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你要是把货带走的话……
把我也带走吧——
家族急用一大批军火,是从正经手段短时间内不可能搞到的数量。
整个米兰王国,也只有暴君的地界有这样的好货。
只是……
对着空空如也的军火箱,送货商涕泗横流、浑身发颤的样子可谓真情实感。
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光看他的样子,也能想象惹怒暴君的下场。
货是不可能还了。
连累无辜不是西西莉亚的作风。拿走这笔军火的代价,我亲自去付。
这军火箱太闷了……
最理想的情况是,赌那位暴君贵人多忘事,不会亲自验收每一箱军火。
我在军火箱中潜入仓库,记下路线,日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货填进来。
当空气中电磁嗡嗡作响时,我知道情况可能并不理想。
自己滚出来,还是等我过去杀你?
三、二……
Surprise!!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给命运一个惊吓。
在我掀翻箱子顶的时候,即使是处变不惊的暴君,嘴角也抽搐了一下。
军火箱顶盖被电磁控制,旋空飞起,砸在地上的闷响让人联想到自己的命运。
我只好站了出来。
……是你?
下城区的至高统领就这样站在我面前,金色瞳孔像擭食中的猎豹。神情并不愠怒,我却感到了他血腥味的杀心。
要怎样面对这样的人?讨好或是求饶都毫无用处。我与他对视,干脆坦率地交代:
借用了你的货,我来做抵押。
没人敢对我先斩后奏。
他笑了,直觉却告诉着我这并不是放松的标志。
找死。
电光石火间,几块钢磁铁片向我飞来。我飞身跳出军火箱,摸出腿上的防身匕首。
特制的精瓷匕首,是我能找到最好隐藏的,不会被他控制的武器。
公爵小姐,你们贵族的武器看上去真做作。
镶宝石的刀柄,杀人时握得紧吗?
它杀死过比你更强壮的莽汉。
敢不敢不用那些老套的能力,试试我的刀?
很聪明。但即便我不用枪,你也没有任何胜算。
话音未落,他已忽然暴起,抽出腰间锋刃向我劈头砍来!
刀光闪烁,我迅速闪避,刀锋擦过他的侧腹,而他的军刀也割裂了我的衣襟,刹那间血痕浮现。
王公贵族,怎么流的也是和我们下城杂碎一样的血?
我没空搭理出血和他的血液论,侧身一让又扎向他的眉心!
与此同时,他的刀也停在我的腰间,只需进一寸,就会立刻让我血流不止。
空气中只有二人粗重的喘息。对峙的沉默里,我们忽然笑出了声。
行了。我没兴趣和你一起死。
收回匕首的瞬间,他出手扼住了我的手腕。
你这匕首血槽开得邪门,看着漂亮,伤人真痛。
像你。
啧。挺会打架,还是个犟种。
有意思。
他拿军刀在我的腰间拍了拍,那动作几乎有几分狎昵,把带血的刀直接插入鞘中。
你那柄“疯狗”也不差。
对下城区的东西这么了解,现在又潜入我的仓库。
说吧,你到底要干什么?
如果我说只是为了赔罪,你信吗?
暴君眯起眼睛,显然不信。他粗鲁撕下衣服上的布条,并不避我,直接往伤口上缠。
这样止不了血。
这点小伤,难道还要去住院?
我那把匕首藏有倒刺,伤口得用止血药和绷带才行。医药箱在哪?
找出医药箱,暴君也并不反对我的和缓态度,抱臂站在原地。
现在才有点赔罪应有的态度了……
呃!
暴君不耐痛?
扎绷带时手指碰到他的后背,这位久经沙场的硬茬竟也会肌肉紧绷,声音发颤。我把剩下的绷带扔了过去。
到你了。
他那双深邃眼眸难得闪过一丝困惑,随后又沉沉望向我。
我没法单手处理手臂上的伤。互相帮一下吧,下城区人不是最讲义气吗?
暴君掂着手中的绷带,我还在思考他怎么比想象中好说话这么多,简直是仁君……
他猛然伸手,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道,把我推倒在他的沙发椅上。
颐指气使够了吗,大小姐?
信不信我把你钉回箱子里,直到你把血流尽。
有一些伤口已逐渐止血,有一些麻烦已近乎解决。
除了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已不再看得出这里发生过一场激烈的冲突。
……
气氛有些尴尬。没人想提起刚刚那场笨拙的包扎。
黏腻的血让本就不善此道的男人更加局促,在好几次误触到我的皮肤和伤口后,终于以一个丑兮兮的绷带结结束。
完成的那瞬间,我们都松了口气。
一个贵族小姐,要那么多军火做什么?
你用枪做什么,我就用枪做什么。枪是让人听话的艺术。
有意思。
浑身是秘密的暴力贵族。
“暴力”是下城对人的最高赞赏,对么?
你也不赖,浑身是秘密的温柔暴君。
你似乎话里有话。
我讨厌绕弯子。说吧,你知道了我的什么秘密?
