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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特调与普朗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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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2更新
最新编辑:故渊婉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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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26-01-02
最新编辑：故渊婉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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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特调与普朗克
运输车驶入83号保育区时，午后阳光正值最温柔的时候，整个世界都镀上了慵懒的金边。副驾驶上，布偶熊歪着脑袋靠在车窗边，沉浸在轻微晃动的梦境中。
一段怪异甚至扭曲的小提琴旋律蛮横地闯入了这个梦境，少女皱眉，睫毛颤了颤，不悦地睁开眼睛。
布偶熊
好难听。
荒腔走板的琴声来自中心广场。破旧的小提琴搭在更为沧桑的老人肩头，演奏者令指尖在琴弦上跳跃，目光却始终追随着起舞的女伴，尽管她的舞步也已苍老。
布偶熊
（听起来像是调音的问题……）
布偶熊托腮静静欣赏了一会，直到运输车缓缓停下，正式抵达目的地。
因为靠近物资中转中心，又有许多手工业者聚集的原因，这个保育区的基础设施与生活水平明显不错。
布偶熊
我们到了吗？
指挥官
到了，你刚才睡得怎么样？需要再休息一会吗？
布偶熊
构造体的睡眠不需要一个开车开了一天的人来担心啦~
布偶熊
何况，我可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发放物资，万一昏倒了赖上我可怎么办？
- 我不会昏倒的。
- 怎么？不准赖上你吗？
指挥官
我不会昏倒的。
指挥官
怎么？不准赖上你吗？
虽然无意让对方如此劳累，但布偶熊知道以目前自己的意识海情况，最好还是离方向盘远一点。
无声地将不安压进心底，布偶熊调整了一下坐姿，将身体略微倾向人类的方向，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布偶熊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布偶熊
哼，那恭喜你了。我要毫不懂事地奴役你陪我分发物资，任性地要求你全程寸步不离，兢兢业业。
- 遵命。
- 乐意效劳。
- ……
指挥官
遵命。
指挥官
乐意效劳。
指挥官
……
保育区规模不大，全区广播后，常驻人员与居民便在引导下有序地前来领取物资。
指挥官
布偶熊，接一下。
将最后一包手工糖果放到布偶熊手中。
指挥官
我去把下一批物资搬出来，这袋糖果交给你了。
指挥官
糖果配给是给孩子们的，不过……你可以吃两颗，这是我们的份额。
布偶熊
我看明明是某人想吃，故意“嫁祸”给我。
嘴上这么说着，布偶熊依然听话地拣出了两颗糖，摆在桌面上，托着腮注视着人类的身影消失在防护门后。
