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浮尘,风滚草。
黄砂镇的空气灼热如油,扭曲而不安地翻滚着。
我将材质粗粝的咖啡杯放回桌上,并没有着急回头,只是静静等待背后的引擎声熄灭。
早啊,听说你在找一位沙漠向导。
是,如果没人领路,容易把自己埋在沙漠里。
巧了,我闭着眼睛都能在黄砂镇周围走三个来回。
任务目标在沙漠深处。黄砂镇唯一的水源被流匪劫持,镇民只能高价换水。
我面临一场恶战。只认识路,远远不够。
沙漠里的恶战?我就是冲着它来的!
她用手拍了拍车身,发出厚实沉闷的声响。
看看这姑娘——“沙舟”。
加宽的沙漠轮胎,备用油箱加三个油囊。前叉调过,连流沙地都休想困住她。
还有高性能的减震弹簧,要想让车跳得比兔子还高,少不了这玩意儿。
要知道,不是随便什么铁疙瘩,都能在沙漠里撒野的。
几只猫熟门熟路蹿到她身边,或占据了后座,或在她裤腿上扒拉着,发出软绵绵的叫声。
她随手摸了摸一只小猫的脑袋,看向我,语气中带着爽朗的笑意。
怎么样,我通过考试了吗?小家伙。
我压不住嘴角笑容,回身看她。
在老师心里,学生永远是“小家伙”。对吗?萨托老师。哪怕我几乎要跟你长得一样高了。
在一大堆头衔里,我还是最喜欢简简单单的“老师”二字。
有段日子没见了,BOSS。
虽然一接到你的信我就出发了,但还是让你等太久了,孩子。
学生即便已经能独当一面,还能在需要帮助时想到老师,我很欣慰啊。
别担心,现在有老师罩着你。
没错,就算学生已经能独当一面,老师依旧是可以求助的对象。所以一接到你的信,我就出发了。
还有……你依旧可以对我撒娇,孩子。
——我也很想念你。
萨托老师……
她如同过去一样,总能洞穿我隐藏在言语之下的情感。
教鞭利落地抬腿下车,我等不及她向前,便扑进她怀中,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哈哈,看来,还是老师我更高啊。
既然人到齐了,我们可以聊正事了吗?
衣衫破旧但表情肃然的小女孩在我们身边站定。她身高只与我腰部齐平。
我与教鞭对视一眼,收敛笑容。
请吩咐,雇主小姐。
教鞭只花了很短时间就弄清了现状。
刚结束一场曲折的谈判,我选择在附近一座城市暂住休整。黄砂镇被流匪侵占的传闻,成为城里人的不甚上心的谈资。
第二天,我遇见了邦妮,从她口中得知了黄砂镇发生的一切。
镇民们试图反抗流匪,邦妮的父母甚至以命相搏,无一例外都失败了。邦妮没放弃,她继续在城里寻找赏金猎人。
一袋种子的报酬无法打动猎人,但我曾在教鞭口中听过几次这个沙漠边缘小镇,于是接下委托,并传信给教鞭。
那些坏人的人数太多了,你们能完成任务吗?如果你们不可靠,我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放心吧,以寡敌众是我们的拿手好戏。
教鞭重新跨上“沙舟”,朝我伸出手,目光坚定。
事不宜迟,上车吧,课外实践的时候到了。
引擎的咆哮声撕开风沙,我们朝沙漠深处绝尘而去。
我收起望远镜,滑回沙丘沟壑的底部。教鞭靠在沙脊背面,把玩着那袋种子。
如何?
和情报一样。流匪盘踞在水源和黄砂镇之间,筑坝截断了河水。
他们人很多,但基本是些不成器的家伙。最有威胁的是影具“汞芯”。它易燃易爆,会彻底污染水源。
万一他们狗急跳墙,把“汞芯”丢进水源里,黄砂镇的生路就真的断了。
教鞭颔首。她收起种子,拿着一截枯枝,在沙地上划拉出几个圈。
出入口有东、西两个门。目标,塔楼。得制定一个好计划。
我们的劣势是人少,子弹存量不多,黄砂镇没有火力补充。所以?
