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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响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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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9更新
最新编辑:林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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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26-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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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响追逐
引子
红色的热息吞没了金色的拉比诺威星,黑暗的深空好似沸腾了起来。
恒星高能辐射喷流毫无预兆地爆发了,闪烁的红色巨球像一头不受控制的怪物,疯狂地旋转,溅射出能融化一切的热流,热流席卷的区域,所有的一切都将被尽数焚毁。
艾登难以置信地望着恒星的方向,这一切不在他们的计划之中,他此刻只感觉浑身麻木如坠冰窟,唯一的知觉仅存于右手操作舰船通讯系统的两根手指,正在不间断地向四周广播信号,向危险区里还未撤出的艾诺发出呼叫。
“艾诺!收到请回答!”
“艾诺!收到请回答!”
“哥哥!”
但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不止一次,他都产生了驾驶舰船冲进危险区的冲动,但理智最终占据了上风,阻止了他疯狂的举动。
不知过了多久,舰体防护系统和温控系统忽然发出了尖锐刺耳的警报声,那声音在艾登听来极度刺耳,令他难以忍受。他的脑袋像被重物击中了一般,耳鸣伴随着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他整个人无法自控地扑倒在驾驶台上,意识随之沉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第一章
十年后。
艾登走进N8901数据抢救中心,对他来说,这是一个久违的地方,既熟悉又陌生。自从那次事故后,他原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踏足此地,但他这次却不得不来,因为今天是“殉职抢救员”纪念日。
艾登已经忘记上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了,和多年前相比,这里的构造几乎没变,行政大厅依然位于三楼。艾登的身体就像有自然记忆那样熟络地前进着,路过委托服务厅时,他竭力忍住不去看那块巨大的屏幕墙,但余光却注意到了上面滚动的文字。
他偏过头,加快脚步穿过服务厅。
在连接着委托服务大厅和电梯间那条长长的通道上,人来人往,许多人和艾登擦肩而过,也许有不少是他曾经熟识的人,但他低着头避免任何视线接触,就算如此,他还是能感觉到有一些打量他的目光。
忽然,一个路过的男人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嘿,艾登!”
他略微惊讶地转过头,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克里斯·陈,一位他曾经共事过的数据抢救员。
和10年前相比,克里斯的外表衰老了许多,不过,干他们这行的少有显年轻的,大多数都比实际年龄看起来老成一些。但克里斯的精神充沛饱满,和神情黯淡的艾登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的天!我没认错吧,真的是你?艾登!你怎么会在这里?”克里斯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情。
相较于克里斯的惊喜,艾登就有些尴尬了,他勉强笑了笑, “好久不见,克里斯。”
“你也知道好久不见!这些年怎么都联系不到你,你到底去哪了!”克里斯捶了一下他的肩膀,他还是和从前一样是个热情的老大哥。
“我......我早就转行了。”艾登不知道也没想过怎么形容自己的现状,“现在就是......做点开运输舰的活儿,我舰船驾驶技术还过得去,你知道的......”
克里斯沉默了片刻,靠近两步用力一把揽住艾登的肩膀,“不管你这些年在哪,今天难得见到,一定要好好聚一聚,和我——和我们聊聊你的近况?下西区以前我们常去的那家酒吧,独眼猫,还记得吗?今天我请客,咱们好好聚一下......”
“克里斯......”艾登有些为难地推开了克里斯的手臂,“谢谢你,但我今天来这里是有重要的事要办,也许我们下次再聚?”
克里斯的眼角布满细纹,眼眸却炯炯有神,他眼神犀利地打量着艾登。艾登则与他不同,他虽然有一张年轻而英俊的脸,但眼神却黯淡无光。
克里斯犹豫了一下,说道,“好吧,如果可以,多联系我们。”
“我会的。” 艾登暗自松了一口气,他躲开克里斯的眼神,“我得走了,克里斯。”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
片刻后,艾登来到了三楼行政厅。
和位于一楼开阔的委托服务大厅相比,行政厅的结构和装潢显得更加庄严,面对正门的是一面高达八米的巨墙,墙面正中,悬挂着一个巨大的造型独特的金属标牌。
艾登情不自禁地停住了脚步,他仰起头,凝视着那个标牌,心中百感交集。那个标志是立体双层的设计,每层都由三个同心圆环组成,圆环以立体的方式相互嵌合交织,却在不同的视角剖面都达到了对称和平衡,给人一种复杂却有序的观感。
这个标志最早其实是火寻星系行星观测研究中心保密级别最高的数据库密钥的造型。有详细记载和数据支撑的第一起曲率回响事件正是发生在火寻星系,事件发生之后,由仲裁委员会、诺玛运输集团、安东尼奥斯财团等多个势力共同组建了一支救援团前往火寻星系进行救援和数据抢救,那次救援任务的发起书和最后形成的报告都是以该数据库密钥作为标志。
后来,这个标志也成为了数据抢救协议的官方符号,成为了数据抢救员的一种身份象征,每个数据抢救员都对这个标志非常熟悉,在他们的手环上、抢救数据协议书上、各种由数据中心提供的设备上,都能看到这个标志。
艾登也对这个标志烂熟于心,即使不做数据抢救员这么多年,即使他已经有意地克制着自己的视线不往那里看,他也依然能够轻易地在脑海中描摹出这个标志的轮廓。
在大厅左侧的墙上,有一面巨大的电子屏,数据如瀑布般落下,记录并展示着登记注册于N8901数据抢救中心的成千上万名优秀抢救员的信息,在这之中,也有艾登和他的哥哥艾诺的名字。
艾登不自觉地驻足于巨幕之前,脑海中浮现他和哥哥第一次在这里登记注册成为一名数据抢救员时的情景。
他记得自己指着这面巨大的电子屏问艾诺,一脸神往,“艾诺,你说,以后我们也会被记录在这里吗?”
艾诺摇摇头,笑着说:“我不知道,艾登,不过你要知道,只有足够优秀的数据抢救员才会被记录在这里。”
“怎么才算优秀的数据抢救员呢?我刚才看到了很多重金委托,都是去恒星辐射喷流最剧烈的危险星系抢救数据——是不是完成这种高难度任务越多,越有可能被记录在这里?” 艾登好奇地问道。
“一名数据抢救员,能够完成高难度任务当然足够被评为优秀,数据的价值、任务的难度、完成的数量,这些都是可以被量化来评判‘优秀与否’的指标。但远不止如此,在这些被记录的名字背后,有很多无法被量化的东西,而那才是作为一个优秀的数据抢救员真正应该具备的。”
“可......那是什么?既然都无法被量化,又怎么能作为评判标准呢?”
“它不是一个可以用言语描绘的标准,需要每个数据抢救员自己去领会,艾登,我也在寻找自己的答案,总有一天我们都会明白的。”艾诺拍了拍艾登的肩膀。
......
刚入行那时的艾登还太年轻,觉得这块电子巨幕上记录的数据不过是变相的抢救员业绩评比。多年后,他猜测艾诺可能早就明白了这个没法用言语描绘的标准是什么,但他却到现在也不敢说自己找到了那个答案。
一想到这些,艾登就感到窒息,他摇摇头,打住思绪,转身走向通往荣誉厅的长廊。
明亮整洁的荣誉厅内,一位神情肃穆的年迈女性正在发表演讲。
“感谢各位今天能到场,我们怀着沉重的心情悼念英勇殉职的这209位优秀数据抢救员,在他们的职业生涯中,完成了许多我们无法想象的艰巨任务,成功抢救了许多珍贵的数据......”
今天是“殉职抢救员”纪念日,这一次颁发荣誉的殉职抢救员有209位,但到场的远不止这点人数,有许多来旁听的参与者和同行,他们的神情无一不是悲伤和肃穆的。
大厅四周上下环飞着许多播报无人机,正在无声地记录着画面。艾登坐在大厅离演讲台最远的角落,冷眼看着眼前这一切,但胸腔中心脏跳动的声音却清晰可闻。
终于念到艾登的名字时,他像个机器人那样走上台,当装着那枚荣誉徽章的盒子递到他手中的那一刻,他忘记了呼吸,甚至忘了同颁发徽章的人握手。
这是一枚迟到的徽章,艾登每一年都在以各种蹩脚的理由推拒颁发仪式的邀请,但今年,N8901中心通知他,他作为艾诺唯一的亲人,如果再不来领取这枚徽章,那么它将被彻底登记为无人认领。
艾登仿佛是从另一个时间轴上突然被拽回到现实,这才意识到有些事情必须要去面对了。
艾登从荣誉厅走出来,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艾诺的荣誉徽章的盒子,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打开,仿佛不敢直视盒子。
当他回到一楼大厅时,却又碰上了正要离开的克里斯。
克里斯立马扬起了亲切的笑容,“嘿,艾登,真巧啊,又见面了,我刚接了个委托,三天后就得走了,这次一别看来又是很长时间见不到了。”
以往在这样的时刻,数据抢救员之间都会祝对方好运,因为这是每一个数据抢救员在行动中最需要的东西。但艾登对这个场景已经有些陌生,他憋了半天才把祝福别扭地说出口:“那么,克里斯,祝你好运。”
“谢谢你,艾登,你还是老样子嘛。”克里斯露出了一抹宽容的笑,他的目光落在艾登手中捧着的盒子上,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你今天是来?”
“我来领......我哥哥的徽章。” 这句话仿佛耗尽了艾登所有的力气,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手中拿着的那个盒子,“对不起,克里斯,我真的该走了。”
不顾克里斯想要挽留的眼神,艾登转身往门外走,却在路过那面发布委托信息的屏幕墙时,忽然被一个星系的名字吸引了注意力——长蛇座R星系,他和艾诺的职业生涯里最后一个任务就是去这个星系抢救数据,发生了那件事之后,他一直关注着这个星系的情况,近年来星系内恒星喷流爆发的剧烈程度与日俱增,已经被未央组织星门交通管控部列为重灾区,星门基本处于半停运状态。
他没想到......竟然到现在还会有人发布去这个星系的委托。
这时,克里斯从他身后走了过来问他:“怎么,看到让你感兴趣的委托了?”
艾登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角落里的那个委托。
克里斯顺着他指的位置看去,不禁露出玩味地笑容,“这个委托啊......我没记错的话,已经挂在这里好几年了,印象中是个挺年轻的女孩发布的。”
艾登一愣:“好几年都没人接取吗?”
“是啊,先不论现在长蛇座R星系的情况有多危险,光是这个委托金和委托内容本身就很荒唐,你说要是什么重要资料就算了,这个委托人居然只是想要找回一个家庭影像资料......这每次数据抢救行动得出动多少人力和设备啊,还得拼上咱们这条老命,谁会为了一个家庭影像资料去冒这么大险?何况这个委托金还低得离谱......” 克里斯的语气中充满了不理解,似乎觉得这个委托很可笑。
艾登静静地听完,心里却突然产生了一丝好奇,是什么样的缘由会让这个年轻女孩发布一个这样的委托,还挂在这里如此之久?
