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月,米兰王室采买的一批药品被以次充好调换,我作为德弗兰公爵受王室委托调查此事,根据掌握的情报线索,我来到了金鳞街,打算追回药品。
金鳞街里的居民绝大多数都是从风篁大陆迁徙来的人。他们讲究“同舟共济”,因此才形成了类似于金鳞街一类的聚居地。
在这里,他们遵循着从异国泊来的规则,自成一派地生活着。
虽然偶有各种势力纷争,但在一个人的调停处理下,金鳞街还是稳定而繁荣地发展着。
这个人的夜行代号是东南西北,他此刻正站在我的面前。
公爵,远道而来,要不要喝点茶润润喉?
最近新到了一批轻火肉桂,货品很好,细品有兰花和玉兰的香气,很难得。
没等我说话,他已为我斟上了一杯茶。
请。
他伸手示意,白瓷骨杯中盛着淡色茶汤,散发出馥郁的热气。
我……
嘘——
他示意我噤声。
我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来找我。
但这茶是难得一见的上品,无论如何,都要尝尝。
不管接下来要谈的事情结果如何,都不耽误我们这一杯茶的交情。
他脸上的笑容一如往常。话已至此,我也不好再推辞。
我端起杯子,喝下一口茶汤。如他所言,茶水中有着隐约的花香气,随着自喉底泛上的回甘而愈发鲜明。
茶很好,自从离开风篁大陆之后,我再也没有喝过这样的茶了。
说吧,你这次找我,又遇到了什么麻烦?
他垂眸望着茶盏,用杯盖轻轻地拂拭着茶水,淡淡地向我发问。
有老鼠拿走了我的货,我能确定这只老鼠现在就藏在金鳞街里,希望能够得到你的帮助。
我?
他轻轻地笑出了声。
是怎样的一只老鼠,竟然值得您亲自来找上我。
他会在今晚出席宴会。
我知道,金鳞街今晚有一场宴会,听说这场宴会只对金鳞街的高层开放,而那只老鼠就在其中。
这批货物事关重大,我只能来求助你。毕竟,如果你不出场,这宴会也就失去了举办的意义。
原来我是个这么重要的人吗?
他的口吻很淡,我看不出他神色的喜怒,只能如实回答。
金鳞街是你的地盘,我只能来求助你。
那我可不能辜负公爵的期待。
不过,这场晚宴是属于商会高层的聚会,从不对外,公爵打算以什么身份参加?
你觉得情人怎么样?
……为什么会想到情人?
这难道不是一个很方便的身份吗?
你觉得朋友怎么样?
这么重要的场合,光是朋友,不太说得过去吧。
当然不会是普通的朋友了。
我更加地靠近了他,鞋尖越界,故意蹭了蹭他的脚踝,隔着鞋面感受对方因我骤然绷紧的肌肉。
我摩挲着他的腿部,我确信他能感受到这份触碰。
……这样好玩吗?
他不动声色地后撤半步,随后抬起眼睛望向了我,轻轻地笑了。
当然不够。
我正视着他的双眼。
宴会就在今天晚上,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无论是以哪个身份入场,都需要足够的默契和亲密。
哈哈……
他发出了疏朗的笑声。
当然,公爵,你说得很对。
我答应你的请求。
在今天稍晚些的时候,我会带上你,一起出席那场宴会,找出那只狡猾的老鼠。
但欲速则不达,在那之前,让我们先叙叙旧吧。
香灰在燃烧之后,如雪般堆落在香插上,安静得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在短暂的离场之后,东南西北很快回到了我的身边。
他手中端着一碟点心。
尝尝看,还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记得早年在风篁国的时候,你就很喜欢这些点心,吃起来总是没个够。
盘子中放着两种风篁国的传统点心,我认得,一种是桂花糕,另一种是荷花酥。
都被做得很精致的样子。
那我就不客气了。
把点心放入口中,咀嚼。
怎么样?
你的手艺没有变,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好吃。
是吗?这都被你尝出来了。
他露出温润如玉的微笑。
既然喜欢,那就多吃一些。出了这里,就再也吃不到一样的点心了。
最近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总觉得你不太高兴。
……为什么这么问?
东南西北,你自己没有发现吗?
我指了指盘子中的糕点。
每次你心怀顾虑做出来的点心,总是外表很精致,但实际上并不好吃。
这样吗?是我疏忽了。
他露出温润如玉的微笑。
算我招待不周。等你下次来,我请你吃更好吃的点心。
不过我也没有想到,你竟然还保留着做点心的习惯。以你现在的身份,想吃点心,自然有很多人愿意为你去做。
习惯了。
我只是觉得,这一顿饭多半不会吃的很痛快。如果晚宴不想饿肚子,还是先吃点比较好。
嗯?那你不吃一些?
