，莫利安部长的那个提案根本就引不起公众的兴趣，至于开发花园星，更是一个不切实际的空想。”
“老先生，你真的是一个普通的园丁吗？”安德烈问道。
老人摊开双手，安德烈第一次注意到他的双手上布满了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劳作造成的，“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可以选择成为园丁，我们可以为我们的孩子和人类的未来播撒下希望的种子。”
这时，安德烈的随身通话器响了，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是地球圈政府最高首脑岳文峰，看来通信中心已经搭建好了直接通信链路。
安德烈望了老人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接通了通话。
第十二章
一个全息光影闪烁了几下，出现在光柱之外的阴影里。影像逐渐清晰，那是一个仅仅通过外表看不太出年龄的男人，他身穿一身贴身的圆领制服，面容坚毅，下巴宽阔，正是太阳系-比邻星联盟现任轮值主席岳文峰。岳文峰目光明亮，脸颊上还残留着没有刮干净的胡茬，几乎没有皱纹，一头干练的短发，鬓角却又有一丝花白，看见安德烈，他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声音浑厚洪亮，充满磁性和力量，“向您致敬，我是太阳系-比邻星联盟现任轮值主席岳文峰，很高兴能和您通话，尊敬的安东尼奥斯执行总裁安德烈先生。”
“我是安德烈·弗朗切斯科·古斯塔夫，也很高兴见到您，尊敬的岳主席。”安德烈朝对方点头示意，他面色冷峻，“我想您应该知道现在正在发生什么吧。”
“是的，我知道，”岳文峰目光坦然，这位手握太阳系-比邻星联盟最高权力的男人身上并没有那么咄咄逼人的气势，反而给人一种春风拂面的感觉，“联盟舰队正在穿越星门进入荒芜星系。”
“那么，我需要得到一个官方的解释。”
“在联盟发给贵方的第一封照会中，我们就已经解释过了，”光影中的男人说，“联盟希望和贵财团携手合作，一起对X星系进行探索。”
“但我们没有同意。”
“你们也没有拒绝，不是吗？”岳主席笑了笑，“安德烈先生，在地球的某些文化里，有时候，沉默意味着默认。”
“你们这样做，是非常冒险的行为，”安德烈肃然道，“我现在随时都可以下达开火的命令，将你们的舰队歼灭在星门之外。”
出乎意料的是，岳文峰点点头，目光依旧坦然，“是的，您的确可以这么做，即使联盟舰队完全通过了星门，想要形成作战能力，也需要重新编队，调整作战队形，在此期间，联盟舰队几乎等于毫无防备，安东尼奥斯舰队随时可以以逸待劳，以极小的代价全歼联盟舰队，但您不会那么做的。”
安德烈皱起眉，一时间摸不清楚对方的意图。
“这是一个量子加密通信链路，”岳文峰接着说，“安德烈先生，”这也是他第一次对安德烈直呼其名，“我想跟您进行一些私人谈话，请放心，这些谈话不可能被泄露出去。”
安德烈不知道对方卖的什么关子，从耳机里传来的人工智能助理的声音也确认了这件事，他谨慎地点点头。
“放松些，我的朋友，给你讲一个古老的笑话吧，一位历史学家和一位政治家还有一位科学家在一起吃饭。吃饱喝足之后，历史学家端起红酒杯，对另外两位说，人类历史的轨迹是螺旋上升的。‘当然，’科学家点点头，同时斜睨了政治家一眼，说道，‘我们负责上升。’政治家慢条斯理地用洁白的餐巾擦了擦手上的番茄酱，然后点燃了一根雪茄，说道：‘当然了，是这样的，我们负责螺旋。’”
这个笑话并不好笑，安德烈没有笑。
岳文峰笑了笑，继续说道，“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以后会当一个政治家，因为我的家族世代从政，可以追溯到遥远的地球时代。从小，我的父亲就教育我，要想成为一个合格的政治家，就必须学会隐藏自己的真实情感。”他耸耸肩，脸上无奈的表情转瞬即逝，“我做到了，我学会了如何像一个政治家一样说话和走路，我学会了戴上政治家的面具，却逐渐忘了面具下真实的自己。安德烈，不知道你是不是也有这种类似的感觉，不同的政治家对刚才那个笑话的反应是不同的，有些人认为被冒犯了，但在我看来，那个笑话其实是对政治家最好的褒奖，事实上，政治家们还有可能让人类历史直坠深渊。”
