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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大西洋
2153年
2153年
这间办公室的窗户框住了一点海景，落日的余晖洒下了一片碎金。
卡农在这窗前站了很久，直到推门声响起。
黑野氏
助理说你在等我？
黑野氏
是新的稳定剂配比出来了吗？我记得你上次说想试试镱-174的其他同位素。
黑野氏
你加入后，实验体的存活率从不到百分之五提升到了接近百分之三十，这已经很好了，但还不够。
卡农
……
黑野氏
今天有什么新惊喜吗？
卡农
新的稳定剂配比出来了，一期实验效果很好，助理研究员……
卡农
助理研究员说，这期的实验体质量很好，因为你们……更换了人体材料的供·应·商。
对方只是挑了挑眉，随即挤出一个遗憾表情。
黑野氏
你知道了？
黑野氏
毕竟随着实验越来越顺利，耗材量也在水涨船高，我总不能提供一些太差的货色给你。
黑野氏
你放心，不管他们的身份是学生、流浪汉、瘾君子，还是什么离家出走的青少年，在档案中的记录都一样——自愿捐献者。
黑野氏
那些非法基因实验室出来的货就更加品质优良，又几乎不会留下把柄了。
卡农
除了这次这批基因实验室的……以前的材料，难道都——
对方的神色变成了一种古怪的怜悯。
黑野氏
你在乎这个。
卡农
你故意让我知道的。
黑野氏
重要吗？
黑野氏
楼下的庆功宴快开始了，卡农博士，我记得你今晚应该出席。
黑野氏
虽然厄霍恩家族的庆功宴一场接着一场，总也开不完，连我都感到无趣了，但……
黑野氏
家主阁下不会喜欢你用这副表情出现在那的。
黑野氏
我们一起下去吧，我想你应该有很多事想要问家主阁下吧？
厄霍恩家族的宴会厅这几年似乎从没有停歇的日子。
觥筹交错与纸醉金迷搅拌在一起，淋上一点名为道貌岸然的虚伪，就凑成了一盘环大西洋名流们最爱的晚宴料理，不能果腹，用来彰显格调却恰到好处。
不用担心这群饕餮是否会觉得饥饿，名媛绅士们在这种晚宴上什么也不吃，毕竟他们总是有打不完的招呼聊不完的天。
绅士
卡农博士，祝贺您的成功，感谢您为环大西洋做出的贡献。
卡农
……
卡农已经厌倦了这些恭维奉承，从前他总可以拂袖而去，亚利乌斯的人总会帮他摆平这些所谓天才不必擅长的社交麻烦。
卡农
谢谢。
一直以来，卡农将这错认为亚利乌斯给予自己的尊重，错认为智识对名利的胜利，但此刻他才恍然发觉，自己从没有可以主动离开这个名利场的权利。
他就像挂在墙上的那一副鱼骨装饰，出色或出格，都只是主人家夸耀的摆设。他只是比鱼更有用、更高级的摆设。
贵妇人
您在看什么？那副鱼骨吗？
那是一条又粗又长的白色脊骨，它有一条巨大的尾巴，随着动态装饰一上一下地摇来摇去。
贵妇人
我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鱼的骨头，它看起来很漂亮……难道是鲨鱼吗？
卡农
……
卡农转过脸，正准备告诉她答案，一只冰冷苍白的机械手按住了他的肩。
亚利乌斯
没错，聪明的斯黛拉夫人，这正是鲨鱼的骨头。
贵妇人
我从不知道鲨鱼有这么漂亮、优美的尾巴。
亚利乌斯
您现在知道了。请原谅我，美丽的女士，我要暂时借用一下这位脾气不太好的科学家先生，可以允许我把他带走吗？
亚利乌斯
走吧？我的大科学家。
卡农抬起头，黑野氏依然恭顺地站在亚利乌斯的身后，带着那种讨厌的笑容。
