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紧,对准他,然后扣动扳机。
那是我第一次学会怎样开枪。
刚开始,是他握着我的手教我上膛。当扣动扳机时,他便放开了,把掌控权留给我一人。
原以为会很难做到,但子弹射出的那刻,我发现其实没有什么难的。
和吃饭一样、和喝水一样,只要有足够的欲望驱使,所有事情都会变得很简单。
很好,你做到了。
那时年少的我面对着死去的杀手,感到了恐惧退去后的兴奋。
不用。
他的声音冷硬,但依然可靠。
我信任维克托,有时甚至超过我那个吊儿郎当的哥哥。
不要忘记这种感觉。下一次即使我不在,你也要自己举起枪。
南泽大陆多雨,那些回忆渐渐随着潮湿的雨汽一起,在岁月中腐烂了。
又做梦了。
我睁开眼睛,看到自己身上盖着的被子,应该是将军给我盖上的。
环顾四周,这似乎是一家废弃的医院。记忆回笼,之前发生的事浮现在脑海里。
我在一场郊外庄园的宴会上遇见了将军。
我们觥筹交错,谈论着多雨的天气和最近的生意。
你的酒量变得很好。
在那些宴会通用的客套之外,他突然毫无征兆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小时候的我的确滴酒不沾,他也总会默默帮我倒上一杯果汁或是牛奶。
有些东西无可避免地变了,比如我的酒量,我的成长,还有……
你走神了。
我们之间的关系。所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是老师?是哥哥?
我还是第一次这样正式地去思考这个问题。
为了庆祝老友的不期而遇,再喝一杯吧。
……再喝一杯吧。
他不动声色地压下我继续满上的酒杯。
喝完这杯酒后就离开吧,一切交给我。
宴会的主办方会在今晚遭到刺杀,为的是他手里那块地。
这里很危险。
我笑了笑,只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那又如何?
枪声打破了热闹的欢欣,我和将军同时看向现身的夜行者杀手。
坦白说,他们的业务能力很不错,好在我和将军都做了充分的准备。
——但那不包括他们在场地内埋下的炸弹。
小心——!!
视野模糊之前,我看到他挡在了我身前。
维克托……
循着信息素推开大门,他果然在这里。
在看什么?
我?
那你尽管多看一些。
将军自顾自地缠绕着处理完毕的伤口,流畅的背肌随着他的动作展露在我面前。
没什么可看的。
还差最后一点就处理好了。
将军随手拿起一把烧红的军刀,毫不犹豫地挑开血肉。
纵横交错的旧伤痕被他划开,刀尖干脆利落地割开了肌肉纹理。
嵌入的金属子弹已被黏腻的血肉润得温热,剥离时几乎像是剜走了身体的一部分。
只有在这种时候我会感激自己怪物般的身体。
至少我想活着的时候,没有人能轻易让我死。
活着的宾客已经疏散。那些杀手全力掩护了一人逃跑,很大可能是去通风报信。
我暂时找到了这家废弃医疗据点,是常年不在这里的庄园主人备用的。
处理好伤口后,我们得尽快离开。
子弹被一颗颗挑出,直到只剩下后腰的血洞。
嗯,我够不到,所以……
他将刀递到我手上,我诧异于他的信任。
拜托你了。
我并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将刀插进别人的身体之类的。
但这次,我难得感到了些不同于以往的紧张。
手指顺着他腰腹的肌肉攀沿而上,我好久没有这么近距离地观望过他的身体了。
强大的、柔韧的,随着呼吸起伏,带着属于成年男人的气息。
……
忍一忍。
我会很快的……
刀尖熟练地探入,然后从他的身体里取出子弹和炸弹碎片。
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这样的姿势太亲密了。
紧密相连,亲密无间,滚烫血肉之间的距离只剩一把冰冷的尖刀。
疼就喊出来。
还是说,军团长不好意思在别人面前喊痛?
