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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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迟迟,的院子里,花开得正盛。 穗穗趴在书案前,手里攥着画笔,腮帮子上还蹭了一抹赭石色。她画了好一会儿,终于直起身来,端详着自己这幅大作——纸上一团一团的色块,青的、蓝的、赭的,交错在一起,说不清画了什么,反正看着暖融融的。穗穗满意地点点头,拎起画纸就往外跑,裙角带起一阵风,吹得纸张翻动,簌簌作响。
“秧秧!秧秧——”
那张薄薄的画纸转瞬就到了秧秧手里。穗穗两手撑着琴案,盯着妹妹的脸:"你看出来是什么了吗?" 秧秧看了一会儿,指尖碰了碰右边那团金色的东西,又碰了碰左边那团白色的:“应该是……两只凑在一起的小鸟。” 穗穗眼睛亮了,一掌拍在案上:“对嘛!就是鸟!我就说那些大人眼神不好,他们偏说是鸡仔!” “不是鸡仔。”秧秧把画纸放平,歪着头看了看,“小鸡的尾巴是耷下去的,这个翘着呢。” “对吧对吧!”穗穗恨不得把妹妹举起来转一圈,“就你看得懂!” 秧秧被夸了也不怎么得意,只是嘴角弯了弯,伸手指了指右团那只淡金色的:“这只是姐姐?” “嗯!右边是我,左边是你。”穗穗凑过来,拿画笔杆子指着左边那只雪白的鸟,“你看,小小的,就跟你一样。”
那些年的春天就是这样过的。窗外是满架新开的花,粉白相间,密密匝匝地压低了绿叶,风一过便簌簌落几片花瓣,沾在琴案上、画纸上、姐妹俩的发梢上。日光柔软地铺下来,把院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一层薄薄的蜜色,鸟雀在檐下跳来跳去,叫声轻快又明亮,和着琴声悠扬地飘来。穗穗就在这样的光景里趴在案上躲懒,或是干脆坐在廊下,把画纸举得高高的,对着阳光看那些色彩晕开的样子…… 那时候日子真是慢啊。檐下的光影一寸一寸地挪,挪着挪着,一个下午就如此过去——再到回神时,便已挥别数十个春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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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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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之后,院中闷得像倒扣在蒸笼里。 蝉声从早到晚地响着,一浪高过一浪,连檐下那缸荷花都蔫头耷脑,跟穗穗此刻的心情差不多。她趴在窗台上,看外边被晒得发白的天色,秧秧坐在身后的矮凳上练曲子,反反复复弹了七八遍,音调被热气泡得发软,穗穗听了半晌,觉得自己再待下去脑子也要跟那琴声似的化成一滩。 “姐姐你要出去吗?”听到穗穗翻身起来的声响,秧秧手上一停。 “去河边。”穗穗已经迈出门槛了,回头冲妹妹一笑,长发甩过肩头,“那边有风,在家闷死了。” “外面太阳大得很……” “晒不死!”声音已经在院墙拐角了。
河岸离家不算远,穿过两条巷子就到。穗穗走得快,折扇攥在手里,啪嗒啪嗒打着掌心。一拐上河堤,风便迎面而来,带着淡淡的潮润与凉意,裹着水草清甜的香气。那边正熙攘一片,近旁摊子上中年男人拨着算盘,算珠噼里啪啦地响,嘴里逐笔念着数。穗穗托腮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凑近两步,看着算盘进位归位,珠子在档中飞来跑去,她看得入迷,下意识跟着数,嘴唇轻轻翕动。 那掌柜收了最后那档,抬头,正对上一双亮堂堂的眼睛,吓了一跳:“哪家的小丫头?” “刘掌柜,一共是三百二十七匹吧?”穗穗没答他的话,先报了数。刘掌柜低头看了眼账簿,又看了看她,胡子底下的嘴角绷不住了:“跟着我算盘数的?” “不用跟,您念数的时候我心算的。”穗穗笑嘻嘻的,一点都不怯,“前头那笔茶叶是一百零六斤半,是不是?我刚在那儿听了一耳朵。” 刘掌柜把算盘往桌上一搁,上下打量她:“你这丫头……要不来我铺子里干吧?” “那您给多少月钱?” 旁边几个人纷纷笑起来,刘掌柜也笑了,拿扇骨点了点她:“小老板,去去去,别在这儿捣乱。” 穗穗也不恼,又摇着扇子晃到隔壁药材摊。摊上摆满了走水路运来的药材,穗穗好奇发问,走陆路不是更快?摊主便好脾气地讲给她听:“是快,但也更颠。药材经不起颠,这东西颠碎了可就不值钱了。” 穗穗接过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小心放回去。走水路七天,走陆路三天,可碎了就折大半本钱,所以是时间换货值当——她把这笔账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有意思极了。 太阳慢慢沉下去,河岸上的人渐渐稀疏。最后几艘货船解了缆绳,船帆被晚风鼓起来,影子拖曳在落满碎金的水面上慢慢漂远。 穗穗还坐在石阶上,摇着的折扇停了。她仰起头,追着那些船看,看它们过了浅滩,过了河心,终于渐渐矮下去,矮成天边一粒深色的点。 “要去哪儿呢……” 没有人回答她,她心里却已有了答案。那些船上装着粮食、布匹、药材,是来自北方的、南方的、山里的、水边的,它们要穿过江河,翻过山岭,去往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往那些……她还不曾到过的远方。
