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而易见,他们不是夫妻。
进入那个酒吧打探消息前,我和红手套乔装了一番。
很明显,这身衣服比那套被刻意改过的职业西装更让他自在。
在路过橱窗时,他甚至借着月光反复欣赏自己的新造型。
为什么这么说?
男人光鲜亮丽,女人的裙子和项链却是过季的款式。
或许是她追求复古。
男人走得很快,没有任何等女人的意思。
因为步子迈得太急,女人甚至差点踩到了自己的裙子。
或许是他急着去死。
最为关键的是,我之前见过那个男人,他妻子不长这样。
……
哈哈哈哈?我之前怎么没发现德弗兰公爵这么擅长睁眼说瞎话?
你是说我们隔了三步远的距离,还是谁都不服谁的聊天模式?
好了别说了,我会努力更敬业一点。
谁叫你不愿意和我穿情侣装?
我选的那条缀满闪片的长裙多么适合你啊!当你穿上那身衣服,和我一起出现在舞池中央,我们一定会成为人群的焦点!
谢谢,但我们今天的主要任务是低调。
不过我真没想到……为了调查酒吧的地下交易,公爵大人居然愿意和我假扮成一对情人。
这不是什么难事,毕竟你有着一张不错的脸。
哈哈……
果然,甜蜜的谎言总是比真相更容易让人沉溺。
这可不像一个律师能说出来的话。
一个律师能说出来的话?
红手套仿佛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他姿态夸张地弓着腰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是谁规定律师要说怎样的话,又是谁规定一个律师不该说怎样的话?
难道我说了“律师不该说的话”,穿了“律师不该穿的衣服”,就会有一个正义的大法官跳出来吊销我的律师执照?
况且,这里可没有什么律师。
他舔了舔嘴唇,拉过我的手。
我的手指被牵引,“被迫”在他的身体上肆意滑动,从滚动着的喉结到跳动的青筋。
直到隔着一层黑纱,陷进他胸口的肌肉。指腹的触感柔软又不失韧性——明明是蛇一样的性子,却有着温热的皮肤。
我的手不受控似的捏了一下。
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我手指微顿,面不改色地将手收了回来。
哈哈哈哈,为什么不继续呢?
……我暂时还不想被你告上法庭,成为你的新战绩。
放心吧,我说过了,这里没有律师红手套。
叫我罗索吧,亲爱的。
他眨了眨眼睛,像是一个纵容着女友在大庭广众下胡来的好情人。
毕竟我们是“一对”啊。
红手套,我们还有正事要做。
唉,好吧好吧,我原来以为你和其他人不一样,是个有趣的人。
就算你是个小古板,我也依然爱你,谁叫我是你的今夜限定情人呢?
罗索,这样不会暴露吗?
不用担心,毕竟叫罗索的人很多,这是个无聊又普通的名字。
哦,当然,我是最特别的那个。
午夜钟声恰好在这时敲响,酒吧门内的嘈杂声一瞬间被点燃,几乎要掀掉房顶。
好戏开场了,亲爱的。
他背对着那些炫目的灯光,向我伸出手。
跟我来吧,来进入——
罗索的世界。
狂躁的鼓点如同心脏的跳动,乐声渴求人群的应和。烟草和酒精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刺激着人们通货膨胀的肾上腺素。
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欲望主宰着每一个灵魂。
许多人醉倒在沙发上,不知死活。更多的人戴着面具,扭动在舞池中央。
哈哈哈哈,这些人明明是戴上了面具,却像是脱下了伪装一样。
事实上,他们巴不得有人扒下他们的衣服,狠狠踢他们的屁股,让他们光着身子好好地表演一番!
我会教你学会这里的一切,就从如何使用这些东西开始。
你可不能生气啊——
他俯身贴过来说起悄悄话,故作暧昧的气息流入我的耳廓。
德弗兰公爵。
无论我做了什么,你都会原谅我的对吗?
毕竟一切都只是做戏,而已。
来吧,你想先试试哪一个?