我拈起一块点心,送到了他的嘴边。
这是特地为你准备的。
你坚持不吃,我是不是可以怀疑,你在点心里下了毒?
他哑然失笑。
你怎么会这样想?
他拗不过我,于是侧过头,在我的手中轻轻咬了一口点心。
他的动作克制而含蓄,我只能感受到他的呼吸,轻轻地擦过了我的指尖。一口温热的活气,带着兰麝般的淡香。
就在这时,茶室的门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推门而入的下属看着眼前的景象,瞠目结舌。
咳。
他显然没想到下属会在此刻出现,侧过头,略为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那位下属意识到了什么,立刻低下头,向东南西北禀报了宴会即将开始的消息。
他笑意盈盈地望向了我。
看来时间到了,是时候准备去赴宴了。
华灯璀璨,宴会开场。东南西北挽着我的手步入宴会厅,霎时间引来了无数人的目光。
这位老板带女伴的情形显然并不多见,人们或惊异,或揣测,或凝重地望着我,向身边的人窃窃私语地商议着什么。
直到一位中年人持着酒杯,向我走来。
云老板,好久不见,今天怎么有兴致带女伴来?
他饶有兴致地望向了我。东南西北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我的面前,对着来人露出了惯常的笑容。
刘老板,她不是一时兴起带来的人,而是我重要的同伴。
哈哈,原来是同伴,我就说嘛,云老板平时可不会随便带人来。今天也算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
那我先敬这位小姐一杯……
我看向眼前的中年人,他显然来者不善,但喝酒并不是什么大事,在生意场上,这已经是最温和的试探。
正当我准备拿起酒杯时,却被东南西北轻轻地按住了手。
刘老板,她不擅长喝酒,就由我来代劳吧。
试探铩羽而归,刘老板若有所思地望向东南西北,随后哈哈一笑,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喝干了杯中的酒水。
在刘老板离去之后,我拍了拍东南西北的肩膀。
他领会到了我的意思,于是在我身边俯首侧耳,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木香味。
我确信我已经找到了“老鼠”。
哦?
他挑了挑眉。
在我来之前,有线人给我看了一张“老鼠”的照片。虽然清晰度很低,但我能确定,这只老鼠,就是刘老板。
刘老板……
他若有所思地重复着。
你不相信?
他注视着我,微微地笑了。
你说的,我当然相信。
只是……刘老板是我的得力干将,虽然私底下常常有点小心思,但至少用起来很顺手。
我为什么要按照你的要求来处置他呢?
还是说,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云老板是做生意的,不妨将这件事情当成一件生意来谈。我既然敢提要求,就一定能付出对应的报酬。
是吗?
我担心你付不起这个价格。
我凑近了他,在他的耳边低低地说道。
我说的报酬,数字绝对会让云老板满意。
哈哈……
云老板是做生意的,应该也明白一个道理——多条路好办事。
等这件事情办成以后,我当然不会亏待云老板。
是吗?
我凑近了他,在他的耳边低低地说道。
镜海城的港口,与伊斯班尼的航路,或者是关键时刻的特批许可……难道云老板就不心动吗?
在气息的吹拂下,他的耳根有些微微地发红。
……
我可以帮你抓出那只老鼠,但是你得欠我一个人情。
不愧是云老板,人情债可是最难还的东西啊。
哈哈……您多虑了。
他淡笑着望向我,眼睛里有着难得的愉悦。
我们有来有往,这才叫做人情,不是吗?
东南西北说完这句之后,便站直了身,用手轻轻揽住了我的肩膀。在侍应生的指引下,他坐上了主宾的位置,我在他的旁边入座。
席间,他偶尔会为我挟一些菜。
这是金鳞街的特色,可以尝尝。
碧翠的莴笋丝被挟到了我的碗中,散发出芝麻油的香气。
他的动作温和而生疏,我忽然想起了一些话,于是不无好奇地询问他。
听刚刚的人说,这是你第一次带女伴来这种宴席?
……
他罕见地沉默了。
是吗?
在我的追问下,他翘起了嘴角。
是。
我觉得,人至少应该对感情忠诚。
酒过三巡,该商谈的事宜都已洽谈完毕。客人们陆陆续续地走了,只有刘老板因为被东南西北叫住,依旧留在了厅中。
刘老板,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他掀起杯盖,淡然自若地拂了拂茶水。
刘老板的脸色显然不妙。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没记起来吗?可惜了。
他自顾自地往茶杯中斟满了水,水雾氤氲。
十天前,有一批货从码头运到金鳞街,应该是八百匹绢,但最后流入金鳞街的只有三百匹,连一半都不到。
我想来想去,其中的经手人应该也只有刘老板了。
你知道剩下那五百匹绢,去了哪里吗?