下一刻，他的终端通讯亮了。
黑野氏
柯黛里娅小姐，好像又病危了。
卡农深吸一口气，跟上了两人的步伐。
然而走进私人会客室前，亚利乌斯冰冷的目光扫过黑野氏。
对方立刻识趣地站定，伸手将两人请进了门。
他压低了声音。
黑野氏
卡农博士，不知道你有没有意识到，那些材料还活蹦乱跳的时候，其实接受的是和柯黛里娅小姐……一样的实验改造。
黑野氏
我已经把你最新配比的稳定液送去医院了，希望会有好消息。
黑野氏
可怜的柯黛里娅小姐，我们的实验得加快进度了，你说对吗？
门被关上前，他又露出了那种笑容。
嘴角的弧度热络友好，像一张标准的面具。
卡农
……
门合上后，会客室外的一切喧闹都被隔绝。
亚利乌斯
我听黑野氏说，你都知道了？
亚利乌斯
你应该装作不知道的，我一直把你保护得很好，从不让那些会令人烦恼的信息干扰你。
亚利乌斯
我以为这是我们的默契。
卡农并不关心这些。
卡农
柯黛里娅当年的实验改造，为什么……会出现医疗事故。
亚利乌斯转过身来，挑起了眉。
亚利乌斯
你最想知道的是这个？
卡农
那根本不是为了救她，所以那次手术的技术才那么激进。
卡农
才会留下那么严重的后遗症，让她一直被病痛折磨。
卡农
柯黛里娅不是你的亲人吗？
亚利乌斯
亲人？
亚利乌斯
哦，当然。
亚利乌斯
她和那个休眠舱一起被埋在地下的时候，确实花了我一点时间思考，你不知道……那个休眠舱……还挺重要的。
亚利乌斯
但考虑到直接用厄霍恩家的血脉，实验样本或许会更加准确……放弃她似乎才是最优选。
卡农
你——
亚利乌斯
再说，她实验改造后的预后效果那么差，实验室也没有把她当成耗材用掉。
亚利乌斯
我一直有好好照顾她，给她用的可都是你研发的最新成果。
亚利乌斯
她也从来都是厄霍恩家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去哪里都不用低头。
亚利乌斯
卡农博士，我很尽心尽力了。
他从酒架上挑了一瓶酒，语气里竟然还有一丝纵容。
亚利乌斯
黑野氏只是个两头下注的小人，你要因为这种家伙的挑拨离间，就放弃我们的事业吗？
亚利乌斯
喝杯酒，然后回去好好工作，怎么样？
- 我不在乎黑野氏
- 我不需要这种支持
卡农
黑野氏？你以为我在乎这个?非法基因改造、人体材料……亚利乌斯，你知道你的实验室在干什么吗？
卡农
我不需要这种支持。
亚利乌斯
非法基因改造、人体材料……只是因为这个你就被吓坏了？从一开始我就告诉过你，我会给你无底线的支持。
亚利乌斯
即便对面是伦理委员会，甚至多米尼克本人也不在话下。
亚利乌斯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可以不受任何伦理道德的约束，不被任何社会规则限制，你可以纯粹地……投身真理。
- 我不需要这种支持
- 别粉饰罪行
卡农
我不需要这种支持。
卡农
别把你犯下的罪粉饰成对我的支持，我不接受这种突破底线的实验，我也不会再继续这种实验。
亚利乌斯慢条斯理地斟了一杯酒，把那只杯子推到卡农面前。
亚利乌斯
哦？你不知情，所以你就是无辜的。你不认同，所以你用那些材料做过的实验，就可以一笔勾销。
亚利乌斯
卡农博士，你缺过经费吗？缺过设备吗？
亚利乌斯
只要是你想要的样本和材料，哪一次不是隔天就摆上了你的实验台？你……现在才想起来问它们是从哪里来的？
卡农面色一白。
半晌，他从喉咙里挤出了自己的声音。
卡农
……我不会逃避我的罪责，我会接受法律和道德的审判。
