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记一
在那个凛然的春日,我手持铃刀,带领雪山族众人离开了这片世代生活的雪域。
天地之大,四海皆可为家。我们并没有走得太远,穿过与天现峰相接的那片雪林之后,很快在高山草甸之中,找到一方水草丰美的居所。这里一年中的大多数时间,仍然漫天飘雪,但春日有花,夏季有雨,早秋则随风吹来斑斓的落叶。对我们来说,这已经是无比分明的四季。
在这样新鲜的世界里,我们该如何找到生命的航向?这是我不得不从头开始思考的课题。那些信赖的、期许的眼睛告诉我,雪域的图腾,可以被供奉于神坛之上,但雪山族的领袖,必须走进人群之中。
曾经负担这一职责的,又是谁呢?
我翻开曾经最不耐烦阅读的那些典籍,从中学会如何建造屋宇,开垦良田。也与御馔津和缘结神一起远赴平安京,试着牵系一条前所未有的商路。
再也没有人能束缚我的行动,我所做的,却也不都是我喜欢做的事。我明明喜欢热闹,喜欢饮酒,喜欢睡懒觉,喜欢在篝火边跳舞,和雪原狼一起奔跑在山间。但是谁又能说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不是发自内心的呢?
在日轮之城的时候,缘结神抓过我的手,似乎在上面描摹一条看不见的绳索。她说,铃彦姬,牵挂和束缚,可不是一回事啊。
我用那只手,按住自己曾被重塑的心脏,它还在不止歇地燃烧。
的确。此时此刻,我并没有感到步履沉重。这颗滚烫的心,仍然是轻盈的。
传记二
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在离开雪山之后,我反复地做过同一个梦。
梦中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与我之间隔着一面水镜。我只能望见她的背影,与站在她对面的大祭司。又或者,我应该称呼他为思金神。
他们之间没有发生争执,因为没有什么能够拦阻她的坚持。神明俱是不语,她转身离开这场谈话,与水镜之外的我对上眼神。
倏然间镜面破碎,我与那道身影一同下坠。我伸出双手,想要触碰她,却最终在指尖相触的刹那,与她相融。
这未必是一场真正发生过的谈话,因为天钿女在坠落之后,才做出了那个他并不认同的决定。
我曾站在她的神像之下,默念她的名字,跳起向神祈愿的祭舞。但又有谁能知道,那冰冷的神像所指代的神明已经消逝,世间只有她的心火仍然留存。
——而我就是那捧心火。
失去所有的记忆,湮灭旧有的形体,神最后剩下的意志,向神自身祈祷。起舞如对镜照影,千万次的念诵,只是我自己的回声。我为这样的骗局愤怒过,但当尘埃落定,却不由感叹,向一切神明命运祈求,不若反求诸己,这不正是我会做的选择吗?
想到这一点时,我竟感到一种释然。
大祭司起先一定也没有想到这一点吧!既然求索者是我,应诺者也是我,那么我向我所求到的,必然不会是他一开始预期中的结局。作为天钿女的我选择将心火散尽,庇佑此间。作为铃彦姬的我又怎么可能作出相反的决定,将它们再度收回,只为重登天阙?
神明与否,我仍然是我自己。转世轮回不改,次次皆然。
只是做梦的我,在镜子之外的我,却不由得想道——
他之所以想要挽回「天钿女」,或许也并不只是因为「神明的责任」。否则只是因为我的反抗,他也不会就这样轻易地抽身离开。
这是否也是永远理智的智识之神,逾越理性的一刻呢。
传记三
在一切的最开端……神为什么会成为神呢?
或许是因为承载了许多人的信仰,或许是执掌了一方山峦河川。神明逐渐走出人群,被供奉至高台之上。
在黑雪纷扬的山巅,当象征智识的神火高扬,那座崭新的神像露出无瑕外表下扭曲的黑暗,我忽然感受到胸中久违的波动。
我知道,那是神格正在缓慢地成型。受蒙蔽者的耳目终于张开,他们摒弃那令人畏惧的、邪异的新神,使得雪域的信仰再一次降临在了我身。在他们的注视下,我意识到,我成为了那个应该做决定的人。
然而,我却不想触碰这信仰最终结出的果实。我知晓它的酸涩,不愿重蹈覆辙。谁规定这是唯一的法则!难道当邪魔入侵,唯有神明可以救世,被利用与损害的人,就无法为自己发声吗?
这不是我的雪山,而是每一个人的雪山。我绝不走上高台,接受任何人的顶礼膜拜。
我不会做这里的神明,让每一个信者都成为我的薪柴,我希望他们都做自己的信者,点亮属于自己的心火。当年的天钿女在雪山族心中种下的火种,足以引燃这整片雪原。但如果他们需要,我仍然可以做黑夜里的第一块燧石,第一支火把,第一个点火的人。我可以站在他们的身前,成为他们心火的化身。
或许,神明选择了我,然而,这是我自己选择的命运。我们会站在一起,直到火光照彻黑暗,将光明重新带回这片家园。支撑我的,不再只有七情漫溢的一腔孤勇,更是伴随责任而来,珍贵的理性。
——这不是一个关于拯救的故事,而是一段共同写就的史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