他严肃起来，“而且，这种事情已经发生过了，伟大的拉格朗日网络是人类文明发展的巅峰，我们的脚步遍布群星，人类的版图从未如此辽阔，每时每刻都有新的开拓者在向未知的星系前进——但政治家们毁掉了这一切，肮脏的政治摧毁的不仅仅是神圣群星帝国，还摧毁了人类文明的黄金时代。我们已经因为贪婪和欲望摧毁了伟大的拉格朗日网络，难道我们还要因为继续争斗而继续沉沦在黑暗之中吗？战争已经摧毁了拉格朗日网络，但我们现在还有修复它的希望，如果战火重燃，银河将真正破碎，珍贵的技术将遗失，人类将彻底散落在星海中，没有再复苏的希望。安德烈，我们不能再继续战争了，太阳系-比邻星联盟和安东尼奥斯是足以左右整个人类世界的力量，只要我们达成合作，就能平息战争，开启一个新时代。”
安德烈露出今晚的第一丝微笑，“听起来很合理，不过，我现在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正在像一个政治家一样说话呢？”
岳文峰对安德烈的反应并不吃惊，他微微叹了一口气，“在这个时代，开诚布公已经成为了一种非常难能可贵的品质，但不应该是这样。安德烈，总裁先生，我们可以做到的，我们可以在历史上留下名字，将来的历史学家在书写历史的时候，至少不会把我们归类为负责螺旋的政治家。”
“我明白了，”安德烈点点头，“岳文峰主席，我想，您一定有一个高明的智囊团队。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您已经向全银河广播了安东尼奥斯财团答应了和联盟合作的消息，如果安东尼奥斯开火攻击，就会成为全银河的公敌。”
“是的，”岳文峰点点头，“在远古时代，曾经有无数的开拓者前仆后继去探索未知的星系，正是因为有这些无畏的开拓者，我们才拥有了伟大的拉格朗日网络。新的组织成立后，我们将开启新的开拓者计划，重启开拓使命，我们要停止自我毁灭，重新缝补破碎的银河，战争是愚蠢的，也是没有必要的，只要人类通力合作，能创造无价的财富，而战争只会带来毁灭和生命的消逝。拉格朗日网络是大自然赐予人类的最珍贵的礼物，我们已经浪费了一次，不要再继续浪费下去。”
停顿了一下，岳文峰诚恳地说，“安德烈总裁，让我们停止互相猜忌，开始合作吧。在这个严酷的宇宙中，只有通力合作，人类才能继续生存下去。否则，还会有更多的星门被损毁，最终，人类将分散在相距数千数万光年的孤岛星系中，再也无法联系。今天，许多伟大的技术已经失落了，一旦人类失去了建造星门的技术，就永远不能再建造新的星门，而现存的星门也会逐渐老化，衰落，曙光可能永远无法到来，相反，等待在人类前方的更可能是无尽的黑暗。
“很精彩的演说，但只有一个小小的问题，”安德烈说，“我怎么才能相信您呢？我怎么知道您现在是不是在拖延时间呢？等您的舰队集结完毕，就会立即向安东尼奥斯发动进攻。毕竟，没人不想得到X星系，不是吗？”
“安德烈先生，我问您一个私人问题，您认为，星海中最珍贵的是什么？”
“当然是技术黑箱。”安德烈不假思索地说。
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和显而易见的答案，面对X星系可能存在的旧帝国遗产技术黑箱，任何一个势力都不会无动于衷。
“不，我不这么认为，技术黑箱固然珍贵，但技术总归是人发展出来的，如果有足够的时间，我们总能发展出新的可替代技术，”岳文峰严肃地说，“星海中最珍贵的是信任，漫长的战争已经摧毁了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当然，这不能怪您，在这场战争中，我们见到了太多了背叛，今天并肩作战的战友，明天就可能成为战场上的敌人。今天刚签订了盟约的势力，明天就调转炮口朝你发起进攻。星海中充满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人人自危，除了自己，我们不相信任何人。似乎我们都忘记了，我们来自于同一个母星，不管人类走到哪里，我们都是同一棵大树上的树叶，我们的根系原本就紧紧相连。”
不知道为什么，安德烈突然想到了老园丁提到过的露卡，他下意识地朝老园丁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老人正凝神听着他们的谈话，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如果我们丢失了技术，我们会失去现在，但如果我们丢失了信任，我们会失去整个未来。安德烈先生，我现在以联盟主席的身份正式向您发出第一份邀请，来未央城吧，我们一起携手合作，建立一个全新的组织。这个组织的使命将是彻底结束战争，重启伟大的拉格朗日网络。所有加入组织的势力都将共享星门，我们会制定一个全新的公约，制定新的规则，我们将重启开拓者计划，就像我们的先辈做过的那样，我们将重建伟大的拉格朗日网络。”