布偶熊将视线放回排队的人群。
这个保育区的物资供应还算充裕，队伍缓慢有序地前进着，偶尔能听到低声而轻快的交谈声，一切都在克制的寂静中有序进行。
老人
你好……我来——
老人走到桌前，静静等待着。布偶熊没有抬头，迅速核对好对应的物资配额。
布偶熊
杰拉尔德，两份常规物资补充，请收好。
半晌，杰拉尔德都没有将物资取走。构造体少女奇怪地抬起头，才发现老人依然在原地安静等待。
正是那个在广场演奏小提琴的老人。
他的衣服磨损得厉害，但刷洗得非常干净，布满沟壑的脸神态平和，头发也梳得整齐。
老人也注意到少女的视线，犹豫着向左右看了看，缓缓上前一步。
杰拉尔德
是到我了吗？
布偶熊
杰拉尔德，可以取走你的物资了。
杰拉尔德下意识地揉了揉耳朵，微微睁大了眼睛，辨认着少女的嘴型。
杰拉尔德
抱歉，我的听力有些问题，请问是叫我吗？
大概是长久失聪让他失去了对音量的判断，他的声音有一些大，又立即下意识地左右观察了一下。
布偶熊
（难怪琴声变成了那个样子……）
布偶熊垂下眼帘，将一声叹息压进心底，伸手把桌上的物资向前推了推。
杰拉尔德鞠了一躬，却没有立即走开，目光在物资柜上扫过，似乎在寻找什么。
布偶熊
还有什么事吗？
老人并没有听清这句话，他的视线落到了那包糖果上，露出欣喜又犹豫的神色。
布偶熊
你想要这个？抱歉，这是仅提供给孩子的配给。
杰拉尔德艰难地辨认着对方的嘴型。
杰拉尔德
孩子……？不，不不，是妻子。我想为我的妻子准备一份生日礼物，我可以用这些，换一颗糖果吗？
老人从物资中划出一部分口粮，放回桌上。
杰拉尔德
这些，我想换一颗糖果。
布偶熊
……糖果是给孩子的物资配额。
少女无奈地重复了一遍。
杰拉尔德
对，妻子。这是给我妻子的生日礼物，可以吗……？
对方糟糕的听力显然没办法完成这样“复杂”的沟通，布偶熊想起了广场上的舞步，看着桌面上孤零零的两颗糖果，抿了抿嘴。
布偶熊
你的妻子叫什么名字？
这一次，布偶熊提高了音量，也放慢了语速。
杰拉尔德
鹿，她叫小鹿。
少女拿起桌面上两颗糖果中的一颗，放到了杰拉尔德手中——那是她自己的份额。
布偶熊
这是我请你的。
等到人类从后仓回到台前，第一批物资基本已被分配完毕，待两人整理好下一批物资，核对完领取情况，就可以顺利交接给接班的派发人员。
指挥官
杰拉尔德与桃瑞丝夫妇，两份物资……
布偶熊
你说什么？杰拉尔德与桃瑞丝？
布偶熊
他的妻子，不是叫……鹿……
指挥官
嗯……有问题吗？
布偶熊
可能没有问题……我不太确定自己遇到的是愚蠢的双关谐音梗
，还是灵机一动的坏家伙……
好在并没有出现奇怪的故事，很快，杰拉尔德便被广场上那位跳舞的女伴领回了布偶熊面前。
女人向核对名单的人类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鹿/桃瑞丝
不好意思，他的人工耳蜗坏了很久，给你们添麻烦了。
指挥官
布偶熊？
布偶熊
我可没占用孩子们的份额，这是我自己的。
布偶熊
不过，为什么要编造妻子的名字……
布偶熊不解地看向站在女伴身后的杰拉尔德，听不到众人对话的老人只是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鹿/桃瑞丝
关于这个，他没有编造，我的真名叫桃瑞丝，但他认识我的时候……我还叫“鹿”。
指挥官
（真名？曾经从事过涉密工作吗？有代号……）
桃瑞丝
他想给我惊喜，但……我们并不需要糖果，如果可以的话——
指挥官
要换回来吗？我们把物资补回给你们。
桃瑞丝
抱歉，添麻烦了，不过……我可以用这些物资换一些助焊松香吗？
指挥官
助焊松香？
布偶熊
一种用于电子焊接的材料。
布偶熊
你想用它代替小提琴的松香吗？那把琴的问题在于音准，以他现在的听力情况，也没办法再调音校准。
布偶熊
恕我直言,松香并没有意义。