“委托人为什么想找回这个影像资料?”他问克里斯。
“不知道,我没去了解过详细情况,应该没人去问吧,据我所知,很多人都觉得这个委托特别荒唐。”克里斯撇着嘴哼了一声,随即拍了拍艾登的肩。“老弟,你应该回来继续做抢救员,我非常支持你,你天生就该是干这个的,你和艾诺......你们都是。但是你刚回来,还是先找个靠谱的委托吧。”
艾登沉默不语。
察觉到艾登的思绪,克里斯继续说道,“这个委托钱又少危险系数又高,也不是去找什么重要资料...何况,委托地点还是在长蛇座R星系......”
怎么定义什么才是“重要资料”呢?艾登在心里反问,但却没有出口反驳克里斯,只是低声地强调:“就是因为目标在这个星系。”
克里斯看着他半晌无言,最后摇头叹气道:“你真的还是老样子。”说着,他指了指大厅最边上一个委托咨询台的方向,“说来也巧,那个委托人今天也在这里,我刚看到她在那边。”
艾登看过去,只见在委托咨询台前面站着一个身形娇小的年轻女孩。
“老弟,听我一句劝,真有想法回来继续干的话,你需要一个靠谱的委托来给你添一笔好看的成绩,抵掉你之前那次......”克里斯努力找了个不那么刺耳的词,“失误......这是你回来的第一个任务,别接这种没有意义的小委托,而且说实话,以长蛇座R星系现在的情况,多半是有去无回的,我真不建议你去那里。”
艾登依然沉默着。
克里斯最终叹了口气,“行了,我得走了,很开心能遇见你。”说着,他朝艾登伸出手,“无论如何,祝你好运,艾登老弟。”
“谢谢。”艾登握了握他的手,“你也是。”
克里斯走后,艾登犹豫了片刻,将手中的盒子放进衣兜里,随即朝咨询台的方向走了过去,他走到能清晰地听到她们谈话内容的距离。
“现在只剩下64个标准日的时间......不到三个月,我去哪里找愿意接我委托的抢救员?”女孩着急而无措地问工作人员。
据艾登了解,就在半个月前,拉格朗日网络交通控制部门发布了最新通报,将在80个标准日后关闭长蛇座R星系的星门,并关闭所有通往该星系的通道。消息一出,所有以长蛇座R星系为目标地点的委托期限被迫大幅缩短,难怪女孩会如此焦急。
“我会帮您在委托信息上标明紧急,但最近很多抢救员都放弃了前往长蛇座R星系的委托,恐怕很难能找到合适的人选......”工作人员一板一眼地说。
“那——或者我可以接下自己的委托吗?我已经拿到了抢救员的资格证......”女孩急切地问。
工作人员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很抱歉,根据规定,必须由至少两个持证抢救员组成搭档才能登记接取委托,这是对数据抢救员人身安全的最低限度的保障。”
“这些我当然知道。”女孩有些焦躁地抓了抓脑袋,“但是只剩两个月时间,我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一个合适的搭档......”
“我知道您很急,但你先别急,长蛇座R星系目前的情况比较危险,我建议还是寻找有经验的资深抢救员来完成您的委托。”
......
不远处旁听着的艾登,将女孩焦急的神情看在眼里,当她满面失望地从委托咨询台离开的时候,艾登叫住了她,“这位小姐,请见谅,我是否可以问问,你为什么想要找回这份影像资料吗?”
女孩惊讶地转过头看着艾登,“请问你是?”
“我叫艾登,我是......”艾登有些艰难地说出了自己的身份,“一个数据抢救员。”
“啊,你打算接下我的委托吗?”女孩的眼睛突然充满了光彩,她激动地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我叫詹娜·贝克斯!太感谢你了,真的!我原本以为已经没有希望了......”
艾登有些尴尬地打断了她:“抱歉,我只是想先了解一下情况。”
“哦.......”詹娜马上松开了紧抓着艾登的手,脸也红了半边,“抱歉,抱歉,我有点太激动了。我想找回的那份影像资料......确切地说,是我10岁生日时父母录制的记录影片,是父母留给我唯一的回忆影像,我真的很需要它......”
艾登心里沉了一下,“你的父母......他们怎么了?”
“他们在十年前灾难爆发时就遇难身亡了。”詹娜语气平静地说,“我家......曾经的家在长蛇座R星系-科伦空间港。灾难爆发前,我和我的父母在另一个空间站的一家餐厅吃饭,然后突然间,整个空间站都开始紧急播报恒星辐射喷流的预测警告,然后有一群穿着制服的人冲进餐厅,要求我们所有人结队撤离。我们没来得及回家,一切都很匆忙,我只记得我和爸妈跟着撤离人群准备登上撤离的舰船......就在那时,他们却突然决定要折返回危险区。”
艾登感到惊讶,他问:“为什么?”
詹娜垂下眼帘,“我不知道。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疑问,他们进入危险区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艾登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能感受到詹娜平静的语气背后隐含的悲怆。
詹娜回过神来,面带抱歉地看着艾登:“不好意思,不知不觉说了这么多,这就是我的大致情况了,这十年来我一直在寻找愿意接下这个委托的人......我知道我给出的委托金很低,但这已经是我全部的积蓄了,我今天来也是为了把委托金再提高一些,这一年我又多存了点钱......委托金的事我们可以再商量,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打欠条,我以后还能赚更多钱还给你,但那个星系的情况不太乐观,时间真的很紧迫......”
“不用再说了,我答应。”艾登打断了詹娜。
突如其来的惊喜让詹娜惊呆了,她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愿意接下这个委托。”
在詹娜几乎快要喜极而泣的感谢声中,他们一同来到了委托服务台。
当詹娜指着艾登说他愿意接下自己的委托时,坐在桌台后的工作人员丽莉满脸疑惑地打量着艾登:“不好意思,你是?”
“我叫艾登,是N8901数据抢救中心登记注册的数据抢救员。”说着,艾登从衣兜里拿出了一个有些旧但保存完好的终端手环,在这个手环里,记录着能识别抢救员身份信息的唯一编码,“我的编号是R10009023。”
连他自己也有些惊讶,他居然还如此清晰地记得这串编码。
果然,丽莉有些诧异地接过艾登的手环,放到识别器下去鉴定他的身份,当屏幕上弹出通过手环识别的身份信息时,她显然更加惊讶了。但她没有说话,只是仔细地确认着艾登的身份信息和他作为抢救员的过往职业记录。
艾登冷眼看着这一切,这个场景让他感觉既熟悉又遥远,而如今的他在系统记录里,既失去了搭档,又背负着一个失败的任务记录,恐怕不那么“光彩”。
“编号R10009023数据抢救员艾登,您的身份已经确认。”丽莉终于开口了,虽然她看向艾登的眼神有些犹疑,“但很遗憾,您的搭档似乎已经......我是说,您目前没有搭档,所以无法接取委托。”
艾登尽量维持着声调平稳,脸色如常:“我可以申请独自完成这个任务。”
丽莉不解地看着他:“我很抱歉,在以前的案例中的确有一些抢救员独自完成任务的特殊情况,但目前的规章里已经严格禁止抢救员单独行动了。”
艾登微微一怔,这些年他并没有关注过这些细节的政策变更,所以他并不知道这个新规定。
“你没有搭档吗?”詹娜惊讶地看向艾登。正如丽莉所说,在现如今的政策下,数据抢救员大多都是组成团队行动,少说也是两个人一起行动,除了像詹娜这样的新人以外,几乎不可能有“落单”的数据抢救员。
“是的,这位数据抢救员目前并没有登记搭档,另外,作为委托人,有一个情况您需要了解一下。”丽莉看着屏幕上的那条被打上“失败”标记的委托,“这位数据抢救员曾有过任务失败的记录。”
艾登沉默不语。
詹娜打破了沉默,“我也没有搭档,我们也许可以一起行动?”
艾登抬起头有些震惊地看向她,他以为她会像其他大多数人一样,因为他从前的失败经历而对他的能力产生质疑。
但詹娜并没有,她语气欢快地说道:“这本来就是我的委托,不管你有没有搭档,我本来也打算跟你一起进入星系的,现在看来,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不同于詹娜的乐观,艾登心中更多的还是担忧和不确定,毕竟这次要去的星系实在很危险,他连自己的安危都不敢保证,何况还要再带一个完全没有经验的新手呢?
但事实是,如果他真的想帮忙,詹娜就是目前唯一的搭档人选。
坐在服务台后方的丽莉开口道:“建议可行,按照规定,二位可以选择先登记成为临时搭档,我们会为二位安排一段时间的短期训练,在完成本次委托后,如果你们双方都有继续合作的意愿,再登记为正式搭档。”
他们接受了这个提议。
第二章
船帆座213星系。
“鸣蛇”曲率回响灾害研究所,隶属于诺玛集团旗下的拉格朗日网络工程第一研究局,被誉为拉格朗日网络灾害预测与研究的科学圣地。
由于曲率回响是危及拉格朗日网络稳定运行的灾害,在未央公约的体系下,曲率回响的最新预测模型是对所有签约势力公开使用权限的。目前被广泛使用的准确率最高的预测模型(编号“WRWS17”,全称:Warping Reverberation Warning System Version17.018),就是由这个研究所提供的。
近五年来,WRWS17的研究团队都在致力于提升模型的预测准确率,但一直没有取得突破性进展。“鸣蛇”作为首屈一指的曲率回响灾害研究所,一直在不断接收着来自受灾星系的观测数据以完善模型的数据库,然而,庞大的新增数据量对准确率的提升却微乎其微。
就在今天上午,WRWS17的季度研究例会如期进行。不同以往,这一次会议上气氛紧张,每一个与会者都眉头紧蹙、神情紧绷。
雷明达坐在正席上,环视了在场的所有人,说道:“各位都知道,WRWS17的研究遇到了一些瓶颈,或者说我们在1年以前就遇到了这个瓶颈,但至今为止问题仍未得到解决,对于这一点,我想听听大家的看法。”
其实,这种瓶颈在雷明达的研究生涯里其实是一种常态,他早已习惯了每天面对数以亿计的数据,却极难得到一次有效的计算结果,他的导师曾经告诉他,作为一个曲率回响灾害预测模型研究学者,职业生涯的第一道门槛,就是要学会如何与这种瓶颈共处。他不仅学会了如何与这种瓶颈共处,更学会了如何在瓶颈中跳脱出来审视自己、审视周围的环境、审视整个研究项目的进度和局面。
但是,显然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一样擅长处理这种压抑的状况,他能从众人的脸上就能看出这一点。
“我有话想说。”数据库负责人站起身来说道,“这个周期我们提取了近2000个星系的观测数据,但对准确率的提升不到0.1个百分点,很显然不是数据量的问题。一直以来我们都在强调,数据获取的具体顺序和时间是很关键的,除此之外,数据指向的星系结构特征,以及该星系在拉格朗日网络中的节点坐标都十分重要,有助于模型总结曲率回响的传播规律。”最后她总结道,“我们必须确保数据的有效性,一味地往数据库里塞大量数据,没有任何意义。”
“这一点我赞同,但现在的问题是,三个月前,我们重新验算了WRWS17模型的数据曲线,发现在某些节点上出现了异常性不平滑。”验算部的负责人也站了起来,“很显然已有数据中存在关键数据缺失的问题,我们为什么不考虑先做一次已有数据的全面核验呢?”
