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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学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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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学地球

第一章 远古的呼唤

“人类惧怕时间,而时间惧怕金字塔。”
——古地球谚语


和往常一样,当我站在“著名”的胡夫金字塔群下对游客们说出这句古代地球谚语的时候,本来没精打采的游客们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我们是在清晨时分降落在金字塔群穹顶之外的,时间是经过精心计算过的,在这个特定的时间,如果站在特定的地点,可以同时看到三大金字塔和饱经沧桑的狮身人面像,太阳会从金字塔群和狮身人面像的背后升起,阳光同时也会短暂地照亮天穹之上的未央城。那个有史以来人类建造的最大的太空工程奇迹会像一道跨越整个大地的拱门被阳光照亮,而古老的金字塔群和狮身人面像正好位于巨大的拱门之间,仿佛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景象。未央旅游局得意地为这副罕见的奇景取了个名字,叫做:远古的呼唤。

不得不说,未央旅游局的那些设计师还是有点儿水平的,当我第一次见到这个景色的时候,我仿佛看到古老的狮身人面像的目光穿过万年的时光落在我身上,而它头顶的苍穹之环更是为整个金字塔群赋予了一丝难以言说的神性色彩。远古和未来似乎真的通过未央之环在冥冥之中连接在了一起。

未央旅游局希望以此来唤醒游客们的母星意识——但很可惜的是,大多数游客都不买账。他们要么哈欠连天,要么抱怨连连,要么兴趣缺缺,要么喋喋不休,要么就像现在这样......

今天这个旅行团的人不多,总共也才六个人。其中有来自艾尔尼兰星系[1]的一对年轻的情侣或者新婚夫妇,还有一家四口——来自科雷戈星系[2]——穿着考究的父母和两个精力旺盛的男孩儿。十几岁的大儿子正处于叛逆期,看得出来对这场旅行不太满意,从头到尾都是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大约六七岁的小儿子正处于最危险的年龄,众所周知,这个年龄的男孩儿拥有强烈的好奇心、无穷无尽的探索欲、永远耗不尽的精力、强大的动手能力以及未成年人保护法。

按照日程安排,今天是旅程的最后一天。通常说来,这种短途定制旅游行程一般都不会超过一周,尽管游客们在来到地球之前都先在未央城进行了阶段性重力适应训练,但许多人还是无法长时间忍受地球的标准重力。位于古埃及地区吉萨高地的大金字塔群是倒数第二个景点,下一个景点是位于亚洲中部的拜科努尔太空发射阵地遗址,也是最后一个景点了。本来,按照行程规划,在拜科努尔,旅行团会体验由未央旅游局精心设计推出的号称“100%模拟还原一万年前人类第一次离开地球母亲的怀抱,进入太空”的完美体验。

不过,旅游局的心血算是基本白费了,这些年来,还没有一波游客愿意体验那种可怕的感觉。如果你问我为什么知道——废话,因为我是导游——作为导游,我们需要体验每一个项目,老实说,虽然火箭发射模拟得非常逼真,而且安全无虞,但我绝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坏消息是,作为导游,每一次都必须陪同游客们完成项目全程,因为我们不仅仅是导游,我们还是安全员。所以,这意味着如果游客们体验任何一个项目,我作为导游都必须跟着体验一遍。好消息是,几乎在所有的可选套餐中,拜科努尔都被放到了最后一站,更好的消息是,很少有旅游团能坚持完成所有项目。

这个旅行团也不例外,根据我的经验判断,他们能坚持到这里已经不错了,很可能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个景点了。我已经暗自在心里盘算,这个团带完了,我要先去环形商业区小酒馆好好喝一杯,然后回未央城度个假,好好休息几天......


“喂!你这个家伙,你们地球人为什么总把我们这些游客当傻子?”那个年轻女孩儿毫不客气地将矛头对准了我,“你想告诉我们,这玩意儿已经有八千年的历史了?拜托,开什么玩笑?”

“我可没开玩笑,”我摇摇头,开始一本正经地背诵着导游手册里的景点介绍说明,“根据历史记载,这些金字塔大约建成于公元前三千年前左右,距今已经有至少八千年的历史了。而我们面前这座最大的胡夫金字塔,大约是由130万块巨石建成的,根据考古学家考证,建造这座金字塔大约用了三十年,前后动用了可能超过五十万劳工......”

“爸爸,那时候咱们建成星门了吗?”那个小男孩奶声奶气地问。

“宝贝儿,这是个好问题。”小男孩的爸爸低下头疼爱地抚摸着小男孩毛茸茸的小脑袋,他抬起头望着金字塔高耸的塔顶,并且后退了两步,不知道是被金字塔的气势压倒了还是想窥见金字塔的全貌,“那时候啊,人类还没建成星门,不仅没建成星门,那个时候的人类连汽车都还没发明呢。”

“嗨,别说汽车了,”女孩儿又说道,同时面露不屑,“那会儿的地球人,还是原始人呢,跟动物也没太大区别。”

这句话可有点过分了,说得好像她就不是地球人的后裔似的。但我没吭声,脸上依然露出职业化的笑容。瞧瞧,这就是职业素养,当然你也可以说我心理素质强大,说我脸皮厚,我也没意见,当然,我更倾向于我成长了,成熟了,已经不再是那个刚入行的愣头青了,要知道,这要是换成以前的我,暴跳如雷都算是轻的。

孩子们的妈妈有些过意不去,说道,“哎呀,也不能这么说的啦,咱们不也是地球人的后裔嘛......”

“那可说不好,”女孩儿嘟囔着,“我听别人说,人类文明可不一定是在地球起源的,现在不是有好几个地方都在争什么人类起源地的名号吗?”

我耸耸肩,还是没说话。这些年来,我可不是第一次从游客嘴里听到这种话了。在经历了神圣群星帝国崩溃之后的黑暗时代,星海中确实出现了这么一种思潮,他们固执地认为人类并非起源于地球,而是起源于其他某个已经失落的行星,他们拒绝承认地球圈政府倡导的回归地球文化运动。不过,这还算好的了,至少这些人还承认人类都是同一个物种。我还听说有一种更极端的说法,那些疯子公开宣称说人类其实根本就不是一个种族,而是分别在银河系其他不同的星球上独立起源的,关键是,这种荒唐的论调居然还真的有人相信。不过,在我看来,这些稀奇古怪的论调的拥护者其实自己也知道这些观点的荒谬,他们大概只是为了表达对地球圈政府的不满罢了,谁知道呢?

男孩儿拉过女孩儿的手,温言哄劝道:“好啦好啦,这些东西就留给考古学家和历史学家们去慢慢研究呗,咱们就是出来玩的,干嘛要说这些。再说了,我觉得这些景点其实很不错啊,真假根本不重要。”

嗯,我暗自思忖着,至少有一件事是肯定的,这俩人应该不是来度蜜月的。

“就是假的,”女孩儿下了断言,“那时候的人怎么可能搬动这种大石头,还一百三十万块呢......”

“好啦,好啦,你开心就好。”男孩儿飞快看了我一眼,朝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其实你们没有必要这么做,我们就是想来看看地球上的原生风景而已,比如这片沙漠——”他又转向女孩儿,感叹道,“亲爱的,你能想象吗,地球上居然还保存着这么完整的沙漠,这可不是那些生态城里的人造沙漠能相提并论的!”

我想说,地球上不仅保存着完好的沙漠,还有草原、雪山、热带雨林、戈壁、冰川、苔原和古老的城市还有这些见证人类文明的古老遗迹,我们尽力保存下来了地球的一切,不管是大自然本身还是人类文明的遗迹......但最终,我还是什么都没说。

“叔叔,那个时候的人是怎么搬动这些大石头的啊?”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没注意,那个小男孩蹦蹦跳跳到了周围散落的一块巨石旁边,好奇地伸出手去抚摸粗糙不平的巨石表面。在存在接近万年的历史中,金字塔群曾经经历过多次地震,虽然依旧屹立不倒,但有些巨石从金字塔上滚落下来,当时的人们也就任凭这些巨石散落在金字塔群周围。这座最宏伟的胡夫金字塔其实已经比刚建成时矮了上百米,原本覆盖其上的光滑的敷面石早就荡然无存,露出了下面阶梯状的巨石,就像一个巨人被剥去了盔甲,露出下面伤痕累累的身体。这个胡夫金字塔是由至少一百三十万块巨石组成的,其中每一块巨石都平均重达三十吨,瞧瞧那个小男孩就知道了,尽管他踮起脚尖,用力伸直胳膊,手指也刚刚能够到那块儿巨石的边缘。这还是在低重力下出生和生长的孩子,身高应该比远古生存在地球上的祖先们身高高不少。

“笨蛋,他们可以用稳态曲率重力发生器啊,把重力发生器的方向颠倒过来,不就是反重力了吗?”他哥哥说,脸上依然是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哼!你才是笨蛋,你没听到爸爸刚才说的吗?”小男孩儿不服气,“那时候连汽车都没有,怎么会有曲率技术?”

“那就是骗人的咯!”大男孩毫不客气地说,他双手插兜,有些无聊地四处张望,“爸,妈,咱们走吧,好无聊,地球人就喜欢造假,没准儿这沙漠也是他们造出来骗我们钱的。”

“这孩子,胡说什么呢?”父亲有些歉意地飞速看了我一眼,呵斥道,“孩子不懂事,您可别往心里去。”


我摆摆手,表示没关系,但我还是没忍住,解释道:“其实,关于金字塔的建造方法已经基本确认了,那时候的人们是用浮力来挪动石块的。”

“拜托......”那个女孩儿哑然失笑,“这里可是沙漠,沙漠!哪里来的水。”

“那个时候,尼罗河还没改道。”我已经开始有些后悔多嘴了,“古河道离这儿并不远,挖一条运河过来也不难。”

事实上,我们站的位置就能看到古老的尼罗河河谷,在远古时代,尼罗河从东非高原上一路流淌而来,最终注入地中海,那时,尼罗河还是地球上最长的河流。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尼罗河改道了,不再注入地中海,而是在东非大裂谷一带拐了一个弯,朝印度洋流去。失去了尼罗河,古埃及也就衰落了,我们眼前虽然是一片黄沙,但古老的开罗城的废墟就在下面掩埋着。事实上,在人类进入太空时代之前,开罗城就被废弃了,我对那段历史也不是非常了解,而且游客们也不会感兴趣。

不料,小男孩的好奇心被我刚才那句话给勾起来了,他睁大了眼睛望着我,“叔叔,他们是怎么用浮力的啊?”

我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他们用羊皮做成气囊,然后绑在石头上,在坑道里灌上水,利用连通器原理,然后浮力就能把切割好的石块带到高处......”

“我知道连通器原理,可是羊皮是什么?”小男孩开始连珠炮向我发问。

“羊皮就是......那个......就是羊的皮......”

“羊?那是什么?”

“啊......羊.......羊是一种动物.......”我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好了好了,等回家之后,爸爸给你慢慢讲,资料库里都有这些的,”还好,小男孩的爸爸终于看不下去了,替我解了围,“对了,杰森先生,请问这是最后一站了吗?”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同时给了这个父亲一个感激的眼神,“理论上还有最后一站........旅行手册上都有介绍,不过,如果你们不想去的话,也可以提前结束行程,我现在就可以呼叫穿梭机来接我们,距离我们最近的天梯就在南方,离这儿不远,坐穿梭机大概半个小时就能到,不过......”

“我累了,”那个女孩儿宣布,她拉着男孩儿的胳膊,“我们赶紧回未央城吧,我的腿都酸了。”

男孩儿用探询的目光看向我,我摊开双手,故作无奈地说,“如果想要提前结束行程的话,需要全体团员同意才行.......”

“爸妈,我们回去吧,我不想去那个什么拜科努尔了,听起来就很无聊的样子。”大男孩双手插兜,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儿。

“叔叔,拜科努尔是什么啊?”小男孩儿走到我面前,认真问道。

“那是......”我想了想,还是蹲下身子,望着小男孩的眼睛认真地说,“孩子,那是纪念人类第一次进入太空的时候的发射基地,那个时候,人类还只能生活在地球上,有一个名叫加加林的人第一次进入了太空。”

“加加林?好奇怪的名字,古代地球人的名字都很奇怪。”小男孩儿的哥哥在一旁说道。

我没搭理他。

最终,经过短暂的商议之后,游客们决定提前结束这场旅程。尽管那个小男孩儿对拜科努尔发射基地表现出了强烈的兴趣,但一个小男孩儿的意见又有多大份量呢?

大约十分钟后,我带着这个小小的旅行团乘坐穿梭机前往位于这片大陆南方旧肯尼亚区域的七号天梯,然后乘坐天梯来到位于天梯尽头的配重空间港口,提前结束了这场旅程。游客们从港口换乘运输艇前往了未央城,他们将从未央城再次乘坐曲率飞船前往L001A拉格朗日星门,回到星辰大海。

我则去旅游局驻七号天梯空间站办事处交差。交完差后,我无事可做,于是决定去最常去的小酒馆放松放松。小酒馆位于空间站的外环带商业区域,环带不停地旋转着,利用陀螺原理为空间站提供一定的稳定性,同时也为环带商业区提供了人工重力。

我来到小酒馆,坐在习惯坐的位置上,一边小酌,一边欣赏着舷窗外的风景。我的运气不错,这会儿正赶上日落,我的心情也不错,那位来自科雷戈星系的父亲还挺大方的,给了我不少小费,足够我今晚的花销了。我想,大概是因为歉意,他的那个叛逆期大儿子从头到尾就对我没怎么客气过,不过我并不在意,如果说有什么更值得让我在意的是,那位父亲的身份恐怕不像他自我介绍的那么简单。

这时,酒馆中央的全息屏幕中传来的声音吸引了我的注意,不仅仅是我,酒馆里的其他人也纷纷抬起头望向全息屏幕。

第二章 暗流汹涌

全息屏幕上正在播放一个非正式的访谈节目,漂亮的女主持人正在和一位来自赫尔曼大学的教授图安·德·奥里谈论着最近发生的X星系事件。

“奥里教授,”主持人问道,“根据最新消息,安东尼奥斯财团并未对地球圈政府提出的联合和平开发X星系的建议进行回应,很多人都对此持悲观态度,请问您怎么看待这一事件?”

X星系可是这段日子以来的大热点新闻,据说,安东尼奥斯财团的舰队早已封锁了X星系的星门,计划霸占整个星系。而地球圈的舰队也前往了X星系,很多人都认为可能会爆发一场战争。

“我认为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安东尼奥斯财团本身也在观望,新生派和回归派还在争吵不休,内部无法达成一致意见,对外的表象就是沉默。”

“可是,安东尼奥斯财团的舰队已经封锁了星门,拒绝一切势力进入,这难道还不能说明安东尼奥斯财团的野心吗?”

“安东尼奥斯财团首先是一个商业财团,比起政治野心,他们更在乎的是商业利益。”奥里教授侃侃而谈,“其实我更想提醒政府的是,比起安东尼奥斯财团来说,我们要更警惕诺玛运输集团.......”