布偶熊
至少用物资来换……
布偶熊
很浪费。
布偶熊
夫人，不再考虑一下吗？
桃瑞丝
或许有点浪费，但我们的生活勉强还能过，并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桃瑞丝
我们用于交换松香的物资你们可以带到更困难的地方去，虽然杯水车薪，也算给这份不合时宜的浪漫一个有意义的归宿。
布偶熊
我并不想强人所难，你们的事情按理说……也应该自己决定。可大部分助焊松香都含有酸性添加剂，会毁掉你的琴弦和弓毛。
布偶熊
这把琴很有意义的吧？要这样毁掉吗？
桃瑞丝并不意外，温和地摇了摇头。
桃瑞丝
所以这是最后一舞。
桃瑞丝
今天是我的生日，今夜之后，我们就会和它告别，将这把提琴珍藏进回忆里。
布偶熊
……
布偶熊
为了这种象征远大于现实意义的执念，放弃更有用的东西。这不会太感情用事吗？夫人，我原以为你会比他更理智一些。
桃瑞丝
浪漫如果不愚蠢可笑，那怎么还叫浪漫呢？
布偶熊
……
布偶熊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
布偶熊
显然，你对仪式感的研究远多于对乐器的认知。
布偶熊
电工松香的制作原理并没有考虑过声学特性，即使你孤注一掷地使用它，也不会让音色好听多少。
布偶熊
理性一点，留下这些物资。我可以帮你检查一下他的人工耳蜗，也看看有没有修理的办法。
布偶熊
让那把小提琴发出正确的声音，会是个比助焊松香好得多的主意。
- 她是个工程师，很厉害的那种。
- 她可是工程部队的副队长。
指挥官
她是个工程师，很厉害的那种。
指挥官
她可是工程部队的副队长。
桃瑞丝有些讶异，看了看身边的丈夫后，同意了这个决定。
保育区的条件有限，布偶熊仔细地翻检了一遍桌面的零件，不满地噘起嘴。
布偶熊
内置程序已经调整完了，但……硬件这边，缺了一些零件，没有办法让这个人工耳蜗恢复功能。
布偶熊
这些都不行，我去仓库看看。
说是仓库，不过是一间挤满了置物架的房间，为了节省空间，每一个置物架都做满了层高，几乎顶到天花板。
布偶熊
……
少女踮起脚，伸手够向摆放在高层的零件箱，支撑的力气让置物架摇晃起来。
指挥官
我帮你。
人类从身后撑住摇晃的置物架，伸手便轻易够到了布偶熊踮着脚才勉强触及的高层。
不知哪一刻手肘的无意碰撞，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发丝。
布偶熊
……
诺曼家的庭院有一株四季常青的大树，夏日结束前的树荫下，高大的树木贴着她的背脊，曾给过她片刻逃离那个世界的错觉与安宁。
哒哒哒——
布偶熊
缩回去！
才冒了个头的鹿鹿熊，被主人格不留情面地镇压了回去。
指挥官
是这个吗？
布偶熊
嗯，是这个……谢谢。
少女接过人类手中的零件，久久站在原地。
指挥官
怎么了？
布偶熊
你不让开，我怎么出去？
指挥官
呃……抱歉。
随着人类让开空间，那个夏日才从这里褪去，布偶熊将思绪落回眼前人工耳蜗的修理上，仔细辨认起手中的零件。
半晌，少女摇摇头。
布偶熊
这些都不行……确实，这种规模的保育区，能找到合适配件才该奇怪。
布偶熊
内置系统的程序设置很精巧规整，但缺乏硬件支持，注定无法发挥效用。
指挥官
修不好了？
布偶熊
修不好。
人类叹了口气，生活确实无法如电影一般总是心想事成。
指挥官
没关系，我们努力过了。我去和他们说吧。
布偶熊跟着人类走出了狭小的仓库，看着对方走到杰拉尔德与桃瑞丝的身边，代替她向他们解释。
光与风都变得温柔。
布偶熊
（ta那种老好人的性格……还是我自己来吧。）
指挥官
布偶熊，过来一下。
心有灵犀一般，就在迈步的同时，对方向一直踌躇在原地的少女招了招手。
走到几人身边时，杰拉尔德已经重新戴上人工耳蜗。
指挥官