她停下动作,示意我说下去。
所以……要让他们以为我们人很多,东西同时开火,让他们自乱阵脚。以及,每一颗子弹都不能浪费。
分析得不错。东门人多,西门人少。你去东门。
哎?为什么让我去人多的?
我是老年人,你得让让我。
……真是的,萨托老师。
只要拿下匪首和影具,剩下的都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至于匪首和影具在哪儿,这种题你做了太多次,应该不难。
流匪们纪律散漫,唯有中间的塔楼有人轮班值守。他们的老大和“汞芯”,大概率都在塔楼里。
好样的。
教鞭看向镇子的方向,语气中带着罕见的,轻轻的叹息。
黄砂镇曾经是个好地方,像颗绿宝石,在沙漠里发着光。
我在它最繁华的时候认识了邦妮的父母,那会儿他俩还是小孩子。
现在,他们只剩下被风沙掩埋的半截墓碑了。
教鞭笑容浅淡,略带苦涩。
本想早点带你来黄砂镇看看的,可惜了。
我更庆幸现在能和你一起来到黄砂镇。
为什么?
原因……大概和你当初遇到了狼狈不堪的我,而不是光鲜亮丽的我一样。
我想在你低落的时候陪在你身边,就像你当年做的那样。
教鞭看着我,眼神闪烁着光芒。她将下巴抵在我头顶。
我默默挪到她身边,将头靠在她肩上。
我未曾见过她眼中的风景,无法与她一同缅怀过往。当下能做的,只有安静地陪在她身边。
教鞭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低头看我。
小家伙,你在安慰我吗?
不明显吗?那这样呢?
我张开双臂,抱住她的肩膀,仰着脸看她。
教鞭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呵呵,明白了、明白了。总之,我现在该说谢谢。
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安慰学生,现在变成你为我加油打气……
珍贵的体验……我很喜欢。
我坐直身体,轻轻握住教鞭的手。
我们会夺回来的。不管是“汞芯”、水源,还是你记忆中的黄砂镇。
我们在傍晚攻入匪寨。在他们酒饱饭足,昏昏欲睡的时候。
如预想一样,在我们的攻势下,流匪大多数非死即伤,溃不成军。
但有几名匪徒负隅顽抗的程度,超出了我们的预料。我和教鞭攻入匪寨,顺利汇合。
我的子弹不多了,你呢?
我比了两根手指。
哈,看来还是我对火力控制得更好,你得复习一下怎么节省子弹啊。
教鞭利落地更换弹匣。
这些边角料是我的了,你去塔楼。在我的子弹耗尽之前,能再为你争取些时间!
两颗子弹,够你让他们老大的脑袋开花了!
是,老师!
有教鞭的火力掩护,我甩开他们,直奔塔楼顶部而去。
但还是晚了一步。匪首背着“汞芯”跳入一辆重装越野摩托,朝水源的方向驶去。
不好!他想毁了水源!
我下意识想开枪。但“汞芯”易燃易爆,匪首又以它为盾,我硬生生压下枪口。
“沙舟”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停在高塔底部。
BOSS!跳下来!
我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跃下。教鞭稳稳接住我,将我托至后座。
坐稳了!
我抱紧教鞭的腰,“沙舟”引擎轰鸣,怒吼着朝匪首追去。
可身后追兵穷追不舍,一颗子弹甚至擦着轮胎飞过。
啧!真会找麻烦——
为躲避子弹,教鞭被迫蛇形走位前行,和匪首之间的距离进一步拉大。
我明白,此时路况过于复杂,“沙舟”只能由教鞭亲自驾驶。那我能做的,就是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要在匪首到达水源之前截停他,夺回“汞芯”,但后面的追兵干扰太严重!
现在该怎么做?
不用问我,孩子,问问自己!
萨托老师……
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对吗?
按你想做的去做吧,我相信你的判断!
现在的路况……只有老师你能完美驾驭“沙舟”。追兵太影响速度,必须解决他们!