“总要有人走出第一步，”沉思良久，安德烈才说，“信任是双向的，但总要有人走出第一步。”
“是的，就让我们来走第一步吧，”岳文峰点点头，“只要安东尼奥斯和太阳系-比邻星联盟达成合作，其他势力就会跟随。”
安德烈默然不语，片刻后，他才说，“那么，我们两个，谁走第一步呢？”
“对不起，”老园丁突然举起手向安德烈示意，态度不卑不亢，“安德烈，我能说一句话吗？”
安德烈点点头。
老人走了过来，走进投影区域，他朝岳文峰点点头，“主席先生，你好。”
岳文峰吃了一惊，他看了看老人，又看了看安德烈，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请问这是？”这时，他似乎才注意到安德烈周围的环境，脸上的困惑更深了。
“不必担心，主席先生，您看到了，我只是一个在衰败花园里工作的老园丁而已。”老人笑了笑。
这句话显然触动了岳文峰，他点点头，“老人家，其实我们都是。”
“您能看到这一点，我很高兴，”老人说，他转向安德烈，“安德烈，其实联盟已经走出了第一步。”
“什么？”安德烈问。
“一般来说，当两只战斗力最强且势均力敌的猛兽在原野上相遇的时候，它们会有两个选择，交战或者远远地避开对方。因为原野上充满了各种杀机，这两只猛兽都心知肚明，它们如果选择了战斗，一旦受伤，就会迅速被其他的兽群吞噬。所以，如果安东尼奥斯舰队真的开火了，安东尼奥斯就会成为银河唯一的新霸主，而其他的势力都会对元气大伤的联盟发动攻击。”停顿了一下，老人继续说，“而这两只猛兽其实还有第三种选择，那就是合作。但是如你们所说，合作的第一步很重要也很危险。这两只猛兽互不信任对方，谁也不敢将后背暴露给对方，它们没有办法确认对方递过来的橄榄枝是否值得信任。简单来说，它们陷入了一个无法破解的猜疑链，想要解开这个猜疑链其实很简单——也是完全违反原野规则的行为，向对方露出柔软的腹部。而这，就是联盟现在正在做的。”
“是的，”岳文峰朝老人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接着他继续转向安德烈，“安德烈先生，这位老人说的没错，联盟正在向安东尼奥斯展示柔软的腹部，如果我们这次能联手起来打造合作的基础，其他心怀疑虑的势力和组织都会追随，我们将为这片黑暗的原野带来光明和和平。”他笑了笑，“安德烈，我很羡慕你，你现在站在了历史的十字路口，你今天的选择，将永远被历史所铭记。”
“这仍可能是一个圈套，”安德烈不是那么容易被说服的，“你们有可能已经和其他势力达成了秘密协议。”
“请你相信我，安德烈。”岳文峰诚恳地说。
“其实已经有人这么做过了。”老园丁突然说。
“什么？”银河系中两位最有权力的男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老人。
“已经有人做过选择了，”老人说，“安德烈，你还记得花园星战役吗？”
“当然。”
“那你知道在战场的最后发生了什么吗？”
“是的，我知道，”安德烈说，“巴努斯元帅想要摧毁星门，帕尔默将军阻止了他。”
“历史的确是如此记载的，但这不完全是事实，”老人深深地叹息了一声，“巴努斯元帅的确接到了一旦战事不利，就摧毁星门的最后命令。帝国统帅部认为，即使帝国舰队全军覆没，只要摧毁了花园星门，将安东尼奥斯财团彻底困死在花园星系，就是胜利。在战场的最后一刻，帕尔默试图劝说巴努斯元帅解除武装，但巴努斯元帅却下令对聚能武器进行充能，所以帕尔默不得不下令摧毁了巴努斯元帅的旗舰。但没人想过，巴努斯元帅难道会不知道聚能炮的充能波动会被安东尼奥斯舰队探测到吗？他知道的，他知道旗舰会在聚能炮充能完毕之前就被摧毁，但他依然那么做了。”
“因为他输了。”安德烈冷冷地说。
“不，他没输，”老人摇摇头，“他还有一个办法能摧毁星门，而帕尔默将军是无法阻止他的。”
安德烈的脸瞬间白了，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失声喊道，“拉格朗日在上，曲率引擎？”
老人点点头，“是的，曲率引擎。”