缺少必要的零件，人工耳蜗暂时无法修理了。但工业松香确实不是一个好主意……
桃瑞丝
没关系，你们不用在意。
桃瑞丝
现在这样的世界，能够遇到可以相伴一生的人，已经很幸运。我只想把这份幸运保护好，在余下不多的日子里，彼此陪伴着走到终点。
桃瑞丝
其他更多的东西，都是奢求……我已经过了那种诸事求全的年纪。
桃瑞丝
有没有音乐，都一样可以过生日，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可以了。不如说……反而要谢谢你们，让我们放弃了一些无谓的执着。
杰拉尔德听不到对话，始终带着温和的笑容，为桃瑞丝梳理头发。
布偶熊
让我们来准备音乐吧，我们的运输车有广播系统，我可以从终端导入一些乐曲进去。
布偶熊
至少……能让你们再跳一支舞。
这一次，所有人都露出了笑容。
结束物资分发后，余下的时间两人都用来为桃瑞丝布置生日场地。
清理完广场上堆放的杂物，将一罐樱桃电解液塞到布偶熊手里。
指挥官
去休息一会吧。
布偶熊
你呢？你不——
布偶熊仰头看过来时，一下捏住了她的鼻尖。
布偶熊
你不休息吗……讨厌！
被捏住鼻子后，少女用闷声闷气的鼻音控诉了人类的恶劣，恼怒地拍掉了恶作剧的手。
- 我？当然是继续给大小姐打工。
- 听话，休息一会吧。我再工作一会，你安心休息。
指挥官
我？当然是继续给大小姐打工。
指挥官
听话，休息一会吧。我再工作一会，你安心休息。
哒哒哒——
对方又一次只留下匆匆的背影，布偶熊托腮看着那身影消失在人海中，轻轻叹了口气。
鹿鹿熊
唉……
这一声叹息与鹿鹿熊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布偶熊无语地摇了摇少了一半的电解液，狠狠揪了揪再度出现的玩偶耳朵。
鹿鹿熊
有点甜，有点苦涩……这是什么味道呢~
布偶熊斜瞥了一眼话里有话的玩偶版自己。
布偶熊
我或许是该反思一下，老这么阴阳怪气确实很讨厌。
鹿鹿熊
你这种连自己都骂的同归于尽式攻击，也真的很讨厌。
布偶熊
讨厌又怎么样？一边讨厌一边要做的事情，不是每天都会遇到吗？
鹿鹿熊
谁又惹到你啦？
布偶熊朝广场上布置场地的桃瑞丝夫妇努了努嘴。
布偶熊
你看，明明这个世界已经一团乱麻了，这些人还是无法放下那些空泛的浪漫。
布偶熊
糖果、松香、琴声、舞蹈，哪一样可以帮助他们更好地生存下去呢？
鹿鹿熊
看起来都不能。不过……他们很开心不是吗？无论何时都只追求生存的话，好像也有点可怜。
布偶熊缓慢地眨了眨眼。
布偶熊
这种时代，只有荷尔蒙上头的人，才会觉得心灵的寄托比现实的千疮百孔更重要吧。
布偶熊
用一些荒谬可笑的主意，来追逐爱情的戏剧性、悲剧性，真是既浪费……又无聊。
布偶熊
但好奇怪啊……我总是想成全这种无聊。
鹿鹿熊
……因为浪费，也很需要勇气啊。
随着手中的电解液告空，鹿鹿熊消失在夕阳余晖散去之前。
另一个自己消失的那一刻，桃瑞丝在构造体少女的身边坐了下来。
桃瑞丝
打扰了，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布偶熊
嗯？你自便。
桃瑞丝
谢谢，然后……抱歉。
布偶熊
抱歉？
桃瑞丝
他的人工耳蜗是我设计制作的，在交给你之前，我已经知道……至少在这里，是无法修好的。
布偶熊
你……？我以为……你是一个舞者。
桃瑞丝
那只是爱好。我是一个物理学者，曾经。
布偶熊
难怪你会想到用助焊松香做替代品的糟糕主意，你不会恰好……还是应用物理方向，甚至是工程师吧？
桃瑞丝笑了笑，并没有否认。
布偶熊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你应该去更需要你的地方。
桃瑞丝
在帕弥什爆发的那一刻，我当时的研究方向，已经失去了意义。当然，我可以去其他需要我的地方，去做一切力所能及的协助。