你真有眼光,这是我最喜欢的,足够刺激,而且安全无害。
当低温的烛泪在你的皮肤上缓缓化开,你会喜欢上那种滋味的。
这个?身为家族的BOSS,你应该见过不少次才对。
它的使用方法和对待烦人的阶下囚没什么不同。
禁锢,然后做你任何想做的。
我学会了。来——亲爱的。
我拿起一颗樱桃,红手套低低地笑了声,顺从地张开嘴来接。
红色的樱桃被他红色的舌头卷入,流下红色的汁水,滴落在他红色的手套上。
目之所及,全都是令人目眩的红色。
张开嘴,打结的樱桃梗被他的舌头卷了出来。
怎么样,我的嘴上功夫如何?
和你在庭上的抗辩一样精彩。
只有你的夸赞还能让我兴奋起来。
那些人的追捧廉价又虚伪,已经无法给我带来任何刺激和快感了。
……
你把浪漫的气氛都毁掉了,亲爱的。
抱歉,我只是很好奇。
毫无诚意的道歉,看来我的甜心已经腻了。
干完正事,是时候顺便完成来此的任务了。
红手套掏出一瓶酒,咬开上面的木塞晃了晃。
灯光下,里面的液体呈现出一种与酒液完全不同的粘稠质感——那是我重金购买的吐真剂。
我和他假借着跳舞接近了那座香槟池,在人潮的遮掩下将吐真剂倒入其中。
你们在做什么?
不愧是做着不可告人生意的酒吧,这里的酒保十分敏锐。
我的甜心说她很喜欢这里的酒水,想让我分辨一下它的原产地。
那酒保眯着眼睛,在我们之间来回打量。
红手套神态自若地给自己添上一杯池中的酒液,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嗯,来自圣塔大陆的酒庄。
见状,酒保才放下戒备转身离开。
你喝了?
当然没有。
他向我展示湿透的手套,它被掺杂着吐真剂的酒液浸染成了更深的红色。
不过我们最好赶紧躲起来,亲爱的,这里很快就会乱起来。
毕竟展露真实的自我有时并不是一件好事。
我和他躲入洗手间,反锁了门。
那些嘈杂声被关在门外,我们只能听见隐约的狂笑和尖叫。
很快,那些声音都消失了。接着传来的是玻璃的碎裂声,甚至夹杂着枪声。
期待吗?
这里太窄了,窄到我们的距离终于变成了零,皮肉得以相贴,气息互相缠绕。
当然。
逼仄的空间里,我们用彼此的心跳当做好戏开幕的倒数节拍。
发明吐真药剂的人显然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
没有人愿意将赤裸的自己完全坦诚地展览,除了还没来得及说谎、也没有选择权的婴儿。
差不多到时间了,又到了例行公事的审讯环节——
红手套懒散地整理好被揉乱的衣领,推开门,踏入了那一室混乱。
哇哦,我承认这比我想的要有趣一点。
爱侣心生厌憎,情人变成仇人。
所有人互相厮打着,推倒了香槟塔,打翻了红酒瓶。质地粘稠的红色液体顺着桌沿流淌,汇聚成一滩小小的池。
红手套搬来几张桌子,随意地堆砌成一个过家家似的审判台,然后翘着二郎腿坐了上去。
女士们先生们,请先暂停一下。
红手套“啧”了一声,右手轻颤,红色的丝线从地面上蜿蜒而起,如同游蛇般将所有人捆缚。
现在终于有人愿意听他说话了。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请放心,我只是想和你们玩一个问答游戏。我相信你们都是诚实的人——至少在这一刻是。
等等,是你给我们下的药!!
Bingo,答对了!但很可惜,没有奖励。
红手套将握着的酒瓶往桌上一敲,我猜那是在模拟一个一次性法槌。
既然你这么活跃,那就从你开始吧——
除了酒水和性,你们还在这里交易什么?
这个受审者试图保持沉默,临时大法官却不愿意给他这个权利。
红手套挥了挥手,束缚着脖颈的丝线便一寸寸陷入男人的喉管。
我问,你答,这是多么简单的规则啊!
我知道你还忙着去殴打你那同时有三个老公的情人,所以,请让我们速战速决好吗?