总有一天我也要上那条船。站在船头,手里攥着货单。 天色暗透之前,穗穗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灰。石阶上还残着日光的些许暖气,她起身,回头望了望那条河,在无边夜色之间,零星灯火缀于水面,何等美丽,何等让人眷恋的……太平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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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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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来,风卷着枯黄落叶贴上窗棂,又被揭走,像有人慢慢翻着一本旧书。 秧秧要走了,去,做。这事定下来已有半月,家里人嘴上不说,却各自忙着,像有什么活计是赶在她走前必须做完的。 穗穗在屋里帮妹妹收拾行囊,樟木箱开了大半日,箱底铺着去年晒过的艾草,闻着仍有一股清苦。她把秧秧的衣裳一件件抖开,又依次叠紧,窗外有虫还在叫,断断续续,像是不甘心入秋。
掺着樟木气息的秋阳,温和地落在她手背上。她抬眼,看见堂屋那根承重柱。 柱上一道道横刻,从膝盖那么高,一直爬到她耳侧。最低的两道是秧秧的,七岁,九岁,是父亲蹲下来替她比划的,刀痕很浅,怕伤了孩子。穗穗记得那年的秧秧还站不太稳,要扶着柱子,幼小的孩子却分外乖巧,自己看了心中都隐隐生出骄傲之意——这是我的妹妹。 再往上,就是自己的那道了,落于十四岁那年。那年她曾闹着要出门闯荡,要随人去别处学医,父亲没说不许,只让她在这柱子前站了半日:柱上的刻痕一道压着一道,她盯着看,看自己一寸一寸往上长……穗穗有些茫然地想,自己的成长速度似是很快,又似是很慢。个头窜了不少,但论及处世经验,又好像还多的是要学的。 属于秧秧的刻痕越往上越密。去年腊月那道,是秧秧自己刻的,比自己只矮半指。今年开春以后,她便基本和自己一样高了。
院外零星传来几声鸟叫,穗穗推门出去,秋阳撞在脸上,裹着几分暖意。檐下那只蓝背的雀正从枝桠间跃起,翅膀扑扇两下,惊得几片黄叶簌簌而落。秧秧正从院子另一头过来,她在阶前停了停,看见姐姐站在廊下,便走过来。穗穗也冲她笑了笑。 “什么时候动身?” “明早。” 穗穗“哦”了一声。她想再说点别的,话到舌尖又咽了回去。她伸手替秧秧拢了拢披风的领子,秧秧没动,等姐姐手收回去,秧秧才低声说了句:“我会回来的。” 穗穗笑了一下:“去吧。今州风大,照顾好自己。” 秧秧应了,刚巧父母喊她,她便往那边过去。她走得不快,腰板挺得很直,像已经在习惯做一个踏白。 于是廊下又只剩穗穗一个人。那只蓝背的小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再次站在那枝桠上,仰着头叫了两声。叶子落了一阶又一阶,她弯腰捡起,想着该把它夹进哪一本书里,又觉得夹进哪里都一样。 毕竟秋天总是要过去的。
穗穗起身,听见院墙外遥遥传来马的嘶鸣,像是今州方向传来的回音——她知道不可能,但还是听了半晌,才终于转身回房。 樟木箱还开着,等她回去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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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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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冬天不常下雪,偏是这一年,仅半日雪色便轻轻柔柔覆在了湖面之上。船家把橹摇得慢,识趣地不开口叨扰。 穗穗坐在船头,膝上搁着白瓷壶,壶嘴冒出来的白气一出即散。她替对面那位斟了杯,又将自己面前的杯子也斟满,茶汤落进杯里的声响极轻,却盖过桨叶拨水。 谈判并不顺利。对方不愿让利,这场对局已经僵持了三日之久。今早穗穗派人递了帖,说先将此事放放,请来湖上坐坐。对方姗姗来迟,直到日头偏西,才披着灰斗篷上船,进来时只略略颔首。 小舟飘向湖心。湖面起了一层薄雾,远处的山影正缓缓淡下去。 难得散漫悠然的境地,穗穗自然没再提账目。她向来是聪明会说话的,便率先起头,从家乡谈起——讲家乡的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石头一颗一颗错落有致;讲幼时在河岸看商队卸货,麻袋码起来比她高出数尺,大人们在岸上算账,算盘声脆,令人着迷;讲离家那年落了场雨,雨声淅淅沥沥,隔着蒙蒙雨幕连来送行的父母的面孔也看不甚分明……那些渺远的故事乘一叶扁舟,摇摇晃晃,经隔多年,来到梦州这蒙着白雪的湖上。 “对我而言,看过越多东西,越是爱这人世间。”穗穗说,“我想让那些好东西去到该去的地方。粮食到饥荒处,药材到病榻前,布匹到寒门中,但那些东西不会自己走到需要的人手里,总得有人把它们串起来。我不想只做那个看着的人。” 对方没接话,只把茶杯搁回膝上,侧脸看湖。穗穗瞧见她搁在杯沿的指头压紧又松开,松开又压紧,最终只是逸出一声清浅的叹息。 船靠岸时,才发觉雪又大了几分。梦州的雪细绒绒,像谁手里抖落的棉絮。对方踏上石阶,回头看了她眼,最终说出了那句明日再谈,这才撑起伞,走进雪幕里去。穗穗望着没于雪色之中的灰影,知道此事已现了转机。