安德烈的心中仿佛泛起了惊涛骇浪，是的，答案显而易见，但所有人都故意或者刻意忽略了。如果巴努斯元帅的旗舰开启曲率引擎径直撞向星门，曲率引发的空间扭曲很可能会和空间种子引发的空间扭曲相互作用，形成空间塌陷。在一篇早期的关于曲率引擎的论文中，一位著名科学家曾提出过这种风险，所以，在宇宙航行中也形成了一条铁律，舰队是不可以在星门附近开启曲率航行的。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巴努斯元帅不仅仅是一个军人，他还是一个目光长远的智者。他已经知道，自从皇帝被刺杀的那一刻起，帝国就已经滑向了崩溃的深渊。战后，能重启人类文明的希望就在安东尼奥斯和太阳系-比邻星联盟这些体系保存比较完好的势力身上。所以，元帅做出了选择，他没有摧毁星门，而军人的荣誉感也不允许他放下武器，所以他选择了为帝国殉葬。”老人说道，“如果没有巴努斯元帅的那个决定，就不会有安东尼奥斯的今天，而世人也不可能知道他做了什么。”
“他的名字无人知晓，他的功绩与世长存。”岳文峰轻声念诵了一句来自地球的古老诗句。
沉默笼罩了光影中的三人，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金色的光柱间飞舞，就像是无数殒身星空的幽灵。在这一刻，安德烈有一种强烈的感觉，群星就是无数殒命星空的战士们的目光，他们在静静地凝视着他们。
时光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历史对这一刻的记载是不同的，有的人说，安德烈沉默了十分钟之久，还有人说，他马上就做出了决定，但结果是一定的。
安德烈打破了沉默，他转头看着岳文峰，说，“主席先生，我想，我们已经达成了初步意向，我不会下令舰队开火的。”顿了顿，他又说，“我听说未央城是一个很美丽的地方。”
“谢谢你，安德烈总裁，未央城还有好客的人民。”岳文峰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放松的笑容，“我想，我们都要忙起来了，我想，我们有很多细节需要讨论。”
光影中的男人消失了，安德烈望向老园丁，他很想询问这个老人的真实身份，但他此时还有更紧急的事情要做。
“老人家，谢谢你，我会让这里恢复原状，”安德烈走上前，握住老人粗糙的手，“不仅如此，我还会批复莫利安的提案，我将把南十字广场建成一个真正的生态区，孩子们需要看到一些真正的绿色了。”
“好，很好。”老人满是皱褶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欣慰的微笑，他松开安德烈的手，转身指着身后的一个格子说，“你瞧，生命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坚韧，希望还在。”
安德烈定睛望去，只见一株嫩绿色的嫩芽正在破土而出。不知道为什么，凝视着这株刚刚破土的绿芽，安德烈的眼眶有些湿润。此时，他毫不怀疑，这株新生的嫩苗是钢铁的安东塔斯城中最脆弱的生命，但此时，它就是安东塔斯城的中心，光芒万丈。
“对了，我还收获了一些种子，”老人指了指脚下的几个箱子，“我想，将来总用得上的。”
“一定会的，”安德烈庄重地点点头，“我们播撒的不是种子，我们播撒的是未来的希望。总有一天，我们的孩子会在长满鲜花的原野上奔跑，他们会手牵手在蔚蓝的天空下欢笑。
“会的，当然，会有这么一天的。”老人说。
“对了，请问您叫什么名字？”走到门口，安德烈仿佛想起了什么，他回头问道。
他看到老人站在金色的光柱间，浑身都散发着金色的光辉，一头银发在熊熊燃烧，老人朝他露出一个笑容，满脸的皱纹也仿佛都舒展开了，“名字不重要，你看到了，安德烈总裁阁下，我只是一个喜欢照料植物的老园丁。”
那是安德烈最后一次见到老园丁。
尾声
三个标准月后。
环港重新热闹起来，一支最新组建起来的使节舰队正在准备启航，这是有史以来安东尼奥斯第一次向太阳系派出庞大规模如此的使节团。
这支舰队的旗舰是一艘新君士坦丁大帝级战列巡洋舰，但经过改装，拆除了所有的武器装备。护卫舰队由十二艘卫士级支援驱逐舰和十二艘枪骑兵级轻型导弹驱逐舰以及六艘猎兵级重型载机巡洋舰组成。按照约定，这些舰队穿越星门后，将会在星门附近的军港停泊，新君士坦丁大帝级战列巡洋舰将在等候的联盟护卫舰队的陪伴下航向未央城。
舰桥上，安德烈和安东比肩而立。安德烈将亲自带领使团参加在未央城启明星会议厅举行的仲裁委员会成立相关的会谈，在这之前，诺玛运输集团、阿瑞斯军团、欧迪尼库斯军团等势力都已经同意参会。安东也已经告诉了安德烈他的决定，他决定去未央城赫尔曼大学留学。
