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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格朗日银河人物志456号——志留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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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之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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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留纪

女士们,先生们,在我正式提交申请材料之气那,请允许我为诸位讲述一个远行的孩子回到母亲怀中的故事:

第一次见到许老先生,是我在未央城市大学行星地理学院研习的第五年,那时我正要领着几位新生去参观校园,来得最迟的便是步履蹒跚的许老先生和他的孙女。许老先生满头银发,腰背佝偻,面部皮肤因衰老而松弛褶皱,像颗核桃。按照地球历来估算,他恐怕有八九十岁了。许先生的孙女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很款式很普通的红色室内便装,却显得光彩照人。我想那大概是因为她与众不同的肤色,苍白胜雪,那是常年生活在空间站里,极少接触紫外线的人才会有的肤色。她一手拿着新生注册的各类文书和纪念品,一手搀着爷爷,慢慢地朝我走来。我承认我那时被这不寻常的一幕迷住了,我知道很多外星系来的留学生会携伴读亲眷同来地球圈留学,但从未见过带着这样老迈的爷爷来留学的人。我先向老人微微致意,再按我们地球圈的古老礼仪向许小姐伸出了手:“新生许志留同学是么?欢迎你!”

许小姐没有与我握手,只是颔首低眉,抿嘴一笑。我顿感不安,不知是不是握手的礼节冒犯到了她,正当我犹豫该不该收回手时,许老先生笑了笑,伸出他苍老干枯的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我是许志留,请多关照。”

我为自己随意对人下判断的失礼深感愧疚,因此对许老先生和许小姐多了几分关照。许老先生有过心力衰竭病史,还有这个年龄常见的Ⅲ型肌少症,长途跨星际航行后,还时不时出现空间致幻综合征,日常起居都要许小姐悉心照料。祖孙二人在来未央城之前,连他们住的空间站都没出过,既不了解地球圈的文化,也不熟悉未央城的生活。而我从小生活在这里,自然比他们便利许多,从起居采买到各种行政手续,我能代办的都替二人安排妥帖,因此也与这祖孙二人熟络起来。

许老先生对待学习的态度,不仅是认真和勤奋,还有些不合时宜的古板。很多可以在云端参与的课程和讲座,许老先生也坚持要去教室里听讲。说是“听讲”,其实课程的内容他都已烂熟于心了,教授抛出的问题的他几乎都能接上,有时还能纠正教授们的口误。

“辛苦你啦,胡安楷杜宁学长!感谢您给我带路。”

“别别别,您别客气,叫我小胡就行。”

“胡安楷杜宁学长!您一定在想,这门课可以在云端学习,我为什么非要来研讨室听课呢?实不相瞒,这门课的资料我已经在未央通识资料库里学习过多次了,如果不来研讨室上课,那和我过去几十年在资料库里学习有什么区别呢?哈哈哈哈......”

“原来是这样......”我为许老先生对知识的热情深深感动。

“所以啊,今天下午的‘埃迪卡拉纪生物地理专题研讨课’,也麻烦您啦!胡安楷杜宁学长!”

许小姐听见这话也忍不住抿嘴笑起来。无所谓,我是个闲人,如果顺手帮一把就能为这远道而来的祖孙二人省去不少麻烦,我也乐得做些好人好事。除了在校园内带路之类的琐事,许老先生还常常托我办理实践类课程的各种申请流程和担保手续。他知道我不会拒绝他,因为我受不了他在核桃一样的老脸上挂上孩子才有的狡黠神情,“一本正经”地央求我:“胡安楷杜宁学长,你就帮帮我吧!”。

我带来几个从地球出产的核桃给许小姐看,她似乎也觉得这与老先生苍老的脸有几分相似,又抿嘴笑起来。我们坐在宏伟的校史馆塔顶,俯瞰校园,等待着未央城的日落,也等待着正在参加新生校史参观活动的许老先生。

渐新让我不要再叫她“许小姐”了,在他们的家乡,直呼其名才是对人表示尊敬、认同和亲密的方式,因为名字对他们来说“像心脏一样重要”。在他们的空间站,每个人出生的时候,家中的长辈都会很郑重地为新生儿起名,这个名字一定寄托着长辈对孩子最美好的祝福与期望,等孩子成年后,也可以按自己的心意改一次名字,因为名字“像心脏一样重要”,所以一定要完全符合本人的意愿才行。