桃瑞丝
可我的天赋并不出众，对于科研这座高山，只是微茫的砂砾。
桃瑞丝
也许我可以选择用这微茫的砂砾去填补永恒的黑洞，但……有一个人的世界里，缺少一颗星星。
桃瑞丝
对我的爱人来说，我是唯一的星星。
桃瑞丝
我愿意抛弃这些利弊权衡、理想大义，去做一颗浪漫的星星。
布偶熊
……很浪费。
桃瑞丝
这是你第二次说我浪费了。
布偶熊
抱歉。
布偶熊
不过，你看起来确实很擅长浪费。
布偶熊
你是个工程师，本该——
布偶熊
（本该在更重要的地方发光发热……）
桃瑞丝
你觉得我浪费了什么？我的人生吗？可生活在其中的人是我，不是吗？
桃瑞丝
只要我觉得有意义，就不算浪费。
布偶熊
你觉得这样算有意义吗？
桃瑞丝
那你觉得什么才算人生的意义？反正对我来说，不必在乎太多，生活本身就是意义。
布偶熊
如果对于科研来说，你也是一颗无法缺失的星星呢……你还要过这种生活吗？
桃瑞丝
……我没有支持这种假设的实验数据，不如问问那颗星星自己吧，她想要哪一种生活呢？
布偶熊
……
布偶熊
没有意义，也不需要选择。我……大概并不是那个人的星星。
桃瑞丝
这么说，那个人是存在的吗？那个让你困扰自己是否是星星的人。
桃瑞丝的视线准确地落在了远处的人类指挥官身上，露出了心知肚明的笑容。
桃瑞丝
可有时候……追问本身就是答案。
桃瑞丝
你是工程师，想必对普朗克并不陌生。
桃瑞丝
原子论与熵的矛盾既是经典物理学的危机，也是现代物理学诞生的催化剂，而推开大门的普朗克，却曾是经典物理学的忠实信徒。
桃瑞丝
他一生最伟大的工作，最终将毕生信仰的经典理论框架踢下神坛，以至于要用整个后半生的挣扎去维护前半生的科学信仰。
桃瑞丝
那么小心翼翼的徒劳，并没有阻挡量子力学的时代来临。
桃瑞丝
我们都知道……在怀疑、抵抗诞生的那一刻开始，量子理论的大门已经打开，谁也无法阻挡这种伟力。
桃瑞丝
当内心的秩序被某种存在挑战时……存在本身，或许就是答案。
布偶熊嘴角勉强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短促的上扬弧度，这是一个几乎算不上笑的苦笑。
布偶熊
夫人，很感谢你的分享，不过……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桃瑞丝
嗯？之所以想对你说这些，是因为……在你第一次说浪费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年轻的自己。
桃瑞丝
那时候我想，如果我有一个女儿的话……应该会告诉她，要遵从自己的心。
桃瑞丝
抱歉，是我多嘴了吗？
布偶熊
没有，和你聊天……很愉快。
虽然这样说着，布偶熊却没有再继续接上桃瑞丝的话。
桃瑞丝
我的人生曾有一个非此即彼的困境，让我不得不做出选择……很艰难，希望……不要有人必须再受这个折磨。
生命垂危、需要照顾的爱人，与看起来已经无望的科研理想。
对年轻时的桃瑞丝来说，是比想象中更艰难的抉择。
布偶熊
我也这么希望，希望我们都不必经历这种抉择了。
诺曼家族的教养让布偶熊滴水不漏地回应了桃瑞丝的话，也竖起一道高墙。
她故作轻松地站起来，礼貌地向桃瑞丝点点头。
布偶熊
一个人工耳蜗，修不好有点太丢脸了，我会再试试的，桃瑞丝夫人。
布偶熊
谢谢你陪我聊天，作为感谢，让我再想想办法，成就你的最后一舞吧。
意识海深处的重锤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加明显的眩晕让布偶熊的眼睛片刻失神。
再次恢复清明时，少女只是皱了皱眉，似乎忘记了刚才的晕眩。
心底已经有了决定，布偶熊起身走向运输车。
途经那个将自己心神搅得一片混乱的人时，还是忍不住驻足，将对方光明正大地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