诺玛运输集团?我放下酒杯,若有所思,这个教授的观点倒是有些有趣。

前些年,战争还没结束的时候,原超新星运输集团旗下的诺娃运输集团、奥伦矿业公司、雷神之锤重工集团和电弧科技公司这四家大势力宣布合并成立诺玛运输集团,一开始还没有引起太大的注意,后来人们发现,这个新崛起的集团不容小觑,它们的运输舰队已经几乎遍布了现存的运输网络,还垄断了一些重要商业航线和节点星门,就连安东尼奥斯和地球圈都不得不和诺玛运输进行商业合作。和安东尼奥斯财团在战争中大胆地四处投资和扩张不同,诺玛运输集团自打成立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很低调地默默发展势力,在无人知晓的战场角落悄悄夺取星门。当圣凯旋城沦陷,帝国轰然崩塌后,地球圈政府和安东尼奥斯财团才震惊地发现,诺玛运输集团已经成长为一个绝不可小觑的势力了。

近年来,雄踞花园星系的安东尼奥斯财团和地球圈之间的关系日趋紧张,诺玛运输集团的崛起给混乱的局面增添了更多变数。

和安东尼奥斯财团不同,诺玛运输集团正式成立之后,行事非常低调,从未和其他势力有过尖锐冲突,人们甚至搞不清楚诺玛运输集团真正的总部在哪个星系,只知道它在许多星系都有据点。和其他老牌政治势力相比,诺玛运输集团是纯粹的商人,他们甚至比经商起家的安东尼奥斯财团还要更商人,只要有足够的利润,他们可以和任何人做生意。据一些小道传言,诺玛运输集团在战争中曾毫不犹豫地向战争双方同时售卖技术和战舰蓝图,也同时向参战的各势力提供物资运输服务,以至于出现过两只造型相同的诺玛运输舰队擦肩而过航向不同的敌对阵营的诡异场景。

神圣群星帝国崩塌之后,诺玛运输集团才开始展露爪牙,这些年来,诺玛运输集团组建的舰队开始在许多星系和旧帝国势力开战,诺玛运输集团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通过战役“表达”了它们的诉求,谋求应有的地位。

想到这里,我不禁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场战争已经持续太久太久,至今仍看不到尽头。一直以来,许多人都认为,这是一场由神圣群星帝国的内战演变成的席卷整个银河的全面战争,帝国灭亡就意味着战争结束。但事实证明,这种看法过于乐观了,帝国覆灭后,事情并没有变得更好,帝国的覆灭造成了巨大的权力真空,让混乱局势愈演愈烈。各种势力都在争夺着剩下的星门,在黑暗星系中互相争战厮杀,争夺着旧帝国的遗产。

诺玛运输集团的崛起给这场混乱增添了更多变数,地球圈以外,混乱仍在继续,到处都充满了危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迎来真正的和平。想到这里,我不禁为当初地球圈政府及时关闭星门的英明决定感到庆幸。不过,话说回来,也许我们还得感谢安东尼奥斯财团,正是他们在花园星战役中吸引了帝国的主力舰队,地球圈才从未遭到帝国的攻击。后来,战争愈演愈烈,越来越多的星系卷入战争,帝国也就再也无力进攻地球圈了。

帝国覆灭后,地球圈政府一直在呼吁和平和地球文化回归运动。地球圈政府发言人向全银河发出呼吁,大家都是来自同一个地球的血脉相连的人类,不应该继续自相残杀,应该重新团结起来——话倒是挺好听的,道理也没错,但不同的立场总带来不同的解读,不幸的是,据说,安东尼奥斯财团和诺玛运输集团都没有对地球圈的呼吁产生回应,当然,他们也不可能有回应。姑且不说战争已经摧毁了彼此的信任,地球文化回归运动这个说法本身也非常可疑,难道地球圈想成为新的帝国吗?

当然,地球圈政府的官员和学者们可不这么想。比如,在地球圈学界有一些非常耸人听闻的说法:人类正在滑向不可避免的深渊,如果不能及时停止战争,人类将永远失散在星海之中,再也无法互相联系。他们会忘记人类文明的历史和起源,他们会忘记往昔伟大的拉格朗日网络,他们会忘记祖先的辉煌和文明,长久的物理隔离甚至会让他们之间产生生殖隔离,彻底异化成不同于人类的种族。他们会创造自己的历史和起源,从精神上也异化成另一个种族。他们将有着我们现在无法想象的社会组织结构和制度,到那时,人类这个种族将永远不可能再重新联合在一起。

千万年后,当人类的后代再次在星空中相遇,他们将不认识对方,他们会认为对方是真正的外星人,从此兵戎相见,银河将永无宁日。当然,更有可能的是,散落在银河中的人类永远都无法再挣脱光速的藩篱,彻底失散在银河中,再也无缘相见。

甚至还有学者认为,其实这种进程已然开始了。

赫尔曼大学的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学者在接受一个网络采访时说:当人类走向星空之后,在漫长的时间里,散布在星海中的人类已经在精神上产生了异化。虽然从基因和血脉上来看,人类依然还是同一个物种,但是,从精神层面来看,那些在星空中已经繁衍上百世代的人类已经和地球圈的人类不是同一个物种了。这就是为什么会爆发如此激烈的战争的原因,他们居于群星的深渊之中,最终却被深渊的黑暗所吞噬。那些离开了母星的人类,就像是离开了母亲的游子,所以,想要让人类重新成为人类,必须重新唤起人类的地球文化意识。所以,地球圈政府必须站出来,引领人类重新团结起来。但不管是安东尼奥斯还是诺玛运输,都没有对地球圈政府的呼吁做出正式回应,更不用提那些旧帝国势力和割据一方的军阀了。

不过,地球有句古话,条条大路通罗马,一条路行不通,完全可以另寻他路。既然官方渠道行不通,那么,就从民间入手。实际上,在人类历史上,通过民间火热来推动官方交流进程的例子屡见不鲜。所以,地球圈政府采取这种行为,我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尽管战乱仍未平息,但地球圈政府却宣布成立未央旅游局,正式开通地球旅游的线路,欢迎全银河的人们前来地球旅游。

但似乎效果不佳,游客数量一直都很少。

这当然可以理解,因为战争还未真正平息。尤其是前些年,即使在没有战乱的区域,私掠者也极为猖獗,许多航路都及其危险。甚至连太阳系边缘都有漫游者组织在活动,专门劫掠穿越星门来到太阳系的商船。所有的商船都必须配备强大的武装舰队作为护航才敢上路。

在这种情况下,前来地球旅游简直跟自杀无异。所以,在未央旅游局成立的最初几年,根本就没有接待过任何一位游客。直到近几年,安东尼奥斯财团和地球圈政府都对影响自身安危的私掠者势力进行了长久的打击,比如,木星工业旗下的舰队接连对盘踞在太阳系星门附近的“星际漫游者”进行持续打击,将其驱逐到了太阳系边缘地带。(备注:星际漫游者势力并未完全消失,他们隐匿在冥王星附近。后来,当《未央公约》签订后,仲裁委员会与欧迪尼库斯军团合作,在多个漫游者盘踞的星系发动了“地毯计划”,对星际漫游者进行了更大规模的清剿,迫使星际漫游者势力迁徙到了柯伊伯带以及其他更为贫瘠的区域,极大地保障了航路安全。)而诺玛运输集团崛起之后,为了保证航路安全,诺玛运输集团的舰队对私掠者们进行了大规模清扫式打击,让航路变得更加安全。从其他星系来太阳系的航路才真正通畅起来,才开始有一些好奇的游客前来旅游。

不过,在我看来,这些游客里,真正的游客寥寥无几,大部分所谓的游客都是来自各个势力和组织的间谍。由于地球圈政府在战争期间关闭星门严守中立,尤其是太阳系和比邻星系两个核心区域更是封闭得滴水不漏,所以,在外星系人的眼里,地球圈无疑是个很神秘的地方。不过,我并不在乎这些,政府早就应该预料到这种情况了,监控间谍是安全局的事儿,而我,只想做好我的工作就行了。

......


“据本频道刚刚得到的消息,”这时,访谈已经结束,屏幕上只剩下那位漂亮的主持人,“仲裁委员会已经正式作出决议,新组建的联合舰队即将开赴X星系.......”

我摇摇头,将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同时屏蔽了频道的声音。

人类简直没救了

第三章 新任务

酒馆里灯光昏暗,舷窗外最后的日光照射进来,随着空间站的旋转,白昼和黑暗轮番交替,仿佛时间正在加速行进。太阳正在沉入西方地平线,因为所有的太空电梯都建造在赤道上,这也让每个太空港到未央城的距离都一样。对现在的我而言,每一次小酒馆转到东方,我都能看到太阳被大地的弧线吞没一分。不知道古人是否知道黑夜就是大地的投影,我看到黑暗之潮从世界的另外一边晕染侵袭而来,模糊的晨昏线不停地向西方移动。当太阳收敛起最后一丝光芒之后,天空并未变得完全黑暗,太阳刚刚消失的地方,地球还在顽强地试图抓住最后一丝光芒,在转瞬即逝的瞬间,薄薄的大气层显现出来,那层轻纱般的薄膜显示出绚丽的色彩,此时的地球既美丽又脆弱,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漂浮在无尽黑暗虚空中的肥皂泡。


日落了,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大地的边缘。


酒馆里的灯光适时地亮了起来,我从舷窗外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又小酌了一口。这时,我才注意到,酒馆里正在播放《蓝色多瑙河》,一曲来自远古地球时代的钢琴曲,这也是地球文化复兴运动的一部分。古老的文化被从尘封的典籍和数据网深处重新发掘出来,未央文化部不遗余力地向全银河四处推广着这些远古的艺术品,其中就包括这首经典的钢琴曲。我放下酒杯,专心聆听着这首来自远古的天籁之音。


从我入行的那天起,我就喜欢上了这个酒馆,因为从这里可以看到未央城。空间站环形带是平行于大地旋转,和重力的合力方向是大约倾斜于地面三十度角的,所以这里的地板也同样是倾斜的。


没有了大气层的干扰,未央城比在地球上看到的更加清晰,也更加震撼。你会看到一道巨大的圆环横贯苍穹,就像是一个宇宙巨人为地球套上的一个指环,但你只能看到指环的一部分,指环的两端消失在大地的尽头,隐没在氤氲的雾气之中,就像传说中通往天国的阶梯一般。这是人类建造的前所未有的工程,曾有无数诗人为它写下壮丽的诗篇,无数作家以它为背景创作了脍炙人口的史诗在银河之间流传。


这是我永远都看不厌的风景。


浅酌了几杯之后,我开始有点醉意。这时,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小男孩的眼睛又突然闯进我的脑海。我放下酒杯,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其实,作为导游,我们所作的并不仅仅是导游工作,按照旅游局的说法,我们每个导游都肩负着传播地球复兴文化的使命。一开始,我还真的信了这些鬼话,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带团的时候,我充满激情地向游客们讲述着每一个景点的历史,诉说人类文明的古老伟大,但游客们的反应却让我始料未及。面对游客们的质疑和不屑一顾的态度,我气得脸红脖子粗,差点挥拳相向。那次是我第一次独立带团,也是我第一次收到一大堆投诉,我一度还以为我要被扫地出门了。


那天晚上,知道我遭遇的同事们带我聚餐。一位老同事告诉我,根本用不着那么认真,这些穿越数千甚至数万光年来地球旅游的金主们可不是来听咱们讲课的,你把导游手册上的那些该讲的都讲了就完事儿了,游客们爱听不听,你要知道,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导游而已。我争辩道,咱们旅游局不是应该肩负起地球圈文化复兴的重要使命吗?


同事们顿时哄然大笑,一个醉醺醺的家伙拍着我的肩膀说道,“小杰森,没关系的,我刚入行的时候也是这样儿,我也相信那套鬼话,什么咱们作为导游可不仅仅只是导游,我们肩负着什么复兴地球文化的重任,我告诉你,都是狗屎!咱们只要把那些游客伺候开心就好了,他们喜欢听什么,你就说什么,千万别跟小费过不去,我告诉你,这年头,能支付起来地球旅游的人可都是有钱人呐!你把这些人哄高兴了,他们随便从兜里掉出点渣渣都够你几个月工资了。”


“哎,要是运气好,遇到一个阔佬,哄高兴了,给你一个帝国币,你就发财了。”


“别做梦了,老拉里,你是不是喝多啦?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帝国币长啥样儿呢,大多数人都只会给电子货币当小费,比邻星币都少见,更别提帝国币了。”


“哎,你还别说,我听说上次有人给了一个导游半个比邻星币,啧啧。”


“可真是幸运的家伙啊......”


“我才不信还有这种事儿,你喝多了吧?”


......


我听着同事们的吵闹,心情却依然非常低落,根本开心不起来。这根本就不是我想要的工作,我望着他们,心中涌出一阵失落,还夹杂着一些恐惧,我原本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令人尊重的文化传播者,为地球文化复兴运动做出自己的贡献,可是看着这些同事们,为了一点点小费而沾沾自喜,这难道就是我的未来吗?还有那些混蛋游客,他们根本就不是因为仰慕地球文化而来的,他们都是一群心怀鬼胎的间谍。


老拉里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一屁股在我面前坐下,“小杰森,他们的话虽然难听了点儿,但道理总是没错的。唉,看见你这样,我也想起我刚毕业那会儿,谁以前还不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呢?”


“谁说不是呢?”坐在一旁的老威廉仰头灌下一大口酒,“话说,我刚入行那会儿,根本就没什么从星海来的游客,旅游局还是环境保护署下面的一个小分支部门,偶尔会接待一些想到地面去看看的贵客们。后来,地球文化复兴运动慢慢火热起来了,才开始有来自星海的游客跑来旅游,不过我看,根本没几个人是冲着地球复兴文化来的,大部分人都是来猎奇的而已。”


人类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迎来和平呢?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泄气。自从战争爆发后,帝国军队和反帝国军在星海四处鏖战,一开始,交战双方还有所克制,尽量不损伤星门。但自从巴拿马星门被摧毁后,仿佛潘多拉魔盒被打开了,交战者开始无所顾忌,为了战争的胜利开始不择手段,尤其是,当战斗双方都意识到,当敌方舰队正在穿越星门时,对星门的攻击不仅能切断敌方舰队的增援,星门核心爆炸时引发的曲率风暴和空间扭曲更是能对星门周围的大质量物体造成毁灭性影响后,每一次战役几乎都以星门被摧毁,星系沦为孤岛而告终。


战争已经持续了数百年,被摧毁的星门不可计数。俗话说得好,破坏总比建设要容易,建造一个星门,从勘探测试到选址,材料运输,星门建设,空间种子充能,无不要花费至少一个甲子的时间,有些星门的建设甚至要超过百年。


但这些努力都是值得的,正是无数的星门节点,才组建成伟大的拉格朗日网络,将人类的命运紧紧地连接在一起。


啊,星门啊,星门......


我放下酒杯,转过头,望向星门的方向,但只看到了被阳光照亮的未央城圆环的两端和无边的黑暗,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唯有群星闪耀。L001A星门就隐藏在群星之间,那是2000多年前人类建造的第一座星门,与位于比邻星系的L001B星门互相连接,是进出太阳系的唯一门户。我看不到它,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庄严、永恒。


此时,阴影已经沿着天梯吞没了整个太空站,我脚下的大地仿佛深海中的阴影,朦朦胧胧。据说以前不是这样的,未央城建成之前,地球上到处都散布着城市群,即使进入黑夜,整个星球也都散发着灿烂的光芒。可控核聚变技术突破之后,人类不再为能源的瓶颈所束缚,生存空间大大扩展,以前根本就不适合居住的沙漠、戈壁、高原都完全能够改造成人类的居住地。不久之后,人类的居住地就像失去约束的菌落一般向大地和海洋蔓延。


正是依靠伟大的拉格朗日网络和星门,人类才得以扩散到星海深处,但战争正在摧毁拉格朗日网络,随着星门的被摧毁,一个又一个星系沦为孤岛星系,人类的未来暗淡无光,正在向深渊滑落。


而我们似乎却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继续发生......


《蓝色多瑙河》走到了尾声,我的回忆也戛然而止,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我的个人终端响了,视域里弹出一个对话框,我皱了皱眉头,是主任。奇怪,下午我不是刚跟他汇报过吗?


甭想打扰我休假,我挂断了电话。


但终端再一次执拗地响了起来,我皱了皱眉,该死的,看来是躲不掉了。


“杰森,”主任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为什么不接电话?”


“主任,麻烦你搞清楚,现在可是下班时间.......”我打了一个酒嗝,懒洋洋地说,“我有权力不接任何与工作相关的电话。”


“我知道我知道,”主任的声音顿时软了下来,“这不是找你有急事吗?有一个来自天鹤座U8232a星系的新旅游团,现在找不到人来接待......”


等等,不对劲,我警惕起来,赶忙打断了主任,“主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下一个日程是一个月之后吧?”


“没错,这个团不在日程表里,是突然插进来的,级别非常高!交给一般人我可不放心,这不,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你......”


“因为其他人都没空吧。”我毫不留情地揭穿他。


“杰森,这事儿没得商量,就你了。”主任拿出自己的威严。


“没门儿,我在休假。”我一口回绝。


“这样,这次带团,算你加班!后面给你调休!”