“那志留......先生......的名字是他自己起的吗?是因为对志留纪有特别的兴趣吗?”出于我自己的文化习惯,我还是无法直呼老先生的名字,他渊博的学识、豁达的性格和不服老的意志令我肃然起敬。

“不,那是志留的爷爷起的,他给孙辈都用古生代纪起了个名字,但只有志留一直没有改名。”

“噢......如果换作是我,我也不愿意被人叫做‘二叠’或者‘泥盆’的。”

“哈哈哈......”渐新忍不住轻笑出声来,她好像晒黑了一些,也不像初见时那么腼腆了。我不禁为自己的玩笑感到有些得意。

“志留很喜欢他的名字,他同辈的兄弟姐妹中,也只有他像爷爷那样喜欢古生物学。他很崇拜他的爷爷,他用来登入未央通识资料库的学籍卡就是他爷爷遗赠与他的。”

“啊......那这么说......呃,志留......的爷爷也是未央城市大学的学生?”

“是的,他的爷爷是我们那个在网络边缘的小星系里第一个来地球留学的人。但很可惜,他只在未央学习了一年,地球圈就因为战争局势决定封闭星门,劝返了外星系的留学生。但他的学籍卡因为学业未完成,一直还保留这登入资料库的权限,随时等着他回到学校完成学业。”

“完成学业......一定要来地球圈吗?你们星系难道就没有大学,或者研究所?”

“那当然不一样,人类的知识谱系起源于地球圈,也只有在地球圈不间断地保存了下来,地球圈的教育和科研资源无疑是最好的。还有很多像古生物学这样的学科,甚至只在地球圈的科研机构有研习项目。你从小在未央城长大,反而不知道地球圈如此特殊吧,‘去地球圈留学’是多少人的梦想呀......”

“可据我所知,地球圈是五年前才逐步恢复对外星系的学生开放研习的。”

“是的,志留的爷爷到老也没有等到重返校园的那天,他希望志留能有机会去完成自己未竟的学业。说来也是巧合,‘志留’这个名字,也是把祖父的意志留存下来了呢......”

“那你的名字呢?让我猜猜,也是志留给你起的吧?”

“嗯,他给我父亲一辈都起了中生代的名字,给我们这代都起了新生代的名字......他真的,很希望子孙能够继承他对古生物学的兴趣呢。不过我们这两代人,也只有我到现在还没有改名了。”说起爷爷的故事,渐新的话比平常多了,我也很乐于听她说故事。

“你也喜欢古生物学吗?”

“不......至少不像志留那样喜欢。只不过,他把我一手养大,我不想让他失望。小时候我也很喜欢听他讲那些奇形怪状的古生物的故事,但长大后开始系统地学习古生物学的知识,又觉得我没有志留那样的天赋。”

“天赋真的那么重要吗?我倒是觉得,许......志留先生能够自学成才,主要是因为对古生物学的热爱吧!”

“这种热爱何尝不是一种天赋呢?你可能不知道,一开始听到地球圈又恢复招募外星系研习生的消息,志留是想送我来留学的,他亲自给我补课,辅导我准备申请材料,我不想让他失望,但我实在理解不了那些奇怪的生物演化进程。他还教我写论文......或者不如说,那篇论文里的观点和研究成果都是他的心血。”

“啊,这!这可是学术不端,被发现的后果很严重的,你不会......”

“当然不会!最后我还是把论文署上志留的名字提交了,所以后来,你也知道了,获得了研习资格的是志留。”

“原来是这样......”

“你不知道,收到研习邀请函的时候,他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渐新又忍不住轻声笑起来,“他说他这把年纪,不可能再跑到几千光年外去留学了。”

“结果他还是来了。”我与渐新会心一笑,任何人只要见过老先生谈论古生物时神采飞扬的样子,见过他久久凝视着化石标本的痴迷神态,都会不假思索地想到这个结果。

我很享受陪伴祖孙二人的时光,与二人相处,让我百无聊赖的研习生活丰富了许多。说实话,在认识他们之前,我正盘算着中断学业,去找份驾驶员之类的工作,导游也不错。毕竟就算完成了研习项目的学业,顺利拿到学位证书,也并不会改变什么。现在除了科研,已经很少有什么工作需要大学文凭了,人们选择进入大学学习,都是出于纯粹的、对知识的兴趣。不过,即使是在教育资源最优越、知识文化保存最完好、入学门槛也最高的地球圈,大部分学生也无法在长达八年的研习过程中始终保持对知识的兴趣,总会有一些提不起劲的阶段,我们戏称为“求知欲不振”。但许老先生似乎永远不会“求知欲不振”,他对古生物学如痴如醉全身心投入的模样,让人忍不住也想为他奉献些什么。

