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日与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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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日与彩虹0971105

琴、特调与普朗克

星星、科学与漩涡

漫天霞光都落在这无垠的海面，倒悬的天空，托起一片绚烂燃烧的云海。

层积云低垂，让天空也沉沉地压向山峦。运输车行驶在盘桓的山路，布偶熊便随着山区的颠簸，一下下地轻点着头，敲着睡梦的门。

指挥官

布偶熊？

在布偶熊的头磕向车窗的前一刻，伸手护住了少女的额头。

布偶熊

……嗯？

你没事吧？

指挥官

你没事吧？

为什么会这么累？

指挥官

为什么会这么累？

• 你没事吧？
• 为什么会这么累？

指挥官

你没事吧？

指挥官

为什么会这么累？

意识海中，“赛博见手青”在后台持续检索不愿回想的记忆数据，一部分算力不受控制地维持着鹿鹿熊的意识模拟，昨夜的分解演算也称得上自找麻烦。

布偶熊

没事……大概昨晚电解液喝多了。

指挥官

……

看着人类一脸“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布偶熊意识海中朦胧的疲惫感奇妙消散了大半，低着头笑了。

待在一起的时间越长，因为彼此而牵动心绪的瞬间也越来越多。

指挥官

（看来没事了……）

因为构造体的笑容而放下心来，好奇地询问起昨天没被回答的问题。

指挥官

你怎么修好那个人工耳蜗的？拆掉了什么零件？

布偶熊

通俗地说是个类似传感器的东西，一般在恶劣天气中用于辅助行驶。

指挥官

……

指挥官

辅助行驶……你的意思是，拆掉的是我们运输车上的零件吗？

布偶熊

脑袋转这么快干什么……

指挥官

布偶熊，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现在走的这条路，在台风的影响范围内。

布偶熊

唔……

会有狂风暴雨的台风哦。

指挥官

会有狂风暴雨的台风哦。

你知道台风是什么天气吗？

指挥官

你知道台风是什么天气吗？

• 会有狂风暴雨的台风哦。
• 你知道台风是什么天气吗？

指挥官

会有狂风暴雨的台风哦。

指挥官

你知道台风是什么天气吗？

副驾驶上的布偶熊将自己瘫成一块熊饼，拉起两侧的长发，耍赖般挡住了自己的脸。

布偶熊

那当时的情况，你说该怎么办嘛……反正拆都拆了。

布偶熊

你想怎么样嘛……

若有似无的震荡自意识海深处层层扩散，仿佛一柄敲在膝下的小锤，令少女的话语不由自主脱口而出。

布偶熊

现在停车吧，我马上联系空中花园，结束旅程——

噗……

指挥官

噗……

……

指挥官

……

• 噗……
• ……

指挥官

噗……

指挥官

……

指挥官

难得看到你光明正大地耍赖，也算意外收获。

布偶熊

我明明很认真……算了。

在人类的视线之外，布偶熊皱着眉晃了晃脑袋。

指挥官

我说了带你去音乐节，就一定会做到。

指挥官

难得抓到布偶熊的小辫子，还挺新鲜。

布偶熊

……哼……你再这样我就去车顶天窗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

指挥官

好好好，我不说了。

……

指挥官

……

• 好好好，我不说了。
• ……

指挥官

好好好，我不说了。

指挥官

……

仔细查看了系统中的台风路径预测，自己放下心来，接下来的行程都在影响较小的地方，应该不至于遇到极端恶劣天气。

布偶熊

……也不一定会下雨嘛。

布偶熊眨了眨眼睛。

倏忽而至的闪电照亮了布偶熊的侧脸，轰隆隆的雷声下，暴雨像一群喋喋不休的猫，无所顾忌地抓挠着车窗。

根据气象播报的数据，台风路线偏移了。必经之路的桥梁遭遇山体滑坡被掩埋，令两人不得不绕路进入山区。

布偶熊

我是在出演什么《倒霉的布偶熊》之类的连续剧吗？

指挥官

刚好可以用你新写的歌做主题曲。

虽然不过扫在台风的尾巴上，山区暴雨依然给旅程带来了极大的麻烦。