亚利乌斯
我可不会傻到留下证据，博士，放心……我保护了你人格的“清白”，从法律上来说，你是无罪的——黑野替厄霍恩家族承担了所有。
亚利乌斯
而道德？道德和法律一样，只是人类用多愁善感的小脑瓜创造的某种游戏规则而已，仅仅是为了让弱者可以活得体面些。
亚利乌斯
我们的社会牺牲了强者的利益，让弱者得以生存。作为交换，那我们的科学，用一小部分人的代价，去换取全人类的突破，又有什么不对呢？
亚利乌斯
卡农博士，人类总会死的，但真理不朽。真理不问来路，真理只是一种客观结果。
亚利乌斯
这才多长时间，你的成果已经远超实验室那群没用的灵长类过去十年的努力。
亚利乌斯
仁慈？道德……想想吧，抛开这些本来就不存在的思维概念，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卡农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卡农
一个分子结构，不会因为它是从尸体中提取的就变得无效。一个实验成果，不会因为我实现它的方式而改变本质。
卡农
我必须承认，手段与目的之间，居然并不存在必然的道德关联。
卡农摇了摇头，向后退了一步。
卡农
但我，无法允许自己欣然接受这种疯狂的定义，我也不需要这种……让自己不必负责的免罪开解。
卡农
我会为此痛苦，这就是我与你根本性的不同，因为我是人……和你口中的材料一样，我们拥有相似的血肉与灵魂。
卡农
没有人的温度，真理没有意义。
卡农
再说，你真的在乎真理吗？
卡农
宴会厅那副是马林鱼的鱼骨，那是上次出海，我们钓上来的那条马林鱼。
亚利乌斯
哦？是吗？
亚利乌斯
我现在不喜欢它是马林鱼了，鲨鱼倒是个很不错的答案。
他不再伪装，露出了怪物的笑容。
亚利乌斯
卡农，重要的不是那原本是什么，而是我可以定义它是什么。
亚利乌斯
我明白你今天的来意，这就是我最后的回答。
亚利乌斯
你在科学上是个天才，在对人类的理解上却天真得像个孩子。
亚利乌斯
不要假装自己的手纯白无瑕，卡农博士，你只是刚刚才睁开眼，看到血。
他看着卡农的背影，将那杯酒泼进了桌上的绿植中。
亚利乌斯
……一个又一个，天真得可爱的家伙。
卡农推开宴会厅的门，灯光和喧闹一起涌过来，有人向他露出热切的笑容，有人向他举杯致意。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寒冷。
终端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
医院通讯
柯黛里娅小姐已经脱离危险。
医院通讯
最新的稳定剂效果很好，排异反应已停止，卡农博士，你又救了她。
卡农
是她救了我。
如果这些罪恶里尚且有一点能让他重新拾起勇气的东西，那就是柯黛里娅依然活着这件事。
海风带走了一个又一个的日出日落。
从那以后，卡农受到了严密的监视，他不再参与后续的实验，却开始竭尽全力寻找能够让柯黛离开病床，变得像正常人的方法。
柯黛里娅
老师……呃！
卡农
坐下，先别动。
卡农
这次优化改造后，你应该就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了……但排异反应停止不意味着你和改造部件顺利地融为一体。
柯黛眨了眨眼。
卡农
往后的日子里，你要一直忍受实验带来的各种后遗症。
卡农
本不该让你遭受这些……
柯黛里娅