“说得轻巧。”数据库负责人哼了一声反问道,“你知道目前的数据量有多大吗,就算动用全研究所的算力,也至少得跑一个标准年,你想让整个研究所停工一年来做全面核验?”
“如果确定有问题,就应该做这个核验,否则我们就是在做无用功!至于你说的算力问题,我觉得一定有解决的办法,关键看我们想不想解决......”
“这话就欠缺公允了!”
一场各执己见的争论眼看就要爆发......
“两位!”这时,雷明达出声制止了这场争论,“两位所说的数据有效性和数据库复验这两个重要问题,实际上目前我们已经有明确结论了。”说着,他朝坐在他左侧的杨·卡佩投去一个示意的眼神。
杨是一位非常优秀且富有责任感的拉格朗日网络灾害风险评估学家,深得雷明达的信赖,一直以来都在为他分担着重任。
她将一份报告投射到会议室正中的全息投影上,说道:“刚才验算部提到了三个月前发现的关键数据缺失的问题。实际上我们的确考虑了重新对已有数据进行核验,但复验所需要的运算量的确十分巨大,光靠‘鸣蛇’研究所自身的算力是很难在短时间内完成这个工作的。因此,我们向总局申请了协助,将数据库提供给一局(诺玛集团旗下-拉格朗日网络工程第一研究局的简称)的所有研究所,分批次并行运算。”
她切换了全息投影上的内容,“一周前我们拿到了复验的结果。目前来看,数据库中至少缺失了39个星系的关键数据,所以我们申请了总局的数据权限,在历史数据总库中重新进行检索匹配,经过这一周的工作,补足了34处有效数据,剩下的5份数据,经过确认,应该被储存在编号WR2181的曲率回响观测中心的数据库内。”
“既然已经确认位置,直接和这个观测中心取得联系获得数据不就好了?”有人问道。
“问题就在于我们目前联系不上这个数据中心。”杨再次切换了全息投影上的内容,“WR2181观测中心位于长蛇座R星系,这个星系在十年前受到曲率回响影响,第一次爆发异常的恒星高能辐射喷流。很不幸,这个观测中心恰好位于危险区内,近500位工作人员只有不到20人幸存,但幸存者都不是研究人员。那里的研究人员......全部殉职。”
说到此处,会议室内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沉默。
随后杨又继续说:“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个数据现在还存放在WR2181观测中心。”
“我认为我们必须取回这个数据。”验算部负责人坚定地说,“近年来新观测到的数据对准确率的提升微乎其微,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数据库存在缺口,这是完善有效数据的唯一机会,如果错过,我们完全无法预估还要再等多久才能拿到同样有效的数据。”
“我同意。”数据库负责人赞同道,“据我所知,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哪个研究所掌握了曲率回响发生的准确规律,目前能否观测到有效数据只能靠运气,如果这5份数据真的能补足曲线的缺口,那我敢肯定的说,它无疑就是WRWS17模型数据库的最后一块拼图。”
“很好,看来在取回数据这一点上,大家都达成了共识。”杨点点头,说道,“我想问一下,各位对长蛇座R星系的情况有多少了解?”
“据我所知,这十年间,恒星的辐射喷流爆发周期正在逐渐缩短,连在行星磁层保护下的空间站和城市也陆续受到冲击,整个星系几乎都已经变为废墟了。”
“是的,星系目前已经在组织最后一次撤离行动,根据星门交通管控部发布的消息来看,将会在80个标准日之后关闭这个星系的星门。也就是说,我们没有第二次进入的机会了,必须确保一次就把数据拿到手。”
数据库负责人有些担忧地说:“但是星系目前的情况十分复杂,而且,喷流爆发周期逐渐缩短,意味着预测模型对喷流的计算结果误差会增大,也就是说,在星系内行动的风险也越来越大,我们很难预判会遇到哪些困难和问题。”
杨看着在座的众人说道:“我们会和总局申请,以集团的名义发布抢救协议,委托一个专业的抢救团来帮助我们完成。现在的问题是,需要一名对目前所缺失数据有所了解的研究人员一同前往,我们需要决定这个人选是谁——就在这次会议上。”
验算部负责人犹豫着开了口:“一定需要我们之中的一个人随队前往吗?也许我们可以提前确认好这5份数据的编号,然后让数据抢救团根据编号找到这5份数据?”
数据部负责人否决了他的提议:“不可能,总系统里虽然记录了每个星系的曲率回响观测数据编号范围,但考虑到效率问题,并不会把每份观测数据的编号都向总系统进行同步,必须要访问到星系本地的数据库,才能查到具体数据的编号。但是据我所知,长蛇座R星系的大部分跨星系通讯早就被切断,我们无法通过拉格朗日网络跨星系访问到该星系的数据库。”
杨·卡佩冷静地说:“是的,所以想要访问这个星系本地的数据库,就必须要亲自抵达星系的一个曲率回响观测站,用连接线接入访问。”
会议室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雷明达观察着每一个人的神情,有一些人牢牢地低着头回避视线,有一些人小心翼翼地张望他人,而数据库、验算部、算法组的负责人们则满脸犹疑,互相交换着眼神,只有杨·卡佩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而又平静。
其实雷明达对这个局面早有预料,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经过雷明达的考核才进入研究团的,如果说每个职业都有属于自己的战场,那么他们这些人的战场就是在这个研究所里,他们可以没日没夜地埋头苦干,可以日复一日地面对大量枯燥而冷冰冰的数据和几乎毫无进展的计算结果,可以为自己手头这点在历史进程中微不足道的研究工作付出一生,但他们不一定有勇气像数据抢救员那样冒着生命危险冲进喷流之中。
但是总要有人鼓起勇气。
雷明达缓缓举起了手,平静而坚定地说:“我提议,由我担任这个人选。”
“不行!我不同意!”杨几乎是立刻反对。
雷明达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语气平静地说道:“我在这个研究所已经工作了第三十三个标准年,从WRWS16开始我就在这里,我遇见过的瓶颈可比你们丰富不少。所以,我可以很客观地告诉各位,这5份数据的重要性,比你们现在所认为的还要重要得多,各位可能会觉得,实在不行再等个几年,很可能还能收集到同样有效的观测数据,但事实是每多等一年,就会有更多因为预测模型计算结果错误而受灾的星系,而这些损失是不可估量,更无法挽回的。”
“你说的我都认可,但我还是不同意你来当这个人选,我认为我更适合担任这个人选。”杨坚决地说。
这个问题其实雷明达和她昨天在“鸣蛇”研究所所长莫顿的办公室里就讨论过了,雷明达认为就该由自己去,但是杨坚决不同意,最后莫顿提议让他们在今天的会议上和整个团队共同商讨决定。
但事实证明,这种事情不必要也不应该在会议上商讨。
“不,你的任务是在我前往长蛇座R星系的期间,接替我的职责,处理好团队里的一切事务。”雷明达的口吻从提议变为了命令,随即无视了杨·卡佩反对的眼神,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注目下站起了身,沉声说:“好了,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散会。”
第三章
莫顿正面朝着一面墙绘沉思。
这是一幅科学家们根据曲率回响的传播方式推演出的假想图景,描绘的是曲率回响在拉格朗日网络中扩散,最终将整个网络全部摧毁的景象。很多人将这幅图称为“曲率回响浩劫”,研究所创立之初它就被绘制在了这里,图像右下角还有创立人叶安娜的签名。
每次看到这面墙绘,莫顿就会想到古地球时期诸多神话传说中对世界末日的描绘。的确,曲率回响第一次发生的时候,有许多“末日将临”的言论,这种言论至今仍然并未消失,每当发生曲率回响事件时就会被推上舆论的风口,引发人们的恐慌。但作为一个科学家,就算真的末日将临,也应该弄清楚末日到底为什么会来、它什么时候来、剩下的时间里人类还能做什么。所以,莫顿完全理解叶安娜绘制这幅图的初衷,她是想时刻提醒所有曲率回响研究学家——弄清楚曲率回响究竟是什么,对整个拉格朗日网络、对全人类来说都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
然而,在莫顿职业生涯的第20个年头时,他就已经意识到,在他有生之年不可能弄清楚曲率回响究竟是什么。从这个研究所成立至今,数十年过去了,对曲率回响成因的研究始终未取得明确的进展,甚至仍然停留在推测的阶段。他们只能调整研究方向,先从曲率回响的可预测性开始下手。即使是在防治问题上,他们也只迈出了很微小的一步,而就是这微小的一步,也已经走得十分艰难。
想到这里,莫顿转头看向另一面墙,在这面墙上嵌了一块电子屏,画面里是无数的人的影像在不停轮播,记录在其中的这些人,都曾把自己作为一块石子铺在了曲率回响研究的道路上,他们之中也许不是每一个都能被称作曲率回响的奠基者,但都有应该被记录在这里的理由。
莫顿把这面墙叫做“警醒墙”,他不敢说自己记得每一个人的生平,但至少也已经牢牢记住了他们的姓名和样貌,而这也许就是这面墙的意义。
莫顿的办公桌就夹在这两面墙的中间,当他思考问题时,他会习惯性地向左或向右转头,看着墙面上的内容。
雷明达走进办公室时,他正面对着“警醒墙”沉思。
“我真的觉得你应该把办公桌挪个位置。”雷明达出声打断了他的思考,“每天对着这幅末日图,还有这些不停轮播的人像,居然还没精神崩溃,真是了不起。”
“你错了,这些东西是会给人精神支撑力的,你别说得像精神污染一样。”莫顿转过头不认同地看了他一眼,“你来坐一下试试,我感觉你最近也很需要点精神支撑力。”说着,他作势就要站起身。
“千万别,多谢你的好意,我现在很好。”雷明达一副敬谢不敏的样子。
“真的吗?别硬撑着,杨昨天还给我发了条消息,他对于你坚持亲自去取回数据这件事非常不理解,觉得你可能是压力太大了,让我多关心一下你的精神状态。”
雷明达无奈地叹了口气,“杨哪里都好,就是在有些事上太固执不懂变通,你也别调侃我了,我必须亲自去的原因你肯定比我清楚。”
莫顿只是笑了笑,并示意雷明达坐下,与往常不同,今天他特意给对方倒了一杯昂贵的天然咖啡。
“嚯,今天什么日子,你舍得把这玩意儿拿出来招待我。”雷明达看着那黑棕色的液体,调侃道,“哪里搞来的,种植的咖啡可不好买吧?”
的确,实验室平时有不少研究员都有喝咖啡的习惯,但他们饮用的都是合成咖啡,种植的天然咖啡是很难买到的,属于有市无价的东西。莫顿朝他笑了笑,说道,“这可是安东塔斯城南十字生态实验园新栽培的品种,外面可买不到。”
雷明达作受宠若惊状,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随即露出不理解的表情:“真稀奇,真难喝。”他点评道。
“这就是平时不拿出来招待你的原因。”莫顿喝了一口自己杯子里的咖啡,问道:“你真的决定好了要亲自去吗?”