过去的小半年里,我几乎带着许老先生走遍了学校的图书馆、实验室、标本档案馆和报告厅。不上课的日子里,我也和渐新一起,陪着许老先生在未央城的各大博物馆看化石。许老先生一看化石就是一整天,渐新总是忧心忡忡地给他带着强心药物,如果不是她有这手准备,我恐怕都没机会在医院里再见到老先生。

“是高速电梯减速的时候,志留突然就失去平衡,向前跌倒了。”病房外,渐新脸上泪痕未干,但语气很平静,“他捂着心口,大口喘气,我想应该是心力衰竭复发,赶紧给他喂了药。移动急救舱很快就到了,植入手术也很及时。医生说志留到年纪了,这是很正常的脏器衰竭,但心肌和上呼吸系统会留下不可逆损伤,其他脏器也有并发衰竭的风险。”

“别担心,未央城的医疗条件很好,老年病的治疗和护理经验也......”

“没关系的,不用安慰我们。按照地球的历法来算,志留也快一百岁了,生老病死都是宇宙的一部分,我们都做好了准备。”

我不知该再说什么好,在生老病死的命题前,安慰是苍白的,特别是对于已经有所准备的人们,旁人的安慰只会显得轻薄且幼稚。

许老先生恢复得还不错,意识已经基本清醒了,但说话还有些吃力,见我来探望,还同我说起病发前在水族馆里的看到的鹦鹉螺:“真......漂亮!和哈......寒武纪、晚期的化石,相差也不大,不愧是——‘活-啊石’!”

我看到老先生像核桃一样的面孔上又露出孩子般的笑容,心里又高兴,又酸楚。

两周后,许老出院了。我还没来得及去探望,他就由渐新陪着,找上我家来。我赶紧摆出待客的饮食,请两位在客厅坐下。

“胡安楷杜宁学长,”许老笑嘻嘻地开口了,我顿生一种不好的预感,“听说我们学院一年一度的地表研学已经开始报名了......”

许老这把年纪、这个身体状况、难道还想登陆地表去荒野研学吗?不不不绝对不行!我连连摇头,可还没说出拒绝的话来,就看见渐新冲我使眼色,我只好把话又咽了回去,只说自己还没听说这个事。许老也笑呵呵地岔开话题,端起茶杯,对我客厅墙面上装饰的化石珊瑚模型赞不绝口,挨个儿欣赏起来。

渐新把我拉到一边,小声对我说:“拜托你,这次一定要帮帮志留,他的体检结果达不到指标,需要有登星经历的担保人陪同才行。”

这话虽说是请求,语气却坚定得不容动摇,像是命令一样。

“体检、指标!你也知道他的身体状况就是这样,待在家里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事,更何况是去地球?太空电梯、重力反转、原生态大气环境......什么都可能是致命的。”

“可是他千里迢迢来到地球圈,不就是为了能亲眼看看他痴迷了一生的生物演化的痕迹吗?”

“他老糊涂了,你也糊涂吗?是性命重要,还是看化石重要啊?”

“你难道还不明白吗?”她喃喃到,“并不是每个人都足够幸运,能够找到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但只要找到了,这个人的每一天都将为此而活,也将由此而获得幸福,迟早也会因此而死。”渐新的眼中泛着明亮的水光,我被眼前这个柔软的女孩说出的这番话震住了。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值得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赌上性命,飞越数千光年来看上一眼吗?

“我们自己选择名字,也想自己选择命运。志留想要的命运,在他决定来留学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选择。”渐新的嘴唇微微发颤,但语气依然平静,就像这些话已经说过多次了一样,“请您再考虑一下,我们明天还会再来的。”

最终,我还是向这战无不胜的祖孙二人屈服了,作为担保人为许老先生签署了访地研学申请,并向学院承诺全程陪伴老先生的地球之旅。其实“担保人”不过是个形式罢了,能对他的生命负责的,只有他自己。许老还要签署十数份告知书和协议,确保他对自身的状况和研学的风险都有充分的认识,并承诺自愿承担一切风险。接下来,还有为期三个月的适应性训练、地表生存训练、危机应对训练、地表生态保护和文化保护教育以及研习行程规范学习。许老着实老实了一阵,不再没日没夜泡在标本室里,休息日也老实在家休养,不往博物馆里跑了。

