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街道上偶然吹起一阵微风，街道上散碎的礼花随风飘动，被吹到远方。
面对着眼前的门扉，我试探性地按响了门铃。
叮咚——
等等……
模糊不清的声音从门扉内部传来。
不多时，门的那边传来了一阵行进的声音，间或夹杂着机械碰撞的细碎声响。
轮椅的声音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金属的弹响。
也许是走廊过于狭小，他倚靠着辅助工具开始走路。
这次怎么去了这么久？米兰王国的路很难走吗，还是半路遇到了什么事？
是我。
怎么是你？
短暂的沉默之后，门内忽然传来了一声巨大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
门后的人发出了若有若无的抽气声，似乎正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你还好吗？
没有人回答我。
正当我准备破门而入的时候，门扉内忽然传来了低低的回应。
我没事。
随后，锁簧咔哒一响，门扉被缓缓地推开，露出了提线人的半张脸。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他的头发显然在刚刚经历过一次仓促的整理，一些未经抚平的散乱鬓发仍然倨傲地直立着。
他的眼睛有些湿润，鼻尖也异乎寻常地红。我注意到了他的皮肤，上面有一些淡淡的红痕。
他是刚刚摔了一跤吗？
你那是什么眼神？
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他略带警惕地问道。
只是觉得你很可爱。
他露出了一个危险的微笑。
你的脸……有点奇怪，是刚刚摔了一跤吗？
哈，当然不会，西西莉亚小姐，我怎么可能因为想给你开门而摔跤呢？
他露出了一个罕见的微笑。
不要把自己想得太重要。
你来这里找我，有什么事？
他恢复了平常那种略显不近人情的口吻。
实际上，是这样的……
作为曾经短暂的盟友，我想我得适时地前来拜访你，以免你不适应在米兰王国的生活。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现在应该已经遇到了不止一次的“小麻烦”吧？
……
多管闲事。
进来吧。
房间并不大，但是被布置得很温馨。在不远处的案台上，摆着一束正当季的鲜花。
提线人坐上了轮椅，操控着它向着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走去——那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金属色器械，如同另一个小型实验室。
咖啡怎么样？
当然可以，我还没有尝过你做的咖啡呢。
那也得喝。
因为我只会做咖啡。
……
提线人操纵着轮椅，移动到了岛台的前侧。伴随着他的动作，金属的机簧发出细微的响声。
他从袋子中取出烘焙好的豆子，准备把它们在粉碎机中打成粉末。
这是罗曼帝国东南部的特产豆子，很多人觉得这种豆子非常苦涩。
咖啡壶被放在了一个提线人无法触碰到的地方。他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随后驱动了自己的夜行力量。
无实体的线自他的手中延伸，如同驯服的仆从。在这些线的帮助下，提线人拿起了水壶，开始了下一个步骤。
最好的温度是85摄氏度，如果水温低于85度，萃取不足；如果高于90度，冲制出的成品就会有明显的苦涩感。
在线条的操控下，一切忙中有序地进行着。
此时，一条线没有及时地到达它应该到达的位置，这让接下来的一切都乱了套——
首先，是出水口的朝向偏移了一寸。
随后，壶中的水洒满了台面，玻璃碎裂。
水流洒到了提线人的辅助装置上，金属装置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响声。
小心！
你还好吗？
……
该死，装置失效了……
他腿上的装置以一个略显怪异的角度固定着，我伸出手，试图去帮他解除这种束缚。
这样呢？
嘶——
是我弄疼你了吗？
不、不是你……
忍住，马上就好。
等等……！你别动。
他面露痛苦，似乎正竭力地忍受着某种不适。
这款辅助装置是直接接入神经的。在正常运行的时候，它可以……通过产生电流来降低异物感。
但是，现在产生了故障，设备遇水短路……
乱窜的生物电流正在折磨他的神经，他喘了一口气。
我要怎样帮助你？
你扶我起来。
这种问题……我自己会处理……
于是我俯下身子，让他的手搭到了我的肩膀上。
他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倚靠在我的身上，胸腔不住地起伏，喘气。
你还好吗？
废话……！
我为什么要帮你？
我俯下身，直视着他的眼睛。
该死的……
你不就想听这些吗？合作、生意、好处……我告诉你……这一切都是可以商量的……只要你可以帮我处理这件麻烦事……我什么都能答应你！
你得把我……送到走廊尽头的房间去……那里有维修设备……
躁动的神经电流显然给他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他竭力地克制着自己颤动的双腿，显得十分狼狈。
好啊，提线人，这可是你说的。
到时候可不要翻脸不认人。
摆脱了那滩烦人的水渍，他重新恢复了以往的表情。
接下来，是去走廊尽头的房间，对吗？
是的。
在经过第一个转角的时候，你要小心从右起的第三块地板——不要踩到它。
我注意到了那块地板，它的颜色比其他地板显得略淡一些。
还有拐角处的花瓶，在经过它之前，你需要将整个花瓶顺时针旋转90度，再逆时针转回45度。
如果我不这么做呢？
提线人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那么墙壁里会出现三支冲锋枪朝你射击，如果你的身手足够敏捷，也许能从中幸存。
鉴于我对火线排布有足够的信心，你的存活率不会超过2%。
真不错，以后你还会设计类似的系统吗？我认为家族的仓库也需要进行类似的改造。
不会，我很忙。
即使是我的要求，也不行吗？
……
他沉默了。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这太危险了，你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误触这个系统吗？
……哈。
他发出了近似于讥嘲的冷笑。
我当然设想过这个可能。
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我因为这些机关而死去，那么死亡对我来说也只是一种优胜劣汰。