“加班可是有双倍工资的。”我提醒他。


“没问题!而且小费全归你!我就知道,杰森,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具体信息我待会儿发给你,就这样,再见。”主任飞速地挂了电话,完全不给我继续讨价还价的机会。


我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一次主任怎么不按照套路出牌?我的脑海中不禁出现了一副景象,两个骑士正摆好了姿势准备战斗,然后对面突然大方地认输投降,完全不给我施展的机会。这个以抠门著称的主任什么时候变这么大方了?双倍工资只是我讨价还价的策略而已,我知道是根本不可能的。就像是在谈判桌上,你肯定要先提一个对方完全无法接受的条件,留出大量可操作的空间余地来。没想到,对方却一口答应,然后飞速在合同上签了字......这是怎么回事?


可恶!这只老狐狸,我隐约预感到又上当了。


该死的,早知道我就要三倍加班工资了。我端起杯中的酒仰头一饮而尽,还有,小费本来就全是我的!

第四章 欢迎来地球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搭乘最早一班的穿梭机前往了未央城。


从地球上看,未央城只是一条脆弱纤细的丝线,仿佛随时都会融化在蓝天里。但随着运输艇越来越接近未央城,丝线逐渐变成了指环,一股宏伟壮丽的气息铺面而来。未央城的主体结构是一个直径达四万公里的圆环,是有史以来人类建造的最巨型的结构体。据说,未央城是人类刚刚开启太空时代时建造的,那个时候,可控核聚变让人类有了几乎无尽的能源,曲率驱动技术的出现让人类终于脱离了引力井的束缚,将太阳系变成闲庭阔步的庭院。人类的飞船遍布了整个太阳系,探访了所有的星球,甚至有些飞船还深入太阳系边缘的奥尔特星云。


在小行星带,人类的采矿飞船建立起星星点点的矿业基地,源源不断地将各种矿产运往地球。物资极大丰富,那是无数史学家笔下的黄金时代,那是大宇航时代的黎明,是人类真正成为星海文明的前奏,虽然那时候人类还不知道拉格朗日空间点的存在,还没有敲开通向星辰大海的大门。人类虽然还没有走出太阳系,但那时候的人类充满了积极昂扬的开拓精神,每个人都相信,属于人类的星海时代即将来临。于是,人类开始建造未央城,经过数百年的建设,未央城的环形结构才大体竣工,但未央城的建设从未真正停止过。在后世的上千年里,工程师和建筑师们还在不断地为这座城市添加更多的结构和细节,直到今日,就像依然矗立在大地上的金字塔和长城一样,未央城已经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奇迹,一个象征永恒的宇宙奇观,是人类伟大开拓精神的象征。


随着运输艇的接近,未央城内壁上更多的细节展现出来。连绵不断的钢铁建筑群出现在我的视野中,间或还能看到透明穹罩下的绿色居住区。当然,最醒目的还是未央河,我看到一条泛着粼粼波光的丝带,那是贯穿整个未央世界的大河,长达十二万公里,比地球赤道长度总和还要长三倍。未央城刚建造完成时,这条未央河还不存在,后来,能制造重力场的静态曲率技术成熟之后,工程师们将其运用在了未央城中,通过调节区域内的微重力模块,在未央环上建造了一个闭环重力渐变梯度场。无数工程飞船拖来冰彗星融化成水,注入未央河,最终形成了这条贯穿整个未央城的大河。听说,旅游局正在试图开发一个环未央河的游船项目,如果项目真的成了,游客们将乘坐游船完整地沿着未央河转一圈,在我看来简直是疯了,疯子才会花几个月的时间待在一条船上。不过,历史不就是疯子创造的吗?瞧瞧这个未央环、未央河,还有遍布星海的拉格朗日星门……每一个都是疯狂的杰作。对了,有一句地球古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只有疯子才能创造真正的历史。


就在我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运输艇降落在新肯尼亚阿尔法区空间港,哪怕已经经历过无数次,在重力反转的那一瞬间,我还是感到有些头晕目眩。


在座位上缓了一会儿,我才解开安全带,站起身,和其他乘客一起走下了运输艇。我轻车熟路地走出客运港,来到毗邻地短途快速交通站,直接换乘了快速悬浮无人轨道车,十五分钟后,我就到达了游客集散中心大楼的一楼大厅等待区。


肯尼亚区的游客集散中心很有意思,设计师们为了营造尽可能真实的气氛,专门在这一片区域制造了一片人工草原,但我总觉得有些不伦不类。游客集散中心大楼就位于草原的中央,客人还没来,我百无聊赖,去自动咖啡机接了一杯咖啡,然后站在大厅的落地窗前向外张望。大厅外的草原一片枯黄,乍一看还真的跟地球上的肯尼亚大草原有点像,但和地球上真正的草原相比,总是缺了点什么。


我等待了一会儿,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我转过头,看见一个大男孩从通往地下交通站的电梯里走出来。没错儿,这应该就是一个来自星海的游客,从他的瘦长的身材就可以看出来。这些人早就习惯于生活在低重力的空间城市中,他们的身材普遍都比较纤细。这个男孩儿很年轻,但身高足足比我要高一个头,眉宇之间还有些稚气。奇怪,我左看看右看看,确定电梯里就走出来他一个人。


也许我认错了,我心想,我要等的旅游团大概还没到。这些来自星海的游客们虽然能够忍受1G的标准重力,但时间不能太长,要去地球旅游,他们需要在未央城接受一些定向钙质补充和肌肉训练,还要经过不同重力区域的适应性训练,经过专业医生评估之后,才能获得前往地球的许可。这绝不是多此一举,自从人类走向星辰大海之后,已经过去了数千年,据说最开始出生的星海的那一代人,由于从出生到长大都生活在低重力情况下,后来身体或多或少都出了一些问题。后来人类才逐渐意识到,虽然人类已经成为了星海种族,但我们的身体却还没进化到可以适应低重力的程度。所以,后来的人类社会形成了一条不成文的惯例,所有人类长期居住的空间城或者空间站,至少要保证有三分之一的地球标准重力。久而久之,即使人类已经散布到了银河系的三分之一区域,这条规则也被执行了下来。


百密一疏啊,我昨天怎么忘记问了问主任这个旅行团有几个人。我正准备拨通主任的电话,那个大男孩就走到了我的面前。


“喂,你就是杰森吧?”


“嗯?”我有些惊讶,见鬼了,难道这个旅游团就一个人?听主任的口气,这个旅游团明显是一个级别非常高的旅行团,昨天他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一定要使出浑身解数把这个团带好,弄得我都有些紧张兮兮的,搞了半天,难道这个旅行团就是眼前这个稚气未脱的男孩儿?搞什么鬼?


“喂,你到底是不是杰森?你是要带我去地球的导游吧?”男孩微微皱眉,似乎有些不满。


“噢,没错,是我,”我一边应和,一边在心里把主任骂了一万遍,这就是他口中的“高级别保密旅行团”?混蛋,怪不得他不给我说实话,这个男孩儿一看就是来自某个大家族或者大财团的公子哥儿,高傲无比,目中无人,自带优越感,是最难伺候的那种游客之一,更重要的是,这种公子哥儿一般不会给小费的,“请问您怎么称呼?”


我没有贸然伸出手,不是每个游客都能接受这种来自地球的古老礼仪,这些游客来自于星海世界的各个角落,分离已久,很多星系都已经形成了自己的文化。在某些星系,人们不习惯于和其他人有肢体触碰,除非特别亲密的人,贸然向对方伸手会被认为是一种挑衅和冒犯。


“我是安东,”男孩儿冷哼一声,他朝落地窗外的人造草原望了一眼,冷冰冰地说,“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脾气不小啊,我暗想,看来这家伙没打算多做自我介绍了,但无所谓,导游手册第一条:绝不乱打听。不过,我对这个男孩儿倒是生出了一丝兴趣,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家伙应该是来自某个大财团的公子哥儿,这种旅行团可是花费不低的,如果只是他一个人的话,没有其他游客分摊旅费,花销就更大了。而且,这家伙一看就是平时养尊处优惯了,没准儿衣食住行都有仆人照料,但奇怪的是,这种公子哥儿怎么会独自一个人来地球旅行呢?


“还有其他人吗?”我还是忍不住问道。


“没了,就我一个人,怎么?你不知道?”男孩儿瞄了我一眼,眼神里仿佛在说,你到底是不是专业的导游?


行吧行吧,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儿,同时耸耸肩,朝我的小金主儿摊开双手,“走吧,安东先生,欢迎来地球。”

第五章 上帝不在那里

在前往空间港口的路上,我按照程序尽责地向安东介绍了前往地球旅行的注意事项和要点,安东则一直沉默着没有回应,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认真听。不过,我也不在乎,旅游团的第一宗旨是保证客户的人身安全,等等,我刚才是不是才说过,让客户玩得开心是第一宗旨?嗯……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总之,我们的定制旅行服务已经非常成熟,能绝对保证客户的安全和......开心。


好吧,其实我们根本就不在乎客户是否开心,星海浩瀚,这些游客这辈子大概也就来这么一次,我只要能保证他们能全须全尾回家,当然,如果游客玩得开心给我一些小费,我也不在意,至于那些什么地球文化复兴......就算了吧,大多数游客可不是来花钱上课的。


我们乘坐电梯来到位于下层的运输站,乘坐游客专用的悬浮车前往空间港。一路上,安东都很安静,他没有像其他游客一样问东问西,眼神里隐隐有着一种不屑。我不禁在心里嘀咕起来,在这点上,主任应该没有骗我,我的猜测应该没错,这个男孩的身份应该不一般,他一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模样,让人难以接近。不过,我好奇的是,他似乎对这场旅行并不期待,反而还流露出一丝厌倦,这就有点古怪了。


悬浮车很快就沿着密闭轨道来到了空间港,我一眼就看到一架游客专用鹰隼型穿梭机已经准备完毕。啧啧,我在心里暗自琢磨,这个金主果然身份不一般,这种鹰隼型可不是一般人能坐得起的。鹰隼型穿梭机可不是那种一次能装载许多人的普通穿梭机,这种穿梭机一般多用于高级接待和定制旅行,乘坐人数不会太多。鹰隼穿梭机,木星工业出品,它的驾驶舱位于前部,尾部是先进的德尔塔型等离子引擎,尾焰更短但推力更强,乘客舱单独部署在飞船正中,通过外部双圆环结构和驾驶舱以及尾部相连接。这种飞船在通过重力平衡点时会自动旋转乘客舱,以保证乘客们自始至终感受到向“下”的重力。


我带着安东登上穿梭机,穿梭机内部非常宽敞,偌大的客舱里只有我们两人,坐在宽敞舒适的沙发里,我的心里也不那么责怪主任了。伺候这种金主固然令人头疼,但显而易见的好处就是,作为导游,我也可以跟着享受所有最高级的服务。


安东坐在我的对面,他的目光一直看向舷窗外,眼神儿里透露出一丝阴郁和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地球,但还看不到太空电梯,我们所在的地方大约距离地球有1万公里左右,这个距离近到足以让地球的整个形状都尽收眼底,但又远到足以让我们无法看清更多的细节。安东出神地看着地球,目光里流露出一丝好奇,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也许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接近地球,太空港是位于未央环指向地球的一根“尖刺”的顶端,港口的船坞区域没有安装静态曲率反重力装置,我们在前来港口的的途中经历过一次重力转换,不过,看起来安东并没有什么不适。之前总有些游客会很不适应重力突然转换,吐个天昏地暗,简直是一场灾难,所以我们会为他们贴心地准备好呕吐袋。


不知道这些星海中出生的孩子到底是怎么看待地球的呢,至少,我到现在为止还没遇到真正把地球当成祖先的家园的游客。


我也将目光投向地球,深蓝色的海洋和褐色的大地界限分明,一团团被撕碎的棉絮般的白云在星球表面游荡,投下的影子清晰可见。一团热带风暴正在印度洋上空聚集形成,南极冠的冰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确是一副迷人的风景。


“第一次来地球?”我问道。


安东微微点点头,但目光却依然停留在地球上。


我有些尴尬,及时响起的舱内广播拯救了我,一个甜美的女声响起,“.......尊贵的各位乘客大家好,欢迎搭乘未央旅游局的特等豪华航班,本次航班的终点是位于七号天梯的肯尼亚太空港,航班即将启航,还请系好安全带,航程预计一个小时.......”


广播刚结束,我们就感受到了一阵轻微的震动,穿梭机开始缓慢脱离船坞。舷窗外的地球开始向我们船头方向——也就是我们的脚底飘移。不多会儿,穿梭机就驶出了太空港,向地球方向飞去。与其说是飞去,不如说是坠落,因为未央环带的旋转速度是和地球自转速度保持一致的,所以,提供的离心力并不足以抵消地球的重力。所以,如果没有静态曲率人工重力发生装置,人们是无法居住在未央环的内壁上的。所以,严格来说,穿梭机即使不开动引擎,我们也将在重力的作用下逐渐坠入地球的引力井。如果机舱地板是透明的话,我们低下头将能看到驾驶舱,越过驾驶舱,我们将看到大地扑面而来。穿梭机发动了引擎,向地球冲去,速度极快,我们被差不多1个G的标准重力场牢牢地按在地板上,这极可能也是让游客进行的最后一次适应性训练。我抬起头,瞄了一眼安东,他已经不再看舷窗外了,而是在闭目养神,表情看不出一丝紧张,看来,他在未央城的适应性训练做的不错。


总体来说,这是一段舒适的旅程,你只需要闭上眼睛坐好,想象着自己正在一个充满金色阳光的沙滩上,身边都是比基尼美女环绕.......嗯,当然,如果你开启了虚拟影像,选择热带沙滩场景成人模式的话,你根本用不着费脑——当然,你要年满十八岁才行。


想到这里,我心念一动,又睁开眼睛瞄了瞄安东,话说回来,这个年轻人多大了?据我所知,现在人类的平均自然寿命大约是一百五十岁左右,但有些富豪权贵借助一些昂贵的基因疗法和器官替换,能将寿命延长到三百岁左右。而远古地球人类的平均寿命似乎只有不到一半,还不到八十岁。但人类的童年期和青春期并没有伴随平均寿命的增长而增长,人类还是在大约18岁左右进入成年期。单看外表的话,安东大概十五岁左右,但是有些人仅依靠外表是无法判断年龄的。我曾经接待过一个来自鲸鱼座N2337h星系的旅行团,里面有个游客,我一直把他看作是我的同龄人,后来才知道,他其实已经两百多岁了。当他知道我以为他还不到一百岁时,不禁高兴得大笑,还给了我一笔不菲的小费。当然,那是我运气好,如果你猜反了,很可能会被游客投诉的。所以,我们一般不会贸然询问客人的真实年龄,免得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但旅途中,百无聊赖,偶尔猜测一下游客的年龄也成为了我们的小小乐趣。


老拉里曾经传授给我一个经验,想要猜测一个游客的年龄,光看外表肯定不行,要看他的眼睛。老人的眼睛里总是饱含沧桑,他们更容易被一些远古人类的宏伟遗迹打动,而正当壮年的年轻人眼睛里总是冒着新奇的目光,他们对地球上的一切都感兴趣,但却不会保持长久。叛逆期的孩子们的眼睛里总是充满着厌倦和不耐烦,他们对地球一点儿兴趣都没有。至于安东.......我一开始觉得他可能不超过十五岁,但现在我又有些拿不准了。


我将自己靠在椅背上,准备小睡一会儿。就在这时,安东却突然睁开眼睛,他问我,“杰森先生,你经常接待来自地球圈以外的游客吗?”


我立即坐直了身子,然后点点头,“是的,安东先生,地球是所有人类的母星,是人类共同的摇篮,我们希望每个在外的游子都能回来看看。”


“这是你们的旅游手册上说的吧?”安东笑了笑,“你的业务很熟练,不过,我想听一些真话,比如,我很好奇,地球圈政府为什么会开启地球旅游路线?据我所知,地球圈政府一项奉行比较保守的政策。”


我暗自在心里摇头,看来这个家伙并不是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公子哥,“你说的那是战前,”我说,“地球圈政府只是不想让战火燃烧到地球圈而已,地球有句古语,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当明哲保身。”


“我恰好也知道一句地球古语,叫做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噢,还有一句,叫做坐山观虎斗。你们试图让星海中的人类也重建信仰,对吗?”安东却似乎不愿意就此放过我,开始有些咄咄逼人。


“对不起,你说什么?”我一时没搞懂他的意思。


“地球,你们试图让地球重新成为全人类的信仰,不是吗?”