运输车的车窗疏水系统完全罢工，实时路面监测系统也已经失灵。

再一次陷入泥泞后，引擎发出最后几声抱怨，这辆服役已久的运输车同样宣布罢工。

指挥官

看来引擎的问题比那个传感器更大。

指挥官

按正常时速，我们原本该在暴雨前就驶出山区了。

布偶熊

谁也没想到那条桥会坍塌，绕路是意外。

布偶熊

起码要把引擎修好……不能留在这里。

布偶熊趴在车窗边，担忧地看着公路两旁的丘陵山峦。

布偶熊

我下去看看。

指挥官

等等， 外面在下雨。

少女已经跳下车冲进雨幕中。

来不及多想，自己也推开车门跟了下去。

指挥官

布偶熊，雨太大了，我们先上车。

布偶熊

如果代表人类最高精尖技术的构造体机体还需要担心这种程度的风雨……

布偶熊

人类的未来才是真完蛋了。

布偶熊

倒是你淋着雨站在这里，要是受寒生病，反而还得我来照顾……等等，你该不会就在期待这个吧？

布偶熊笑着眨眨眼，颤落了几滴雨珠，随手将淋湿的头发别到耳后。

布偶熊

回车上去吧，我很快就能修好的。

指挥官

我陪你。

布偶熊

……你……

少女的面色蒙上不悦，似乎很气恼人类的固执。

雪上加霜的是，雨幕重重下，这辆该退休的运输车始终没有一点要被唤醒的苗头。

布偶熊

你先回车上……不要一直在这里淋雨。

布偶熊

我再试一下，可能是其他方面的问题——

不等布偶熊说完，拉住她的手腕，将少女塞回车上。

指挥官

先擦干。

指挥官

虽然不会对你的机体造成影响，但淋雨总归不舒服。

布偶熊

我生命中的每一个大麻烦，都比这些雨水棘手得多，你什么时候见过我退缩过？

指挥官

但现在我就在你身边。

指挥官

不管遇到什么问题，我们都该一起面对。

布偶熊

你……

指挥官

不要总告诉我你能一个人处理好……

布偶熊不再说话，有些无措地打量着似乎已经生气的人类。

布偶熊

我只是……不想你淋雨。你这家伙，不领情算了。

少女倔强的声音里罕见地带着委屈的影子。人类无奈地叹了口气。

安抚地拍拍她的头，伸手拂去布偶熊颊边的雨珠，少女轻轻别过头，闭上了眼睛。

来自云层的潮湿痕迹，擅自落在眼角，掩盖了心灵的潮湿伤痕。

指挥官

我领情，但等雨小一点，我们再去修理好吗？

拇指温柔地拭过眼角，布偶熊终于睁开眼睛。

布偶熊

不行。

布偶熊

这不是岩性山体，具体是什么地质，我们并不清楚。我不想赌它有没有滑坡或落石的风险，得尽快把车推出去。

布偶熊

但你说得对，我们应该一起面对。

布偶熊

你不喜欢闲着的话，那就一起下去和我推车吧。

她终于笑了起来。

布偶熊

要是真生病了，我会负责到底的。

布偶熊

【灰鸦指挥官】，我会照顾好你的。

我也是。

指挥官

我也是。

我们互相照顾吧。

指挥官

我们互相照顾吧。

• 我也是。
• 我们互相照顾吧。

指挥官

我也是。

指挥官

我们互相照顾吧。

有构造体的协助，推车并不困难。将全身重量抵在车身上，车轮在泥泞中平稳地前行，留下两道亦步亦趋的平行车辙，包裹这两对亦步亦趋的脚印。

慢慢地，两人离开了危险的山区。被雨幕遮掩的前方，渐渐开阔。

指挥官

布偶熊，看——

指挥官

是彩虹。

暴雨未歇，天空却湛蓝透亮，这是一场落在灿阳与飞虹间的白日骤雨。

最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在这命运的偶然馈赠面前，也会妄想，是否在彩虹起点许下的任何心愿都能被实现。

如此刻焦急的少女心中所愿，这道飞虹下的花岗岩高崖上，一块巨大的拱形岩石安静地矗立着，像每一个故事中守约的故人。

布偶熊

我们去那里避一下雨，指挥官，你冷吗？

指挥官

不会。

车轮压过泥泞与荒草，一切沮丧都不被察觉消散在湿润的空气中。等这辆闹脾气的载具终于“爬”上高崖时，拱岩的表面已经开始反射落日的余晖。

穿过这道天然门廊的刹那，世界豁然开朗。

高崖下，宽广的海面铺满粼粼波光，千万条银弦自天际奔向海洋，璀璨的雨幕中，落日残照以一种恢弘而温柔的笔触，将海天相接的画布泼洒成煌煌燃烧的金红色调。

不知诞生于哪个世纪的拱石，静默地等待过漫长时光，只为了在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处，代替那并不存在的命运，慷慨地将两个旅人拥入臂弯。