一个月前，安东毫发无伤地从地球回来了。他给父亲讲述了吉萨高原上矗立了八千年的金字塔群，讲述了人类起源的东非大裂谷，讲述了矗立在复活节岛上的石巨人和博物馆里那艘简陋的独木舟。他还讲述了蔚蓝的大海、洁白的沙滩、苍茫的沙漠、恢弘的雪山、一望无尽的原始森林和苍翠的草原。
在安东讲述的过程中，安德烈没有打断他，一直静静地听着。
当安东讲完之后，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但这种沉默并不是让安德烈感到难堪的那种沉默，而是一种宁静，一种安宁，一种用语言无法诉说的东西。
良久，安德烈才说，“我为你感到骄傲，儿子。”
安东苍白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笑容，“我也是，爸爸，我也为你感到骄傲，你创造了历史。”
“你错了，孩子，不是我创造了历史，只是我恰好站在了历史的十字路口，”安德烈笑着说，“如果君士坦丁或者巴利达元帅站在同样的位置，我相信他们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还有巴努斯元帅，”安德烈已经将最近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儿子，“他是一个很伟大的人。”
“是的。”安德烈说。
“他真的是这么说的？”安东问父亲。
“什么？”
“你告诉我，岳文峰主席的那句话真正打动了你，他说，星海间最重要的是信任。”
“没错。”安德烈点点头，“如果人们失去了对彼此的信任，和平就永远不会到来。”
安东摇摇头，“信任的确很重要，但爸爸，我认为宇宙中最重要的其实另有他物。”
“噢？”安德烈饶有兴致地看着儿子，“那是什么？”
“时间，”安东说，“爸爸，如果你去地球，你去看看那些古迹，你能清晰地察觉到时间在流动，时间才是这个宇宙中最珍贵的东西。”
“当然，我同意这一点。”安德烈看起来有些言不由衷。
“爸爸，你还没明白我的意思，”安东笑了笑，“我记得你和我说过，可控核聚变技术的突破让人类挣脱了能量的束缚，彻底改变了人类的经济结构，在此之前，人类所有的贸易归根结底其实都是能量的交换。而量子储存技术的发展让技术真正成为了新的经济基础，我们现在所有的贸易本质都是在买卖和交换技术，但这还不是最根本的，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我们就能发展出更多的技术黑箱。所以，我们现在的经济结构本质上是在买卖时间，时间才是比技术更底层的东西。”
沉默良久，安德烈欣慰地点点头，“看来在这次旅行中，你学到了不少东西。”
“爸爸，这次前往未央城进行会谈，你认为能成功吗？”安东问。
“关于成功的定义，取决于不同的视角，”安德烈微微摇头，“这一次的会谈，是神圣群星帝国崩塌后举行的第一次大规模会谈，地球圈政府说服了几乎所有的组织和势力参加这次会谈。这当然是好事，但这也意味着分歧会前所未有的多，尤其是许多相互敌对的组织也受邀参与了这次会谈，想达成完全一致，恐怕困难重重。不管怎么说，这将是一次漫长而艰难的谈判。”
“那其他势力呢，比如那些旧帝国势力，他们也收到邀请了吗？”
“他们收到了，据我所知，地球圈政府向所有能联系到的势力都发出了邀请，”安德烈回答，“不过，你要知道，统一人类的观念可能比建造星门还要难，有许多旧帝国势力和私掠组织都拒绝参加这次会谈，”安德烈笑了笑，“不过，也无妨大碍，至少，银河系中最强大的安东尼奥斯财团、地球圈政府和诺玛运输集团都同意参会，只要这三家势力达成了一致，谈判就成功大半了。”
“那你认为能成功吗？”
“这次会谈的主要目的之一是为了平息战争，”安德烈说，他再次笑了笑，“其实，就是各大势力承认各自的地位以及划分固有的势力范围，还有就是未来开拓的星系主权归属，这些都是非常棘手的问题，所以，这将是一场艰难的谈判，但问题总归是能解决的。第二，各方势力要重启《未央公约》，对拉格朗日网络进行重建，这才是真正困难的部分，重建星门是一个漫长复杂的过程，也是一个需要各方势力通力合作的过程。上一次人类建造新的星门，还是在战前了，自从战争爆发后，人类就再也没有建造新的星门了。”
“那么，爸爸，我有个问题，如果不依靠其他势力，安东尼奥斯有能力独自建造星门吗？”
沉吟了一下，安德烈摇摇头，“坦率地说，也许可以，但可能要耗费许久的时间，因为星门的建造技术散落在各大势力手中，而且每个势力建造星门擅长的技术也都不同……当然，这不是问题，如果真的达成了合作协议，各大势力肯定会进行技术互换和合作，但最麻烦的很可能是空间种子。”