我耸耸肩,“安东先生,我对这些不感兴趣,我不在乎你们是不是信仰地球,如你所见,我只是一个导游而已,让游客玩得开心才是我最重要的职责。”


安东笑了笑,似乎对我的话不置可否。我有些不太舒服,有一种被看穿了的感觉。不过,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笑容,仿佛坚冰有了融化的迹象。


“对了,您来自哪儿?”我趁热打铁。


“你不会感兴趣的。”他摇摇头。得,坚冰又冻上了。


时间比想象中过得要快,没多久,穿梭挺就接近了目的地——位于七号太空电梯末端的配重端空间港口。一个显而易见的迹象是我们的身体开始变轻了,这意味着穿梭挺开始缓慢关闭加速引擎。随着我们的身体越来越轻,窗外的景色也开始旋转起来,乘客舱开始调整方向了。一开始,我们的加速度不仅抵消了指向地球的重力,还额外给了我们大约0.5G的重力,随着加速度的减缓,我们的身体会逐渐变轻,有那么一小会儿,我们会处于失重状态,接着,当乘客舱完成反转,地球的重力场会重新抓住我们,我们会重新感受到向下的重力。


不得不说,木星工业的设计真的非常一流。


鹰隼平稳地降落了在了通天塔之上,若不是广播提醒,我们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此时,我们已经身处七号天梯尽头的配重空间港,接下来,我们将乘坐轿厢直接前往地球,不会再在环形商业区做停留。


我和安东沿着对接通道走出穿梭艇,来到位于港口中层的中转大厅。与其说这是一个大厅,倒不如说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广场位于空间港口的中层,空间开阔,中央矗立着一个有四面透明舷窗的控制塔台,站在塔台上能对广场上的一切都一览无余。这里也是七号天梯和未央城中转的地方,每天都有来自未央城的货船将货物运送到这里,然后通过天梯运往地球。同时,偶尔也有来自地球的货物和人员从这里搭乘飞船前往未央城,但数量就完全不能比了。


我们在广场中央过关检疫,确保没有携带任何可能会对地球生态造成污染的物品之后,才被允许通过海关进入出发区。


尽管我已经用旅游局的许可大大简化了过关手续,但安东还是明显有些不耐烦。过完了安检,我们向轿厢走去的时候,安东抱怨道,“你们地球人简直是神经病,为什么要搞这么麻烦?直接找一艘穿梭机落地不就行了?”


“那肯定不行。”我马上摇头。


“为什么?”


我耐心解释道,“因为这里是进入地球的最后一道屏障,其实,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都部署了武装侦察卫星和突击飞船,不允许任何未经许可的飞船直接从大气层进入地球。因为地球圈政府要严格保证地球生态圈的安全,绝不能让任何可能造成污染或者破坏的因素进入地球。”


“为什么?”他问我。


这个简单的问题把我问懵了,我还以为这是常识呢,“因为.......地球圈政府要保证地球的安全,现在的地球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你别以为我对地球一无所知,我在数据库中看过一些资料,”男孩儿不屑地撇撇嘴,“地球上到处都是钢铁建造的大城市,那么多人拥挤在一起生活,就像一座巨大的监狱,你们怎么受得了的。”


我耸耸肩,这些星海来的人常年习惯于生活在广阔无垠的宇宙中,他们习惯于空旷的星海,习惯于生活在不同的空间城市中,不喜欢拥挤的人群,也讨厌行星的引力井,这些星空的孩子早就开始厌恶自己的祖先生活的环境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成长的烦恼?


“你看到的那些资料片都是古代的吧,我猜大概是黎明时期的?”我带着他穿过一道螺旋向下的环廊,前往轿厢出发站,“现在地球已经不是那样了,你说的那些城市都早就被废弃了,绝大多数人都搬到了未央城居住,只有很少人有机会到地面上去。”


“你是说,还有人生活在下面?”


“是的,”我点点头,“还有一些巡查员和景点保护区的工作人员,哦对,还有博物馆的工作人员。我们虽然废弃了城市,但总还有些值得保护的东西,一些即使在那个时代也很珍贵的遗产。地球圈政府建立了一个详细的保护计划,把人类所有值得保护的古迹都保护了起来,我们要去的景点大多数都是这些古迹。这些古迹.......”


我望了安东一眼,只见他双手插兜,眼神四处乱瞟,似乎对我说的话题不太感兴趣。我暗自叹了口气,按理说,从我在未央城接到安东的那一刻起,这次行程就开始了。按照导游手册,在我们真正踏足地球之前,我就需要将地球的一些情况介绍给游客,但大多数游客都根本就不感兴趣。久而久之,导游们也渐渐忽略了这个环节,别说这些游客了,就连未央城的很多孩子们都对地球的历史漠不关心。


我们走出环廊,来到一个圆形的出发厅,出发厅正中是一个粗壮的大柱子,直径大约有十米左右。环绕巨柱,分别有四扇对称的双开密闭门。其实这不是什么柱子,这就是我们即将乘坐的轿厢。其实,太空电梯的整体运行直径达到了五十米,就像是一条集束光缆,光缆中包裹着许多条更细一些的分支光缆一样,整个太空电梯中包含了九条分支通道,能同时容纳九个上下通路的运行。据说,当第一座位于加里曼丹岛的太空电梯建成时,一位蜚声全球的大诗人曾亲自乘坐电梯来到空间港口,他第一次亲眼目睹了大地的形状。重返地面后,这位诗人写下了一首著名的诗:


《神不在那里》


在一个叫做巴比伦的地方,


我们的祖先试图建造一座通天之塔。


渺小的人类啊,试图窥视神灵的秘密。


但他不允许我们这么做,


他扰乱了我们的语言,


让我们说不同的话语,分化成不同的族群,


他拒绝了我们的窥探,


通天之塔轰然坍塌;


千年后的今日,


我们的子孙操着不同的语言,


重建了巴比伦塔。


当我们重登天堂之时,


却发现,


神已经不在那里。


时至今日,不管是历史学界还是科学界,一致公认的是,太空电梯的建成是人类第一次真正掌握了前往星辰大海的钥匙。如果没有太空电梯,人类就不可能真正开启太空时代。后面的一系列发现,包括曲率驱动、空间共振点等都是人类大规模进入太空时代之后才发展出来的技术。


那是多么美好的黄金时代啊,人类刚刚掌握了梦寐以求的可控核聚变技术,一劳永逸地解决了能源问题,开始第一次尝试真正爬出禁锢我们千万年的行星引力井。很多人都低估了太空电梯的重要性和蕴含的意义,在那个开拓时代,大宇航时代的曙光刚刚亮起,太空电梯的出现甚至无异于生命第一次从海洋登上陆地。


我走到其中一扇密封门前,感应器自动读取了我和安东的个人信息和许可,密封门上方的灯条变成了绿色,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了。轿厢布置得很舒适,脚底铺着仿真羊毛地毯,地毯上还绣着来自古老地球某个文化的繁复花纹,踩上去软绵绵的。整个天花板就是一块全息屏幕,也可以当普通灯光照明。环形的四壁是几乎全透明的窗户,能让游客从任何一个方向欣赏外面的风景。


我示意安东找个位置坐下,“请系好安全带,”我告诉他,“一开始会有一些失重,不过不用担心,电梯运行平稳之后是匀速下落的,到时候我们承受的就是正常的地球重力了,那会儿就可以解开安全带了。”


安东坐好后,我也找了个位置坐下,不一会儿,电梯就开始下降了。


一开始,电梯加速下行带来的失重感让我们几乎以为自己要飘起来了。但不大一会儿,电梯就开始匀速向下运行,地球重力重新抓住了我们。我解开安全带,然后用手势示意安东也可以这么做。我站起身,走到安东身边,向舷窗外张望,“我们现在正在向地球降落,我们将在一个小时后降落在位于非洲大陆中部的肯尼亚航空港。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可以向外看看,这种景色可不多见。”


安东也站起身,走到舷窗前,向下望去,我注意到,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一般来说,这些来自星辰大海的游客们绝不会有过这种经历,乘坐太空电梯向一颗行星降落。从这个角度是看不到电梯的其他结构的,放眼望去,能看到地球巨大的弧线在天边合拢,由于电梯飞速降落,大地的弧线肉眼可见地发生变化,脚下的大地扑面而来,给人一种向深渊坠落的错觉。大多数游客第一次看到这种景象时,都会下意识地向后退一步,甚至还有胆小的游客会发出一两声惊叫。


但是,安东却显得非常镇定,这让我有些意外。我注意到,他似乎被地球的轮廓给迷住了,他一直目不转睛地望着天边的弧线。过了一会儿,男孩儿才将目光投向脚下的大地。一条细细的线从我们的脚底延申开去,消失在黄褐色的大地上。细线的终点就是位于肯尼亚区域的七号天梯起点的太空港,但由于距离还太远,什么都看不清。


“你好像不害怕。”我忍不住问道。


“我为什么要害怕?”安东反问我。


“一般来说,我见到的游客们都会有些害怕,”我指着舷窗外我们脚下正在飞速向我们接近的大地,“对于你们这些来自星空的游客,这种经历可不常见吧。”


安东的嘴角流露出一丝微笑,“的确如此,这个太空电梯是什么时候建造的?”


“嗯......这个可说不好,这个太空电梯经过好几次翻修和扩建,其实有几次几乎等于是重建了,如果你想问最早的那个版本的话,应该是大概两千七百多年前吧。”


“那么久之前?”安东惊奇地望着我。


“没错,”我肯定地说,“那时候的人类还没有完全进入太空,只有很有限的一些人探索了月球和火星。那会儿人类还是比较落后的,即使是太阳系,对那时候的人类来说也是难以征服的大海。根据史料记载,开始建造太空电梯的时候,人类刚刚解决了能源问题,哦,就是可控核聚变技术,还有材料问题,所以人类开始兴建太空电梯。人类建造的第一座太空电梯是在加里曼丹岛,对了,加里曼丹岛是位于大洋洲的一个很大的岛.......”我朝非洲大陆的东面望去,越过浩瀚的印度洋,接着向东,只能看到一小片陆地在云层下若隐若现,但我不确定那是不是加里曼丹岛。


我继续说道,“那个最古老的太空电梯不仅只有一个轿厢,轿厢里最多只能装四个人,而且乘客们还要穿宇航服,以防轿厢万一发生泄漏。而且,轿厢的运行速度也很慢,咱们现在一个小时的旅程,那时候要至少10个小时,因为材料的强度和技术都不行,电梯也不敢运行地太快。以今天的眼光来看,那个太空电梯简直跟孩子的玩具一样简陋。”


“那我就搞不懂了,”安东微微皱眉,“既然那个时代的材料和技术都不过关,为什么还要冒险去建造太空电梯呢?”


我想了想,问道,“你知道人类第一次登月吗?”


安东摇摇头。


我竖起三根手指,“三个宇航员,挤在一个几乎转不开身的小飞船里,坐着火箭发射到太空,用了三天时间才抵达月球,”我说,“当时整个登月计划的背后有上百万人在努力工作,那时候的计算机还是最古早的那种......怎么说呢,据说程序还是用毛线编织的.......”


“用毛线编织程序?”安东显然来了兴趣,“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情,毛线怎么写代码?”


我耸耸肩,有点后悔自己多嘴,其实我也只是偶尔在一些古早的文献上看到这么一句话,但我自己也根本不理解那是什么意思,我挥挥手,“这不是重点,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不过,当时登月的难度相当于坐着简陋的木筏横渡太平洋,但他们还是这么做了。那个时代,这种事情可是非常非常多,所以,人类之所以要建造太空电梯,就是因为他们相信,人类的征程是星辰大海。”


这句话似乎对安东有所触动,他静静地望着窗外的景色,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他们做到了。”


“是的,他们做到了,第一座太空电梯虽然简陋,但是也为后续的太空电梯建设积累了很多经验和教训,而且,用第一座太空电梯运送了大量材料前往太空,让人类第一次在太空中建造了一个飞船制造中心。现在看来,那个所谓的飞船制造中心非常简陋,但是,那个飞船制造中心为人类积累了许多技术储备,功不可没。而且,据说那个飞船制造中心的背后有许多财团的影子,有些财团甚至延续到了今天。”


“噢?”男孩儿显然对这个话题更感兴趣,“比如?”


“只是传说而已,不必太当真,比如天王星发展基金会,太阳之子等等,据说都是背后的财团,但时间太久远了,这些传说都已经无法证实了。”


安东看向我,眼神里有种莫名的东西,“太阳之子?”


“是的,据说当时的楚西罗家族、杜布瓦家族、第十三家族等等,都或多或少参与了人类第一座太空电梯的建设,不过,这些都是传闻,谁知道呢?”顿了顿,我又补充道,“对了,那个飞船制造中心还在呢,后来作为文物被运到了未央城阿尔法区的人类太空探索博物馆,如果有兴趣,等你回未央城了,可以去参观参观。”


安东对我的提议似乎不置可否,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过了一会儿,他才又轻声问道,“那个太空电梯还在吗,我是说最开始那个。”


我摇摇头,“不,早就不在了,后来出了一场事故,那个太空电梯被毁掉了。”


“毁掉了?”


“是的,好像还死了不少人。”我耸耸肩,“在那个时代,这种事情其实很常见,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啊,没什么大不了的。”男孩儿喃喃道。


这时,电梯上方的全息屏幕亮了起来,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屏幕上,一位面色凝重的新闻播报员说道,“......根据最新消息,前线事态正在持续升级,地球圈联合舰队已经穿越星门抵达荒芜星系,安东尼奥斯财团舰队并未开火。据悉,双方舰队正处于对峙状态。另外,诺玛运输集团发言人并未对此事发表评论,本频道将持续跟踪事态进展。下面,我们将邀请著名宇宙政治学家、太空社会形态学教授莫思言和银河历史学家、赫尔曼大学历史系教授赫舍里·劳伦斯对此事发表评论......”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看起来形势非常不乐观,一旦双方舰队发生交火,恐怕会爆发地球圈和安东尼奥斯财团之间的全面战争。我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一个奇怪的念头,一旦战争爆发,就不可能再有游客前来了,我恐怕快要失业了。也许,眼前这位神秘的男孩,就是我职业生涯中最后一个客人了。


在接下来抵达太空港之前的这段时间,我和安东都没有再说话。

第六章 三百五十万年前的足印

半个小时后,我们终于抵达了太空港,轿厢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上。


我解开安全带,站起身,重新回到地面上的感觉真不错,我走到安东面前,示意他可以解开安全带了,接着,我朝他露出一个真诚的——或者说职业化的微笑,“安东先生,欢迎来地球。”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轿厢,沿着一条铺着红地毯的通道来到太空港的抵达大厅,大厅里空空荡荡的,几乎看不到工作人员,只有几个不知疲倦的清洁机器人在努力地刷洗着已经几乎可以当镜子照的地板。在大厅的另外一边,我看到一排停放着的小巧智能代步车,如果我呼叫它们,它们就会开过来。


安东还在好奇地四处张望,有些游客虽然已经通过了重力适应训练,但第一次真正行走在大地上还是难免有些跌跌撞撞的,有些游客甚至要到第二天才能真正学会自如地行走。这倒不是说他们没有通过重力适应性训练,更没有暗示他们给体检医生塞了贿赂,这些游客的身体已经的确能够适应一个G的标准重力,但问题并不是他们的身体上,问题是出在精神上。这些星海中来的游客大部分一辈子都生活在悬浮在宇宙空间中的空间城市中,放眼所见,到处都是无边无际的空旷和寂静。他们从未真正脚踩在真正的大地上,当这些游客第一次降落在地球上时,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他们的大脑会有一些自我防卫功能启动,有些游客会感到晕眩,有些游客会呕吐,甚至还有些游客不敢自己走路。那些代步车就是为这种状况准备的,如果有必要,它们会协助游客们适应最初的一段时间,不过看起来今天我似乎用不着呼叫它们。