我有些故意地按压了一下伤口旁的皮肤,他一声不吭,肌肉却瞬间紧绷起来。
这让我觉得有些有趣。
还差最后这里……
可以了,我下手没个轻重,你自己包扎吧。
我想将手抽离,但将军的手掌轻易圈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指节陷在我腕骨的凹陷处,稍用了些力道将我整个人扯了过去。
像是在说——你怎样都可以。
你只管去做,我不会疼。
时隔多年,在一切可以依靠的东西都消逝之后,我再一次感受到无言的宽容和默许。
明明是我在主导,可纵容的人其实一直是他。
……是别的原因。
是伤痛和感激夹杂的、脱离于理智之外的意外。
包括过速的心率、紧绷的肌肉,还有一直克制得很好、却在此时升腾而起的欲望……
这一切都只是意外,而不是绝不该有的、晦暗而潮湿的心思。
将军的伤口和肌肉被绷带一圈圈缠起,我的手臂不可避免地一次次绕过他的腰腹,环抱住他温热的身体。
他接过最后一截绷带,指腹的厚茧轻轻擦过我的手腕。
让人有些发痒。
短暂进行休整后,我们离开了那家废弃医院。
大雨遮蔽了视线,我只能隐隐约约地辨别出方向。
我很擅长辨认方向,把自己交给我就好。
……就和小时候一样。
找到你们了。
一个夜行者杀手毫无声息地出现。
我心中一惊,下意识想要操纵他,可竟然难以准确定位他的存在。
那个杀手想要掏出枪,可他浑身附着的雨水是良好的导体。
将军的雷电刺穿了他的身体,使得他动弹不得。
雨天能见度低,而他的夜行能力诡谲,始终像一道影子一样,攀附在将军的身后。
不要急,BOSS。
举起枪,我教过你的。
以我作为定位,杀了他。
不要忘记那种感觉,你可以做到,这很简单。
握紧,对准我,然后扣动扳机。
子弹擦着他的脸侧而过,击中了他身后的杀手。
做得很好。
呵,她不顾你的死活,你竟然还夸她做得好……
这是我教她的第一堂课。
任何时候,都要毫不犹豫地举枪射击——哪怕是对着我。
看那里。
面前是一片被世界遗落的废墟,显然人迹罕至。
透过花藤和石柱的缝隙,能看到里面有一块能遮风避雨的空地。
我们运气不错。
咳咳……
将军脚步一顿,一手握住我的肩膀,另一只手不容拒绝地探向我的后颈。
糟了……你的体温不正常。
变得一团糟的思绪没能理解这句话,我依旧强撑着向前走去……
直到腿一软,倒入了一个怀抱。
在喘息的空隙,我听到了一声轰响的雷鸣。
咳咳……
身体像是生了锈,沉重、麻木、疲惫。
咳嗽带动着胸腔震动,喉咙中涌起铁锈味。
好些了吗?
低沉的嗓音顺着骨传导流入我的耳廓,侧脸挤压的地方随之震动。
我才察觉到我正被将军笼在怀里,紧紧靠着他的胸膛。
将军烤干了的外套包裹着我,身体的每一寸都被他的气息触碰。
比我预想的最糟糕的情况好多了。
我试图撑起自己的身子,手脚却虚软得提不起力气。
没有受伤,却败给了一场雨,看来我的训练强度还不够。
显而易见,更糟糕了。
我笑了一声,喉咙的痒意却让句尾变成了一阵咳嗽。
看来回去之后,得加训。
头顶的声音带了些无奈。
脱力后又淋了雨,你开始发热了。
那就再抱紧一点。
将军的手臂收紧,我的身体一沉,无法自控地坠入他的怀抱。
现在温暖起来了吗?