- 嗯？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吗？
- 嗯？在看什么？
指挥官
嗯？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吗？
指挥官
嗯？在看什么？
布偶熊
怎么……你就在站那里，还不许人看一下吗？
谜底若就在那里，总让人忍不住想要看一下。
暮色为此刻破旧的广场拉起天鹅绒般的幕布，车灯在精心调整方向后，成为点亮舞台的追光，将空气中飘茫的微尘都照成细碎的星，桃瑞丝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光与微尘中。
布偶熊
……嗯，选这个吧。
布偶熊打开载具的音响，悠扬的大提琴声在夜色中流淌，荡漾的音符中，桃瑞丝舒展手臂，向爱人伸出手。
指挥官
这是什么曲子？
布偶熊
《爱的礼赞》。
这首诞生于黄金时代早期的经典乐曲没有流失在岁月中，一直传颂到今日。
月色下，车灯将爱侣的对影拉得很长，年华不再的夫妇依偎着缓缓摇曳、旋转，回旋的每一步都是经年累月的契合与真情。
- 真浪漫……
- ……
指挥官
真浪漫……
指挥官
……
布偶熊
……
默契对视后，两人悄悄走到车尾，躲在后载厢的阴影中，席地而坐。
噗呲——
将打开的冰镇樱桃电解液贴到布偶熊的脸上，少女自然地伸手接过。
指挥官
干杯。
压低声音，用自己的铝罐轻轻碰了碰布偶熊那罐电解液，罐体碰撞出玲珑的脆响。布偶熊双手捧住铝罐，小口小口地啜饮着自己的专属饮料。
咽下电解液时，少女的脸颊会微微鼓出一个微笑的弧度，这个发现让人类有一些新奇。
指挥官
（伸出手指戳向布偶熊的脸颊。）
布偶熊
差不多了，时间到。
布偶熊突然从车尾探出头，看向前方的“舞台”，躲开了人类的“偷袭”。
指挥官
嗯？什么时间？
车载音响发出嘈杂的噪声，几个象征性地挣扎卡顿后，彻底失去了声音。
指挥官
布偶熊？
布偶熊并未慌张，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很快，细腻缠绵的小提琴声响起，轻柔的泛音是空气中的一缕空灵，清越的高音与月色织就了一段轻盈流畅的丝绸。
跟随布偶熊的动作，惊讶地探出头去，发现是杰拉尔德又一次拉起了那把破旧的小提琴。
布偶熊
好耳朵就是管用，调过音后动听多了。
指挥官
你把他的人工耳蜗修好了？
布偶熊
嗯哼~
少女将双手交叉重叠，懒洋洋地撑了一个懒腰，很满意自己的设计。
布偶熊
意外之后惊喜登场，啧……这才叫浪漫。
指挥官
不是没有零件吗？
布偶熊
……你都说了，我是个厉害的工程师，当然必须要修好这个人工耳蜗了，不然岂不是很丢脸？没有零件拆一个就好啦，难不倒我。
指挥官
从哪里拆的？
她没有回答。伴随着小提琴的旋律，少女轻轻哼唱了起来，似乎已经沉浸在音乐中。
- （……又走调了。）
- （……可爱。）
指挥官
（……又走调了。）
指挥官
（……可爱。）
布偶熊
很适合做间奏的旋律……不知道杰拉尔德介不介意我把这段加到歌曲里。
指挥官
为康斯塔雷耶音乐节准备的那首歌吗？
布偶熊
对呀，它是我目前最重要的作品。
指挥官
（将布偶熊的哼唱录制下来。）
那晚的琴声一直持续到深夜，在音乐停下之前，人类就因为白日的疲惫而昏睡了过去。
布偶熊连续喝了好几罐电解液，直到脸颊上泛起绯红，她小心地将手指悬在人类的面容上方，隔空描摹了一遍熟悉的眉眼。
布偶熊
……
哒哒哒——
鹿鹿熊
吨吨吨——
对于鹿鹿熊的出现，布偶熊已经不感到奇怪了。
鹿鹿熊
这不是电解液吗？怎么喝电解液你都能喝出高浓度特调的感觉？
布偶熊
模拟特调在人体分解的化学反应，做出逻辑演算并呈现，对我来说不难。