安东显然没有这些问题,他很快就适应了地球的重力,走路的步态几乎是正常的,也没有表现出想要呕吐或者晕眩的状况。这也让我有些安心下来。同时,我心里也隐隐有一丝好奇,如果我没有猜错,这应该是安东第一次踩在一颗真正的行星表面,按理说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不适才对。


“你还好吧?”我问他。


“还好,怎么?”安东反问我。


“有些游客不习惯脚踩在真正的大地上,”我耸耸肩,我发现这个家伙总是喜欢反问,“他们可能会出现一些.......一些小小的状况。”


“我和他们不一样,”安东淡淡地说,“我们现在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什么?你是说,我能决定去哪儿?”安东的眼睛亮了,这也让我在心里给他画的拼图又完整了一块:一个来自于某个古老高贵家族的子嗣,家教严格,遵守礼仪,从不发愁吃穿,但缺少自由。


“当然,为什么不呢?”我点点头,接着我又补充道,“安东先生,你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


安东顿时面露喜色。


我抬起手腕,在智能终端上点击了几下,一个篮球大小的全息地球影像出现在我们面前。地球缓缓转动着,能清晰地看到黄褐色的大陆和蔚蓝色的大海,当然,也可以看到两极冠上闪闪发亮的晶莹冰雪。在这个微型地球表面,闪烁着一些不同颜色的圆环标记,有蓝色、紫色、黄色和绿色四种。我告诉安东,这些圆环标记了地球上现在向游客们开放的所有旅游景点,其中不同颜色代表着不同的景点类型。比如,蓝色圆环的区域代表着人类离开地球大规模移民未央城之前居住的一些有代表性的城市,地球圈政府决定将这些城市原封不动地保护起来,有罗马,纽约,北京,巴黎......等等。其中,还有一些不愿意离开地球的人类,他们的聚集区也成为了此类景点,有些游客如果想要体验原汁原味的地球生活,就可以去那些地方。紫色圆环的区域代表一些非人工的自然景观,比如地球上最壮观的瀑布,最高的山峰,最广袤的沙漠和最原始的雨林......等等。黄色圆环区域则是一些更古老的遗迹,这些景点也是管理最严格的,比如有位于欧洲伊比利亚半岛北部的埃尔卡斯蒂略洞穴,那里有人类最古老的艺术痕迹,最古老的痕迹甚至能追溯到几十万年前,是人类文明的无价之宝。还有土耳其的哥贝力克石阵,据说那是人类有史以来最早的种植小麦的区域,标志着人类第一次进入农业文明;有位于复活节岛的石巨人阵,那些永远仰望星空的巨人石像一直是非常迷人的景点;还有位于中国北方的万里长城,位于埃及吉萨的金字塔群等等著名的文明古迹等等;最后一类景点则是一些相对来说比较“现代”的遗址,比如拜科努尔发射基地,人类在那里第一次进入太空;比如位于佛罗里达州卡纳维拉尔角的肯尼迪航天发射中心,人类第一次登上地球以外的星球的旅程就是从那里启航的;比如位于中国甘肃西昌的火箭发射基地,人类第一次载人登陆火星的发射地......等等。一般来说,最后一类景点反而是最冷门的,那些来自星海的游客似乎对人类的诸多“第一次”没有太多兴趣。


我给安东解释完毕之后,再次告诉他,“你的旅行套餐是最高级别的全自由行程,你想去哪儿都行。”


安东显然有些惊喜,我料想,在他的成长过程中,这种能自由挑选的机会大概不会太多。安东伸出双手,开始操控着地球旋转,以便观察那些景点说明。当他点击某个圆环时,从圆环处就会弹出一个新的三维立体全息影像框,就可以查看景点的文字说明和全息影像,


昨天晚上,我已经提前查看了这次旅程的安排日志。这次旅行属于高端定制游,没有指定任何景点,换句话说,只要安东愿意,他想去哪儿都行。我从事导游行业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这种高端自由团。一般来说,游客们想要到地球旅行,需要至少提前半年就在环网(备注:覆盖整个人类社会的通信网)上提出申请,除了要准备大量的财产证明和无犯罪记录等等的材料之外,还必须提前至少一个地球月也就是30个标准日抵达未央城,在未央城接受阶段性重力适应训练,直到游客们能适应地球的标准重力后,才能最终获取到去地球的许可。但这还不算完,按照严格的地球生态保护法令,地球上所有的景点都是有严格访问人数限制的,也就是说,游客们并不能随心所欲地选择自己想去的景点,他们只能从未央旅游局提供的固定旅行套餐中进行选择。


这个家伙,到底是什么身份?我暗自在心里嘀咕着,同时,我心里也有一丝窃喜,看这小子懵懵懂懂的样子,哪里会选择什么景点啊,到时候我“好心地”提供一些专业建议,岂不是就变成我的地球度假日了?啧啧,想到这里,我的心情也愉悦了许多。


那边,安东似乎已经选定了目的地,他指着地球上的一个黄色的圆环说,“我要去这里。”


我定睛望去,不禁有些意外,安东选择的竟然是位于南太平洋的复活节岛,这个景点非常偏僻,知名度也不太高,很少有游客会选择去这里。


“有问题吗?”安东问,“杰森先生?”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对了,叫我杰森就行,”我说,“你的眼光和品味非常独特。”


安东看了我一眼,“我对地球文化不是很了解,我可以把这句话理解成夸奖吗?”


“本来就是。”我耸耸肩,试图掩饰自己的心虚,“安东先生,走,这边请。”


我们来到停机坪,果然,偌大的停机坪上停着一架流线型银白色的飞行器,我一眼就认出,那是木星工业出品的鹓鶵级同温层穿梭机,全自动驾驶,性能卓越,能在2个小时以内到达地球的任何一个地点。


啧啧,不知道这个男孩儿到底是来自哪个大家族的,财力雄厚啊,难怪主任这么紧张了。


我和安东走到穿梭机前,飞行器自动识别出了我们的通行代码,舱门自动打开了。我向穿梭机的自动驾驶AI下达了前往复活节岛的指令,片刻后,飞行器腾空而起,很快就把航空港抛在我们身后。


我舒舒服服地坐在宽大的座椅上,没有喋喋不休的情侣,没有吵吵闹闹的孩子,没有乱发牢骚的家伙......只有一个不苟言笑的神秘有钱公子哥,这真是一场令人心旷神怡的旅程啊。安东坐在我对面,他用手肘支着脑袋,一直看向窗外,目光里透露出一丝忧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不禁对他产生了一丝好奇,“安东先生,你以前听说过复活节岛吗?”


安东从窗外收回目光,他看着我,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想去那儿?”


“我想去看看那些石巨人。”安东说,“刚才我看到了那个岛的全景图像,那个岛上有很多石头雕刻的巨人,看起来很有意思。”


“你的眼光不错,”我说,这次是发自真心的,“即使在黎明时代,那也是一个著名的旅游景点。”


“哦?”我的话成功引起了安东的注意,他好奇地看着我,“你是说,那些石像,不是黎明时代建造的?”


“不是,”我摇摇头,“在黎明时代,那些石像就已经存在了,其实,历史学家一直都没真正搞清楚那些石像的建造者是谁。”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情?”安东一脸迷惑。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我笑了笑,“你要知道,黎明时代之前,人类还有着漫长的历史,那时候人类的文明还比较落后,有很多东西都没有流传下来。这种类似的遗迹在地球上其实有很多,比如位于英国的巨石阵,土耳其的哥贝力克石阵等等,都不知道是什么人建造的。”


“等等,你是说,黎明时代之前,还发生过许多事情?”大男孩露出了迷茫的表情。


“是的,当然了,”我问,“难道你们没有学过历史吗?”


“我们当然学过,”安东告诉我,“不过,我们学的主要是大航海时代的历史,黎明时代的知识没学太多,至于黎明时代之前......”他皱了皱眉,“没人对那段历史感兴趣。”


“所以你们的历史课本根本就没提过人类在黎明时代之前的历史咯,”我笑了笑,“其实在黎明时代之前,人类还有着非常漫长的历史,只是由于大多数时间都没有文字记载,所以......”我耸耸肩,不禁在心里暗暗皱眉,现在的历史教育可真是个大问题,真不知道这些星海中长大的孩子还会不会学习黎明时代之前的历史,“听起来是挺无趣的,但其实那段历史远比我们一般人想象地要漫长,而且,更关键的是,如果没有那段历史,就没有我们。”


“噢?”安东似乎来了兴趣,“能不能给我讲讲?”


糟糕,我又不知不觉给自己挖了一个坑,我的目光扫过窗外,正巧看到了著名的东非大裂谷,有了,我随手指了指窗外,“看那儿。”


安东立即朝下望去,他微微皱眉,“那是......一个峡谷?”


“对,确切地说,那是著名的东非大裂谷,最深的地方有2000米,全长大概六千公里,它是地球上最大的裂谷,而且它还在继续扩张,再过几百万年,大裂谷会真的把非洲大陆撕开,变成一个真正的海洋,那将是地球上最年轻的海洋。”


“的确很壮观,”安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目光中透出一股狡黠,“不过,你可别转移话题,这和人类黎明时代之前的历史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而且是最重要的关系。”我微微一笑,“我知道人类已经几乎遍布星海,在神圣群星帝国最兴盛的时候,人类的足迹已经踏遍了几乎三分之一的银河系,这在以前那个时代是几乎不可想象的,但不管人类走得多远,每个人都要记得这个地方。”我指了指下面,“东非大裂谷,这里是所有人类的起源之地。”


这句话显然起作用了,安东坐直了身体,他重新望向窗外,这一次,他的目光多了一丝敬畏,和刚才的漫不经心形成鲜明对比。


“你是说,人类起源于这条峡谷?”安东显然还有些不敢相信。


“是的,”我用肯定的语气说,“其实你刚才可能没注意,就在大峡谷中就有一个黄色景点圈,我们在峡谷里建造了一个博物馆,里面陈列着在峡谷里发现的最古老的人类化石和其他遗迹什么的,不过很少有游客会去那儿,我也不推荐浪费时间,其实没什么好看的......”


“不,我们现在就去!”安东打断我,语气斩钉截铁,“去那个博物馆。”


“什么?”我吃了一惊。


“你听见了,”安东微微皱眉,但语气不容置疑,“我们就去大峡谷博物馆,有问题吗?”


“不,当然没问题。”我反应过来,金主说话,必须要听。我立即通过语音向穿梭机自动驾驶系统下发了指令,穿梭机开始左转,划了一道巨大的弧线,调转方向向大峡谷飞去。


片刻之后,穿梭机就平稳地降落在博物馆建筑群前方的停机坪上。这个博物馆的全称其实是“人类起源博物馆”,名头很大,但体量却配不上这么大的名号。所谓的建筑群其实就是几座通过半透明回廊连接的小楼,几个展厅按照时间线分类,展示了考古学家们从大峡谷中发掘的关于古人类的化石和遗迹。和所有的古迹一样,建筑群被一个巨大的透明气泡状穹顶笼罩着,别看这个气泡看起来很脆弱,但却是人类有史以来制造的最坚固的材料。这种材料的质地非常坚硬,但又有一些牛顿流体力学特征,当鸟儿撞上的时候,它会变得像棉花一样松软,保证不会伤害到鸟儿。但是当陨石或者其他具备破坏性的非自然物体撞击防护罩时,防护罩又会像钻石一般坚硬。更奇妙的时,大自然的风和雨又都能顺畅地穿过防护罩,我至今也没搞清楚其中的机理,但的确好用。话说回来,这座博物馆本身自己也几乎算得上文物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座博物馆已经有好几千年的历史了。


我和安东进入博物馆,安东在最古老的展厅里驻足,他望着透明罩重重保护下的一块砂岩,砂岩看起来平平无奇,上面有一个模糊的赤脚足印,他好奇地问道,“那是什么?”


“那是......”我迅速在脑海里检索了一遍,“那是迄今为止发现的最古老的原始人类足迹化石,距离今天大约......嗯......大约三百五十万年。”


安东大吃一惊,“什么?三百五十万年前就有人类了?”


“是的,按照基因学和考古学的研究来看,人类大约诞生于四百万年前。而人类真正走向星海,也不过一万多年,也就是说,纵观人类历史,人类绝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地球上。”


似乎是被这么巨大的时间尺度所震惊,安东凝视着那个足印,久久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气氛一时有些凝重,我开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没准儿,留下这个足印的家伙就是咱们的共同祖先呢。”


不料,安东转头看了我一眼,认真地问,“真的吗?”


“什么?”


“她真的是我们的祖先吗?真的有这种可能吗?”


“这......当然是真的,没准她还是全人类的祖先呢,”我瞟了一眼那个足印化石,想象着数百万年前,一个浑身毛茸茸的原始人类从沙滩上走过,她,或者是他,但更可能是它的足印深深地印在了沙滩上,那一定是一个旱季,河水没有再浸染这块小小的沙滩,于是足印保留了下来,在旱季里硬化,被新的泥土覆盖,最后沉入地底,在时光的作用下变成坚硬的沉积岩,最终在一万年前被黎明时代的考古学家发现,然后出现在我们面前。,想了想,我又补充了一句,“真的,真的有这个可能。想象一下,他或者是她,走过这片沙滩,也许它正要去捕猎,也许它正要去采集野果,甚至可能正在逃命......它根本就不可能想到,它的后代会像众神一样散布在群星之中。”


安东看了我一眼,评价道,“你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导游。”


“嘿,那你可看走眼儿了,我可未央旅游局的金牌导游。”


“你一直都想当导游吗?”


“不,我曾经......”我犹豫了一下,这还是第一次遇到游客问我这种问题,不过我还是回答道,“我曾经想当一个开拓者,但我没通过体能测试,那时候的测试还比较严格,我运气不太好,有些看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指标有点问题,医生说我的身体状况无法支撑我穿越星门。”


“开拓者?”安东皱了皱眉,“现在还有开拓者这个职业吗?”


“那是盘古集团主导的,仲裁委员会批准了一些新的开拓计划,木星工业也参与其中给了一些支持,但这个开拓计划开展得不是那么顺利。”我耸耸肩,“你知道的,后来战况又升级,仲裁委员会一再削减预算,后来这个计划也就无疾而终了。”


“那可太可惜了。”


我摇摇头,“我把这个叫做命运的捉弄,后来,我又想当一个作家,我的确写了一些东西,甚至还出版了一本书,但销量惨淡,后来出版社就不愿意给我出书了,于是我只好来做导游,”我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抱歉,我不总说这些的。”


“没什么,”安东摆摆手,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我,“其实我看得出来,你很向往星海,所以你很喜欢当导游,因为你能从游客身上知道许多星海中的事情,我说的没错吧?”


“没错,”没想到这小子还挺聪明的,我大方承认,“其实我想做一个开拓者,我很羡慕你们。”


“其实也没什么好羡慕的。”安东淡淡地说,“不是每个人都有当开拓者的勇气的。”


“我知道,”我说,“大部分开拓者都会迷失在星海之中,只有少数开拓者才能重新传回信息。”


“现在很多人都缺乏这种勇气。”安东说。


“你呢?”我问道,“你有什么梦想吗?”


“我?”安东笑了笑,眼神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相称的成熟,“我父亲希望我能到未央城留学,但我还没想好。”


“哦?为什么?”


“不过,最终决定权在我,”安东移开目光,继续凝视着那个脚印,“我告诉他,我需要先去了解一下地球,再做决定。”


“很明智。”我说。


我们沿着按照时代排列的展厅一路走去,仿佛沿着时间的长河一路向上溯游,从幽暗的远古岁月,穿过漫长的黑暗和蒙昧,一直走进人类的黎明时代。


我们看到距今300万年前的古人类的下颌骨,我们看到距今200万年前的古人类的牙齿……我俩的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些沉睡在古老时光中的祖先。


在旧石器时代的展厅里,安东好奇地望着那些粗糙的石块儿,他认真读了展台前屏幕上的说明文字,一脸震惊,“这些......这些是古人类使用的工具?”