这应该是红手套做惯了的事,可此时的他却显得兴致缺缺。他晃动着腿,百无聊赖地倾听台下受审者的罪行。
一如往常,无非是些黑吞噬白、影遮盖光的故事。
循环往复,无穷无尽。
唯一值得称道的是,长篇累牍的罪行自陈后,终于没有了那些无聊又虚伪的临刑忏悔。
每个人都直白地倾诉自己肮脏的欲望,兴奋地吐露自己不堪的快感。
然后,痛骂着红手套的“多管闲事”。
哈哈哈哈哈,看啊,现在的你们才算是个合格的忏悔者!
但这些还不够,再多说些!你们的废话里面只有一句话能作为证据!
你和我们有什么不同?
滥用私刑,无视律法,你会遭报应的!!
红手套十分享受他的恨意与恐惧。他耸了耸肩,朝对方送去一个飞吻。
好啊,我等着。
我想要的证据已经拿到了,是时候分手了,亲爱的。
亲爱的,你真是无情啊。
就不能再等等吗?再等等,马上就好……
下一秒,这个问题有了答案。
红手套的脸浮上不正常的潮红,可他这个夜店老手本该是个千杯不醉的人——我很快明白过来,是吐真剂。
等等,那杯酒你喝了?
嗯哼。
为什么?
为了融入他们,好消除他们的怀疑。
哦——这一句是谎话。
说完这句,红手套十分感兴趣地摸了下自己的嘴唇。
看来吐真剂对夜行者也有效,只是起效慢了一些。
好吧好吧,刚刚是我今晚的最后一句谎话。
因为我想了解你啊,亲爱的。今夜还没过去,我们这对好情人应该坦诚相待。
你知道的,我是个追求公平的人,所以你也可以问我问题。
但鉴于我这人名声在外,满口谎言,所以选择用这种方式博取你的信任。
怎么样,德弗兰公爵,愿意和我做这个交易吗?
所以,你想问我什么问题?
虽然不喜欢红手套的自作主张,但我对这个交易很感兴趣,所以我回答了愿意。
不过,由于刚刚那些前车之鉴,为了保障彼此的安全,我将他绑了起来,就用他自己的丝线。
他并不反抗,甚至对这一切跃跃欲试。
问题我早就准备好了。选一个吧,亲爱的。
我打开了它,微微顿住,拿出了里面的百合。
BOSS,你到底是谁呢?
里面是那份伪造的继承权遗嘱,曾由面前这人全权代理。
BOSS,你的理想是什么?
你甚至不惜和我这种败类虚与委蛇,共度一个令人作呕的夜晚,是为了走一条怎样的夜路呢?
和你无关。
这样的回答并不能使我满意。
可这就是我的回答。
你耍无赖的样子也很可爱,亲爱的。
只能怪你这个律师丧失了最基本的严谨性。
现在,该我问你了。
用鞭子勾着他的后颈,将他拉近。
红手套潮红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嘲弄,像一滴水在欲望的池中荡起的涟漪。
我会知无不言的,你知道的,毕竟我没办法对你说谎。
有时候我真讨厌你那高高在上的样子。
他的眼中有着似真似假的受伤,然后演变成扭曲的渴求。
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呢?和我一起变成一滩烂泥。
我不喜欢他的表情,所以我顺从心意地挥动了鞭子。
红手套苍白的皮肤上瞬间绽开几抹血色,唇齿间溢出低低的呻吟声。我知道,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你喜欢这样的疼痛吗?
这就是你的第一个问题吗?怎么可能会不喜欢?
那些愉悦和快感总是稍纵即逝,是蠢人才会追求的劣酒上的泡沫。
真实的疼痛才能深入骨髓,像一杯窖藏的好酒,成为你灵魂的一部分。
那你呢,喜欢这样吗?