已经很好了，不是你说的吗？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柯黛里娅
老师，在所有人都放弃我时，是你选择、拯救了我。
柯黛里娅
您不必自责。我能活下来，已经很感谢您了。
卡农垂下头，羞愧和疲惫压在身上。
柯黛里娅
在病人面前，真的要一直表现得这么垂头丧气吗？
女孩递过来一个小小的“星星”。
柯黛里娅
喏，给你。
卡农
这是什么？
柯黛里娅
转译器。
柯黛里娅
你上节课教的嘛，如果向纠缠晶体施加一个受控的电信号，压电效应会改变晶体的应力状态，影响其产生退相干的效率，特征峰的幅度就会随之波动。
柯黛里娅
所以，我用强弱代表1和0，这个转译器就能根据这个幅度的变化曲线，翻译成对应的二进制流。
柯黛里娅
怎么样？我有当工程师的天份吗？
卡农
如果我没记错，我原本说的是……因此要特别注意设备中各种信号源的纯度，避免产生干扰吧，这句话你没有听进去吗……
卡农
我看你倒是有当坏蛋的天赋。
柯黛的笑容消失了一瞬，原本只是打算开个玩笑的卡农，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
知道这个实验的真相后，两人再也无法轻松面对这项曾拯救柯黛里娅性命的技术。
生活的每一天此后都负有原罪。
柯黛里娅
你说的对，毕竟……我是厄霍恩家族的孩子——
卡农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拿起了她的转译器仔细端详。
卡农
理论上，特征峰也会对环境物理场产生极其微弱的扰动……
卡农
让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设计一种换能器，把这些微观物理扰动放大，转换成音频范围内的机械振动。
卡农
这样，你的转译器就不仅能翻译成书面文字，也能发出声音了……有点难度，但……不妨一试。
柯黛里娅勉强撑起一个笑容。
柯黛里娅
那我就期待一下吧。
卡农
我也给你带了礼物。
一个机械盆栽摇摇晃晃地漂浮了起来。
卡农
你可以用它种点花花草草……当然，如果你不擅长做这些，生态球里也有很多植物的内置投影可以选择。
卡农压低了声音。
卡农
以后，你不能再接受他们的手术实验了。镱-174X3虽然提升了稳定性，但镱-174本身很危险，作为它的同位素，镱-174X3不会温顺到哪里去。
卡农
它的作用模式非常类似辐射，已经改造部分，我没有办法再恢复原样，但这个稳定程序能最大限度地减少你的痛苦。
卡农
我会把它装在这颗机械盆栽里，让你在离开后即便缺乏维护，也能维持基本的行为能力。
柯黛里娅瞳孔一震。
柯黛里娅
老师，您是要……
卡农
别说出来。
卡农
谨慎，再谨慎。等待机会，从这一切中逃走吧。
卡农
生命很重要，柯黛里娅，每一条生命都很重要，正因如此……我才会救你，我们才会相识，我们……才会因为那些无辜的人而愧疚痛苦。
卡农
好好活下去，柯黛里娅。
卡农
抽枝发芽，等待盛开的那天。
那是柯黛里娅与卡农的最后一次面对面交谈。
就在那场让人惊骇的大清洗前夕，付出了几乎半条命的代价后，卡农终于在科学理事会的协助下，从环大西洋逃脱。
多年后，这片海又重新被笼罩于厄霍恩这个姓氏的阴云之下。
亚利乌斯
厄霍恩家族……从没有一个能让我另眼相待的人。
亚利乌斯
但你不一样，卡列尼娜，你比我预想的更完美——