别逞强。
将军的手心覆盖在我的手背上,然后缓缓收紧,轻易地将它包裹起来。
你的手太冷了。
粗糙的手掌在僵冷的皮肤上滑动,摩擦生热间,带来被掌控似的战栗。
好热……
我贪恋这个温度。大脑变得糊涂而迟钝,我本能地伸出手,回抱住唯一的热源。
然后在某个瞬间——雷鸣乍响,其他声音都消失的瞬间。
一个轻柔的触碰停驻在发顶,我几乎以为那是高热带来的错觉。
将军的脸渐渐远离,我模糊的视野里只映入了他滚动的喉结。
上面坠着的汗水或是雨水恰好滴了下来,汇入我锁骨处的凹陷。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我的锁骨,拭去那些湿痕。
一切发生的太快,我无法确信那是否真的是一个一触即分的吻。
也许在此刻,我们彼此之间需要的并不是追根究底的确认。
毕竟我清楚知道,这是脱离在一切理智和秩序之外的、意外的一瞬。
我闭上眼睛,靠着他的胸膛。就这样吧,就让一切隐没在雷雨声里——包括此刻他过于激烈的心跳声。
所以,我不去探究那是否是一个一触即分的吻。
——那甚至不能算一个吻。
睡吧,有我在。
我在这样的温暖中获得了久违的安心。
或许我自己都没能意识到,只有在此地,只有在此刻,只有在他身旁,我才能任由自己放下所有。
闭上眼睛,将自己的一切交给他。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雨夜的一隅,不止息的雷鸣响了整夜。
维克托,你想做什么?
他难得叫了自己的名字,这个名字被掩盖在“将军”之下,寄托着更晦暗的过去和自我。
你想成为她的老师?
你想成为她的哥哥?
可惜她有老师,也有哥哥,这些都轮不到你来扮演。
还是……你有更多说不出口的奢望?
他嗤笑了一声。
已经够了,这些多余的念头毫无用处。
成为她现在需要的人,这才是你应该做的。
咳咳……
不要乱动。
还没完全睁开眼,一只大手托住我的后背,清凉的液体被喂到嘴边。
喝点水润嗓子。
咳咳……谢谢,我可以自己来。
你是病人,病人得到照顾是应该的。
你昨天不也有照顾我吗?
将军叹了口气,温热的掌心揉了揉我的发顶。
即使不谈其他,从等价交换的角度来说,这也是我应该做的。
我笑了一声,艰难地睁开眼睛。
昨晚的夜灯已经灭了,外面的阳光恰好透过藤蔓,勾画着将军的侧脸。
昨晚……
谢谢你。
你已经说过了。
这的确不是我本来想说的话,但我张开嘴,最终也只说出了这句。
多亏你的照顾,我现在好多了。
那就好。
心照不宣的沉默流淌在安静的空间,我试图说些什么打破沉默。
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昨晚的雷声太大了,你睡得怎么样?
我太累了,脑子烧得一团糟,所以……什么都没听到。
那就好。
雷雨声来得刚刚好,它掩盖了自作主张的心跳。
那些并不寻常的悸动似乎只适合停驻在这个雨夜,它刚刚好萌芽,刚刚好随着清晨朝露蒸发,不存于世。
是。
他俯下身,握着我的膝弯将我抱了起来。
你的身体还没好全,抓紧一些。
我已经对他的拥抱很熟悉了,伸出双臂攀住他的肩颈。
将军在被花藤遮掩的入口处止步停留。这里似乎并不存在门,但他却踟蹰不前。
留恋这里枯败的花藤、倾颓的石柱,还是已经不复存在的雨夜?
……走吧。
他不谈喜欢。他只是说,我们该走了。
拨开藤蔓,隔绝的天光倾泻进来。
将军仰头看着有些刺眼的日光,我看不到他的神情。即使看到,或许我也不会选择看懂。
只是怕有下一场雨。
可是天才刚刚放晴。
是吗?那太好了。
只是在等下一场雨。
可是天才刚刚放晴。
是吗?真遗憾。
他不再看天,也不再看我,只是朝前走。
在离开之前,我的视线越过将军的肩头,最后望了一眼那个废墟。
残垣断柱被遗忘在人类的秩序之外,接纳了一个雨夜的意外。在我们离开后,它又会恢复往日的荒芜——那是它应该有的本来样子。
它会一直在那里等待下一个雨夜,等待下一个纠缠的拥抱。
但没人知道下一场雨什么时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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