——原来如此。
他此次赴宴,目的就是为了向刘老板追责丢失的绢布,而关于王室的药品,只是恰好送我一个顺水人情!
一边的刘老板面色不豫,咬着牙说道。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还有米兰王室丢失的那一批药品,也和你有关吧?
我和你说过很多次,赚钱可以,但主意不要打得太大。
你敢把主意打到王室的头上,不怕以后收不了场吗?
嚓——茶盏被放在了桌子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见鬼了!
他从怀中掏出手枪,朝着东南西北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东南西北微微偏头,子弹擦过了他的发丝。随后四周有骤风卷起,将刘老板狠狠地击倒在地。
既然你先不讲和气,之后发生什么,也不要怪我了。
狂卷的风刃重重地拍向刘老板的面部。受此重击,他当场昏迷在了宴会厅中。
东南西北起身,一手护住了我的身躯,带着我朝宴会厅的死角移动。
他的身体紧紧地压着我,我能够感受到隔着衣服传来的体温,近得连呼吸都开始缠绵。
他的喉结滚动,神色并不像以往那样自如。
刘老板还会有后手,要小心。
我伸手抚摸着他的下颌,柔顺的触感自指尖传来,就像一块触手生温的玉石。
差点被你骗过去了,原来只是顺水人情啊。
哈哈,你不是也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吗?
刘老板没有交代药品的下落,我可是什么好处都没有拿到。
别装了。
他低下头,凑得更近了,嘴唇紧贴着我的耳畔。从远处望去,就像情人间的密语。
公爵,你早就知道那批药品藏在哪里,对吗?
刘老板本来要在今天傍晚把那些药品运出去。你在这里,只是为了能够监视他的动向罢了。
如果事情有变,你下手会比我更快。
谁也别说自己是清白的。
他的胸腔微微颤动着,声音低沉而沙哑。
哈……云老板好手段,这都被你发现了。
三点钟的方向。
我伸手攀上了他的脖颈,在他的耳边低声说道。
砰——他毫不犹豫地向三点钟的方向开了枪,屏风后炸开一簇血花。
真厉害。
他侧目看向我,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露出了惯常的微笑。
没有你厉害。
话音刚落,他调转枪口,向着一个方向开了一枪。
这里不宜久留。
跟我来,现在还有一件事要做。
发生了枪击之后,识相的宾客都跑完了。偌大的宴会厅仅剩我和东南西北。
东南西北来到了餐厅的一角,博古架上摆满了各色珍玩。
这是刘老板的饭店。他平时最信奉灯下黑:最重要的东西,偏偏要放在最危险的地方。
这个小花招帮了他几次忙,他就觉得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
他熟练地摆弄着那些珍玩。不多时,从墙壁中弹出了一个暗格。
里面赫然装着一本陈旧的账簿。
这是……
来,看看他到底从商会中贪到了多少好处。
他一页一页地查阅着账簿,神色也越来越凝重。
你说得没错,他就是那只偷油吃的老鼠。
他一天从各种渠道抽成赚的油水,能让风篁国的农户活上好几年。
抓到了老鼠,应该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怎么表情这么难看?
我伸出手按向了他的眉心,希望能把那些褶皱抚平。
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刘老板也是金鳞街的老人,他这样行事,坏了金鳞街的规矩……
但当年建立商会的时候,他也立下了汗马功劳。
他都想杀你了,你还在替他说话。
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眼中蒸腾着难明的情绪。
别难过……这是他的错,不是你的。
我没有难过,公爵。
他伸出手,将我的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
这样的事情也在我的预想之中,毕竟有些人只可共苦,不能同甘。
我伸手抱住了他。
他的手臂在短暂的停滞之后,回抱住了我,这是一个足够温暖的怀抱。
其实,这样的事情也在我的预想之中,毕竟有些人只可共苦,不能同甘。
他微微地收紧了手臂,兰麝似的香气再次涌入了我的鼻腔。
而他的嘴唇贴在我的脸侧,勾出了淡淡的微笑。
不论如何,还是谢谢你,愿意陪在我的身边。
如此数分钟后,他才松开了怀抱。
不远处响起了警笛声。
刘老板的事,我会上报警察处理。
赚钱讲究取之有道,他捅了那么大的篓子,不能不给其他合伙人和商户一个交代。
在之后,我会给他找到好的律师。桥归桥,路归路,一码归一码。
至于接下来结果如何,就看他自己的选择了。
那么,之前说的人情,还算数吗?
当然算数了,公爵。
他微微颔首,眼睛弯弯地望着我,如同一泓带笑的春水。
毕竟我们做生意的,从来不怕麻烦,只怕和好机会擦肩而过。
只要是你给的,麻烦也好,甜头也罢,我都照单全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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