截军火之前,为了知己知彼,我去了趟下城新聚的跳蚤黑市。
哦?旧市集被那些贵族走狗破坏了,新市集又生长了起来。我还没去过。
虽然街道拥挤,但摊子热闹自足,各种小玩意也是充满创造力,尤其是对泰拉的首领——造型小人,同款枪弹、传闻逸事,都有不少。
地下城很敬爱你啊,传闻中的暴君。
传闻?说说看。
传说建立泰拉第一次歼灭战,暴君带领小队一步不退,割下敌军首领的头颅,用血划下边界……
英武不凡,下城民众视其为乱世之王……
行了。
这种东西,说起来不牙酸吗?
传说泰拉的暴君唯爱少年,会掳走敌营的美貌男子,过夜后割下头颅。
胡说八道。
信这种故事,脑子迟早坏了。
市井传闻,不要与我混为一谈。
不过我告诉你,割下头颅的事,我的确做过。
你想吓退我?
没有那么好的事。
陪我去趟新黑市,那里有能补上这批军火空缺的东西。
暴君伸手扼住我未受伤的手臂。在他强硬拽我之前,我先一步借力站了起来,大胆地与他对视。
或许在那番撕咬与治疗之后,我们的关系改变了一点,变得能容下一点小小的玩笑——
至少有一个传闻是真的。
什么?
他们说你喜欢军火箱里的东西。
跳蚤黑市,这里简直是下城区粗野、热闹与生命力的浓缩之地。
暴君戴着面具与我并肩挤在小巷里,然后发现这种伪装其实毫无必要——
人们沉醉在这熙攘的狂欢气氛里,有的在醒酒,有的在因为砍价掀桌子,有的把头深埋在臂弯,试图逃避针管纹身的痛觉。
人们只关心眼前的交易,那随处可见的暴君同款,的确与身边这位两模两样。
这个木雕够帅,插了十几把枪,跟仙人掌似的。
我把一个刻得极其夸张的暴君木像拿给本尊看,他摘掉面具,难得皱了皱眉。
背这么多上战场,没跑两步先累死了。还打什么?
《暴君创业秘闻》,根据这个,能不能复刻你的成功史?
很可惜,泰拉至今仍旧只有一位暴君。
放下小说的时候,碰倒了书架上的一个枪械模型。
这枪……
特制枪械模型,是通往黑市真正尖货的秘密钥匙。这是军火商老汉克和交接人的暗号。
你和下城很投缘啊,大小姐。
走吧。
喝、喝、喝——
老汉克的铺子上,却是一个毛头青年坐镇。小摊上放着一桶烈酒,人群正兴高采烈地瞧着一个人喝酒。
被灌酒的汉子再也喝不下,醉倒在摊子旁,大伙纷纷喝着倒彩,四散而开了。
小子,老汉克人呢?
他?一辈子戒不掉酒瘾,上个月醉倒在他心爱的军火库里,寿终正寝了。
……
他是个好汉子。这把年纪走得痛快利落,倒不受罪。
旧相识啊?
面对旧友的死,暴君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有与他站得太近的我,听到一声感慨的叹息。
我找他喝酒,要顶尖的“血朗姆”。
青年打量着我们,像在猜测着我们的来头。
老头有老头的规矩,我有我的规矩。要拿货,先赌一把!
赢了打折,输了喝完这桶酒,也给货。
暴君并不多说,抱着双臂示意我接过硬币。我知道他的意思——这偷军火的篓子,得我自己补上。
或许是好运眷顾,掷币四轮,我猜中了两轮花色,让周围想看女人被灌酒的人群大失所望。在决胜局开始前,青年突然嚷了起来——
换人来!我不和她玩了。谁要的货谁来!
暴君被推到人前,好热闹的人又笑嚷起来。只有一个帮着摆货的老伙计,看到他,突然愣住了。
您、您,暴……
暴君对他摇了摇头。就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下城男子一样坐下,扔起银币。
并不想被认出来让人为难吗?这位暴君,对自己的民众倒真是体贴了。
反面。
输了!喝酒、喝酒——
银币头像明晃晃亮着,暴君无奈地摇头,起身盛酒。我有些不可思议地凑过去耳语:
你不是能控制硬币吗,怎么……
下城人赌不出千,愿赌服输。
酒桶大开,暴君痛快喝酒的姿态引起一阵喝彩。人们拍掌、尖叫,甚至摩拳擦掌想帮忙。
摊子上的老伙计对暴君有几分尊敬,看热闹的人也畏惧暴君的气场不敢妄动,酒杯不知怎么传到了我手上。
下城区的酒这么厉害,连你这等人物都醉倒了?
不行我来。
你?别被辣哭了!
我当着众人的面喝光了杯子里所有的酒,一滴不剩。
——!
好一个大小姐……
你也……不敢喂我?
呵,不管你是什么人物,喝了酒不也会醉吗?
没什么不敢的。
——!