“是的,我已经决定了。”雷明达轻声坚定地说,“当年发布WRWS17的时候我们都觉得90%的准确率已经很高了,但现在来看,这个数据作为曲率回响的预测模型来说还远远不够,哪怕10次中只有1次失误,这1次失误造成的损害也是无法接受的。曲率回响所造成的损失之巨大,先不论那些无法衡量的部分——生命、知识数据、历史资料、非物质文化遗址、以及这些受灾星系作为拉格朗日节点的价值等等......光是那些能够衡量的部分——被毁的舰船、空间站、城市、星门等等就已经巨大到无法统计的程度。”
莫顿又喝了一口咖啡,没有回话。不知道是不是新品种的缘故,他觉得今天的咖啡尤其的酸苦。
雷明达继续说:“你我都很清楚,WRWS17被寄予了怎样的厚望,每个周期都有大量的观测数据被送到我们这里,而这些数据背后又承载着多少代价......我们不可能再心安理得地等下去了,每多等一年,我们就要辜负更多的寄望。”
莫顿仍然没有回话,他再次转头看向左侧的“警醒墙”,半晌后他说道:“这条路上的石子已经太多了。”
雷明达也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他说:“还不够,要把路铺到终点,我们需要更多的石子。”
莫顿恍惚间感觉仿佛回到了雷明达刚入职研究所那会儿,这家伙说什么都要冲到受灾前线去,他写了好多封申请信递给好多受灾星系的观测站,都被莫顿拦下了。那会儿他同雷明达说,每一颗石子都应该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铺在那里,这句话把雷明达一拦就拦了三十年,但今天,莫顿知道自己拦不住了。
“我不会拦你。”莫顿说道。
雷明达露出一副明显松了口气的表情,“真爽快,我白白准备了一大堆说辞。”他打趣地说。
“你听上去好像很遗憾,我可以收回刚才同意的那句话。”
雷明达连忙摆摆手:“可别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很不擅长同你辩论。”
其实雷明达并非不擅长辩论,莫顿也不是真的在同他辩论,他从前能拦得住雷明达,是因为对方那时候显然只是一头热,但这次,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莫顿接着又问道:“何时出发?”
“后天。”雷明达快速地回答,显然早已做好了周全的计划。他指着“警醒墙”说:“把我放进去的时候,你记得给我挑一张威严一点的照片。”
“等你自己回来挑。”莫顿看了他一眼。
“行,我一定回来挑。”雷明达露出一抹微笑。
最后,二人一同面朝着那面墙,在沉默之中喝完了杯子里的咖啡。
第四章
安东塔斯城-托利亚空间港-16号检修站。
检修站的工程机器人正在给“追逐者”1号舰和“追逐者”2号舰做进入星门前的最后检修, 检修船坞三楼休息室里,詹娜和艾登正在耐心地等待“追逐者号”检修完成。
“追逐者号”一种特殊型号的小型数据运输舰(类似消防车的专用功能性舰船),这种运输舰整体造型形似一种地球海洋生物灯眼鱼,舰首装设的空间激光通信装置就是它的两只眼灯,“鱼肚子”部位则装设着应急使用的微型引力波通讯设备,这两个通讯设备共同指引着它在充满电磁干扰的区域中进行交流和探索。
在舰船的中后段,是容纳量强大的仓库,用来存储抢救到的物资和数据,而在仓库尾端还存放着供紧急情况逃生所用的逃生舱。为了确保它有足够强大的自保能力,舰体表面防护材质采用了辐射抗性最强防冲击性最强的材质,曲率引擎装设于在舰体外部的中后段,两排逃生舱发射口则装设于舰体外部的两侧则,舰体尾部的矢量引擎,则使用的是与侦察舰相同的型号,能使舰船达到近3000km/s的巡航速度。
这是一型专业性很强的功用运输舰,每位数据抢救员都需要学习如何驾驶这个型号的舰船,但詹娜的实际操作经验匮乏,艾登不得不带着她进行了为期数天的高强度实操训练,好在她学习能力出色,现在,她已经能熟练地使用驾驶台上的每一个功能按钮了。
然而,就算已经可以熟练地驾驶“追逐者号”,对于第一次出任务的詹娜来说,还是有太多可以让她感到紧张的环节。
当詹娜第五次用力捏了捏自己的手心时,她忍不住对艾登说道:“如果我说我现在特别紧张,会不会很丢脸?”
“第一次出任务都是这样,正常的。”艾登摇了摇头说道,但没有过多安慰。
经过几天的相处,詹娜已经习惯了他的寡言少语,大多数时候她都是起话头的那个。
她长呼了一口气,说:“我想再和你确认一下计划,避免出差错。”
詹娜低头操作手腕上的终端手环,说:“在进入长蛇座R星系之后,我们会先抵达莫坦星和拉比诺威星之间的小行星带边缘,一个与科伦空间港相距3.7天文单位的坐标位置,在这里尝试与星系内的曲率回响观测站进行通讯,获取星系最新的恒星喷流周期的预测结果。之后我们会沿着小行星带边缘往科伦的方向航行,在靠近危险区的位置分开,然后我进入危险区继续前往科伦空间港,而你则前往接应点。接应点坐标位置是(3680,4098,890),等我取回资料后,我就使用你同步给我的曲率参数前往接应点与你汇合,之后我们返回星门并离开星系。”她一口气说完了这一次的行动规划,转头看了艾登一眼,“是这样没错吧?”
其实对于这个计划,詹娜一开始是有异议的,她不明白中途为什么要在小行星带边缘停留一段时间,她认为他们应该尽可能减少中间过程,以免出现不可预料的突发情况,但艾登用两个无法辩驳的理由说服了她。
第一,他们目前只拥有长蛇座R星系未来60个标准日的预测结果,但以目前WRWS17的预测特征来看,仅针对未来15个标准日内的预测结果准确率能够达到90%,再往后准确率就会逐步降低,所以,如果能获取到最新的预测结果,对他们来说就更加保险。而艾登所选择的这个坐标位置,是整个长蛇座R星系的通讯网络中的一个重要中转点,只有在这里这里,才能最高效地同时尝试与星系内多个不同方向上的曲率回响观测站之间建立通讯。
第二,这个位置临近小行星带,如果真出现了预测结果有误的情况,他们可以借助小行星带暂避喷流。
詹娜听完这两个理由后,同意了艾登的提议。
然而,这个计划中也有一个艾登不赞同的点,詹娜认为他可能到现在也没有完全认同这个安排。
果然,听完詹娜对计划的叙述后,他问道:“你确定要进危险区吗?”
危险区是指在恒星高能辐射喷流爆发期间,被喷流直接冲击到的区域,进入其中意味着一旦喷流席卷至此,将绝无逃生的可能性。在一对搭档之中,由谁进入危险区,是最为关键也是最需要协商的部分,毕竟这意味着将承担任务中最大的风险。他们俩目前最大的分歧大概就是在这。
“当然。”詹娜肯定地说,“这是我的委托,理应由我进去,不是吗?”
“这是你第一次执行任务,不应该冒这么大的险。”
“可是总要有第一次的。”
“在危险区里行动远比你想的要难得多,你可能会遇到很多事先从未想过的突发情况,你真的准备好要面对这些未知的风险了吗?”艾登的口吻变得严肃了些。
说实话,詹娜自己心里也有些打鼓,艾登的追问让她开始不太确定了起来:“我不知道,但我得先尝试过了才知道,而且追逐者号上不是有各种通讯手段吗,如果有需要,我完全可以向你求助。”
“你没搞清楚状况。”艾登的语气里有了一丝怒气,“在危险区如果遇到突发情况,很有可能命都没了,而且到时候我们之间的距离可能长达一两个天文单位,一段信号来回要几十标准分,我根本来不及帮你。”
詹娜有点吓到了,这是艾登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用这么强硬的口吻和她说话,但她同时又有点不服气,反问道:“你好像很怕进危险区?”话刚问出口,她就看到艾登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她意识到自己有点过分了,连忙补救地说:“呃......我是说,这些我都知道,我做过心理准备,而且你本来就是为了帮我才接下这个委托,没有理由让你去承担这么大的风险。”
艾登最终缓缓叹了口气,回答道:“如果你真的想好了,那我尊重你的选择。”
长蛇座R星系的星门在近几年逐渐加严了通行限制,现如今星门的相关机构已经精简到只保留了交通管制部门,而现在为出入舰船引航的星门交通管制员,是为数不多还未撤离星系的工作人员之一。
当交通中心总控室内的中央屏幕上进入星门申请通过的提示灯亮起时,正在值班的两位管制员不约而同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网络总控局(全称:拉格朗日网络交通控制总局)早已经发布限行通知了,怎么还有舰船能通过申请?”
“诺玛集团的数据抢救团要进星系,要求在这两天暂时开放进入通道。”
“这个时候来,那大概是很重要的数据吧。”
“具体情况不太清楚,不过那个抢救团两天前就已经进入星系了。”
“那这两艘小型运输舰又是什么情况?”
“这个嘛......不是什么大团队,凑巧赶上这一次进入通道开放罢了......”
“真不明白,什么数据非得这么危险的时候来......唉,祝他们好运吧。”
......
他们所议论的正是“追逐者”1号舰和“追逐者”2号舰,两艘舰船此时正从星门出口驶出,沿着两侧的引航塔驶离星门。
詹娜坐在驾驶舱里,透过舷窗看向近在眼前的星门,在她记忆中坚不可摧的星门在恒星喷流的冲击下伤痕累累,它的外壳和轮廓布满数不清的细小残缺,看上去摇摇欲坠——这座由无数人力耗费一个甲子年建造的伟大奇迹,即将被自然力量轻而易举地摧毁。
詹娜看到拉格朗日网络节点申请列表里的长蛇座R,被醒目地打上了【禁行】标志,下意识地喃喃了一句:“长蛇座R,将要变成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了啊。”
艾登的声音在终端手环所建立的二人专用的通讯频道里响起,他有些不确定地问:“你是想说变成一座孤岛?”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詹娜不好意思告诉对方,自己正在和一颗恒星的处境产生共鸣,它原本是拉格朗日网络中的一个成员,与这个庞大的集群紧紧相连,但就在不久之后,它即将被彻底抛弃,就像当年的她一样。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转开了话题:“说起来我们这次真够幸运,如果不是赶上诺玛集团的抢救团要进星系,星门的进入申请根本不会被通过。”
“的确,运气很重要。”艾登说道。
詹娜叹了口气说:“希望我们这趟行程一直有这样的好运气。”
30个标准时之后。
“追逐者”1号舰和2号舰已经抵达了莫坦星和拉比诺威星之间的小行星带外缘——如艾登所说的那样,这个位置的周围漂浮着许多人造卫星残骸,这里的确是一个绝佳的通讯位置。
按照计划,他们将在这里停泊10个标准时,期间,他们会尝试与通讯范围内的曲率观测站点取得联络。
请求联络的信号已经发送出去,但这些观测站的位置与他们相距都在至少1.5个天文单位以外,信号返回需要一些时间,他们只能静静地等待。
远处的恒星正闪烁着异常强烈的光芒,预示着它即将释放剧烈的辐射能量,就在不久之后,整个星系将被喷流所吞没,近乎刺眼的红光,将舰船驾驶舱内染上浓烈的紧张和不安。詹娜看着几乎近在眼前的金色的拉比诺威星,有几个瞬间她感觉仿佛回到了12岁那年从星系撤离时的舰船上,她也是这样站在舷窗前,望着拉比诺威星的方向,无助而不安地期盼着爸爸妈妈能赶快回来。
“艾登,你说,除了类似我们这样的救援职业,还有什么人会在明知道喷流就要爆发的情况下冲进危险区?”詹娜突然问道。
一阵沉默伴随着电磁波的滋滋声,艾登好半天后才反问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我就是突然想到了我爸妈,当时,就在诺玛的撤离舰船的登船口那里,我爸妈抱了我一下,然后就把我推给了别人,转头自己冲进了危险区。”那个场景她永远无法忘记,爸妈把她交给了那群穿着制服的人后,就转身往通道另一端跑去,他们不停地回头看她,但最终还是消失在通道的另一端。
通讯频道里又沉默了好一会儿,艾登终于打破了沉默,“你爸妈都是做什么的?”