“空间种子？”安东皱起眉。
“是的，空间种子，也就是空间振荡器，这就涉及到掘金时代早期的历史和神圣群星帝国的开拓史了，”安德烈微微叹息，“空间振荡器是星门的核心部件，需要进行长时间的充能，才能激发星门。在掘金时代，地球圈政府无力突破空间种子技术，不得不向早期就一直在支持拉格朗日研究所的几个核心资助方公开一些关键技术，来推动对拉格朗日技术的研究，其中就包含太阳之子家族。经过数十年的大量实验和测试，最终确认了一套应用层面最详细的空间种子工业化制备方法和流程，这个时期诞生了第一代空间种子充能设备，但是，第一代空间种子充能设备在一个空间共振点上只能对单个空间种子进行充能。依靠第一代空间种子技术，人类开启了走向星海的征程。当时，掌握第一代空间种子制备技术的势力就有太阳之子家族。后来，神圣群星帝国建立之后，出身于太阳之子家族的楚希罗家族更是利用自己掌握的空间种子制备技术建造了大量星门，大大扩展了拉格朗日网络，甚至可以说，是神圣群星帝国引领了人类开拓星海的第二个掘金时代，而且和第一次掘金时代不同，第一次掘金时代是混乱无序的，各个组织和势力都乱糟糟地毫无计划地进行开拓。但是，神圣群星帝国建立后，当时对空间共振点的研究已经大大进步了。神圣群星帝国的圣凯旋科学院已经能精确定位可以建造星门的空间共振点，据说，圣凯旋科学院甚至绘制了一幅能覆盖整个银河系的拉格朗日网络星图，帝国计划将整个银河系都纳入到帝国疆域，事实上帝国也是这么做的。神圣群星帝国有计划地进行了大规模星门建设，开拓了许多以前人类从未踏足过的星区，将人类的足迹延展到了银河系三分之一的区域。如若不是神圣群星帝国突然崩溃，也许这个计划会一直进行下去。当然，想要执行这个计划，仅仅绘制星图还是不够的，神圣群星帝国还独立开发出了第二代空间种子技术，能在同一个空间共振点对多个空间种子进行充能，这个技术让神圣群星帝国制造出了许多新的空间种子。也就是说，神圣群星帝国拥有的空间种子库存数量极多，这也在侧面证实了神圣群星帝国开拓计划的真实性。”
“神圣群星帝国将第二代空间种子的制备技术视为帝国绝密，严格禁止技术外传。当然，这非常容易理解，只要牢牢掌握这项技术，帝国就能掌控拉格朗日网络。神圣群星帝国制备了大量空间种子，帝国将那些空间种子储存在一些重要的节点星系之中。后来，战争爆发后，神圣群星帝国再也无法使用那些空间种子库了，有许多空间种子在战乱中都被抢走。但没人知道那幅传说中的星图在哪里，有些人认为，那幅星图被第十三家族秘密带走了。这并不奇怪，在战争中，还有许多珍贵的资料和技术都遗失了......如果有了那副星图，新建拉格朗日之门的前期勘测时间将大大缩短。”
“我们没有空间种子制备技术吗？”安东问。
安德烈摇摇头，“我们拥有一些技术，但那些技术属于还是第一代空间种子制备技术，而且并不完整，所以，这就是我要说的，安东尼奥斯财团也许能够独自建设星门，但需要花一段时间来完善空间种子制备技术。”
“我明白了，”安东点点头，父亲的一席话让他若有所思，“所以，如果想要联合起来，一起重建拉格朗日之门，各大势力就需要将自己手中的空间种子制备技术贡献出来，对吧？”
“是的，这才是最难的部分，而且，第二代空间种子制备技术已经遗失了，根据科学部的计算结果，如果仅仅凭借第一代空间种子制备技术，等到空间种子的库存用光，开拓速度会比用第二代空间种子制备技术慢十倍以上。”
“所以，爸爸，这就是我想要去做的事情，一些对人类文明更有意义的事情——我们需要更紧密的合作，我们的确不需要第二个神圣群星帝国，但我们也不能继续这么四分五裂下去，我们要建立一个真正的人类文明共同体。”
“人类散落在星海之中已经很久了，想要让人类重新团结起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过，至少我们看到了一个开始，不管怎么样，未来的路还很漫长。重建拉格朗日网络可能要耗费十几代人甚至更久的时间，人类的未来就在你们这些年轻人身上了。”
“会的，爸爸，”安东坚定地说，“我相信会谈一定会成功，人类会重新回到黄金时代的。”
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安东打破了沉默，“对了，那个老人到底是什么人？”
“不知道。”安德烈摇摇头。
“不知道？”
“是的，后来，危机彻底解除后，我才想起这个事情，于是，我又一个人去了那个生态舱......”