好一个大小姐……
好烈的酒,烈得让人忘记新仇旧恨、身份阶级,各怀心事的人,只在这刻纯粹地贴近、贴近。
只听得到狂欢呼声中,彼此如鼓的心跳。
酒液漏到他的胸口,血滴一般赤红。
你说得对。我们有一样的血,相似的心。
他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干脆拉住我的手,让我触摸他的心跳。
满意吗,我的大小姐?
我只愣怔一秒,便笑了起来。
我从未见过暴君的这一面——狂放却又包容,爆裂的火与丰沛的海,这样矛盾的特性竟会在同一个人身上出现。
但这样的他,比任何传闻中都更有魅力。
背着一箱货回城的时候,他又恢复了那副冷漠的、不可一世的样子。脚步也不虚浮,只是说话时……还会有点大舌头。
米兰达SPAS-15霰弹枪……鳄鱼897型冲锋枪,军火商的天堂啊……
你的老友,也算死得其所吧。
多嘴。
他切了一声,却在看到我腾挪货品时手臂不方便的样子,过来单肩扛过了那箱军火。
怎么还不滚。
我掏出手枪,径直对准暴君。
他眉头一挑,手毫不犹豫地攥住枪管,用力一扯,枪口瞬间抵住了自己的颈侧动脉。
怎么?大小姐,还没玩够,现在要玩点更刺激的?
想杀人越货,枪口可要对准正确的位置。
我更喜欢这里。
我的枪口顺势沿着他胸膛上一道明显的伤痕向下滑动,缓慢而挑衅地划过他的皮肤。
你说过,下城区泰拉讲规矩。枪,就是最直接、最高效的谈判方式。
你有稳定的军火渠道,我有多金的客户。
陪你走这一趟,我大概也摸清了这些货的成本。
去掉人工和运输,我能给你三成利润。对你我来说,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暴君笑意更深,手指在枪口上来回摩挲。
你以为拿着这小东西,我就会乖乖听话?
这点利润,不够看。
我迎上他的目光,将枪口抵在了他的太阳穴上。枪口顺着他的侧脸慢慢往下滑动,最终停在他的喉结处,轻敲了两下。
那,要不要赌一把?
看看到底我们谁的夜行能力在这场对峙中更胜一筹?
哈哈……真是有趣。
别动。
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提议,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那你最好拿稳枪,扣下扳机,就一枪毙命。
这场交易始于军火,但绝不会止步于此。
每个故事最后都会有输家和赢家,跟我合作,你只会站在赢的一边。
在近乎于死寂的空气中,暴君忽然发出了笑声。
我欣赏你的勇气。
跟你合作是好是坏,现在还不能下判断……但我认为,值得一试。
为了庆祝我们的合作,要不要试试这瓶圣塔大陆来的酒?
暴君晃了晃手里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那熟悉的味道在他口中缓缓蔓延开来。
味道很好……或者说,它的味道有些太好了。
他失神地苦笑,似乎陷入了漫长的回忆。
以前镜海城还在混战,地下城被贵族镇压的时候,喝的就是这种酒……但味道没有这么好。
那时的酒是很珍贵的物资……消毒、生火、镇痛,都用得上它。
有些年轻的兄弟,嘴馋了,又实在找不到酒,就学着自己酿……
哈哈哈,他们酿好以后,叫上了所有人来喝。
你喝了吗?
那当然了,看着他们兴奋的表情,想拒绝也说不出口啊。
那酒……
那根本就是一桶馊水啊。
他垂眸望向杯中琥珀色的酒。
但那个味道,我一辈子都不会忘掉。
后来呢,这几个兄弟,有好几个死在建立泰拉的前夕。
最后幸存的那个受了重伤,被贵族当作俘虏抓走了。
这就是你仇视贵族的起因吗?
恨那些傲慢的猪猡饭桶,还需要原因?
后来,敌人想要从他的嘴里问出我的营地,但那个兄弟咬紧了牙关,一个字都没有说。
所以,最后他被施用酷刑,折磨至死。
……
我曾在一本宗教学的书里看到……为友谊、义气而死的人,会去往最温馨和美之地。
呵……多谢你的童话。
不过我的信条是,让敌人也安息。
以暴君的行事,一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了。
哦,那些传闻没白打听。你很了解我。
我花了一些时间,抓住了施刑人,按照我兄弟受过的酷刑,一个一个地在他身上试了一遍。
最后我砍下了他的头,放在了我兄弟的墓前……我只能为他做到这些了。
也许这就是我被他们称呼为“暴君”的原因?但无所谓,以暴制暴,这就是我的守则。
或者说,下城区的守则。
他漫不经心地说着,金色的眼睛却直直地望向我。
德弗兰公爵,你这样的大小姐,本不该涉足这片布满血污和泥沼的地方。
但我已经在这里了。而且,适应得不错?
我拎着军火箱的钥匙,悬在他面前。他一把扯过,大笑起来。
那么,在这里的时候……
告诉他们,你是泰拉之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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