我手里还有两颗子弹,一颗留给匪首,还有一颗——
我盯着后面的像猩猩一样,胡乱怒吼着的流匪们。
萨托老师,你相信我吗?
事到如今,放手去做吧!
没有过多犹豫,我翻身反坐,与教鞭背靠背。
即便隔着多层布料,我仍能感受到教鞭传递过来的体温。
老师,背后交给我吧!往前看,别回头!
教鞭似乎顿了一秒。
好!那我就全力提速了!
我掏出枪对准追兵,屏息凝气。瞄准,开枪,一击即中。
几声惨叫。最前面的一辆车摔了出去,高速旋转连带着扫平了后面的流匪。
车辆相撞爆炸,迸发出巨大的花火。
干得漂亮!一颗子弹换七辆摩托,这笔交易太划算了!
哈哈哈!看到没有?这就是我最得意的学生!
我扬起嘴角,正准备接话,转头却瞥见惊悚一幕。
他快接近水源了!
我们受追兵影响,与匪首尚有一定距离。解决追兵,只让我们更接近成功,却没有成功。
浮沙扑打在脸上,风中带着刀子。我咬牙再度举枪。
实在不行只能冒险开枪……
别着急!注意观察四周!
我眯起眼睛,最终锁定了匪首即将抵达的沙丘边缘。
沙丘后面……有人埋伏在那里?
三、二、一!拉绳子!
一声巨响,摩托被绊倒,匪首重重飞了出去,连带着几名拉绳子的镇民。
原来教鞭并不是单纯地迂回走位,而是早就注意到了埋伏在湖边沙丘的镇民。在我解决追兵时,她精准将匪首赶进了陷阱中。
“沙舟”急停在匪首旁边,我跳下车,夺过“汞芯”,将枪抵在苟延残喘的匪首头顶。
老实点,最后一颗子弹,正是为你留的。
邦妮走上前,狠狠瞪着匪首。我将手指从扳机上挪开,掉转枪口,将枪递给邦妮。
雇主小姐,这一枪,应该留给你开。
邦妮先是下意识瑟缩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看着枪。她只是一个小女孩,或许从未想过处决什么人。
我犹豫是否要收回枪时,邦妮却已调整好表情,伸手接过手枪。但她没开枪,而是招呼镇民将匪首绑起来,带回黄砂镇。
漫天风沙中,邦妮的稚嫩的声音坚定有力。
不单是我,他欠了整个黄砂镇的账。他必须接受大家的审判!
蛮横的水坝被拆除,河水重新流向黄砂镇。
镇民的欢呼声在沙漠中回荡,与水流声合奏出一曲古老的生命之歌。
夜幕沉沉。我掀开临时搭建的帐篷,教鞭正倚坐在其中。见我来了,她笑着招手。
小家伙,等你很久了。
我去找了邦妮,耽误了一会儿。老师不早点休息,等我有事吗?
教鞭招呼我坐下,打开手中的相册。烛光映在她脸上,勾勒出棱角分明却又柔和的轮廓。
在黄砂镇拍的,老照片。看,我那时多年轻啊。
这是……三十年前的黄砂镇,和三十年前的萨托老师?
没错,一晃眼已经三十年了啊。
老了就是喜欢回忆过去,今晚陪我一起念旧吧,孩子。
相册没被填满,我看完所有照片后,又翻回第一页。
第一张照片最打动我。我眼中的黄砂镇,第一次被赋予温暖具体的色彩。金色沙丘,姿态遒劲的仙人掌,璀璨纯净的沙漠星空。
以及坐在沙地上,端着一杯啤酒,年轻张扬,笑容肆意的教鞭。
你最喜欢这张照片吗?
我点头。
很少看见你年轻时的样子,萨托老师。
就像孩子能记住母亲眼角的皱纹,却总忘记她曾年轻过。
我想更了解她的过去,探寻她生命完整的模样。
教鞭翻着相册,一页接着一页。她逐渐变老,从张扬到沉稳,但那份潇洒从未褪色。
我仿佛听见、看见教鞭曾感受过的一切。而这一切都很好。
相册后半部分还空着,教鞭的手停在最后一张照片。照片上,教鞭已经满脸皱纹。她倚在“沙舟”上,搂着我的肩膀,面带微笑。
这是今天拍的,也是我们在相册中的唯一一张合照。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张照片。
教鞭垂下眼睫,眸子盛满温柔。
邦妮有没有告诉你,她那袋种子会种出什么?