安德烈走到圆形生态舱门口，这一次，大门紧紧地闭着。安德烈抬手敲了敲门，不大一会儿，门开了，让安德烈意外的是，门后站着的并不是那位老园丁，而是一个眉目清秀的小伙子。
“啊！”看清楚眼前站着的人是谁之后，小伙子顿时大吃一惊，说话也结结巴巴起来，“总......总裁先生......你怎么会来这里？”
“别紧张，”安德烈温和地说，“我是来看望一个老朋友的。”
跟随小伙子进入生态舱后，安德烈惊奇地发现，生态舱里以前的那些格子都被移走了，死去的植物也都不见了，但电力已经恢复。在交谈中，安德烈得知，这个小伙子名叫阿诺·嘉兰诺德，是嘉兰诺德家族的人。
“之前在这里工作的那位老人，是什么人？”安德烈问道。
没想到，阿诺竟然摇摇头，“对不起，总裁先生，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安德烈惊奇道，“难道他不是你们嘉兰诺德家族的人？”
“不是，”阿诺告诉安德烈，“他是生态建设部的一个老员工，听说前几天退休了，这个生态舱之前的确是他负责的，不过现在已经交给我负责了。”
“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阿诺继续摇头，他察觉安德烈脸色不对，有些小心地补充道，“不过，莫利安部长肯定知道，所有员工的资料都在数据库里，我没有权限查询。”
安德烈没有和阿诺再多聊什么，他简单地转了转，就离开了。临走前，安德烈告诉阿诺，“照顾好这些植物，它们是未来的希望。”
阿诺显然不太明白安德烈在说什么，但他还是点点头。接着，他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说道，“对了，总裁先生，稍等一下。”
然后，阿诺就跑进了储物甬道，不大一会儿，他捧着一只小小的玻璃球走了出来。
“我突然想起来，老园丁留下了一个东西，说让我交给他的老朋友，”阿诺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玻璃球交给安德烈，“我想，这应该是给你的。”
安德烈接过玻璃球，玻璃球里有两条小鱼正在绿色的水草间嬉戏，生机盎然。
“谢谢，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安德烈动情地说。
“后来，我找来莫利安，向他询问那个老人的身份，”安德烈继续说，“莫利安让人在数据库里查了，那个老人登记的名字是布兰特·嘉兰诺德，但那显然是一个假名字，嘉兰诺德家族并没有这么一个人。”
“爸爸，”安东说，“这就对了，按照你的描述，那个老人根本就不可能是一个普通的园丁。我问你，一个嘉兰诺德家族的人会知道五十年前在花园星战役中发生的细节吗？”
“噢？你的意思是？”
“他参加过战争，而且，他很可能当时就在帕尔默将军的旗舰上。”安东说。
安德烈皱起眉，突然，有如一团惊雷在他的脑海里炸响，“拉格朗日在上，难道......难道他就是帕尔默将军？”
他激动起来，忍不住在舰桥上走来走去，无数画面在他脑海里穿梭而过，那个老人，他身上有着一种淡然的气质，只有看惯生死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气质。而且，从他后来的表现来看，他很可能早就知道安德烈的身份，而他面对安德烈和岳文峰时不卑不亢的态度，似乎更能说明他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园丁。“真的有可能，拉格朗日在上！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花园星战役结束后，帕尔默将军就向董事局递交了辞呈，选择做一个普通的建设者。他告诉董事会，在花园星战役中，他的命令也葬送了无数安东尼奥斯战士的生命，虽然董事会理解并肯定了他的命令，但帕尔默自己无法原谅自己，他拒绝了其他任职，选择隐姓埋名成为了一个普通的建设者......后来就没有人知道他的消息了......我必须找到他......”
“爸爸，”安东打断了父亲的自言自语，“爸爸。”
安德烈看向安东，“怎么了？”
“爸爸，你找不到他的，”安东说，“而且，他不一定真的是帕尔默将军，他还可能是帕尔默将军的副官，他可能是旗舰上的任何一个人，不过，他到底是谁，真的重要吗？”
安德烈怔住了，安东的话犹如一道闪电惊醒了他：“对，不重要了，即使他真的是帕尔默将军，他也一定不希望我再去打扰他。”
“是的，是这样的，爸爸。”安东说。
安德烈走到安东身边，此时，战舰已经启航，从舷窗望去，在群星之塔西南方，有无数的工程船正在施工，一个巨大的穹顶正在成型。
后续
一个月之后，在地球圈政府的呼吁下，银河各势力齐聚未央城。安东尼奥斯财团，诺玛运输集团、阿瑞斯军团、欧迪尼库斯军团等等势力都参加了此次会谈。这次会谈在未央城启明星会议大厅举行，这也是帝国崩塌后，人类第一次试图重建秩序。
过程是艰难的，结果是乐观的。经过长久艰苦的谈判，所有参会成员一致决定成立银河仲裁委员会，并签订了《未央公约》，正式开启了重建拉格朗日网络的进程。值得一提的是，有一些私掠者势力、旧帝国势力、星际解放者等组织拒绝签署《未央公约》，当然，这些组织拒绝的理由都是不同的，这也给后续的开拓计划造成了一些变数，比如开拓者们可能会在新星系中遇到一些强悍的私掠者舰队，给开拓计划带来极大的挑战。