巨鲸的身体在深海逡巡，那些由海洋垃圾和感染体拼凑而成的轮廓，在红潮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狰狞。
一只剥离了鳞片的鱼悄无声息地游到了卡列尼娜的身侧。
紧接着，鱼群仿佛听命于某种无声的号令，沿着头鱼的轨迹接连游了上来，转眼间便将卡列尼娜团团围住。
亚利乌斯
我改主意了……要不要和我站到一起，卡列尼娜。
亚利乌斯
你从未真正窥见，自己的意识海深处，究竟沉睡着怎样惊人的力量……厄霍恩家族给予你的新生，明明可以让你脱胎换骨，站在更接近神明的高度俯瞰众生……
亚利乌斯
可这么多年，空中花园那帮蠢货究竟是怎么浪费你的……？
亚利乌斯
这次也是一样，不过是耍了一点小花招，他们就心急火燎地把你当成随时可抛弃的棋子，扔到了这片海上。
亚利乌斯
可……只要你愿意站到我身边来。
亚利乌斯
我们便再不必仰仗任何人的恩赐，甚至可以去亲手开启那扇“门扉”，让世界的规则朝着本真的方向重新书写，把这个虚伪肮脏、残破不堪的世界彻底重塑成理想国境……
亚利乌斯
力量，知识，延长到近乎永恒的生命——你所能想象到的一切，想要什么，都可以真正握在自己手中。
亚利乌斯
不要将我当成敌人，我们在做着同样的事情，在不可抗衡的命运之下，驾驶唯一的方舟。
亚利乌斯
欢迎加入我的阵营。
- 滚！
- 收起你那套歪理！
卡列尼娜
滚！
卡列尼娜
收起你那套歪理！你那些破烂爱给谁给谁，我才不需要！
她挣开了那些纠缠她的鱼群，此时，她的听觉模块捕捉到了一阵嗡鸣。
是她的船锚。
亚利乌斯
啧……你以为自己还有更多的选择么？
亚利乌斯的声音冷了下来。
亚利乌斯
从你踏上这片海的那一刻起，你的意识海就已经重新回到了实验体的生长周期。
卡列尼娜
什么意思？！
亚利乌斯
你以为那些“鲸鸣”是什么？摇篮曲吗？那是唤醒你的号角。
亚利乌斯
那些中继器里的异常晶体，掺杂了由你爷爷卡农亲自发现的——镱-174的同位素。
亚利乌斯
它就像还原剂一样，在它的“辐射”范围内，你的意识海会一点一点地……重新变回最完美的载体。
亚利乌斯
你每拆下一个中继器，每改造一个中继器，每替换一个中继器，你的意识海就会离当初完美试验品的状态更近一步。
亚利乌斯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你会有一点“小小的”不适。
卡列尼娜的心狂跳起来，或许是因为那正在接近的船锚武器。
也可能是因为亚利乌斯口中的真相。
亚利乌斯
继续替换中继器，作为卡列尼娜的这一部分会永远消失，你会成为我的一部分。
亚利乌斯
放弃这个任务，光缆中奔流的所有信息数据，会源源不绝地供养我体内的质点。
亚利乌斯
卡列尼娜，如果你站在我的对立面，不管你怎么选，我都会赢——这是命运给你的诅咒。
亚利乌斯
但只要你站到我的身边，你也会赢。
亚利乌斯
你可以视为，“神”给你的承诺。
- 卑鄙的家伙
- 我不信命运
卡列尼娜
……卑鄙的家伙，还敢自称为“神”。
卡列尼娜
……我不信什么命运。
一道利光如闪电般破海而来，裹挟着震颤的水流。
在所谓的神的承诺之前，指挥官向她发回的船锚先到了。
握紧了属于自己的武器。
卡列尼娜抬起头，目光穿过重重鱼群与翻涌的海水，直面那庞大而阴翳的投影。
卡列尼娜
如果你真的觉得万无一失，就不会出现在这里阻止我。
少女的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
卡列尼娜