鹿鹿熊
哦……人类会在欢愉和痛苦时追求酩酊大醉的感觉，我们现在是哪一种？
布偶熊
都是，也都不是。
布偶熊
毕竟是想要又不能要的东西，总要找个理由掩饰失态吧。
鹿鹿熊
啧，我们明明是一流的科学家，短短几天就变成了三流的诗人。
鹿鹿熊
真可怕啊，荷尔蒙，多巴胺，催产素。
布偶熊
……你真是有病，算了……敬诗人。
现实与虚拟的铝罐撞在一起。
鹿鹿熊
今天只骂一句？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布偶熊
在桃瑞丝夫人的世界，难听的琴声，残缺的听觉，都可以存在，人生的责任，宏大的理想，想抛弃就抛弃。
布偶熊
她的爱不需要那些华美的裱饰，一切不完美都可以被浪漫包容。那道无形天堑，轻轻一跨就过去了……真简单。
鹿鹿熊
那我们被什么困住了？
布偶熊
因为……作为“布偶熊”的我们不可以跨越。不可以不够聪明，不可以不够理智，更不可以被情感左右。
布偶熊
现在的世界，更需要我是一个有用的布偶熊，而不是可以被爱的布偶熊。
布偶熊
在那个人面前，我更适合做那个棋逢对手、厉害又有用的伙伴。
鹿鹿熊
不可以不做吗？
布偶熊
被困在笼子里的熊，挣脱了牢笼就可以逃出来。但挂在诺曼家的那只熊首，在最英勇那刻就被斩下头颅，作为荣耀与象征高高悬挂。
布偶熊
屋子里的人换了一轮又一轮，墙色脱落，炉火熄灭，繁荣与荣耀都落幕，谁都走了……它依然被钉死在墙上。每次想到它，我都在想……
鹿鹿熊
想什么？
布偶熊
我从没探究过，就像此刻看着桃瑞丝与杰拉尔德的白发……我也不想探究，心里涌动的这份空虚是什么。
鹿鹿熊却皱起眉头，仔细思索起来。渐渐地，那张茫然的脸漾出一种了悟的涟漪。在这涟漪中，布偶熊也恍然大悟。
布偶熊
原来是这样，那个空空如也的东西……是我被偷走的人生啊。
这句呢喃如此之轻，轻到像一声叹息。
布偶熊
没关系，我也很喜欢我的“工具性”，或者说……我很乐意能为这个世界做得更多。而不是陷入狂热，堕入盲目，变回一个可以被爱的普通人。
布偶熊
即使我离开诺曼集团，即使已经封存那些过往，却免不了要与诺曼烙印在我脑海中的观念抗衡一生。
布偶熊
那只熊首的眼睛，一直挂在那里看着我哦。“有用”比“可爱”更安全，“有价值”比“被爱”更重要……这是我永远的魔咒。
布偶熊
是你说的，还是我说的——浪费……是一种勇气。
鹿鹿熊
……
布偶熊
我可能没办法永远被爱，但大概能做到永远“有用”。
布偶熊
你看，到底，我还是按诺曼家的方式活着，真讨厌。
布偶熊
“有用”这个位置，虽然差一点点，距离远一点点，可是……很安全，很长久。
布偶熊
这就是两全其美的最佳方案了。
鹿鹿熊
这就是你拆掉车上那个零件的原因吗？只要结束旅途，我们就可以及时停在“有用”的位置吗？
布偶熊睁开眼睛，那是一汪紫色的泉水，也许因为盛满了困惑，正变得如深渊般不可直视。
鹿鹿熊
布偶熊，你对我们好坏啊。
运输车再一次装满货物，准备前往下一个据点。
桃瑞丝将两人一直送到保育区边界，在布偶熊耳边留下一句轻语。
桃瑞丝
求道者自囚，解惑者自苦。
如同来自母亲的温柔叮嘱，桃瑞丝用手指碰了碰布偶熊的额头。
桃瑞丝
“鹿”或是“桃瑞丝”，不管哪个名字哪个身份，都可以自己选择，自己定义。
桃瑞丝
过去的经历不足以定义我，我的选择才是我。
桃瑞丝
不要太为难自己，好吗？
高积云如天空的牧群，悠闲地散步在无垠的湛蓝天幕上，阳光经过云层的筛选，变得温柔而朦胧。
这样宁静的天气，不知还能持续多久。
注释
- ↑
双关谐音梗
杰拉尔德母语中，“亲爱的”一词发音与“鹿”的发音近似。在黄金时代的部分文化中，“鹿”的意象往往与爱情相关。
沪公网安备 31011002002714 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