我走过去,“是的,那时候古人还没学会冶炼金属,他们能找到最坚硬的东西就是石头了,所以他们只能通过对石块进行简单加工得到工具。你看,那个边缘宽一些、表面平一些的是石斧;那个椭圆形的,应该是一个石锤;还有,那个长条的,应该是一个黑色的火山岩制作的石凿,用来挖植物块茎用的;对了,你看那个菱形的,对,就那个,有点尖的那个,那可能是一个箭头或者矛尖,古人把它绑在木棍上就能制作出简单的投掷类武器,有了投掷类武器,人类就能围猎大型猛兽什么的......”


“要不是亲眼所见,真是难以想象,”安东感慨道,“那时候的人可真笨,他们怎么会用石头来做工具呢?”


我嘿嘿一笑,“你可别小看这些简陋的石头,人和动物的重要区别之一就是人会改造使用工具。而且,我们的祖先正是拿着看起来很笨的石头工具走出了大峡谷,走出了非洲,开启了征服地球的壮丽征程,相信我,安东先生,那场征程的伟大绝不亚于黎明时代后的大航海时代。”


安东皱了皱眉,“你是说,他们离开非洲的时候,还没学会冶炼金属?”


“没有,当然没有,你至少应该知道人类历史的大概划分阶段吧?”


“我只知道黎明时代持续了大约七千年,然后就是大航海时代,大航海时代又分为太阳系时代和银河系时代,已经持续了三千多年......”


“没错,大致是这么划分的,只是有些地方叫法不同,比如有人将黎明时代和太阳系时代又分为第一纪元和第二纪元什么的,”我点点头,“其实还有一种划分方式,根据人类普遍使用的工具来划分时代,比如,人类使用石头的时候叫做石器时代,然后根据对石器加工的程度不同,又细分为旧石器时代,中石器时代和新石器时代......其实还有更细致的划分,比如旧石器时代又分了初期,中期和晚期,后来人类学会了冶炼金属,进入了青铜时代,然后是铁器时代,再粗略一点的话,铁器时代之后,人类就慢慢进入了工业时代,信息时代,严格来说,现在咱们还处于信息时代。可以说,人类的历史是从旧石器时代早期开始,一直延续到今天,大约是三百万年前,石器时代一直持续到了黎明时代前五千年,也就是大约一万五千多年前。”


安东又大吃一惊,“什么?那么久?”


“没错儿,是有点反直觉,”我很满意安东的反应,“也就是说,人类历史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处于石器时代,不用怀疑,我们的祖先正是用这些简陋的工具征服了地球。”


“真是难以置信。”安东摇摇头。


从博物馆出来的时候,安东站在穹顶前,望着大峡谷两旁巍峨险峻的山岭和郁郁葱葱的丛林,对我说道,“我以前其实也知道人类是从猿类进化来的,但我们的教科书上只是一提而过,所以我几乎都已经忘光了。今天亲眼看到这些,感觉还是很不一样的。”


“其实,这就是旅游局存在的意义。”我说,“其实地球上的这些遗迹都早就做成了数据库,只要接入泛银河数据网络,就能看到所有遗迹的全息影像,甚至还可以亲手触摸它们,和真实世界没什么两样。但是,怎么说呢......”我微微摇头,“虚拟现实技术可以完美模拟每一个细节,但有些东西,是数字技术永远无法模拟的。”


“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导游。”安东看向我。


“谢谢,我会把这句话看作是对我的夸奖。”我不禁暗自得意起来,当然,其实我更希望他能给我来点儿小费。


“不过,你也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导游。”安东又补充了一句。


我第一次希望自己抢话别这么快。

第七章 孤独的巨人

离开博物馆之后,我们乘坐穿梭机出发前往下一站——复活节岛。在穿梭机上,安东又调出了那个全息地球影像,他用手势控制着那只栩栩如生的圆球来回旋转,大陆和海洋交替在他面前出现。


“其实地球真的很特殊。”安东突然抬起头说道。


“当然,”我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地球是我们所有人的故乡。”


“我曾读过一本书,”安东说,“书名叫《远航》,是一位名叫K·纳特的作家写的,那是一本关于地球的书,我其实没太读懂,但我记住了那本书里的一句话:曾有无数人向我举证复刻地球的可行性,但事实是他们反复地向我强调了母星的不可替代。我想,我现在大概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在银河系里,有很多行星,但地球始终是最特殊的一个。”


我深表赞同,我当然知道安东说的这个“很多”是一个多么庞大的数字,即使进行粗略计算,银河系中的岩石行星的数量也有数以千亿计。


据我所知,远在人类进入大宇航时代之前,那时候充斥着许多畅想未来的科幻小说和科幻电影,其中有一些比较经典的科幻作品甚至一直流传到了今天。在大多数关于未来想象的科幻电影中,人类已经扩散到了整个银河,他们在不同的行星上定居,发展出了许多风格迥异的新文明。不得不说,古人的想象力着实令人惊叹,这些作品的确预言到了人类成为星空种族,甚至有些作品预言到了横跨银河的帝国的出现。但从某种意义来说,它们对未来的想象都错了。人类并未像那些科幻作家想象的那样定居在不同的行星上,事实上,银河系中的类地行星远比早先科学家们预想地要少。我听说,在远古时代,有一种思潮曾经统治地球上千年,那时候的人们认为地球在银河系中是非常特殊的存在,这就是所谓的地球特异论。但是后来随着天文观测技术的发展,在很短的时间内,人类就在银河系中发现了数万颗系外行星,这时,人类才意识到,地球其实只是银河系中数万亿颗行星中很普通的一颗。地球特异论很快就消失不见了,人们很乐观地认为银河系中到处都能找到适合人类居住的行星。但是当人类通过拉格朗日之门真正进入星海后,才发现,虽然银河中到处都是类地行星,但真正适合人类生存的“类地行星”根本就屈指可数。而且,所谓的“行星地球化”改造工程的难度和工程量也远超当时人类的想象。那时候的科学家认为,人类可以用几千年甚至几百年就将一颗类地行星改造成适合人类生存的第二地球。真不知道那时候的科学家是怎么想的,就连我一个小小的导游都知道,地球可是走过了四十五亿年的历史才演化出了今天能适合人类不戴呼吸面罩就能生存的环境。想要用几百年时间就改造一颗完全不同的行星,完全是痴人说梦。


在大自然的伟力面前,人类终究还是渺小的。


安东挥挥手,关掉了全息地球影像,“我是说,人类进入大航海时代已经数千年的时间了,但我们并没有在银河系中发现很多适合人类生存的行星。”


“很简单,”我打了一个响指,“因为我们的身体就是从地球上演化出来了,我们的生理结构和能量的运用方式都完全是为了适应地球环境的,想要找一颗不需要进行行星改造就能直接不戴面罩生活的行星,恐怕比在撒哈拉沙漠中随手就捡起一颗特别的沙子更难。”


“即使只是相似的沙子,我们也只找到了两颗,而我们还弄丢了一颗。”安东揶揄道。


我知道他说的是“第二家园”和安东尼奥斯财团控制下的花园星。银河中的类地行星也远比最初预计的要少。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迄今为止,虽然人类的足迹已经踏遍了银河系的三分之一,但找到的有改造价值的可居住行星只有两个,“第二家园”和位于花园星系安东塔斯城附近的“花园星”。而且,战后,“第二家园”的坐标也已经消失在了星海中。而硕果仅存的花园星就成为了人类目前掌握的唯一一个可能成为第二个地球的行星,但安东尼奥斯财团却似乎对改造花园星兴趣缺缺。


而且,我非常怀疑,即使花园星真的能被改造成第二个可居住行星,或者人类又找到更多的有改造价值的行星,人类大概也很难再习惯于生活在行星上。至于为什么,我也说不出什么高深的道理,只要瞧瞧那些游客们每次都迫不及待想提前终止行程回到太空的样子就知道了。


“人类现在似乎在寻找新的类地行星上没那么积极了。”我提醒道。


“很简单,”安东也打了个响指,“首先,寻找一颗类地行星非常难,而且,即使寻找到了类地行星,行星改造工程也要耗费很长的时间,但最重要的是,星海中的人类已经不习惯生活在行星上了。”


“为什么?”我好奇起来。


“引力井,我们不需要行星的引力井,如果生活在行星上,想要离开引力井,舰船就需要更大的推动力,当然,我们不缺能源,但现在大多数舰船的设计思路本身就不是为了在大气层内航行的,人类已经习惯生活在星海之中了。”安东摊开双手,“而且,在太空里,我们什么都有,我们有几乎无尽的资源和能源,如果我们愿意,我们可以建造我们想要的更大的太空城,如果有人喜欢生活在行星上,静态曲率技术可以提供模拟重力,我们在太空城里可以建造出所有地球上的景观,我们为什么还要生活在行星上呢?再说了,瞧瞧你们,你们不也早就习惯生活在未央城里了吗?”


“唔......这倒是一个理由。”我嘟囔道,不过,我总觉得安东说的哪里不对,但一时间又想不出问题出在哪儿。


“而且,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安东笑了笑,“如果战争爆发,太空城市可以轻松完成转移,在茫茫星海中,很难准确找到敌人的位置,而行星嘛,可就不好转移了。”


“我想,这才是最主要的原因吧。”我耸耸肩,当然了,战争,一切都是因为该死的战争。


半个小时后,穿梭机就来到了复活节岛上空,我们一起朝舷窗下望去,只见碧蓝的太平洋中出现了一个近似于直角三角形的岛屿,岛屿上长满了绿油油的棕榈树,在一片苍翠的绿色中,点缀着几个巨大的气泡穹顶,金色的阳光洒在穹顶上,熠熠发光,煞是好看。那些穹顶下面无疑就是被重重保护起来的复活节岛巨人石像了。


“复活节岛是一个火山岛。”我解释道,“这个岛的三个顶点就是三座火山,远古时期,火山喷发造成的地质运动形成了这座岛。对了,你有没有发现,这个岛屿在地球上的位置,像不像地球的肚脐眼儿?”


安东点点头。


“所以,这个岛上的原住民将这个岛称作世界之脐。”


穿梭机在复活节岛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在专门修建的起降平台上平稳地降落。


我和安东起身走下穿梭机,沿着专门的游览路线来到了一组巨石人像前。历经千万年的时光,这些石巨人的表面已经被风蚀剥离,有些还长满了青苔,但它们依然矗立在此,似乎在仰望着星空。


“复活节岛上有大约900座巨石像,由坚硬的火山岩制成,”我开始工作,“人们将它们称作摩艾,根据考古记录表明,它们的建造者很可能是乘坐独木舟从西方的马克萨斯岛前来此地的古波利尼西亚人。那时候,他们还没有进入金属文明,岛上也没有什么金属矿石,所以,他们可能是用玄武岩制作的斧头来制造的这些石像。”


安东扬起眉,“等等,你是说,这些石像是用石器建造的?”


“没错,因为玄武岩比火山岩要稍微坚硬一点,所以,用玄武岩制造的石器在理论上是能够在火山岩上进行雕刻的,”我点点头,“尽管很难,但他们还是做到了。”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是说,他们花费那么大力气造这些石像是为了什么?”安东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些庞然大物,显然,在全息影像里见到这些孤独的巨人是一回事儿,亲眼见到它们又是一回事儿。


这是每个游客都会问的问题,导游手册上有标准答案,我解答起来也轻车熟路,“有很多说法,其中最主流的说法是,他们是因为信仰和祖先祭祀而建造的这些石像,每一个石像都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祖先,他们认为人死之后会依然保佑部落,所以他们建造这些石像来纪念祖先。还有一种说法是,这些石像是为了标记地下水的位置,在石像周围耕作会获得丰收。另外,还有一种说法是,他们建造这些石像是为了向群星中的众神祈祷。”


“难以理解,”安东摇摇头,他又问我,“对了,你刚才说,他们是搭乘独木舟来的?”


“没错儿,”我伸出手腕,点击了几下,一只独木舟的影像出现在手腕上方,“这就是古波利尼西亚人用来航行的独木舟。”


安东看了看独木舟的影像,又转头望了望浩瀚无垠的大海,“杰森先生,你在开玩笑吧?”


“什么?”


安东指着那条简陋的独木舟,一脸不相信的表情,“你想告诉我,这玩意儿能在大海里航行?”


我望着他,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我想了想,问道,“安东,你知道第一支开拓者舰队的故事吗?”


“这跟独木舟有什么关系?”


“那还是大航海时代的初期,人类借助曲率驱动技术已经挣脱了行星引力井,我们的舰船能在太阳系里随意遨游,”我自顾自地说下去,“不过,对于宇宙的广阔而言,曲率航行的速度还是太慢了。人类早就知道,距离我们的太阳最近的恒星是比邻星,仅仅只有四光年,但那个时候,四光年对人类来说,还是一段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旅程。即使以最高曲率速度航行,以最乐观的估计,舰队也要航行数十年才能抵达,而且,那时,人类根本就没有真正走出过太阳系。”我指着远处的一个小海湾,说道,“对于那时的人类来说,太阳系就像这个小海湾,人类甚至不知道曲率驱动是否能真的支撑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旅程,也不知道浩瀚的星际空间中将要面对什么,一旦有任何闪失,这些舰队就永远回不来了。但是开拓者第一舰队还是义无反顾地启航了,他们开着现在看起来非常简陋的飞船离开了太阳系的小海湾,前往遥不可及的星辰大海。他们面对的困难,绝不亚于波利尼西亚人面对浩瀚的太平洋。安东先生,后来这种事情又无数次发生过,人类第一次前往太空,人类第一次前往月球,人类第一次穿越星门——虽然时代不断在变化,但有些东西——一些蕴藏在我们血脉之中的东西,冒险者的精神,开拓者的精神,才让我们成为今天的人类,才让我们这个种族遍布了星辰大海。所以,毫无疑问,安东先生,独木舟的确是可以在大海里航行的。你知道这个岛为什么叫做地球之脐吗?当人类第一次飞上太空,从太空中来看这个岛屿的方位,才惊讶地发现这个名字是多么地贴切,如果把地球看作是一个人的身体,那么复活节岛所在的位置恰恰就在肚脐的位置。可是,那些原住民怎么会知道这些呢,除了独木舟,他们什么都没有,他们不可能有机会从太空中观看这个岛屿,按照常理来说,他们根本不可能知道复活节岛位于地球肚脐的位置。”


顿了顿,我继续说,“但他们的确知道,唯一的解释是,他们曾经乘坐独木舟穿越过这个岛屿四周数千公里的海面,他们知道,这个岛屿周围什么都没有,所以,根据直觉,他们将这个岛屿赋予了一个恰当的名字,这可能的确是一个奇妙的巧合,但独木舟的确是能穿过大海的。”


“好吧,我明白了,”沉默良久后,安东才说道,“独木舟也是能穿过大海的。”


“是的,当然,”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有时候,人们欠缺的只是一点点勇气和坚定的信念。”


沉默了一会儿,安东轻声念诵道,“宇宙如此广阔,我们只不过刚迈出了探索的一小步,现在正是要勇敢开拓的时期,不应该因为一些软弱的情绪就停滞不前。”


“说的很好。”我有些惊奇,由衷地夸奖道。


“这不是我说的,这是著名文学评论家沃尔冈对《远航》的书评中的一段话。”


“我知道。”我说,其实我压根就没听说过那本书。


我带着安东又四处游览了一会儿,直到夕阳已经快要西沉时,我和安东才重新回到海边。我们站在一排凝望着大海的巨石人像前,和它们一起欣赏美丽的日落。此时,太阳已经从一颗刺眼的光球变成了光芒柔和的蛋黄,渐渐沉入大海。面对此情此景,我不禁想到,其实古人们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勇敢。当开拓者第一舰队启航时,至少他们知道确切的目的地——比邻星星系。但古人呢,当那些勇敢的波利尼西亚人划着独木舟启航的时候,他们知道茫茫大海中会有一个新的家园吗?当古亚洲人沿着白令陆桥前进时,他们知道前方面对的将是什么吗?这种事情一定无数次发生过,这就是深藏在我们血液中的冒险和开拓精神,正是这种精神的激励下,开拓者第一舰队才毅然向比邻星启航,开启了人类第一次突破恒星引力井的新篇章,荣耀舰队才毅然穿过充满未知的空间共振点,完成了首次大质量输送实验,为后续的拉格朗日星门建设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开启了伟大的星际大航海时代。


即使在今天,茫茫星海中,也有无数的开拓者正在未知的星域探索,重建伟大的拉格朗日网络。


也许,我们一直都没变。


而这些孤独的巨人就这么一直凝望着,它们从远古的迷雾中走来,还将走向遥远的、不确定的未来,它们会一直凝望。这一刻,我第一次强烈地感到了时光的力量。


安东突然打破了沉默,“我想,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什么?”