亚利乌斯·厄霍恩，你也不过是个不了解自己的凡人罢了。
卡列尼娜
你听着——
卡列尼娜
不管怎样，我都会继续去更换所有中继器。
卡列尼娜
至于你和你那个质点，会有人阻止你，永远都会有。
卡列尼娜
你的身边空无一人，但……和我站一起的，都是我最珍视的伙伴。
卡列尼娜的意识海中掠过一张张鲜活的面孔，
那些或陌生、或熟悉的战士们。
那些永远地留在了过去的人们。
那些仍在与她并肩作战的同伴。
那些还在某处，等着她归来的人。
细碎却滚烫的过往像无数星火，在她的记忆之中翻涌。
卡列尼娜
如果这世界上，只剩下一个我的战友，那个人也一定会去阻止你。
卡列尼娜
所以——
卡列尼娜
什么狗屁命运和承诺！
机体对抗着海水的阻力，她举起船锚——
卡列尼娜
就是下地狱……我也会——把你一起拖下去！
船锚破开红潮水压，狠狠劈下。
由海洋垃圾与鱼群组成的巨鲸，发出怪物般的痛苦哀嚎，船锚劈开的裂缝沿着脊椎蔓延，浓稠如墨的红色潮水从中涌出，虚伪的怪物顷刻溃散。
亚利乌斯
既然你不愿意作为一个人加入我麾下，那就如你所愿，回到你原本的命运中，成为我走向王座的踏脚石。
亚利乌斯的身影消散。
在如沥青般黏腻的红潮中，卡列尼娜每一寸的前进，都需要撕开一层浓重的胶膜。
她的手臂在层层重压中向上，在自然的伟力面前，女孩单薄得像一把倔强的短刀，却妄想要剖开大海肚肠。
卡列尼娜
（身体……好重……）
溃散的巨鲸悲鸣着，卡列尼娜的意识渐渐恍惚，整个海洋都在向下拽着她，要将她拖回那种比血更厚重粘稠的绝望中去。
卡列尼娜
（如果……）
她艰难地抬起头，望向头顶那墨红近黑的前路，这红色的海洋像无可逃脱的囚笼，像不能回避的命运一样压向她。
爷爷的笑容，怀斯的目光，比安卡翻过的书页，布偶熊狡黠的笑容，指挥官的背影，这是她所拥有过的最美好的东西。
亚利乌斯
如果你继续更换中继器，属于卡列尼娜的那一部分，都会从你的身体剥离。
亚利乌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那些组成名为卡列尼娜这个生命最重要的东西，都随着浪潮逝去。
卡列尼娜
（咳呃……！）
她徒劳地抓住了那些最终又从指缝流逝的海水。
就在这时，如影随形的噪音再一次造访，也许因为她此刻孤身一人困于深海，它比任何一次都更自然契合的拥抱了她，让卡列尼娜从恍惚中清醒。
某种濒死的声音，一遍遍与她的意识共振着。那是一种深沉的孤独与痛苦，像海水一样涌来，源源不绝如巨浪要将卡列尼娜埋入深海。
可这痛苦与孤独中，总能长出孤注一掷的倔强。
卡列尼娜
（我才不是那种……会乖乖投降的……笨蛋……）
卡列尼娜
（再坚持一下……坚持……）
忽然，重重迷雾被一道锐利的光亮撕开了口子，沉稳坚定的暖流漫过她的思绪，将她的意识海彻底充盈、点亮。
那稳定如锚链的意识链接又一次将她拉住。
卡列尼娜
（什么……声音……）
很轻，很远，像干燥的星屑在风中碰撞，又像满天星的花穗在摇晃。
卡列尼娜
星星……是星星的声音……
卡列尼娜
【指挥官】……
那星屑般的声音如涟漪扩散在无边的黑暗里，温暖稳定的链接，就像从海面垂下来的船锚，落在她的意识深处。
在这温暖的守候中，更遥远的记忆从深处翻涌上来，那些被潜意识压埋多年的碎片，像气泡一样缓慢地升向意识的表面。
？？？？（柯黛里娅）
或许她不喜欢画画，喜欢唱歌呢？总之不要当工程师。
她被谁抱在怀里，那是谁的温柔拍打与吟唱。
？？？？（柯黛里娅）