这意味着我输给了年轻时的自己，没什么好埋怨的。
小心脚下。
我绕过了一张看似无害的手稿。
不要让影子碰到那颗宝石。
那是一颗微型炸弹，如果没有光源直射，它会在三秒钟之后发生爆炸。
……
你到底是怎么在这堆机关里活下来的？
别动——！
他忽然喝止了我的动作，眼神专注地望着我。
随后，他伸出手，从我的肩膀处拿下了一片纸屑。
只是纸屑，没事。
……
你是故意的，对吧？
空气中一片静默。
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却翘起了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
晦暗不明的实验室内，无数金属器械反射着冰冷的光芒。
提线人躺在了专用的治疗椅上。
你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吗？
当然了，我得帮助你调试这个不听话的装置。
我并不了解你的辅助装置，但我可以给你一些帮助。
接下来，你需要把我的腿固定在治疗椅上，在椅子的旁边有卡扣。
这样疼吗？
……
手触碰到了他腿部的皮肤，与他平时给人的冷硬作风相比，皮肤的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
……不疼。严格地说，腿部的神经反射非常迟钝，所以你不用顾虑我的感受。
闻言，我在他的腿上掐了一把。
这样呢？也感觉不到吗？
……
他沉默了片刻，如实回答道。
有一些很轻微的感觉。
这样呢？
我稍微加重了一点力气，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个淡淡的红色指痕。
玩够了吗？
于是，我按照他的说明，将那些卡扣系紧。
也许是因为残疾的缘故，他的腿瘦得离奇，上面覆盖着的皮肤白得近乎于透明，甚至可以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我用手轻轻地贴上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类似于丝绸的冰凉触感。
你的腿……
吓到你了？
不，我只是觉得有点可惜，也许你本来……
收起你的怜悯心吧，小姐——我不认为自己需要你的可怜，这是最没有价值的东西。
第二步，你需要帮我调试设备参数。
别担心，这操作简单得连管家都能学会，他连脑子都没有。
他指向了医疗椅旁边的操作面板。
先启动它，然后从左往右数的第二个旋钮，把它往右旋转60°。
如果我多转一些，会发生什么事？
旋转角度超过120°，会导致脑死亡。旋转角度超过90°，会对大脑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下手之前想清楚，如果我变成一个废物，也就帮不上你的忙了。
于是，我按照他的要求，将旋钮调整到对应的位置。
骤然来袭的神经电流让他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他的腿部发生了不可抑制的痉挛，正随着电流的节律微微颤抖着。
要不要调得轻一点？
唔……不用……
他的眉头紧皱，皮肤渗出汗水，破碎的词语从他紧咬的牙缝中溢出。
也许是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他略显狼狈的样子，他别过头，努力地将面部埋在自己的肩膀中。
即使如此，偶尔发出的呻吟还是暴露了他正在遭遇怎样的痛苦。
可你看起来很不好，我要怎样才能帮到你？
他忽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后开始重重地喘气。
这是……必要的过程。
我握紧了他的手，希望能籍此给予他一些坚持下去的力量。
皮肤相贴的那个瞬间，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似乎是很不习惯这种触碰。
随后，他怔怔地望向我，眼眶有些可疑的湿润痕迹。
你哭了？
……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惊疑不定，随后低低地骂了一句脏话。
你什么都没看到。
……
他的眼神中有着我从未见过的惊惧与不安，显然正在为自己的失控而深感懊悔。
好的，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也不准和别人说。
但这很不合理，提线人。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看到了，人怎么能说出自己从来没有看见过的事物呢？
……
他低下了头。片刻之后，我听见了他轻微的应和声。
谢谢。
在经历了堪称痛苦的治疗之后，提线人终于恢复了行走的能力。
他带着我离开了那条危机四伏的走廊，回到了刚刚的事发地。
提线人站到了岛台前，若无其事地开始了下一步操作。
你喜欢甜一点的还是苦一点的？
你的口味和我母亲很相似，她也喜欢甜一点的东西。
很少听你提起你的家人。
因为没有什么提的必要。
嗯，原味最有提神的效果——也是我更倾向的口味。
他熟极而流地继续着刚刚没能完成的动作。
随着萃取的进行，咖啡一滴一滴地落到了杯中，室内满溢着苦涩的芬芳。
有点烫，小心。
我走到他面前，接过他递给我的咖啡杯，棕褐色的液体正冒着腾腾的热气。
我吹了吹咖啡表面的浮沫，它们受到气流的影响，渐渐地离我远去。
我喝了一口，随着咖啡的滋味在味蕾上蔓延，我感受到整个面孔正渐渐地开始凝固。
怎么样？
你真的要听实话吗？
我明白了。
你愿意给出真实的评价，这很好。
很好喝。
很显然，你不擅长说谎。
你想尝尝米兰王国的经典咖啡吗？它的口感更加浓郁，有着丰富的油脂层。
如果你想做的话，请自便。
在各种专业器械的帮助下，那些咖啡豆被粉碎，萃取……
一系列的操作之后，两杯热腾腾的咖啡被摆在了桌子上。
试试看？
提线人没有说话，他拿起了一杯咖啡，慢慢地喝了下去。
……
他的眉毛微微地舒展，脸上的神色也显得更加柔和。
怎么样？
一般般。
他这么说着，但他很快又拿起了那只装满咖啡的杯子，喝了一口。
是吗？
我逐渐开始理解他的语言体系，“一般般”这个词也许在他的词典中可以同义替换为“挺好的”。
嗯，还有提升的空间……
说着，他又喝了一口。
——这是“很满意”的意思。
既然如此，下次我会为你带来一些更具风味的咖啡，我相信你也会喜欢它的。
也？
最终，他没有反驳我的说辞，只是慢慢地喝完了那一杯咖啡。
好，我会等你的下一次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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