登陆的过程很顺利,我们从空间港中转太空电梯,最后降落在非洲大陆中部的肯尼亚航空港。地质研学的和旅游不同,目的地几乎都在荒无人烟的自然保护区。我们首先会拜访马达加斯加海域的深海地质博物馆,那里有一口四十余米深的玻璃井,可以看到井外的海底岩层。博物馆里还有许多珍贵的海洋生物软组织化石,当然也有深海动物水族馆。选择这里作为第一站是因为这个海底的全封闭建筑除了重力以外,整体环境都是按空间站标准打造的,初次登星的学生比较容易适应,往年的研学中,总有超过一半的学生参观完这个博物馆,就不愿再继续了,因为后续的旅程都要在荒野中长途跋涉。

对于志留这个快一百岁的老头来说,这当然都不是问题。一个月后,我们已经在看完了亚平宁半岛和亚欧大陆东部的25枚“金钉子”,来到了美洲大陆中部的科罗拉多大峡谷,这个被流水侵蚀切开的大地剖面完整地展示了从寒武纪到新生代各个时期的岩层,数亿年的历史就这样凝固在我们的眼前,层次清晰,色彩分明。令人目眩的美丽的纹理环抱着我们,许老先生痴痴地看着,眼中噙着浑浊的泪水。他的脑海中,一定正细数着埋藏在每一层薄薄的岩石中的、曾经生活在这颗星球上的古生物,它们的出现与消逝都是偶然,却也是这个无边无尽的宇宙中不可复制的奇迹。

那天夜里,我们在峡谷中支起露营舱,许老和渐新曲肱而枕,看着明亮的银河缓缓西沉。

“渐新,你喜欢你的名字吗?”

“......不。对不起,爷爷,我不喜欢。”

“不用道歉,孩子,或许该道歉的是我。给你起这个名字,是我的私心,我的爷爷把他的梦想留给我,我也想把我的梦想留给你。可直到我拿到研习邀请函的那一刻,我才想明白,我这一生明明还有机会自己去实现梦想,又何必把梦想寄托给子孙呢?子孙也该有子孙自己的梦想。”

“嗯......我也想像您一样,为自己的梦想而活。”渐新的声音颤抖,峡谷的夜如此安静,空气中有细微的泪水的气味。

“渐新,谢谢你,你比我聪明,也比我勇敢,是你帮我实现了我的梦想。”

“换个你喜欢的名字吧,我祝福你也能拥为自己选择命运的幸福。”

这就是许老先生最后的嘱托。

以上是本人见证的、未央城市大学行星地理学院古生物学专业研习生,许志留先生生前的所有故事。许志留先生是我生平所见最爱知识、爱地球的人,尽管他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才见到了这颗他魂牵梦萦的星球。因此我依照许先生的遗嘱,经由直系亲属许渐新女士授权,代为申请将其遗体安葬在亚马逊平原的“回归者生态墓园”。我想,对这个纯净如赤子的灵魂来说,成为地球生态循环的一部分,无疑是最美的归宿。而让这样的赤子回到地球母亲的怀抱,也正是“回归者生态墓园”建立的初衷,恳请诸君玉成。

后记

安葬了许老先生后,渐新就离开了未央城,我为她准备了许多地球圈的纪念品,她却只带走了老先生的学籍卡和两颗核桃。而我也在不久后完成了学业,在未央旅游局找了份差事。八年的研习的确没给我的物质生活带来什么改变,但似乎改变了我看世界的眼光。带着游客们登陆游览时,我常常有些出神的瞬间,我会想到眼前的山曾经不是山,海不是海,沙也不是沙,想到是一系列翻天覆地的偶然性最终诞生了我们的祖先,也是宇宙中至今未解出谜底的偶然诞生了这颗奇迹般的星球,和她奇迹般的子嗣。看着一批又一批从银河各地穿越拉格朗日之门来到地球的游客,我常常会想,他们中有几人,真正明白现在散布在银河各地的人类是从何而来,又是如何才走到了今天?

我有时会回到校史馆的塔顶坐坐,在这里仰头,能看见亚马逊平原的一片苍翠,许老先生已成为其中的一抹翠色,这是我同渐新在这儿看日落时,不曾想到的。我曾在双子节尝试联系她,但寄给“许渐新”的礼物因找不到收件人被退回了。或许她已经换了一个自己喜欢的名字,奔赴了自己选择的命运。又或许某天我会在学校里与她重逢,她会像她爷爷一样狡黠地笑吗?

“胡安楷杜宁学长,你可一定要帮帮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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