漂亮的外表不过是一件衣服，才华只是登山顺手的拐杖，如果我能给你什么，我想给你珍贵的勇气和闪闪发光的灵魂。
她被谁抚摸着脸庞，谁倾身为她遮去海面的寒风。
卡列尼娜
（是你吗……妈妈……我也曾经是被珍视的孩子吗……）
甲板在脚下剧烈倾斜，船体断裂的声音和海浪的咆哮混在一起。
是谁重重地摔在地上，又艰难地站起来，怀里的她只能在颠簸中看到一片模糊的天空。
？？？？（柯黛里娅）
我把我的好运气都给你，宝贝。
一个轻柔的，短暂的吻落在她的面颊，谁把她高高抛起，失重的感觉就像一场心惊胆战的逃亡。
？？？？（柯黛里娅）
不要变成命运想让你成为的人。
破碎的记忆如被打翻的颜料盘，缤纷的色彩驱散了身边如墨色的黑红潮水。
卡列尼娜
不要变成……命运……
爷爷的面容变得那样清晰。
卡农
小卡列，宇宙星辰从何而来？
爷爷的面容依旧慈爱，她好像又回到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卡农
在一种理论里，宇宙最开始不过是一个死寂的奇点，是一场巨大的爆炸，才让一切美好的东西诞生。
卡列尼娜
一场巨大的爆炸，才让一切美好的东西诞生。
那不是命运的诅咒，而是她对命运的回答——用自己的毁灭，去换一切美好东西的诞生。
卡列尼娜
我……永远相信希望，如果没有希望，就……自己创造希望。
卡列尼娜
啊啊啊——！！
哽咽的呐喊声中，是机体的嗡鸣，每一寸肌肤与骨骼，都在挣扎与怒吼。
即使在明知愚蠢的绝境里，她也绝不甘心认命，要做愚者的奋力一搏。
卡列尼娜
切换——浪板！！
哗——
她的肩膀破开了海面。
哗——
她将头露出，贪婪地呼吸着空气，真实的空气。
哗——
海水从她的头发上倾泻而下，在肩胛骨上分裂成无数细流，她从波涛中站起，站在她的浪板上。
大西洋中脊蔓延千里，刻下诅咒的中继器就在这条路上等待着她，等待着她去完成她的任务。
奥丁早已得知诸神落幕的黄昏，命运循环往复不可逃脱。
可不论神明还是凡人，都不曾平静的走入波涛。
卡列尼娜
指挥官……我回来了。
她要捧出自己最珍贵的一切，去交换名为属于这个世界的希望。
她从深渊归来，只为赴死。
辽阔的海面一望无垠，如同卡列尼娜此刻敞开的心灵。
她敞开的心灵此时正和她最信任的人链接在一起。
卡列尼娜
指挥官，你曾经历的那些可怕灾难里，有没有遇到过无论怎么做都是毁灭的道路？
卡列尼娜
如果无论怎么做，也只是会走向失败呢，那么应该怎么做？
指挥官
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是不能被打败。
卡列尼娜
是拉森讲过的那个故事吗……我不明白。
指挥官
什么都不做，才是失败。
有些人听见了命运的呼啸，便绕路而行，有些人看见了命运投射在道路上的影子，便绕路而行。
未见实体，便永远不会被命运的长矛穿心而过。
那些不愿向命运投降的人，却总是天然更接近毁灭。
但正是这一次次对命运的怒吼，证明了他们从未屈服。
卡列尼娜
什么都不做，才是失败……我知道了。
那双金色的眼睛注视着海面上如同獠牙的影子，她听见风浪在船体之间的呼啸。
去寻找，和命运对抗的道路。
去证明，毁灭与失败的意义。
卡列尼娜
我不会绕路而行，我……会为我们找到航线。
卡列尼娜
我要去做点什么了，指挥官，可不要小看我了。
指挥官
去吧，船长。
指挥官
我会看着你的船，就像你仍在船上。
她坠入海水深处。她跃入命运之中。
指挥官
继续稳定意识链接。
两人都忽略了那令人不安的疼痛，让那稳定的船锚落在她的心中。