詹娜回答道:“我没说过吗?他们都是曲率回响研究的学者,就在拉比诺威星卫星轨道上的一个观测站工作,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带我去过一次,那里面的设备多到让我眼花缭乱。”回忆起来,爸妈的工作的确很忙,在许多个不能陪她的节假日里,他们都会和她道歉,解释的时候永远是同一个理由——“爸爸妈妈的工作很重要抽不开身”。
“如果是研究员,那他们可能是回去取某些很重要的研究数据。”艾登分析道。
“真是那样的话,交给数据抢救员不好吗?”詹娜反问,“在那样紧急的情况下......有什么东西是比我、比他们自己的生命还重要的?” 她一直想不明白到底有多重要,她至今也不理解他们的选择。
“有些事情的答案也许永远都无法得知。”艾登轻声地说,“但你应该相信,你的父母一定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或许吧。”詹娜明智地打住了这个话题。
【詹娜,无论如何,要记得爸爸妈妈都很爱你】,他们拥抱她的时候一直在她耳边这么说。
既然很爱她,那为什么要抛下她一个人呢?——这是詹娜一直以来最想问的一个问题,可惜恐怕没人能回答她了。
第五章
雷明达和“LW”数据抢救团的接应员凯伦抵达309观测站时,这里已经无人居住,最后一批研究人员也已经撤离了。
这个观测站位于莫坦星和拉比诺威星之间的小行星带边缘,虽然在恒星喷流长时间的冲击下,外围的建筑结构几乎都毁坏了,但得益于小行星带的庇护,建筑主体部分的受损情况不算太严重。
然而,由于外围的所有接驳口几乎都无法使用了,因此他们只得穿上了舱外防护服,系着牵引绳小心地进入观测站。
他们使用携带的工程机器人进行检查后,最终确定,除去应急用的引力波通讯设备外,其余通讯模块几乎全线瘫痪。但好消息是,主要的曲率回响观测和预测的设备都还在运转,观测站内部的能源系统也还没有切断供给,可见这里的人也刚撤离不久。
在事先准备好的内部结构图的指引下,他们来到了主体建筑顶端的1号观测室内,雷明达发现了用于曲率回响预测的计算单元还能正常启用,于是他立即访问了观测站的数据库,搞清楚了这个星系观测数据的编号规则,并由此推算出了他们所需要的那5份数据的具体编码。
到此为止,他的第一个任务算是顺利完成。接下来,就是将这5份数据的编码发送给LW抢救团的另一支队伍——由团长马修带领的先遣队,他们正在前往目标地点WR2181观测中心的航程中。
接下来,雷明达检查了观测站数据库里的备份数据,发现最新的观测数据是3天前的数据——这里的研究员直到撤离的前一天都做完了最后一次观测工作。这无疑是个好消息,这些最新的观测数据,能够帮助他们重新预测未来15内的喷流情况,而这能够保证预测结果的准确率维持在最高点。
然而,由于309观测站的算力太小,跑完一次最基础的计算所需要的时间至少需要50个标准时才能完成,所以雷明达和接应员凯伦不得不耐心等到预测模型计算完成后,再前往预先约定好的接应点位置。
计算进行得很顺利,过程中并没有出现类似能源中断、模块故障等突发情况。
然而,另一方面的情况却不太乐观——向先遣队发出的消息几乎全部石沉大海。从消息发出后已经过了将近20个标准时,几次发出的主动呼叫信号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雷明达第五次呼叫了在通讯室的凯伦,再一次问道:“马修那边有消息了吗?”
“毫无音讯。”凯伦回答得很简短,但雷明达知道他一定很担忧。
“也许是信号要经过某种会干扰引力波通讯的引力源,导致信号在我们与他们之间无法正常传输呢?”雷明达做了一个可能性极小的推测,“也许你可以回到‘水熊号’里,试试用激光信号朝WR2181观测中心的坐标方向联络试试。”
“通常来说,引力波信号不太容易被干扰。”凯伦显然不太同意雷明达的推测,“而且这里是小行星带,激光信号恐怕更容易被阻挡。”
“我知道。”雷明达说,“不管怎么样,试试吧,除此之外,我们暂时也没有别的办法。”
“好吧。”
预测结果计算完成时,凯伦在水熊3号舰内已经足足30小时,雷明达知道他一定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否则他会主动告诉他。
此刻,雷明达看着最新的预测结果,陷入了更深的担忧中,他们面临的局面恐怕更加紧急了。
雷明达还没想好要怎么告诉凯伦这个坏消息,但凯伦却先一步呼叫了他。
“我们恐怕得做下一步打算了。”凯伦在通讯频道里说道,声音焦灼,“按照原本的计划来算,马修他们应该在10个标准时前就抵达WR2181观测中心,但我已经尝试了多次、以多种方式向该位置发射通讯信号,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我们必须假设他们遇到了一些无法回应信号的突发状况。”
雷明达没有去问可能是什么样的突发状况,在这个节点上讨论这个也毫无意义,他认同道:“我同意你的说法,而且我这里也有一个紧急的情况想告诉你。根据最新的预测结果来看,之前的预测结果确实出现了误差,下一次恒星高能辐射喷流爆发将会比原本预计的提前整整30个标准时。不仅如此,这一周期的恒星高能辐射喷流预计将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星门关闭。” 他停顿了一下,“也就是说,这是我们进入危险区的最后一次机会。
这个坏消息一说出来,通讯频道那端的凯伦沉默了。
雷明达继续说:“我们接下来的计划将至关重要。按照原计划,我们应该先前往接应点,如果在接应点依然无法与马修他们取得联络,我们再考虑是否继续前往WR2181观测中心。”他话锋一转,“但是从最新的预测结果来看,时间上来不及了。就算我们可以完全不考虑是否有舰队在危险区外接应我们,按照这条航线所需的航行时间,我们在抵达WR2181观测中心后不到3个标准时,就会迎来下一次恒星高能辐射喷流爆发,我们必然无法安全撤离。”
凯伦这时才开口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我认为我们应该直接前往WR2181观测中心。” 雷明达坚定地说,“我的目标是确保拿到那份数据,无论马修他们究竟遇到了什么样的状况,这都是我现在最好的选择。” 他用了“我”而不是“我们”,因为他知道,这份数据固然很重要,但对于作为接应员的凯伦来说,确保马修和先遣队的生命安全这件事同样重要。
凯伦冷静地说:“的确,这样是确保能拿到数据的最好选择。但这样一来,谁来接应我们呢?”
雷明达回答不了。
是的,这就是这个计划最大的风险,按照这个计划,他们只能独自进入危险区,即使顺利拿到了数据,能不能安全撤离都是个问题。但这也是雷明达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为了拿到那5份数据,他认为他必须去冒这个险。
就在这时,309观测站的通讯设备忽然接收到了一个引力波信号。
【呼叫观测站,这里是追逐者号,我们是来自N8901数据抢救中心的抢救员,编号R10009023和R14110588,请求观测站向我们发送本星系最新的曲率回响预测结果。】
雷明达看着这条消息,露出了近三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第六章
艾登没想到他们的运气这么好。
在经历了数十次的毫无响应之后,他们竟然真的接收到了回复的信号——来自0.5个天文单位外的309曲率观测站,向他们发送了最新的星系曲率回响预测结果。对方在消息里告诉他们,需要在数据传输过程中需要始终保持通讯联络状态。
当数据传输完成后,艾登没有立马与对方切断联络,而是看着最新的预测结果,心中涌起了一种极为复杂的感受,他忍不住地想,如果当年他和艾诺也有这份运气该多好。
通讯频道里想起詹娜充满惊讶的声音:“没想到预测结果真的有误,恒星喷流爆发的时间竟然比原先预计的提前了快30个标准时!”
艾登却很平静:“如果你了解过每年因为预测结果失误而殉职的数据抢救员的数量,你就不会这么惊讶了。”
“我当然了解过......但我从来没有这么切实地感受过这一点。如果我们没得到这份新的预测结果,很可能喷流爆发的时候我正在危险区活动。” 詹娜显然有些后怕,“幸好你坚持要在这里尝试联络一下观测站。”
“其实我们只是顺道来碰碰运气。”艾登如实说,因为按照星系的撤离计划,大部分观测站应该已经没有人了才对。“如果运气不好,就会像这个星系十年前的那次爆发,完全不在预料之内。”
詹娜有些惊讶地问:“你也对十年前灾难爆发时的情况有所了解?你该不会十年前也在这个星系里执行过任务吧?”不等艾登回答,她又接着问:“说起来,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从你的手环、你的身份编码、你的经验储备等方面,我都能感觉到你是一个很有经验的资深抢救员,但为什么......你没有搭档呢?”
艾登沉默了,他知道詹娜迟早会问这个问题,但他一直没想好从哪里说起。毕竟一直以来,他都在下意识避免谈及艾诺的事。
詹娜的语气变得有些迟疑,“你还好吗?如果你不想聊这个,就当我没有问过。”
艾登深深吸了口气, “我没事......告诉你也无妨,我当然有过搭档,是我的哥哥,艾诺。”
詹娜小心翼翼地问:“艾诺他......怎么了?”
“十年前,就在长蛇座R,我的哥哥......殉职了。”艾登艰难地说。
“很抱歉......我......”詹娜显然吃了一惊,似乎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是故意想问的......”
艾登尽量以若无其事的语气说:“没关系,都过去了。”
又一阵难言的沉默过后,詹娜感叹道:“所以你哥哥和我的爸爸妈妈,都是因为十年前的那次曲率回响......这真是太巧了......”
“是啊。”艾登不太愿意提起那些细节,但却清楚地记得那个数字:“42个标准时......那次恒星的辐射喷流爆发周期比预测时间提前了42个标准时......”对他而言,这个数字就像是死亡的征兆。
艾登说到这里便下意识地打住了。
“所以......喷流爆发的时候,艾诺还在危险区里?”
霎时间,那些细节就如洪水般涌上来,艾登轻轻说,“是的......辐射喷流席卷了那个区域,这一切完全不在预料内,当时的我很慌张......艾诺与我断开通讯后就再也联络不上了,我记得我打开了所有通讯设备,不停地广播信号,试图得到他的回应......”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逐渐沙哑。其实在呼叫艾诺的期间,他似乎曾晕过去一段时间,但因为记忆有些混乱,他也不记得详细的顺序,他只记得:“到最后,我甚至呼叫到了救援队,却始终没能再联系到艾诺......艾诺驾驶的那艘舰船残骸,是在喷流停止后才被找到......”
“可这是谁都无法预料的事......”