第二个问题。我的回答是——
打人也是一个体力活,我的手很酸。
哦,那可真是抱歉了。
但至少我们中有一个人获得了快乐。
看啊——这里全是你赐予的印记,我的身体被你满足了。
如果所有的公爵事务都这么简单就好了。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
一个使用鞭子的女人,总会希望自己的武器物尽其用。
看啊——你给我留下的印记,我会好好珍惜它们的。
这完全是嫁祸。实际上,我的鞭子只给他留下了一些近乎爱抚的红痕。
反而是束缚着他的血线在意乱情迷的挣动中割开了他的皮肤,以及手套。
我看见了他右手上纵横的疤痕。黏腻的液体从他的指尖滴落,滴滴答答地坠成一串艳丽的红宝石珠链。
我莫名追逐着这复合味道的红色液体——铁锈味和糖渍樱桃。
大约是九比一的比例,像没天分的新手调酒师炮制的劣酒。
顺着那些液体来到他的腰间,蛇骨装饰摩擦着我的腕骨。
手腕处的皮肤被冰凉的金属挤压,留下了一个近似于锁链的凹痕。
与我留给他的鞭痕相对应的,这是他留给我的烙印。
我的第二个问题。
你认为你是个怎样的人呢?
哦,这个问题可太深奥了,简直就像我最讨厌的哲学课上的第一问。
我不喜欢哲学,律师往往都不喜欢哲学。
从这句完全不经验证的结论来看,我也不擅长哲学。
但我今晚不是律师,所以我可以回答你。
他的语气沉了下去,有点像电影里反派临死前的陈词自白。
我曾以为我会是个能改变世界的人。
读了大学之后,罗索认为他会是一个能改变米兰王国的好律师。
红手套停顿了很久,直到我以为他想要用沉默代替不愿吐露的真实时,他终于开了口。
已经无所谓了。
什么意思?
他又露出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因为药效已经过了,亲爱的。
我是个擅长说谎的人。我习惯说谎,习惯到我自己也分不清哪句是真心,哪句是谎言。
吐真剂失效之后,我在法庭之外的话,就变得比愚人节的玩笑还要不值钱。
所以,刚才从哪句开始是谎话呢?
是“不喜欢哲学”,还是“改变世界”,还是……“无所谓了”。
我分不清,毕竟就像红手套自己说的那样,他的人生已经和谎言揉在了一起,变成了乱糟糟的一团。
离开酒吧,我们并肩行走在月光下。
红手套哼着不知名的舞曲,时不时追着路灯的影子快走几步,然后顺势跳起动作滑稽的摇摆舞。
任谁来看,他都是个自娱自乐的活泼青年。
今晚我过得很愉快,德弗兰公爵。
但我知道那只是错觉。
不是一个意思吗?
我们在打与被打的互动中完成了一次精彩的合作!
……请不要擅自给“互动”和“合作”这两个词更改释义。
呃——
在又一次滑步后,他终于在我“我就知道”的瞩目下崴了脚。
该死,我的鞋跟掉了,这可是限量的季度新品!
这就是他说的报应吗?我要投诉倪克斯百货,它竟敢卖这种劣质产品给他们尊贵的SSSVIP客户!
报应……你真的相信报应?
他有些诧异地看过来,随后捧腹大笑。
哈哈哈,怎么可能?
如果报应真的存在,我就不会以“红手套”的身份站在这里。
那你呢?
我更愿意让自己成为他们的报应。
噗哈哈哈哈哈,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原因,亲爱的。
正义女神目不能视,总需要我们这样的人来代行神职。
即使手段不如何光明,女神也会原谅我们的。
毕竟我说过了,祂目不能视,而我很擅长说谎。
他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朝我眨了眨眼睛。
在这一刻,隐秘的月光下,我竟真切地将这个人当做了同谋。
而不仅仅是这个夜晚临时的合作伙伴,各怀鬼胎、同床异梦。
总是戴着红色手套的律师,如果我们还能走在同一条路上,或许我们还会有更多像这样并肩的时刻。
到那时,或许我们能够分享一些无需吐真剂也能说出口的故事。
你在看我手上的伤?
仿佛是觉察到我的视线,他挑了挑眉,伸出那只触碰嘴唇的右手。
月光被阻隔,眼前陷入黑暗,是红手套用手捂住了我的眼睛。
我眨了眨眼,感受到他的右手正随着我的睫毛轻轻颤动,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神经伤痛。
你觉得它们像什么?
血腥的罪证?无能的烙印?蜕变的勋章?
受过伤就会有的疤痕,会因为时间的宽容愈合的疤痕。
他的手放开了,借着一点月光的怜悯,我得以重新看见他的神情。
红手套像是愣住了,好半晌才露出一点古怪的笑意。
真是个无趣的回答,但……
你说得对,只是这样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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