安东抬起头望着那些巨人的面庞和它们的深邃悠远的眼窝,“我们那些远古的祖先们,他们建造这些巨人石像,哥力贝克石阵,英国巨石阵,古埃及金字塔群,可能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他们希望能留下一些......一些能证明他们存在过的东西。”


“你是说,纪念碑?”


“对,纪念碑。”


“没错,”我指了指脚下的大地,“这就是地球存在的意义,不管人类走得多远,不管千万年后人类成为什么,地球都将是我们这个种族永恒的纪念碑,而这些,所有这些古迹,都是纪念碑上篆刻的碑文。”


此时,太阳彻底沉入大海,藏青色的天幕上,横跨苍穹的未央巨环依然光芒闪耀。

第八章 第一位开拓者

离开复活节岛后,安东显然对这些黎明时代之前的古迹产生了极为强烈的兴趣。

在他的要求下,我们相继去了古埃及的金字塔、中国的长城、苏格兰高原上的巨石阵、墨西哥的马丘比丘和玛雅金字塔群等等古老的遗迹,最后,我们来到位于安纳托利亚高原的哥贝力克石阵。和之前我们参观过的古遗迹相比,这个石阵就显得简陋许多。数百根T形石柱错落分布,依稀围成数个巨大的圆环,有些石柱上残存着古朴的雕刻,看起来就像小孩子随手画的一样拙劣,但我们在参观的过程中一直心存敬畏。

“这是迄今为止人类发现的最古老的定居点遗迹,距离现在已经有接近三万年的历史,”我告诉安东,“根据考古记录来看,这里很可能还是人类建造的史上第一个神殿,而且,这里很可能是人类首次进入农业时代的开端,就在距离这里不远处,考古学家曾发现了最古老的原始农业的痕迹,人类在这一片区域首次学会了规模种植小麦。”

“是什么人建造的这些石阵?”安东好奇问道。

“不知道,有很多说法,但都没有确切的证据,”我摊开双手,“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是的,不重要了。”安东点点头。

我本以为哥贝力克石阵就是最后一站了,没想到,就在我们离开哥贝力克石阵准备启程返回太空港时,安东却突然提出,想去拜科努尔看看。我当然没意见,事实上,安东的这个提议一点也不让我意外,我能感觉到,这个男孩已经和旅程开始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在发射场的穹顶入口处,矗立着一座黑曜石雕像,那是一个老人的半身雕像,大胡子,半秃顶,还戴着一副圆眼镜。老人眼窝深陷,沉郁苍凉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千万年的时光落在我们身上。

“这是谁?”安东问我。

“这是康斯坦丁·齐奥尔科夫斯基,”我介绍道,“他曾经是苏联航天之父,他首次提出了利用反作用装置来作为太空航行的工具,直到今天,在所有的常规航行中,人类所有的舰船都还在用这种装置作为前行的动力。他还第一次设计出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架宇宙飞船的结构图,他还首次提出可以利用旋转的方式为太空中居住的人类提供人工重力,对了,他还首次设计了空间站的结构,也就是现在的空间城市的雏形。他提出的许多基础概念一直沿用到了今天。总之,齐奥尔科夫斯基奠定了人类进行太空旅行的理论基础,所以,人们尊称他为人类航空先驱。噢,对了,月球上有一个环形山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在那里,人们也为他建造了一座雕像,现在和阿姆斯特朗的足印一样都是月球上有名的景点了。”

安东不禁肃然起敬,看向雕像的目光也变得敬畏起来。

雕像的底座上用金字刻着一行古老的古俄语文字,我给安东翻译道,“地球是人类的摇篮,但人类不可能永远被束缚在摇篮里。——这句话是齐奥尔科夫斯基的名言,他曾经对未来做出过预言,他认为人类终将征服太空,人类的后裔将散布在星辰大海之间。”

“他真是一个了不起的预言家。”安东感叹道。

“别误会,他可不是一个巫师,”我指了指脑袋,“他有这个,坚定的信念,他相信人类必然能征服星辰大海。”

“不管怎么样,他说对了。”

“是的,”我点点头,“我想,如果他能活到今天的话,一定会为我们感到自豪的。”

在原哈萨克斯坦行政区拜科努尔巨大的防护罩下,我们参观了古老的发射场,发射场上还残留着十几层楼高的发射架,发射架的旁边甚至还矗立着一只火箭模型。不过,在我们这些现代人看来,和现在人类拥有的钢铁巨舰相比,这些圆筒状的火箭简直像儿童玩具一样简陋。

“这些就是那个时代的火箭吗?”

“没错,黎明时代就是这些铁家伙开启的,”我点点头,“和星辰大海相比,这些玩意儿恐怕连独木舟都算不上。”

安东深表赞同。

“而且,这些火箭比独木舟可危险多了,”我指了指火箭顶端,说道,“那时候技术还比较落后,所以大部分箭体内都装满了燃料,宇航员只能坐在很小的位于火箭顶端的舱室中,严格来说,他们其实是坐在一颗随时都可能爆炸的炸弹上。”

“一定出过很多事故吧?”安东问道。

“是的,在那个时代,航天事业是一项非常危险的事情。”

安东抬起头望着有如利剑般刺向天穹的火箭,“那时候的人真的非常勇敢。”

“如果你想,你也可以勇敢一次。”我说。

“什么?”

“这个发射场有一个很特别的游览项目,不过......”我故意卖了个关子。

“不过什么?”果然,安东的好奇心被成功勾引起来。

“那个项目很不受欢迎,很少有游客愿意体验。”

“为什么?”

“因为那个项目看起来很危险,大多数游客都很胆小,但只是看起来危险罢了,其实项目本身是很安全的。”

“哦?”男孩果然来了兴趣,“说说,什么项目?”

“为了让人们体验那个时代的火箭发射,旅游局开发了一种让游客们可以体验黎明时代宇航员乘坐火箭发射一直到太空轨道的项目,”我说,“不过嘛,老实说,体验可不太好。”

其实,我已经够委婉了,那体验可绝不是“不太好”。我总觉得旅游局那帮景点设计师在设计这个项目时用力过猛,游客们要穿上旅游局研究部特制的远古宇航服,又笨又重,还要戴上一个硕大无比的玻璃头盔,然后齐刷刷地挤在一个狭窄的发射仓中,坐上模拟人类古老的化学推动的“火箭”,被结结实实地绑在座椅上,并感受火箭发射的颠簸和超重加速度——当然,所有的颠簸都是刻意模拟出来的,绝对安全无虞。而且,为了进一步模拟真实,旅游局不知道从哪里还搞来了一套昂贵的静态曲率反重力装置,在模拟发射的过程中,通过反重力装置的逐步调节,乘客们会真的体验到真实的重力过载,直到乘客们被“发射”到了太空轨道,还会到体验失重的感觉。不得不说,这个项目设计的非常好,体验非常逼真,但最大的问题就是太逼真了,我敢打赌,设计这个项目的景点设计师肯定没有亲自来体验一下。系统第一次运行时,当项目结束,当时的乘客没有一个是自己从体验舱里爬出来的,甚至还有一位乘客因为惊吓过度被当场送到了急救中心,差点酿成了一起外交事件。从此之后,重力过载就被调节到了最多1个G,也就是说,游客们最多只会承载2个G的重力过载,除了会不太舒服以外,不会有生命危险,但即使如此,也很少有游客愿意体验。所以,在旅游局里有了一个乐子,如果哪个导游成功“推销”出去了这个项目,他就会赢得一场长期赌局,按照每个人的赔率,所有的导游都必须给他付一笔钱。不过,自从赌局设立后,还没有导游成为那个幸运儿。好消息是,我的赔率还不错,因为我从未成功过。

“走,带我去瞧瞧。”安东搓了搓手。

我带着安东来到一个小一些的穹顶建筑,建筑前也竖立着一个雕像,不过,这个雕像是一个人的全身像。我们走近后,才看到,这也是一个男人,他穿着一身臃肿不堪的肥大太空服,右手托着笨重的球形头盔,下巴微微上扬,目光坚定地凝视着苍穹。

“这又是谁?”安东问。

我暗自摇头,现在这些出生在星海中的孩子,连加加林都不知道了。

“他是尤里·阿列克谢耶维奇·加加林,记住这个名字。”我转头指了指我们刚才经过的发射架,“就是在这里,拜科努尔一号发射阵地,公元1961年4月12日,加加林乘坐东方一号宇宙飞船进入太空,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真正进入宇宙空间的人。这个事件的重大之处被严重低估了,它的意义不亚于三亿年前第一条肉鳍鱼从海洋登上陆地,很多历史学家认为,那是人类从行星文明演化到星际文明的第一次胎动,所以有些人一直在呼吁将4月12日推广为全人类的节日。”

“一个伟大的人,”安东不禁肃然起敬,顿了顿,他又问道,“可是,他们为什么把塑像做的那么小?”

“这个塑像是根据加加林的真实身材按照1:1比例制作的。”

“啊?”安东吃了一惊,“那时候的人都这么矮吗?”

“你要知道,那时候的人类还没离开地球,他们从生到死都是在地球的1G引力场里,所以古人的身高肯定会矮一些,不过,”我指着加加林的雕像说,“根据史料记载,加加林的身高只有157厘米,即使在那个时代,加加林的个子也不算高。”

"为什么?"安东一脸困惑,“我是说,为什么要选矮个子当宇航员?”

“很简单,因为技术有限,太空舱做不了太大,高个子可塞不进去,所以那个时代挑选的宇航员都必须要矮个子,”我耸耸肩,“所以,这个项目就是基于加加林第一次进入太空时的发射体验设计的,不过不必担心,模拟太空舱比真实历史上的太空舱要大一些,不用担心钻不进去。”

“这里写的是什么?”安东指着塑像脚下的台子上印刻的一行文字问道。

“那是一句古俄语,意思是:我们出发吧。”我解释道,“这是加加林的名言,据说是他在发射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要知道,那时候人类的航天技术非常简陋,他知道自己大概率是回不来的,但他还是轻描淡写地说了这句话,就好像要去参加一次普通的旅行似的。其实他已经偷偷写好了留给妻子的遗书,其实这也是普遍的操作,人类宇航员第一次登月的时候,当时的美国总统准备了两份文件,一份是登月成功后的喜报,一份是登月失败后的悼词,不过还好,他没用上后面那个。”

“死亡如影随形,开拓者无所畏惧。”安东说,不知道又是引用了哪本书的名言。

“现在的人可没有咱们祖先的那些勇气了。”我淡淡地说。

安东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大手一挥,说出了加加林的那句名言,“我们出发吧。”

走进展厅,一个百无聊赖的男工作人员正舒舒服服躺在椅子沉浸在全息数据网中,脸上还露出“甜美”的笑容,看来,这里真的很少有游客前来。我不得不手动关掉了他的设备才把他唤回现实。看到我们,他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本职工作,立即热情地向安东仔仔细细介绍了一番项目内容。

安东皱着眉看着挂在墙上的复古宇航服和那个硕大的头盔,“我要穿这玩意儿?”

“没错,只有这样才称得上是沉浸式真实体验。”管理员热情洋溢地说道。

接着,他带着我们来到了展厅中央的一个完全按照1:1比例复原的发射塔和旁边的火箭,乘客需要手脚并用爬上发射塔,然后通过一条悬在二十多米高空的铁制通道钻进火箭顶端的“太空船”,然后舱门关闭,乘客就会完整地体验到加加林第一次被发射进太空的经历啦。

看到安东疑虑的眼神儿,这位工作人员急忙拍着胸脯保证道,“请完全放心,我们的项目是绝对安全的,这个火箭里装得可不是燃料,而是专门定制的静态曲率重力发生器,项目运行过程中,会根据真实情况进行调节,额外给你施加1个G的重力,让你完全体验到加加林的真实体验。”

站在一旁的我暗自皱眉,不对吧,据我所知,远古时期的宇航员们要承受的可远不止额外的1G重力,而是至少5个G甚至高达8个G的重力加速度。虽然这些来自星海中的游客绝对承受不了那么高的重力负载,但这宣传是不是也有点涉嫌虚假宣传了。不过,我想了想,2个G已经相当于这些游客们本身最舒服的三分之一个标准G的6倍了,从这个角度讲,这个宣传似乎也没太大问题。但紧接着,我又开始有些担心了,2G的负载对地球上土生土长的人来说当然没什么问题,但是对于安东来说,还是有些危险的。

我虽然很想赢得赌局,但我更在意的是客人的安全,我走过去,将顾虑说了出来,我建议道,“安东先生,2G的负载对你来说可能还是有危险的,如果你真的想体验超重,我建议可以将参数调到最高1.5G,不过你不必担心,你承受重力负载的时间不会很长。”

“没错,杰森先生说的有道理,”管理员也意识到了问题,“不过请放心,系统会对你的体征进行实时监控,一旦发现你的生命体征超过警戒红线就会立即停止系统运行,并自动连接诊疗系统。”

“而且,为了安全起见,我会陪你一起进去。”我又补充道。

“等等,我想请问,加加林当时如果遇到危险,会有喊停的机会吗?”安东却微微一笑,反问道。

我和管理员对视一眼,一起摇摇头。

“加加林有同伴吗?”

“没有,他是一个人。”管理员说。

“那么,第三个问题,在发射过程中,他能调节自己承受的重力负载吗?”

“也不能。”我摇头,同时心里涌现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所以,你们管这叫全沉浸式真实体验?”安东毫不留情地嘲笑道,他竖起三个手指,“所以,第一,中途绝不能叫停,否则我会向旅游局投诉,相信我,如果我投诉了,你们俩都会丢饭碗;第二,重力负载就调节到2G,如果被我发现你们动了手脚,我也会投诉;第三——”他看向我,“杰森先生,既然加加林是一个人,那我也要一个人。”

我和管理员顿时面面相觑,“安东先生,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我看......”

我刚想说点什么,就被安东打断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蕴含着一种不容违抗的力量,“杰森先生,开拓者无所畏惧。”

我顿时肠子都悔青了,我知道这个男孩儿没开玩笑,虽然我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用大拇指也能想得出来,他肯定是某个古老贵族家族的一员,如果他真的投诉了,我俩明天就得变成无业游民。但是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儿,那可就不是丢饭碗那么简单了。

看到我的脸色变化,安东拍了拍我的肩膀,“放心吧,杰森,不会有事的。”

“你确定真的要体验吗?”我试图挽救我的饭碗。

“当然。”安东斩钉截铁地说。

我绝望地看着安东钻进了那套臃肿笨重的宇航服,然后我们俩帮他带上全封闭头盔,尽管走起来一摇一晃,感觉随时都会摔倒,但男孩还是朝我们竖了一个大拇指,示意一切都好。

接着,我们陪着他钻进了发射塔,乘坐电梯前往发射塔顶端。在我俩的帮助下,安东钻进了狭小的舱室,盖上盖子之前,我试图再次劝说安东,至少让我陪着一起进去。但安东摆摆手,坚决拒绝了,他掀开头盔,看着我的眼睛,“杰森先生,我很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坦率地说,在我来到地球之前,我从未想到地球是这个样子的,我知道了很多只有在地球上才能知道的东西。我承认在这次旅行之前,我对地球圈的确有偏见,我觉得你们守旧、过时,我也觉得你们所谓的地球复兴文化很可笑,但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相反,我认为你们做的还远远不够,你们应该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些。还有你,其实,你一直对我们这些星海中的人有偏见,不,不要反驳,我看得出来,你认为我们骄傲自大、目中无人,但是你至少有一点说错了,我们没有丢失祖先的冒险精神,这就是我要去证明的事情。”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安东,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东朝我露出一丝微笑,他一挥手,说道,“我们出发吧!”接着,男孩就重新戴上了头盔,然后示意我和管理员帮他盖上盖子。

我实在不觉得这个该死的大铁罐子居然是一艘太空船。

当然,火箭不会真的发射出去,但在静态曲率重力模拟器和火箭周围辅助机械臂的联合作用下,火箭会剧烈抖动,并伴随着重力负载增加的痛苦,心理素质稍微差一点就坚持不下来的。

我和管理员并肩站在远处,就像真正的地勤人员一样仰头望着“蓄势待发”的火箭。

“这小子有点意思,他从哪儿来的?”管理员问我。

我本想说我不知道,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庄严地说,“他和咱们一样,来自地球。”

管理员给了我一个看神经病的眼神,“对了,他买了全套旅游险吧?”