艾登反驳道:“不......艾诺对于这一切......恐怕早有预感。”
“你是说......艾诺知道喷流会提前爆发?”詹娜的语气很惊讶。
“艾诺是个善于观察和总结的人,我们很多次行动遇到棘手的麻烦和变故时,都是他第一时间作出准确的决断。一直以来,他都是带领着我前进的那个人,他既是我的兄长,也是我的导师。”艾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说起这些,也许是因为憋了太久,这么多年来他从没有向身边任何人倾诉过他的心情。
詹娜显然也被他的描述所打动了,她说道:“听上去,你哥哥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艾登轻声坚定地说:“是的,在我的心目中,他是当之无愧的传奇。”
“虽然如此,我还是不能理解......喷流的爆发周期,是连预测模型都没法百分之百准确预料的事,你的哥哥固然是位了不起的数据抢救员,但他真的能预先知道喷流爆发的时间会提前吗?”
艾登解释说:“这些年来,我反反复复回想,那一次在前往危险区的航行途中,艾诺很多次和我说,他觉得恒星的闪光异常刺眼,看起来好像下一秒就要爆发喷流辐射一样。但我没有在意,我忽略了他的不安......”
并不是说艾诺真的预知了喷流爆发会提前这个事情,而是多年来对恒星状态的观察和那种身为抢救员的对危机的天然直觉,让他觉察那一次情况有些不同寻常。但艾登没有把他的担忧放在心上,他还因此调侃艾诺思虑过度。每每想到这一点,艾登就会感觉到一种窒息般的自责。
詹娜安慰他道:“你的哥哥很了不起,但......这不是你的错,你也不知道他的预感会成真。”
她的安慰却一下触到了艾登内心最深处的那根刺,他立马声调急促地反驳了她:“不、这都是我的错!那一次该死的原本是我!”他的声音甚至有些微微发颤,“我和艾诺搭档的十多年时间里,一直是轮流进入危险区,一人一次,这是规矩,更是默契。那一次原本轮到我进入危险区了,但艾诺却坚持要由他进去......”尽管直觉在报警——或许应该说,就是因为直觉在报警,艾诺才坚持要代艾登进入危险区,这是艾登后来才明白过来的事,也是这一点,让他意识到自己就是个懦夫。
面对艾登自责的阐述,詹娜沉默了一会儿,而后语气很平静地说:“这件事里没有谁一定该死,其实我还有点羡慕你,艾诺的行动表明了他是很爱你的,你肯定也能感受到这一点吧。”
艾登的眼眶早已湿润,他没对谁说过,但他心里其实宁愿艾诺当时能够自私一点。
通讯频道里只剩下了滋滋的电磁波声,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就在这时,一条来自309观测站的求助信息暂时打破了这种凝重。
第七章
雷明达没想到向追逐者号发出的请求这么顺利。
一开始,他只是将他们遇到的困境如实相告,并且已经做好了要长篇大论说服对方的准备——刚好前不久为了说服莫顿准备的那些说辞现在都能用得上。
然而,追逐者号在了解了他们的困难和请求之后,只发回了一个问题,他们问道:【雷明达先生,请问你们正在抢救的数据究竟有多重要?】
看到这个问题时,雷明达的脑海里闪过了许许多多专业上的详细解释:这5份关键数据如何在数据库中发挥作用,数据库完善之后如何影响模型的演算,如果错过这5份数据他们可能还要再等上许多年甚至更久......但在深思熟虑之后,他只回复了一句话:【我是WRWS17研发团队的负责人,我可以对我说的所有话负责,我们要抢救的是5份极为关键的有效数据,能够提升WRWS17的预测准确率】。
在等待对方回复的期间,凯伦显得很焦躁,他说:“我们是不是应该说得更详细一些,只是这么简单一句话,他们真的能明白这5份数据有多重要吗?”
雷明达却对此有信心:“他们是数据抢救员,一定会明白能够提升预测模型准确率的数据有多重要。”
果不其然,对方的回复简洁有力,答应了接应他们,于是双方同步了行动计划和接应点坐标位置,并商定了行动计划中的联络频次和应急通讯频段。
如此一来,后方接应的问题很幸运地得到了解决,他和凯伦也按照计划离开309观测站,起航前往目的地。
20个标准时后。
“水熊”3号舰在前往WR2181曲率回响观测中心的航线上,距离目的地还有约2.1个天文单位。
在航行途中,雷明达和凯伦一直在不断地向WR2181观测中心的方向发送信号——激光信号、电磁信号、引力波信号......他们尝试了一切可能,试图与“水熊”1号舰取得联络,但始终未得到任何回应。
渐渐地,就好似有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他们,像是某种不详的预兆,阴沉不安的气氛挥之不去。
他们推测着马修他们有可能遇到的突发情况,最坏的情况就是马修他们遇到了航行意外导致他们船毁人亡。
“理论上来说这不大可能,我们是根据星系的详细结构图来规划航线的,已经最大程度地避免了有可能发生意外撞击的区域——比如小行星带、稀疏小行星群等。环绕拉比诺威星运转的稀疏小行星群在第三卫星轨道上,前往WR2181观测中心根本不会经过这些区域......”手环终端的通讯频道里,凯伦分析道,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免有些焦躁。
此时他们二人正各自位于不同的位置,由凯伦驾驶舰船,而雷明达此时正在休息室用餐——或者说补充体力更合适,这是他这将近30小时以来第一次进食。
因为雷明达佩戴了数据抢救员的手环,而数据抢救员的身体情况是会被手环严格记录的,所以在他饿到体力不支的时候,手环不断地发出一些很奇怪的警报语,什么“不吃饭等于不要命”,“饿一顿无力,饿两顿头晕,饿三顿嗝屁”等等,他每次都按掉不理睬,如果不是饿到胃病犯,他可能还会饿第四顿。他的手环记录里也因此多了一条“不要命”的红标。
“只是理论上不可能。”雷明达一边啃着毫无滋味的营养棒,一边回应道,“但是,受到曲率回响影响的这些星系,难免会出现不合常理的现象。据我所知,就有一些非常特殊的个例,比如艾格勒姆星域。”
“你是说......那个被称为死亡星域的艾格勒姆?”凯伦不确定地问。
雷明达说道:“是的,理论上来说,艾格勒姆星域本应该是个稳定结构的三恒星系统,但在曲率回响发生之后,星域内许多星体的运动规律都受到了影响,出现了很多星体运动轨道偏移的情况......”说到这里,雷明达突然停下了咀嚼的动作,看着手中吃到一半的营养棒,“也许......我们的确应该重新探测下航线前进方向是不是有小行星带。”
“你的意思是......”凯伦似乎听明白了雷明达的意思,他的语气瞬间变得难以置信,“环绕拉比诺威星运转的小行星群发生了轨道偏移?”
雷明达谨慎而理智地分析道:“我说不好,只是提到艾格勒姆,我就想到之前看过的一些观测数据,的确有极个别情况星系出现了星体运转轨道发生细微偏移的情况......虽然不知道准确的原因,但如果说空间共振点上的异常曲率震动引发星系内的引力异常,也完全有这个可能性。”
凯伦提出异议:“但是目前来看探测雷达范围内没有任何异常。”
“雷达探测的距离和范围有限,如果是无规则高速运动的小行星群,等到雷达探测到恐怕就来不及了。”雷明达语气严肃地说,“我建议立即派出无人机进行辅助探测......”
凯伦说:“好,我马上启动无人机探测模式......”
然而,他话音未落,驾驶导航系统突然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警告——航线前进方向出现高速障碍物——即将调整航线方向进行闪避——】
“什么情况?”雷明达猛一下站起身,捏碎了手里的营养棒。
“该死!被你说中了!”凯伦吼道,“不止一个,是小行星群!我发誓,它们是突然出现的!”
“快!紧急制动!” 雷明达对着手环吼道。
“来不及了!它们已经出现在雷达探测范围里了,我们只有......”
凯伦的话没说完,就被警报声盖过了。
【警告——无法调整航线——10秒后将与高速障碍物相撞——开启防冲击模式——】
【9】
【8】
【7】
......
“在一点钟方向!”
“调转航线!调转航线!”
一点钟方向,就意味着驾驶舱将成为直接迎接冲击的部位。
“快离开驾驶舱!”雷明达猛地起身,却只来得及迈出几步,便被一阵剧烈的晃动甩了出去,整个人撞晕过去。
第八章
“追逐者”1号舰和2号舰一前一后离开了小行星带边缘,在3个标准时后,他们即将分道扬镳。
按照原先的计划,艾登会去接应点的位置,而詹娜会进入危险区,但现在,由于答应帮助雷明达,接应点的位置有了计划以外的变更,他们之间的通讯距离将被大幅增加,这也意味着进入危险区的人将要面临更大的风险。
艾登意识到他不应该再有任何逃避责任的心理了。
然而,艾登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服詹娜,对方的执著艾登已经领略过了,他们先前在讨论航线的规划时,她为了不多耽搁那几个标准时的时间,同他争执了好几次,她对这个委托的态度可见一斑。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在抵达分离位置之前说服她。他尝试着起了个话头:“其实,我没想到你会答应帮他们。”
“其实我也没想到,如果不是预测模型计算失误的案例刚在我身上发生过。” 詹娜回答说,“如果在进来星系之前,有个完全不认识的人让我帮这样的忙,我的答案肯定不一样。”
她的回答很坦诚,艾登决定自己也应该坦诚一些:“我知道你很紧张,作为一个新手来说,你做得已经很好了。所以这一次,还是由我进入危险区吧。”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詹娜连忙说,“我的确对预测失误这件事有些后怕,但......我只是想说这让我切身地体会到预测准确率的重要性,尤其是对我们这些数据抢救员来说。”
“我理解你的意思,是的,预测模型的准确率攸关数据抢救员的生死,但这只是其中一个重要因素,在危险区里,还有许多不可预知的危险可能会导致我们丧命。所以经验至关重要,一个有经验的数据抢救员,在危险区里的生存几率总是远大于一个新手。”艾登平静地阐述着事实,这是他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以一个前辈的姿态在和詹娜说话,“我看过你的各项成绩,我必须客观地说,你在危险区里的生存几率可能低于平均值。”
詹娜似乎觉得脸上挂不住,憋了半天后反驳了一句:“也......也没那么差吧......”
“你有你的优点。”艾登解释道,“你看待问题总是很乐观,并且坦诚直白地去处理问题,不逃避应该承担的责任,这已经是很难得的品质了。”也正是詹娜的这个性格特点,极大地减少了他们之间的沟通成本。
“呃......好吧......谢谢你的夸奖?”詹娜打趣地说,“但这还是不足以让你认同我有进危险区的能力,是吗?”