穗穗在岸边站了会儿才走。住的小院在湖东,进门时鞋底已然湿透。她蹲在炉前生火,火星溅了几下才燃起来,热气从炭里渗出,先暖了手背,再爬上面颊。窗外雪无声落,她靠着炉沿坐下,眼皮渐渐沉了。 梦里是家乡的夏天,日头白得晃眼,屋内晒出一股木头的香气。商队卸着茶砖,船工扛着盐袋,铜钱串子被掌柜往柜台上一甩,叮叮当当,比琴乐声还好听。小穗穗才到大人腰高,站在账房窗台底下,踮脚趴在窗沿往里看,看得入迷,有人喊她都顾不上应,只兀自亮着那双眼睛。 她那时不懂商道是什么,只觉得天底下最有趣的事都在这小小窗格里头。先生抬眼瞧见她,笑了笑,从笔筒里抽出支旧笔,自窗里递出来。穗穗伸手去接,那笔比她指头还粗,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攥着不肯放,从窗台底下慢慢站起来,铜钱声、骡马铃、伙计的吆喝、船工的号子,全都涌过来,将这小小的人簇拥在当中。她笑了,连眼睛都弯了起来,满满当当皆是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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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走过的四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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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时分的,暮色正从天际一寸一寸沉下去。 穗穗走在城中长街上,鞋底踏过青石板,步子不紧不慢。天边的余晖还没散尽,将整条街都镀染上淡淡的橘色,檐角挂着的灯笼还未点亮,只在风里轻轻晃着。铺子陆续开始收摊,人们进进出出,搬着门板,偶尔传来几句闲话,散在暮风里,听不真切。穗穗从那些光影里穿过去,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快到要举办朝月会的时节了。街边铺子门前堆着几十匹彩绸,伙计搬进搬出,老板娘靠在门框上点数,嘴里念着数字,眉梢带笑。几个孩子从穗穗身边跑过去,路过拐角处那几只正热腾腾冒着香味的机关炉鼎时,又纷纷驻足,眼睛发亮地咽了半天的口水,这才终于恋恋不舍地走了。 穗穗支着下巴,打量了一会儿。店家摆的是个卖“锦霞珠”的摊,那油亮软糯、喷香扑鼻的肉丸缀着碧色葱花,齐齐整整列在蒸笼中,看着就叫人食指大动。穗穗伸手点了点。 “烦请来一笼锦霞珠。” 店家抬头,瞧见面前站着个年轻姑娘,笑眼盈盈的,便也笑着应了声。穗穗接过装好的锦霞珠,付过钱,又多递了一份贝币过去。 “方才跑过去的那几个孩子,一人给装一个吧。”她拎起袋子,声音轻盈地飘回来,“不用说谁买的。” 店家愣了愣。那钱留在摊面上,身影已经消失在了人群中。
暮色沉下去,茶楼酒肆的灯陆续亮起来,暖黄的光从窗格子里漏出来铺在地上。穗穗踩着那些光走,手里拎着那袋热气腾腾的肉丸,风将耳边碎发吹到脸上也没腾出手去拢。 想起今天出门急,水扇忘带在身上了。她笑了一声,倒不在意,能让她动扇子的时候本来就不多,真正要紧的风浪早在守城战那几天翻过去了。眼下的日子寻常得很,寻常到她有空在街上闲逛,有空停下来看人们是怎样度过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黄昏。 脚步不知不觉快了。 穿过前头那条窄巷,再过一座小桥就到了。妹妹在那里,那个人也在那里。她不知道那头此刻是不是已经点起了灯,不知道{Male=他们;Female=她们}能不能吃得惯这道菜? 她曾走过的春夏,水面波光粼粼,美不胜收,小小的穗穗奔跑在喧嚷人群中,任风扬起她的长发,满心满眼只有那生动、鲜活直叫人不舍移开目光的烟火万象;亦走过的秋冬,于湖上起雾的早晨泛舟去谈生意,于落雪的傍晚独坐窗下,炉火噼啪响着,手里攥着迢迢而来的家书,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墨迹被热气氲开。 如今又走到了这个傍晚。脚下是玄方地界的路,手里有给惦记的人带的东西。穗穗把袋子换了只手拎,步子越来越快,风从长街那头灌过来吹得袖摆翻飞,街面上是朦胧错落的灯影,她眯了眯眼,没慢下来。 桥就在前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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