“当......”

他按动了火箭启动按钮,我闭上了嘴巴。

巨大的轰鸣声响起,这一刻,我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公元1961年那个平凡无奇的清晨,我抬头仰望,仿佛看到身材矮小的尤里·阿列克谢耶维奇·加加林乘坐一支简陋的火箭喷射着火焰和烟雾腾空而起,直冲云霄。这是人类文明征服太空的一小步,也是人类的一大步,自此之后,人类终于摆脱了大地的束缚,开启了太空时代的曙光。而今我们拥有的一切,我们在星海中取得的所有壮举,我们创造的波澜壮阔的历史,都起源于这个平凡无奇的清晨。

“不知道这小子能不能撑下来。”管理员气定神闲地抱着双臂,看着那个剧烈抖动的模拟舱,“已经很久没有人能体验完项目全程了。”

“能,他当然能。”我说,不知道为什么,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的眼眶有些发潮。

尾声

三天后。

七号天梯配重太空港出发大厅。

“对不起,安东先生,我要向你道歉。”我犹豫了很久,才将酝酿已久的话说出口,这个男孩儿的确做到了让我刮目相看,而且,如果此时不说这些,恐怕以后不会再有机会了,“我想说,你的勇气让我印象深刻。”

“我接受你的道歉,”安东笑了笑,他的脸上也终于有了血色,不像前几天那么苍白地像个死人,“不过,这也不怪你,我知道你以前接待的那些游客可能......嗯......可能不怎么喜欢地球。”

“没错,”我点点头,“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喜欢地球。”

“其实,他们也不是不喜欢地球,只是......嗯......”安东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仔细斟酌话语,但最后他还是放弃了,“对了,你还记得在希腊万神殿废墟前你给我讲过的那个神话故事吗?”

“当然。”

“不介意我重复一下吧?”

“不,当然不。”

“在古希腊神话中,有一个名叫安泰俄斯的巨人。他的父亲是海神波塞冬,母亲是大地女神盖亚。安泰俄斯力大无穷,而且,只要他站在大地上,就能从大地母亲身上获取源源不断的力量,所以没有人能打败他。所以,安泰俄斯非常热衷摔跤,他强迫所有路过的人和他摔跤,并且在大地母亲的帮助下战无不胜,然后他会杀死对手,并用失败者的头颅为父亲波塞冬建起一座神殿。安泰俄斯的名气逐渐传播开来,所有人都知道,利比亚有一个名叫安泰俄斯的战无不胜的大力士。后来,安泰俄斯的名字传到了一个名叫海拉克勒斯的大力神耳中。大力神前去利比亚挑战安泰俄斯,在战斗中,海拉克勒斯发现了安泰俄斯的秘密,他找准机会,将安泰俄斯高高举起,让他的双脚远离地面,然后杀死了他——我讲的没错吧?”

“没错,你的记忆力很好。”我由衷地夸奖道。

“而现在,我们正在离开大地,”安东指了指舷窗下的地球表面,“离开了大地,安泰俄斯就失去了力量。”

“是的。”我说。

“其实你是想通过这个故事来告诉我,人类离开了大地,就失去了某些力量,对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安东笑了,他转头看向我,“杰森先生,我倒觉得,其实也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解读这个神话。”

“哦?”我扬起眉毛。

“人类的确是大地的孩子,但那位康斯坦丁·爱德华多维奇·齐奥尔科夫斯基不是也曾经说过,地球是人类的摇篮,但人类不可能永远被束缚在摇篮里。人类正是在这种精神的激励下前仆后继前往星辰大海。”此时的安东根本就不像是一个孩子,光芒在他的金发上跳跃,火焰在他的瞳孔中燃烧,他挥手指向浩瀚无垠的苍穹,指向璀璨的群星,“而我们正在续写这个神话,杰森先生,我们虽然离开了母亲盖亚,但我们从父亲那里汲取力量,是的,我们从星辰大海中汲取无穷无尽的力量,但无论我们走到哪里,我们都不会忘记我们的母亲。”

我陷入了沉默,在脑海里咀嚼着这段话。整个旅程都要结束了,我本以为已经很了解这个男孩儿,但此时我似乎又完全看不懂他了。这时,通知登机的广播声响了,安东要走了。

“谢谢你,杰森先生,对我来说,这是一段难忘的旅程,”男孩说,“我很高兴有你给我当导游。”

“这是对我的工作最好的肯定,”我说,“谢谢。”

“我没有零钱,所以我没办法给你小费了。”安东的眼神里露出一丝狡黠。

我有些困窘,忙连连摆手,“不,用不着......”

安东笑了笑,转而问道,“对了,杰森先生,你真的想当一个开拓者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曾经。”

“不要放弃梦想,也许能成真呢,而且,和齐奥尔科夫斯基的梦想比起来,你这个梦想似乎也没那么遥不可及,”安东微笑着朝我伸出手,“那么,再见了,我的朋友。”

我也握住他的手,有些笨拙地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游客,祝你好运,安东先生,再见。”

安东朝我眨眨眼,就转身离开了。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后,他将搭乘穿梭机前往未央城,然后从未央城再搭乘运输船前往拉格朗日星门,重返茫茫星海。

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安东。

这也没什么,其实我早就已经习惯了。星海茫茫,人们就像流星般匆匆划过彼此世界里的夜幕,从此再也交集。

三个月后的一天,我刚带完一个旅游团,交完报告后,带着满身的疲惫,我再一次来到了环形商业区的小酒馆。今天他们换了一首钢琴曲,我听出来了,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

今天我点了一杯朗姆酒,据说,真正的朗姆酒是用甘蔗渣酿造而成的一种酒,也是古代在大海上航行的水手们最爱的一种烈酒。我前几天读过一本介绍古代美酒的书,其中就提到了这种朗姆酒。它还有一个外号叫做“纳尔逊”之血,据说纳尔逊是一位古代英国海军传奇上将,战死异乡之后,他的遗体被装在棺材里运回英国。由于路途遥远,防腐是个大问题,所以人们不得不在棺材中注满了朗姆酒来防腐。但是当战舰回到英国本土时,人们惊奇地发现棺材里的朗姆酒已经消失一空,而且在棺材上发现了许多小孔。后来才得知,战舰上的士兵们早就喝光了自己的配额朗姆酒,于是他们将主意打到了那具装满朗姆酒的棺材上。他们悄悄在棺材上打孔,用吸管喝光了棺材里的酒。这些水手们相信,他们喝的不仅仅是朗姆酒,还是纳尔逊将军的血。后来,朗姆酒就有了一个新的名字——纳尔逊之血。

说实话,这个故事有点重口味,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却非常喜欢它。从这个故事里,我似乎感受到了人类刚刚开始大航海时代的那种激情和冒险的精神。只不过,美中不足的是,玻璃杯中的朗姆酒颜色暗红,在酒馆昏暗的灯光照射下,显得有些沉重浑浊,看起来似乎跟鲜血并不搭边。

这时,酒馆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我一愣,转头望去,只见酒馆里所有人都聚集在酒馆中央,仰头望着全息屏幕,所有人都欢呼着,跳跃着,声浪几乎掀翻了整个空间站。我拉住路过的一位侍者,“等等,发生什么事情了?”

侍者满脸都是兴奋,他朝我大喊道,“你没看新闻吗?达成协议了!不会开战了!和平要到来了!”

“谁?谁和谁达成协议了?”

“安东尼奥斯财团和仲裁委员会!”

片刻后,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前些天,仲裁委员会派出的联合舰队抵达了荒芜星系,和安东尼奥斯舰队发生了对峙,就在所有人都认为一场战争不可避免的时候,形势却发生了骤变,安东尼奥斯财团和仲裁委员会突然发布了一个关于和平开发X星系的联合声明。

在联合声明中,现任安东尼奥斯财团总裁安德烈和地球圈政府主席岳文峰宣布,将邀请诺玛运输集团一起参与X星系的探索和开发,并将进一步推动在未央城举行全银河势力的谈判,力求达成真正的和平。

从人们断断续续的聊天中,我了解到,其实主要问题还是在安东尼奥斯财团那边,众所周知,安东尼奥斯财团内部的声音并不完全一致,财团里有亲仲裁委员会的回归派和对《未央公约》有些许意见的新生派,正是两派一直在争执,所以才迟迟没有敲定协议的签订。这次不知道为什么,新生派似乎突然让步了,所以才顺利签订了X星系共同开发协议。不管怎么说,这个协议的签订对整个拉格朗日网络的重建是有利的,也是走向和平的第一步。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里,我心里隐隐一动,脑海中突然出现安东第一次乘坐太空电梯时的情景,啊,我突然想到了,除了地球,还有一个地方也有太空电梯!花园星,安东尼奥斯财团为了向花园星运送物资,专门兴建了一个太空电梯。接着,我又想起安东第一次踏足地球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像其他游客一样东倒西歪......原来如此,我太迟钝了,安东并不是第一次登陆行星,他一定乘坐太空电梯去过花园星。

我的天啊,我被这个想法惊呆了。我知道了,安东不是来自天鹤座U8232a星系,他一定是用了假身份,他来自于安东尼奥斯财团!我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会不会是,安东的这次旅程改变了他的想法,所以当他回到安东塔斯之后,才打破了微妙的平衡,导致协议签订?这样说来,我这个小人物岂不是也为人类的和平做出了重要贡献?想到这里,我不禁挺直了腰板。过了半晌,我才突然清醒过来,又被自己荒唐的想法给逗笑了,这简直太疯狂了,这怎么可能呢?我就是一个小小的导游,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人物,我怎么可能影响到这么重大的历史事件呢?

别犯傻了,我苦笑着摇摇头,看来我真的喝多了,这纳尔逊之血的后劲儿可真不小啊。

这时,酒馆里的灯光逐渐暗了下去,我望向窗外,快要日出了。

只见大地的弧线边缘已经被一层朦胧的光辉照亮,就在一刹那间,圆弧的中央突然迸射出万丈光芒,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指环上的宝石突然亮起。在此之前,阳光就已经照亮了苍穹之上的未央巨环,天地之间两个巨环交相辉映,形成一副无法用语言描绘的奇景。

日落固然美丽伤感,但哪比得上日出的蓬勃昂扬。

我低下头望着那杯朗姆酒,阳光穿透了酒杯,酒液殷红如血,啊......纳尔逊之血,原来真的是纳尔逊之血啊。

我端起酒杯,迎着灿烂的阳光,望向璀璨的星河。我仿佛看到,无数开拓者正驾驶着巨舰穿越拉格朗日星门,前往茫茫星海。我仿佛看到,一张覆盖整个银河系的拉格朗日网络在星海中闪闪发光。

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尽管我们已经遍布星海,相距千万光年之遥,尽管我们依然会猜忌、会争斗、会不信任彼此,但我们的体内都永远流淌着我们祖先的鲜血,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人类,不管我们走到哪里,我们都有一个永远的家园——地球。

向人类致敬,我喃喃低语,然后仰起头,将杯中之血一饮而尽。

回声1:我们出发吧!

发自:花园星系安东塔斯城

目的:地球圈太阳系未央城

本邮件由开拓者星门曲率转码,经由安东尼奥斯开拓者发展部专属信道直连通讯,发至LR001A星门进行曲率转码。

转发节点:

收件人:未央城太平洋区第三行政区未央旅游局外事部第三组克拉克·杰森

注:本次通讯由摩尔运输公司技术部提供技术支持

密级:ER-002

邮件正文:

尊敬的克拉克·杰森先生:

恭喜您!经过层层遴选,您从数千名候选者中脱颖而出,获得了成为首批星系开拓者的资格。

这是一份来自于安东尼奥斯财团开拓者发展部的开拓者协议签订邀请,本协议的所有条款都基于《未央公约》框架,并已得到仲裁委员会开拓者投资公司和诺玛运输集团电子签名许可,一经签署,即刻生效。

本协议由安东尼奥斯开拓者发展部发布,旨在完成星门的修建,并将对应星系接入拉格朗日系统。

协议内容如下:

第一条,星系开拓事宜

1、所有签署协议的开拓者将通过开拓者星门前往星系。

2、所有签署协议的开拓者需遵守《未央公约》中涉及星门归属和使用权的相关条款。星门完成修建后,星系将接入拉格朗日系统,开拓者可在结束评定之后通过修建完成的星门返回枢纽星系。

第二条,协议签订条件

1、完成过新星系开拓的势力,可以获得签署本协议的资格。

2、本协议不可与枢纽星系中发布的其他开拓协议同时签署。

第三条,协议援助内容

1、签订本协议的势力将会在进入目标星系后的一段时间内,获得购买企业甄选技术档案的资格。

2、签订本协议的势力将会携带一定数量的FG300-多功能护卫舰前往目标星系。

第四条,星系开拓评定

1、本次开拓以是否拥有对目标节点星门附属区域的控制权作为评定的首要标准,评定结束时,控制星门附属区域的组织的成员将会获得相应的评定积分。

2、评定标准包含对星系内空间站的控制,评定结束时,拥有一定的星系占有率,可获得对应评定积分。

加密数字签名:


安东尼奥斯开拓者发展部、仲裁委员会开拓者投资公司、诺玛运输集团




协议方
签署方:克拉克·杰森
安东尼奥斯开拓发展部
签署日期:公元4918年8月18日


附加信息:开拓者无所畏惧,我们出发吧!(笑脸卡通符号)

回声2

公元4910年,经过长久地谈判和冲突,银河诸势力在未央城启明星会议大厅签订了《未央公约》,正式开启了重建拉格朗日网络的进程。

安东尼奥斯财团将花园星星门正式更名为开拓者星门,并在安东塔斯城正式建设开拓者街区,为开拓者们的开拓行动提供支持。同时,诺玛运输集团、地球圈仲裁委员会、木星工业集团、雷火科技集团、盘古重工集团、安迪尼库斯军团、阿瑞斯军团等势力也共同签署了技术授权协议,对开拓计划提供必要的支持。

不久后,地球圈政府正式发布了太阳系复兴计划,掀起了一股前往地球留学的热潮。许多来自星海的留学生抵达未央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未央旅游局报名参加地球的旅行。时光荏苒,这个奇怪的习俗被保留下来,所有前往地球圈留学的学生都会在地球圈政府的支持下首先完成一次地球旅行,并正式成为了留学地球的前置课程。

至于这个习俗到底是怎么来的,就没有人能真正说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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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又称天鹅座V1768星系,早在掘金浪潮时期,伊斯曼家族就在星系内的丽塔星卫星轨道上建立了家族基地——珍珠城,并实现了对星系的全面管控。星际战争时期,战火波及到星系的边缘地带,为了维护家族在星系内的权力,家族旗下的各个企业进行了整合,加大了军事投入,逐渐演化为了一个集权的军阀集团——欧迪尼库斯军团。时至今日,艾尔尼兰星系的秩序在欧迪尼库斯军团的管控下维持着较为稳定的状态。
  2. 又名螺旋桨座T,这一星座是帝国时期观测记录的新全天109星座中的一个,位置上与从地球观测的天琴座有部分重合。星际战争结束后,四家老牌企业合并成立了诺玛运输集团,并在该星系内建立了集团的行政中心——贝洛伯格。随后的百年间,诺玛集团在星系内建立了拥有数个设备完善的大型工厂的太空城,使该星系成为了工业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