“抱歉......但我并不是在否认你。”艾登头一次为自己的嘴笨感到无奈。
“我知道,你只是在客观地分析。”詹娜理解地说,“其实说实话,我对要进危险区这件事也没有十分的把握,但刚才是我决定要帮助雷明达他们,现在进危险区的风险更大了,既然是我做的决定,就应该由我承担。”
艾登郑重地反驳道:“你错了,这件事并不是你一个人的决定,只是我默许了你的决定,实际上,如果你刚才不同意帮雷明达,我也会想办法说服你。”
至于他默许这个决定的原因,他觉得不必再多言,他已经和詹娜解释过艾诺的事,她一定能理解他的想法。
果然,詹娜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道:“我明白了,那就让我们都尽好自己的职责吧。”
3个标准时之后,“追逐者”1号舰和2号舰依次越过分离点,各自变更了前行的航线,向着不同的目的地航行。
第九章
拉比诺威星-第三卫星轨道-引力平衡点。
在这个区段附近,有大量高速运转的稀疏小行星群,奄奄一息的“水熊”3号舰已融为其中一员,它的警报灯忽闪着,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舰首驾驶舱的位置,有几处极深的凹陷,防护外层几乎破损,仅有一层岌岌可危的舱壁勉强维持着内部气压,但恐怕很快就撑不下去了。
舰尾整个缺了一大半,矢量引擎已经不知所踪,中段的曲率引擎灯已经熄灭,表示它也已无法运转。
好在,防冲击模式启动后,系统已自动将内部的几道气压门封死,局部的破损不至于影响到全舱,部分舱内的气压还能稳一会儿。
休息室外的走廊上,雷明达从昏迷中醒过来,后脑和颈椎传来剧烈的疼痛感,他一时半会儿坐不起身,只能保持躺着的姿势,举起手臂检查了手腕上的终端手环——很好,还没坏。
他摁下通讯键呼叫着凯伦,好半天后,通讯频道里传来了凯伦的声音: “咳咳......我......我在......”
雷明达连忙询问他的情况:“你怎么样?”
凯伦费力地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我......很好......手环上.......有麻醉.......我不会太、太痛苦......”
雷明达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忽然感觉手脚冰凉,头晕目眩,喘了一会儿,他扶着舱壁缓缓站起身,向外走去。他问凯伦:“你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因为即使他们能撑得住,这艘濒临解体的“水熊”3号恐怕也快撑不住了。
“别管我.......”凯伦喘着粗气说道,“去......控制室......运气好......通讯......还能用.......联络......接应......”他勉强拼凑出想要表达的意思,意识开始逐渐模糊。在迎向冲击前的最后时刻,凯伦极力地调整了航线,想要尽最大可能保住通讯设备。
雷明达使劲吞下了一声溢出嗓子的哽咽,他缓了半晌,慢慢地说道:“谢谢你,凯伦。”除此之外,在这一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总算知道......马修.......遇到了......什么......看来我们......运气......都用光了......” 这是通讯频道里听到的凯伦说的最后一句话,随后他便切断了手环的通讯连接。
雷明达没有费力去驾驶舱看情况,他和凯伦同在一艘船上,响彻整个舰舱的警报声,告诉他这艘船的大部分系统都已经报废了,他唯一的幸运只在于现在还能呼吸能动,也正因如此,他更没有时间悲伤了。
他的头还很晕,只能勉强认清路线,摇摇晃晃地来到位于舰船中段的备用控制室,检查了通讯系统——他们的好运气似乎全用在这里了,激光通讯设备和电磁通讯设备都被撞毁了,但用来引力波通讯设备还能使用,虽然无法传递数据量很大的信息,但用来联络“追逐者号”是足够的。
能源系统大部分损坏,目前只有备用能源在供能,维生系统已经进入低耗模式,只进行最低程度的供氧。
在向接应点发送信息后,等待期间,雷明达尽量减缓自己的呼吸,避免过度耗氧耗体能。
当信号成功被“追逐者”号接收时,雷明达近乎平静地盯着那闪烁的提示灯,那仿佛是他人生中的最后一点光。
第十章
詹娜没想到这么快就接收到“水熊”3号舰的联络信号,在最后一次通讯时,雷明达表示会在抵达目的地后和她联络,但那至少也是30个标准时之后的事。
在将信号译码之后,她被这条消息的内容所震惊了,消息的内容如下:
【这里是“水熊”3号舰,我是雷明达。我们遭遇意外撞击,舰船损毁严重无法继续航行。我在此请求你们改变目标,前往WR2181曲率回响观测中心,取回共5份曲率回响观测数据,这5份数据的编号分别为:WRMD1008132,WRMD1008210,......如果无法确定编号对应的数据内容,就把库中的所有数据盘全部取走。取回数据后,请联络“鸣蛇”曲率回响研究中心所长莫顿,将数据交给他。】
这是一条以单方面传达命令的口吻在叙述的消息,詹娜几乎是立即判断出雷明达他们可能遇到了非常严重的意外,以至于他必须假设自己没有发送第二条消息的机会。她无法断定他们究竟遇见了什么状况,以长蛇座R目前的状况来说,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发生。而她现在面临着一个巨大的选择难题——她真的要放弃自己的委托,去帮雷明达完成他们的任务吗?
詹娜的手指下意识地挪到在通讯面板的删除按键上,悬停了数秒后,她惊觉自己刚才的想法,连忙收回了手。
“WR2181曲率回响观测中心”——她盯着这个目标地名看了好久,如果她没有记错,这个观测中心是她父母曾经任职的地方,她没想到,雷明达他们要取回的数据竟然就保存在这里,这份数据,会和她父母的工作有什么相关性吗?
詹娜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越发地感到心乱如麻。
她开始在驾驶舱里来回走动,“追逐者”2号舰已经在这里停泊了40个小时了,独自相处的这段时间,她已经想得太多了,她提醒自己应该收束思维。
她在舷窗前停下,看向那颗美丽的金色星球——拉比诺威星,科伦空间站环绕着这颗行星旋转,她熟知这颗星球的全貌,她童年的第一幅画作,就是用她稚嫩的画笔描绘了这颗美丽的星球。在她年幼的认知里,她曾把科伦空间站认为是拉比诺威星的一个孩子,但是当灾难爆发的时候,拉比诺威星并没有能保护它的这个孩子,就像她的父母没能保护她一样,这种类比和想象曾经带给她很多痛苦。
在她的视野里并不能看到科伦,但她能想象出它的样子。此刻她与家的距离不到3个天文单位,但却又如此遥远,她这辈子都无法再靠近半分。然而,其实早在十年前,恒星辐射喷流吞没那个区域的时候,她的家就已经不存在了,现在的科伦空间站也不过是一个正在衰朽的空壳罢了。
思绪翻涌间,她的脑海里忽然又浮现了爸爸妈妈匆匆离去时渐没在通道尽头的背影,恍惚间她仿佛抽离出来,看到自己还是那个站在人群中无助张望的孩子。
那个被抛弃的孩子需要的是什么?
詹娜突然发现,自己可能已经想明白了。但有些问题,她还是想要一个明确的回答。
她重新在驾驶位坐下,向“探索者”3号舰发送了十年来她最想问的那个问题。但她心里清楚,这可能是一个有去无回的信号。
紧接着,她又发送了第二条信息——向“追逐者”1号舰传达变更任务的指令。
第十一章
“追逐者”1号舰在前往科伦空间站的航程中,距离科伦空间站还有约2.5个天文单位,预计需要35个标准时。
艾登觉得自己此行运气还算不错,目前为止一切都很顺利——但他也不敢侥幸,自从进入危险区之后,他就总是不停地看向那颗巨大的红色光球......
在他看过的很多文学作品里,总是喜欢把恒星的光芒比作希望,它的每一次闪烁总是被蒙上浪漫的色彩,但这其实是一种假象,它的闪烁意味着正在释放摧毁一切的能量,在异常的空间震荡下,能量释放的频率和范围都在被成倍扩增,它抛出的辐射和粒子流就像死神的吐息,在远处时总是风平浪静,只有当拂面而过的那一瞬间,你才会感受到它的可怕。
但就算如此,艾登也不会否认恒星光芒是绝美的。
如果说恒星是一个舞者,那么曲率回响就是它起舞的奏乐,让它的每一次旋转和挥舞都更有力量。
他想起曾经有一次,他和艾诺经历了一次死里逃生的任务,长达三个月的时间里,他们做着相同的噩梦,每天相见时都能在对方阴郁的表情里感受到相同的心情。但当三个月后再次接到新的委托时,那种阴郁一扫而空,在那一次行动里,他们一往无前地完成了任务。返航的途中,艾诺跟他说,他一直都想再看一次那个景象,他望着恒星的方向说他也是。
那些经历固然给他们留下了不少的创伤,但同时也在他们心里种下了一颗奇妙的种子。
在这十年间,艾登每一次驾驶着舰船在有安全引航措施的航路上时,他都会感到迷茫,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也许就像克里斯说过的,他天生就适合这个职业,他早该回来了。
忽然,通讯面板上闪烁的提示灯,把艾登从这些胡乱的思绪中拉了出来——他接收到了一条来自“追逐者”2号舰的紧急信号。
第十二章
“追逐者”2号舰同时收到了两个引力波信号,一个来自“追逐者”1号舰,艾登简短而有力地回复道:【收到消息,即刻前往WR2181曲率回响观测中心。】
另一个则来自“水熊”3号舰。这其实不在詹娜的预料中,在发出那个问题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得不到任何回音的准备。
这无疑是一个惊喜,她等了十年的答案就在回传的这条信息之中,在开始阅读之前,她不自觉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回信里,雷明达这样写道:【十年前,在长蛇座R星系的WR2181曲率回响观测中心,有两位非常优秀的研究员,他们被派到长蛇座R星系,负责观测和分析该星系曲率回响的可能性。他们花了很多年的时间,终于监测到一个空间共振点上的参数出现了异常,因此认为这个星系在未来三个月内有很大可能发生曲率回响,并将他们的观测和研究分析总结成一份详细的报告呈递到“鸣蛇”曲率回响研究所。当时还在使用的预测模型是WRWS16,鸣蛇中心的研究员将报告里提供的数据输入到WRWS16后,三次计算得出的结果都认为长蛇座R星系在六个月不可能发生曲率回响。另一方面,当时整个研究所的算力和人力都在全力投入到WRWS17模型的研究,我们没有多余的精力和算力来对这个报告进行进一步的评估和验算,所以,我们否定了这两位研究员的推测。在那之后三个月内,长蛇座R星系也的确没有发生曲率回响,但就在第四个月,曲率回响毫无预兆地爆发了。短短一个月内,整个星系被恒星辐射喷流摧毁了大半,而这两位研究员也在灾难中牺牲。这件事是我在重新整理WR2181观测中心当年的情况时发现的,过了整整十年,我们才意识到曾忽略了如此重要的信息。这两位研究员的姓名是蕾拉·贝克斯和詹一德,他们是一对夫妻,有一个女儿,如果我没猜错,就是你对吗?你就是詹娜·贝克斯,我必须向你说一声抱歉。无论如何,感谢你的父母,也感谢你和艾登。“鸣蛇”的顶层办公室里有一面墙,会永远记录这些名字,如果有机会,我替莫顿欢迎你去参观。说到这里,还得麻烦你一件事:转告莫顿,帮我选一张威严一点的照片。】
詹娜忍不住眼眶湿润了,她颤抖着手指再次呼叫了“水熊”3号,但她知道,一切都来不及了。
在紧急呼叫信号广播的方向上,又一艘数据运输舰悄然无声地覆没于深空之中。
第十三章
从变更目的地为WR2181曲率回响观测中心后,“追逐者”1号舰已经航行了将近50个标准时。