而坠落的光，也有幸被海洋拥抱。

指挥官

落日岩……

布偶熊

嗯，上次夭折的康斯塔雷耶海滨度假，我们原本也打算要去的……

布偶熊

虽然不是我原本计划的那个，但……很美，指挥官。

人类的侧脸在落日的余晖中变得朦胧，过去的遗憾也在这种朦胧中化为雾气散去。

人类的视线从海面扫过，被一道浅浅的白色痕带吸引了注意力。

指挥官

（那是……）

心脏狂跳起来，取出路书匆匆翻阅了几页，再三确定了坐标位置。

指挥官

海上栈道……

布偶熊

嗯？

指挥官

布偶熊，我们不用再开回公路上了，还记得吗？85号保育区被多条海上栈道链接。

指挥官

我们可以从这条海上栈道直达85号保育区。

构造体少女一时怔忪，还未相信好运可以这样毫无代价地降临。

雨收云散，被洗练过的天空一片澄净，湿润的地表笼着柔柔的光辉，每一个小小的水洼，都如散落的星，指引着前路。

指挥官

这边——

指挥官

这里有条坡道，我们可以从这把车推上海上栈道。

布偶熊

嗯。

两双手再次抵住车尾发力，罢工的载具缓缓进入坡道，在下坡的惯性中微微加速。

嘀——微弱如心跳复苏的提示音从车内的主控面板传来，清晰地进入了布偶熊的听觉模块。

主控板上熄灭的指示灯有条不紊地接替亮起，温柔却刻板的电子女音仿佛都有一种幸灾乐祸的喜悦——

系统音

动力系统已恢复，自动导航系统上线，已切换无人驾驶模式。

引擎欢快地嗡鸣一声，缓缓起步，自由地向坡底飞驰而去。

……

指挥官

……

诶？

指挥官

诶？

• ……
• 诶？

指挥官

……

指挥官

诶？

布偶熊

……

仍保持着推车姿势的两人面面相觑，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毫无道德地将构造体的意识海与人类的大脑凌辱了一遍。

无人驾驶……运输车还有这模式？

指挥官

无人驾驶……运输车还有这模式？

无人驾驶？我开那么久车算什么？算我努力吗？

指挥官

无人驾驶？我开那么久车算什么？算我努力吗？

• 无人驾驶……运输车还有这模式？
• 无人驾驶？我开那么久车算什么？算我努力吗？

指挥官

无人驾驶……运输车还有这模式？

指挥官

无人驾驶？我开那么久车算什么？算我努力吗？

布偶熊

（诺曼粗口）见鬼！

丢掉所有仪态，粉发的构造体少女拔腿向那辆一苏醒就“叛逃”的运输车奔去。

布偶熊！

指挥官

布偶熊！

……

指挥官

……

• 布偶熊！
• ……

指挥官

布偶熊！

指挥官

……

少女恼怒的嗔叫渐渐染上了笑意，渐渐变成了上气不接下气的笑声。

布偶熊

什么鬼啊，倒霉的布偶熊不是已经停播了吗？

哈哈哈哈

指挥官

哈哈哈哈

是续集吧。

指挥官

是续集吧。

• 哈哈哈哈
• 是续集吧。

指挥官

哈哈哈哈

指挥官

是续集吧。

布偶熊

噗嗤——

布偶熊

嗤哧哧哧……哈……

构造体的性能足够可靠，布偶熊很快追到了车尾，灵活地向前一扑，准确地抓住了车尾的防护栏，利落地翻上了车顶。

布偶熊

指挥官！

少女朝还在奔跑的人类伸出手，那一刻落日的余晖都格外眷顾她，淡金色的光从布偶熊的身后涌了上来，照彻了来路。

指挥官

（向前扑，抓住布偶熊的手。）

手牢牢地抓住了布偶熊的小臂，构造体少女猛地发力，向后仰倒，人类借助载具惯性，奋力一跃，扑倒在少女的身边。

撑起手臂，臂弯下，布偶熊的笑容落在余晖下闪闪发光的粉发上。

指挥官

……

此时，运输车在海面推出重重浪花，冲上了蜿蜒的海上栈道，海天一色的水镜之上，移动的浪辙是唯一起舞的乐符。

漫天霞光都落在这无垠的海面，倒悬的天空，托起一片绚烂燃烧的云海。

车尾掀起的海浪如白纱裙摆散开，哗哗不息的浪声谱出一段奔向落日与海平线的乐章，悠扬着向天际飘去。

此刻太应该说些什么。

布偶熊

指挥官，我——

人类的面容倒映在少女的瞳孔中。

哒哒哒——

这一刻压抑的心意已经悬在舌尖。

这一场雨中落日、碧海飞虹，
这一刻降临的巧合，
如果它们不是启示与预兆，还可以是什么。

因为量子随机性的存在，
宇宙既不是完全决定论，也不是完全不可知，
而是物理定律约束下的概率性演化。

多么慷慨的概率，
给了她这样一个近乎完美的时刻。

从物理学角度看，
“命运”更像一个概率云，但其中的随机性和不确定性，让人永远拥有选择和改变轨迹的空间。

布偶熊

（只要做出选择……）

哒哒哒——

布偶熊静静等待着那个可笑的玩偶出现，再说一些插科打诨的话来阻止她。

谁也没有出现，谁也没有来阻止她。她没有理由再拒绝敞开自己的心灵。

布偶熊

指挥官，我……

下一刻，意识海深处的重锤一下接着一下砸向平静的湖面，连绵的震荡让布偶熊的眼底都有了酸涩之意。

指挥官

怎么了？

布偶熊

……没什么。

布偶熊

我们到了。

那本该盛放心脏的地方，依旧空空如也。

摇摇欲坠的终点站牌从余光中仓促掠过，夕阳沉入海底，短短的海上栈道即将走到尽头，那个计划中的海盐小村已在前方。

琴、特调与普朗克

星星、科学与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