她能看见到，在无比安静又深重的海水里，另一双眼睛跟随她的眼睛，另一份心跳贴合她的心跳。
卡列尼娜
（你可以做到的。）
卡列尼娜
（不，你必须做到。）
她顺着涌动的红潮搜寻着正确方向，如工程师在探索一种新材质的纹理，从未知中切出一条可以通行的脉络。
被啃噬的疼痛顺着神经在体内激荡，她在海洋中显得如此渺小，身体的痛苦又如此巨大。
指挥官
卡列尼娜！
意识链接的另一头有一些黯淡，自己如追索一颗坠落的星一样追踪着她的“轨迹”。
卡列尼娜
……
指挥官
卡列尼娜！
她到了更深，更远的地方。
卡列尼娜
呼……
指挥官
你还好吗？
卡列尼娜
哼，我就知道你又把我的话忘光光了，我刚才说什么呢？
指挥官
……别小看你。
卡列尼娜
是的，看我大展身手吧。
卡列尼娜肌肤的刺痛正在逐渐地减弱，那些浓重的腐烂的气息也逐渐淡去，她和这个世界相互联系的感官变得稀薄。
那是因为接触中继器之后带来的五感的削弱，一切都变得模糊，记忆，情感，以及疼痛，可却无比恰好地切合了这一刻。
卡列，忘记疼痛吧，忘记恐惧吧。
此刻，借由这种注定带给她毁灭的削弱，她奇迹般地再一次地越过巨浪。
在无比昏暗的视野，模糊的水面之下，她的声音像一把破开海洋肌体的小小刀锋，渺小，但锋利。
卡列尼娜
指挥官，我想要……
卡列尼娜
我想要为这条船找到航线。
指挥官
……你会的。
卡列尼娜
我想要为这个世界做点儿什么。
指挥官
你会的。
卡列尼娜
我想要成为那种光彩熠熠，能和你并列写在一起的名字。
指挥官
你已经是了。
卡列尼娜
我会一直是的。
嘭——
黑暗中迸裂的火光，闪现在连绵的海水之中。
卡列尼娜
嗯哼！看见了吗？
当然，自己此刻能看见她所能看见的一切。
前方的海面越来越暗，帕弥什的浓度在攀升，卡列尼娜没有降下速度。她计算着爆炸的时机、距离、冲击波的覆盖范围，将一枚枚微型炸药抛向身后预设的位置。
嘭——
燃着的火焰勾连成线。
一声叠过一声，火光燃着了火光，沿着卡列尼娜浪板所至之处，黑蓝色的海面被火焰点燃，烧灼出长长的尾焰。
点燃海洋的火焰成为灼灼亮起的路标，勾勒出横亘在红潮之上的星火航线。
卡列尼娜
看见了吗？指挥官！
指挥官
我看到了。
那点燃海洋的层层叠叠的爆炸的回响，是她发出的长啸，她的呼啸回应了命运的咆哮。
火光将海面映照出红色的摇曳的光影，那是她投下的影子，她投下的影子反击着命运投下的阴影。
卡列尼娜
这是我们的航线。
追寻着她的视线，追寻着被千万点火光点燃的海面，追寻着生命的航线，半艘船向着逃出红潮的方向驶去。
我们在命运的伤口中前行，那便是我们撕开的道路。
在共享的视野中，她面前的世界，她的声音，她的心似乎都无比清晰。
她的语气那样的生机勃勃。
在无法共享的意识背面，卡列尼娜不知所措，她终于发现，失去的不仅仅是用来抵御以及警示疼痛的触觉，还有本该欣喜万分的情绪。
可她的语气表现得那样生机勃勃。
她重复道。
卡列尼娜
这是——所有生命的航线！
那链接着两人的温暖是如此清晰的存在，让她觉得有再大的艰险也能安然越过。
可她也同时意识到，等到那一天到来，她和指挥官之间这一点联系，都会被命运夺走。
卡列尼娜
（可我还是留下了什么……）
火焰在身后燃烧，海浪在四周翻涌，在这短暂的一刻，她点燃了光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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