在这一段航程中,艾登虽然有很多机会,但始终没有去问詹娜这么选择的原因,因为在他同意改变任务目标的时候,他也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而现在,艾登又面临着另一个难题——剩余的航程预计还需要2个标准时,但在不到5个标准时之后,恒星的辐射喷流就会抵达WR2181观测中心所在位置。他只有不到3个标准时的操作时间,而观测中心有两个数据存储库,存放的数据盘数量之庞大,以“追逐者”号的运输机器人的搬运效力,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将所有数据盘都搬运完。而因为并不清楚数据存储库的编码方式,以运输机器人的“智能”很难在茫茫数据海之中准确寻找到那5个数据盘,现在看来,唯一的办法是他穿上舱外行走服随机器人一同进入观测中心的数据存储库,最好能通过编号规则准确寻找到那5个编号的数据盘。
这个计划在几个小时前他就和詹娜沟通过了,詹娜坚决反对,她认为这样风险实在太大了,首先在没有其他人帮助的情况下,出舱行走本身就已经是一件很冒险的事情(备注:舱外行走能力是数据抢救员必须具备的一项特殊能力,在这个时代,普通人不需要学习舱外行走,并且也不具备这种能力,因为很多舱外工作都是由机器人完成的),如果再进入结构复杂、不确定性因素过多的建筑内部,就更是极度危险,他们最好不要冒这个险,一旦他出事,所有的一切都将付之东流。
艾登没想着要说服詹娜,在这样的通讯距离下,事无巨细的沟通是不现实的,他只能依靠自己的判断。
在抵达观测中心后,艾登首先启动了无人机对建筑外部目前的情况进行整体扫描,在确认空间站的接驳口还能使用后,他将“追逐者”1号舰停在接驳口。
接着他将整个观测中心的俯视结构图抢救员的终端手环上,通过手环,他可以操控无人机为他探路,以最快速度找到建筑内部现在还没有被堵塞的通道。
当他开始穿戴数据抢救员专用的舱外行走服时,他的心跳不可避免地开始加速,尽管出发前他紧急做了恢复训练,但他毕竟已经多年没有进行过实操了,这对他来说将是一次巨大的挑战。
待一切准备完毕后,他向詹娜发去了最后一条信号,随后便从接驳口的通道进入了观测中心的内部建筑群。
第十四章
当詹娜看到艾登发来的消息时,她没忍住骂了好几句脏话,她没想到,艾登之前看上去挺沉稳的,竟然在紧要关头如此激进。
她并不是质疑艾登作为数据抢救员的能力,但在经历了“水熊”3号舰的意外事故后,她才真切地感受到,抢救员所面对的风险有太多是无法预料的。
然而既然艾登已经行动了,她也不再坚持反对,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里做好她的接应工作。
接下来,詹娜经历了她人生至今为止最漫长最难熬的2个标准时。
WR2181曲率回响观测中心和恒星,相对于她所在的位置,几乎在同一个方向上,她调转了舰船的朝向,和2号舰一同凝望着那颗闪烁的发光球体。当恒星开始爆发高能辐射喷流时,那奇异的红光竟然让她感觉到一种美感,美到几乎令她窒息。
2标准时,120标准分,7200秒,每一秒都像末日的倒计时。
倒计时4000秒,她将曲率参数同步给了1号舰的位置。
倒计时2000秒,她开始向1号舰位置第一次发出呼叫信号,未得到回应。
倒计时200秒,她向1号舰位置第十次发出呼叫信号,仍然没有任何回应。
......
当恒星的高能辐射喷流如期而至时,舰身的防护材料将随着喷流抛来的高能粒子辐射挡在了外面,驾驶舱内是诡异的静默。
詹娜站在舷窗前,一动不动地望着喷流席卷而来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通讯面板上的提示灯闪烁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突然回过神,几乎是扑到通讯台前。
艾登的声音响起:【这里是“追逐者”1号舰,我已进入曲率模式,预计5个标准时后抵达接应点。】
第十五章
一个月后。
艾登站在N8901数据抢救中心行政厅左侧墙上那面巨大的电子屏前,他今天来是来这里领取新版本的终端手环,那个换下的旧手环还被他拿在手里。
一如既往,他首先在屏幕里看到了艾诺的名字,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还有一些新增加的名字——比如马修、凯伦......总共8个,他们的名字前面都标注了“LW抢救团”。
从长蛇座R星系回来之后,他们将那5个编号的重要数据交给了“鸣蛇”曲率回响灾害研究所,后来,他们就开始陆续地被授予各种各样的功绩勋章,詹娜的抢救员头衔级别甚至因此而连升两级......在那之后不久,他和詹娜登记成为了正式搭档。三天前,他们接到了新委托,并约定今天在这里见面开始行动前的集训。
艾登正想到詹娜,她就突然出现在他身后,说:“这是我第一次这么仔细地去读上面的每一个名字。”
艾登笑了笑没有说话,他则相反,他已经把这上面的名字看过好几遍了。
詹娜接着道:“其实我之前产生过一个疑问,这么多一代又一代的数据抢救员,那么这里记录的名字不就是越来越多吗?”
艾登问道:“现在呢?有什么感想?”
詹娜说:“现在我觉得,不管有多少,都应该记下来。”
他们相视一笑,艾登能感觉到詹娜此行之后改变了许多,他相信对方也对他有相同的感受。
詹娜指着艾登拿在手里的旧手环好奇地问:“你准备要留着它吗?”
“当然,这个手环对我来说意义非凡。”艾登说道。
詹娜眨眨眼,开玩笑般地问:“是因为它陪着你经历了很多生死瞬间?”
艾登点点头说:“是的,但不止如此。”来领取这个手环的那天,是他和艾诺注册成为一名数据抢救员的日子,他永远不会忘记那天站在这个电子巨幕前和艾诺的对话。
詹娜若有所思地说:“说到生死的瞬间,其实我很好奇,当辐射喷流都已经刮到追逐者号的防护层的时候,那一刻你是什么感觉?”
“你想听实话吗?”
“当然。”
“恐惧。”艾登坦白地说,然后又补充道,“释然。”
“释然?”詹娜不解地看着他。
“是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其实艾诺当年还有更好的选择,就是说服我放弃那次任务,这样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有危险,但他没有。”艾登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到那些被精心保管着的数据盘的时候,我明白了,那一次他并不是选择替我去死,而是选择了坚定地去完成作为一个抢救员的职责。”
就像艾诺曾经对他说过的那句话——“它不是一个可以用言语描绘的标准,需要每个数据抢救员自己去领会。”
是的,艾登相信,在最后的那一瞬间,艾诺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答案,而现在,他也已经找到了。
第十六章
“警醒墙”上的电子屏轮播到雷明达的照片时,杨·卡佩刚好推门进来。
“他要是知道你给他选的照片这么‘威严’,恐怕得私底下骂你好几天吧?”杨看着屏幕里那个戴着顶造型奇怪的帽子对着镜头笑得很傻的雷明达,那是去年他60岁生日时留下的影像,当时莫顿特意给他办了个甲子庆生派对,几乎整个研究所的人都来了,这顶帽子是莫顿十岁大的女儿特意给雷明达挑的,说是某个很火卡通片里一位冒险发明家的专属装备。
“哪能私底下骂我,他肯定当面骂。”莫顿看着照片心想:我倒是希望他现在冲进来骂我,“其实想骂人的是我才对,这家伙让我扮反派,这下我可彻底成反派了,私底下骂我的是你们团队那些个年轻人吧?唉,一个个都是他的铁粉,不好搞啊,你也不管管。”莫顿佯怒道。
杨摇摇头无奈道:“这我可没办法,年轻人,不好管呐。”
“罢了,年轻的时候谁不是我行我素,要论谁年轻的时候最不好管,恐怕没人比得过这小子了。”莫顿指着屏幕里的“戴帽子发明家”,故作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这家伙,那黑历史可以写厚厚一本书,那时候我还没当所长,他也就是个写算法的,有一次我不同意他的那个方案,他就半夜跑来研究所,一个人做了点手脚动用了全所的算力跑他那个破算法,结果搞得其他组的设备故障,好多人找所长投诉我们团,那段时间我真是焦头烂额。”
“挺像他能做出来的事。”杨笑着说道,“不过,这世界上恐怕也只有你敢把他叫做‘写算法’的了。”
“你知道他当年为什么选择研究曲率回响的预警监测吗?”
“我问过,但他每次都用做这个待遇好名声好地位高来搪塞我。”杨无奈道,显然不太相信这个说辞。
但莫顿却点了点头,认同道:“嗯,这些也可以说是部分原因吧——这份事业的确令他感到自豪和骄傲,而且这家伙,平时没啥爱好,就喜欢收集不同年代不同型号的观测设备,那些玩意儿,随便一个都值他一年的工资。要不是他也算干出点成就,还真不好说能不能养得起他这爱好。”
其实他们有很多对方不理解的喜好,就像雷明达喝不惯他钟爱的咖啡,而他不懂雷明达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收藏那些没有用的老古董。但这不妨碍他们成为彼此这辈子事业上最要好的知己。
莫顿喝了一口手边的咖啡,看着屏幕里的雷明达继续说:“不过,他也的确一直都把WRWS17当做他的孩子一样看待,这辈子大多数时间都献给了这份事业,所以至今还是孤家寡人一个。”莫顿叹了口气,“其实,最早让他有这个动力的,是他爸妈。他爸妈是数据抢救员搭档,那时候的预测模型还很初级,因为预测结果有误,他爸妈在任务中双双殉职,那时候他还没成年......”
杨感到很惊讶:“他竟然有过这样的经历?他以前老是严肃地反驳那些对于预测模型的指责声,我没想到......”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屏幕里的雷明达的照片,忽然问道:“追悼会就在研究所里办吗?”
莫顿点了点头:“嗯,就在研究所,这是他的心愿。”他还记得上一次他和雷明达讨论这个问题时,对方脸上那淡然轻松的神情。
杨在离开办公室之前,看着莫顿的办公桌问了一句:“你真的不打算把办公桌换个位置?”
莫顿摇摇头说:“不了,这样很好。”他看着屏幕里笑得很傻的雷明达,也跟着笑了。
后记
从长蛇座R星系-WR2181曲率回响观测中心找到的共5份有效观测数据,作为最后一块关键拼图,完善了第17代曲率回响预警系统(全称:Warping Reverberation Warning System Version17.018,简称WRWS17)的数据库,将模型的预测准确率提升至90.5%,也为WRWS18的问世奠定了决定性的基础。
七年后,由杨·卡佩带领的鸣蛇研究所-“雷明达”曲率回响预测研究团队所研发的WRWS18发布了第一个版本,其预测准确率高达92%,在后续的数据库完善优化后,达到了93%,众多曲率回响研究学家分析后认为,对于曲率回响的预测性和现象观测的研究已经到了一个难以突破的阶段,下一阶段更应该专注于研究曲率回响的治理问题,然而,要研究治理问题,首先需要在曲率回响形成原因的研究上取得突破。
在《未央公约》的框架内,诺玛集团将WRWS18向所有公约签署势力提供无偿使用,安东尼奥斯财团将该预测模型作为官方指定的预测模型,在《数据抢救协议》所指定的数千个星系中进行了广泛应用,并且一直被沿用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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