历史学家对新《未央公约》的评价是极高的。按照后世历史学家的推演，当时的情形已经快走到了临界点，仅存的星门还在各势力争夺中不停地被损坏，孤岛星系越来越多。如果人类没有建立银河仲裁委员会，没有重启《未央公约》，那么人类会真的像在启明星会议上岳文峰主席的预言那样：银河将真正破碎，珍贵的技术将遗失，人类将彻底散落在星海中，没有再复苏的希望，人类文明将沉沦进漫长的黑暗时代。
所以，新《未央公约》的签订是人类历史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和里程碑。
还有许多历史学家认为，关于新《未央公约》的签订，其实并没有这么简单。许多历史学家相信，大多数人夸大了X星系事件和安东尼奥斯时任总裁安德烈以及地球圈政府时任主席岳文峰在这个历史进程中起到的作用。他们认为，从宏观的历史发展阶段来看，人类世界陷入混乱和黑暗的阶段已经太久，人们都已经厌倦了这种状态，急需回到稳定安宁的生活。所以，X星系事件只是一个契机，而安德烈和岳文峰等人只不过恰好站在了历史的十字路口，各自向前推动了一把而已。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安德烈和岳文峰等人的功绩是绝不能抹杀的。
还有一些历史学家认为，在整件事情的背后，还隐藏着许多没有公开的内幕与秘辛。除了《未央公约》，这些庞大的势力之间一定还达成了许多秘密协议和利益交换，而这些秘密协议可能永远都不会被看到了。还有历史学家认为，流放者的出现也是一个重要的催化剂，但在档案脱密之前，这些事情终究是无法证实了。
《未央公约》对现存星门和后续恢复星门的所有权和使用权做了规定，所有签署《未央公约》的成员都自动拥有了其他成员发现或者恢复的星门使用权。这个条款对战乱的平息起了极大作用。
《未央公约》还有一项重要内容，就是重启了开拓者计划。这里必须指出，两千多年前，当人类刚刚发现拉格朗日空间共振点的时候，建设星门是一项非常危险的工程。首先，要确认拉格朗日点是否能够支持星门建造，也就是说，是否支持物质双向传输。为了建造双向新星门，需要源源不断地从建设点星系投送物资过去，支持共振点彼岸的星门建设。所以，那时候的开拓者必须冒险跨越星门前往遥远的未知星系，许多开拓者都有去无回。可以说，正是因为有那些无畏的先驱者和开拓者，人类才建成了伟大的拉格朗日网络。
在新的开拓者计划中，安东尼奥斯财团将安东塔斯城作为开拓者的港口和集结地，所有的开拓者都将从花园星系的枢纽星门出发，前往新星系和孤岛星系进行开拓。同时，安东尼奥斯总裁安德烈宣布，花园星星门将正式更名为开拓者星门，为新的开拓者计划服务。同时，木星工业集团、诺玛运输集团、盘古拓展集团、罗安-卡利莱恩集团等舰船科技公司将为开拓者提供相应舰船和技术支援。
另外，在安东塔斯城，南十字生态广场正式建成，对花园星的行星改造项目也正式启动。在总裁安德烈的直接指示下，花园星改造委员会正式成立，由嘉兰诺德家族正式负责花园星的改造计划。同时，安德烈还签署命令，将那个先导实验生态舱正式保留下来，在不久后，这个生态舱成为了一个著名的旅游景点。后来，诸多开拓组织也都在自己的基地中建起了生态舱，也算是一种致敬。
安东尼奥斯总裁安德烈之子安东·弗朗切斯科·古斯塔夫正式进入未央城赫尔曼大学留学，学习地球历史文化和知识。安东毕业后，开始致力于建立技术遗产计划。若干年后，位于水星极点的第一座拉格朗日技术遗产纪念馆建成，作为计划的提出者和奠基者，安东的名字被镌刻在了纪念馆前的巨石方碑之上。
另外，在安东的运作下，最初接待安东的那位地球导游成为了第一批开拓者之一，并在后续的开拓行动中做出了卓越贡献。
值得一提的是，安德烈卸任之后，曾撰写了一部个人传记。在这本传记中，安德烈对X星系事件也有一些提及，其中就包含那个先导生态实验舱。这本书引起了许多人的兴趣，很多人都纷纷猜测那个神秘老人的真实身份，甚至有好事者自费进行过一番调查，但都没有得出可靠的结论。许多人倾向于认为那个神秘老人就是传奇将军帕尔默，还有人考证出，那个神秘老人并不是帕尔默将军，而是他的副官克利斯·陈，还有人认为，那个神秘老人其实只是当时在旗舰上的一名普通的下级军官……但所有这些猜测都没有确凿的证据，那个神秘老人的真实身份也就成了一个永远的谜。
《未央公约》签订后一年，第一批开拓者正式从安东塔斯城的环港启航，通过开拓者星门前往未知的星系，开启了伟大的历史进程。
另外，随着开拓者的日益增多，安东塔斯城将下层的一片区域建设成为了开拓者街区，为开拓者们提供坚实的物质保障和基础。安东塔斯城也因此成为了真正的银河枢纽，日益繁荣。
而源源不断的开拓者们将不断地在星海中书写属于他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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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星星在暗淡的永恒虚空中失所流离，
便是宇宙自己。无光，无路，
那冰封的地球球体盲目转动，
在无月的天空下笼罩幽冥；
早晨来而复去——
白昼却不曾降临，
人们在孤独的恐惧里将热情忘记；
那一颗颗寒冷霜冻的心
都自私地祈求黎明......
凝滞的气流里，
风也断绝，烟消云散，
他们留存无益，
因为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