她只说是她父母留下的,最珍贵的种子。我不忍心细问。
教鞭翻到相册最后一页,一朵白色小花悄然从中飘落。她伸手接住小花。
小家伙,把头侧过来。
我听话地偏过头,让教鞭把花朵别在我耳后。
她手指拂过我的发丝,指尖温暖干燥,如傍晚的沙砾。
白色的沙漠玫瑰,很少见。
把种子撒在水源附近,不用照料,无需怜悯,它们自己会长成一片白色花田。
它的花语是希望和奇迹。
她合上相册,似乎已从回忆中抽离,转而看向现实——看向我。
即便我已经成为一个老家伙了,但我的希望和奇迹,还正年轻呢。
借着夜幕,我和教鞭收拾行囊,悄悄离开了黄砂镇。而那袋种子,教鞭将它撒在了湖边。
沙漠的夜晚格外凉爽,静谧如沉睡的海洋。
教鞭拍拍摩托车的转向把。
“沙舟”的驾驶位。要试试么?
当然要!
我双眼一亮,毫不客气地跨上车。
哈哈,接着!
教鞭抬手,钥匙串划出一道银色弧线。我稳稳接住钥匙,深吸一口气,插入锁孔,轻轻拧动。
“沙舟”在我手下再度苏醒,引擎发出慵懒而美妙的嗡鸣声。
震动传递四肢百骸,带来全新、振奋的力量感。
我兴奋地上下打量车,余光瞥见教鞭正笑盈盈地看着我。
咳……载你一程?
哦?好啊!
教鞭在后座坐稳,拍拍我空荡荡的腰间。
枪呢?
留给邦妮了,她用得着。
教鞭没有像以前那样做出评价,我有点不安。
我们只是她人生中的过客,她迟早得学会依靠自己的力量,保护她在乎的东西。
我不知道邦妮是否会处决匪首,但那已经是她的故事,我无需再替她执笔。
孩子,这不是我出的考卷,自然不需要我来打分。
有些时候,老师要做的,仅仅是支持学生的决定,而非出手干涉。
萨托老师,我做得对吗?
在这个问题上,你已经不需要我给你正确答案了,小家伙。
昨天你把枪递给邦妮的时候,就已经证明,有些事,你不再需要我来为你打分。
教鞭安抚般拍拍我的肩膀。
但老师还是老师!现在,让我教你点别的有用的东西。
教鞭稳稳环住我的腰。我清晰感受到她手臂的肌肉线条,手心的温度,以及那份沉甸甸的、依托的力量。
别紧张,就像我之前做的那样……对,手和脚的位置都放对了。准备好了?
呼……准备好了!
我用力点头,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奋和坚定。
萨托老师,你想去哪?
现在“沙舟”在你手里,一切交给你了,带我去你想去的地方。
那就追着风的方向……前进!
我不再迟疑,松开离合,拧油门!
地平线在视野尽头延伸,不断消失在银色的光晕里,仿佛没有尽头。
沙丘飞速倒退、模糊。风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萨托老师,现在应该给我打分了吧!
很不错!至少能拿到A!就是技术还得练练,刚才起步差点把我甩出去!
我脸色一红,有点窘迫。教鞭的笑容中带着宠溺。
“沙舟”是个性格刚烈的姑娘,你得多花点时间了解她,她会认可你的。
现在向前看,别回头,孩子。
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感和掌控感,伴随着引擎的轰鸣,在血液里奔涌燃烧。
感觉怎么样?
棒极了……比坐在后座视野开阔多了!萨托老师,我们在飞!
漫天星空下,我们沿着沙脊肆意飞驰,笑声在沙漠中回荡,久久不散。
飞吧!哈哈哈哈哈!

沪公网安备 31011002002714 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