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传记一
|
|
我诞生于虚无的夜,为引渡迷途的灵魂而生。
不知何时,我回到了那片孤独的黑暗中,陪伴着我的仅有安静流淌的冥河。
流水声中有一些聚散的轻声呢喃,我知道那些是渡河的灵魂们在祈祷。
它们渴求一个聆听者,不安的执念塑造了我的形与神,成为摇曳在水面的孤火。
孤火虽然微弱,但不会熄灭。亦如我在那片火海中焚去花叶,却不会迎来真正的死亡。
「今夜,我将凋零。」
|
| 传记二
|
|
火焰焚烧的声音,枯萎的花朵,她张狂离去的背影,这一切却并不令我愤怒。
凋零的梦境漫长无趣,而我种在尘世的那些执念之种会绽放,会如循着异香的黑蝶飞回我身边。
我倾听他们的执念与愿望,他们的哭声,他们的笑声,最终都会成为坠于冥河的一声叹息。
绝对公正的契约维系着我与他们,献上的灵魂值得换取对等的愿望。
由我来摘取所有甘甜芳香的心愿,带走还在恸哭的灵魂。他们的肉身会成为枯骨,枯骨又将再次绽放。
尚有执念弥留,我亦长存于世,等待着无数次的凋零与绽放,跨越生与死。
冥河的潺潺流水声中,我看见由骸骨组成的巨人一刀斩开黑夜。
「今夜,我将苏醒。」
|
| 传记三
|
|
我从黑潮中梦醒,这里万年如一日的景色在此刻的我眼中却变得有些不同了。
它永远安宁的黑暗中裂开一道缝隙,只需要在同样的位置上轻轻敲击,庞然大物也瞬间坍塌。
我踏上荒芜的冥河河畔,昔日焚毁的彼岸花如焰火奔腾疯狂生长,瞬息间化作火照之路蔓延至远方。
在盛大的花海中等待我的,是我最初的、也是最忠诚的仆人,他正握着刀刃。
他的头颅与我的心脏一同埋入冥河之底,他的刀刃指向我的敌人,同时也制约着我。
他守望着沦陷于执念的狂潮、不断凋零、不断绽放、不断变得更加极致的我。
我在冥河的尽头,又一次看见了光的影子,就在那片迷雾中。
骸骨的巨人在前方探索,我追逐着渺茫的光,追逐着未知的执念。
「今夜,我将绽放。」
|
| 传记四
|
|
在我五岁那年的秋天,母亲突然离我而去了。没过多久,我遇到了一个可怕的妖怪。
那妖怪在黄昏时出现,倚靠在巨大骸骨的手臂上,轻描淡写地告诉我,我母亲的灵魂被她囚禁了。
「想要赎回她的灵魂吗?」
巨大的骷髅将我拎起,她笑着向我展示手中一直在把玩的透明宝石,宝石中封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颗琥珀。
「你母亲一部分灵魂就在这里哦。想要的话,就来和我做个交易吧。」
那时的我没能理解她的话,只会在骸骨巨人的手上嚎啕大哭。那个妖怪「啧」了一声,一边挥手令骸骨巨人将我拿远些,一边将那块琥珀扔给我。
一接住,耳边就响起了母亲温柔的话语。
「纱夜,不要怕,妈妈会一直陪着你的……」伴着母亲的摇篮曲,哭累了的我在赤红的花海里睡了过去,做了一个有母亲陪伴的梦。梦中,母亲告诉了我,她的灵魂被封在一块块琥珀里,只要我能继续当个好孩子,就能救她出来,与她重逢。
那之后的每一年晚秋,我总会在黄昏逢魔之时到达一片彼岸花海,从那个妖怪手中赎回母亲的灵魂。
从黄昏开始到下一个夜晚降临的这段时间中,我必须满足那个邪恶又坏心眼的妖怪一时兴起提出的愿望,才能得到一颗封存母亲灵魂的、小小的琥珀。坏妖怪的愿望五花八门,有时要我去寻找山林间最红的枫叶,有时要我给骸骨巨人清洗铠甲,有时要誊抄整整十页诗文……
所幸,坏妖怪不会在交易上说谎,奇怪的愿望被完成后就会扔给我一块琥珀。我总是激动地捧着它,期望看到一段过往的画面、听到一段的歌声,或是听母亲讲述她与我那死于意外的父亲共同的过去。
这些让我明白自己绝非村里孩子口中「没人要的野孩子」,是突如其来的天灾和那个囚禁了母亲的坏妖怪,将我与家人们分开。每年赎回的琥珀,让我坚信自己不是孤零零一个人游荡在人间,有了坚持活下去的期盼。
我不喜欢那个坏心眼的妖怪,但总期盼着下一年与她相见。
直到十八岁那年,最后一个黄昏,妖怪笑眯眯地说出新的愿望:她要我与骸骨巨人战斗、直至战胜他。
我试了整整一日一夜。我失败了。
夕阳余晖与金色的巨刃一同落下,似是要碾碎那承载灵魂的琥珀。筋疲力尽的我哭喊着爬过去将它抱入怀中,但预想中的痛苦没有到来,只听到了一声轻笑,耳边倏地又响起母亲的声音——记忆画面浮现。
记忆画面中母亲的面容比这些年来我曾见过的她更为苍白。她站在枫树下,面前是从枝上垂下的绳圈。
「死前太深的执念能唤来妖怪,这传言竟然是真的。那你也真如传言那般,能实现人死前的遗愿吗?」
「有趣的人类,你无意寻死,只是想要借此见到我。呵呵呵,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实现的愿望,说出来吧。」
「我要死了,绝症。比起将余下的时间和钱财耗在无药可医的疾病上,我宁可……试些歪门邪道。」
「为什么呢?你渴求的是什么?」
「我的女儿。我死去后,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我拼命工作留下的钱财足够年幼的她不愁生计,但……我想要她能有我的陪伴。我想要为她讲述这个世界的广阔,教给她爱和选择。」
「为何指引她的人是你?遗忘病故的母亲、彻底拥抱新生,如何?」
我呆呆地望着记忆画面中的母亲,瘦弱的女子面对骸骨巨人,没有露出一丝胆怯:「我是个自私的母亲。待我死后,所有人都会逐渐忘了我的存在,可我不想她忘记——那是倾注我全部爱意的孩子,我不甘心什么都不能为她留下。」
「为此,我愿意献上我的一切。」
「是所谓母亲的职责,也是身为人类的自私和贪婪呢。你这份执念,我就收下了~」
我呆坐在赤红花海中,看着那收集遗愿的妖怪从记忆画面中走出,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脸。
「终于不用再继续看你这张蠢兮兮的哭脸了。呵呵呵,小家伙,再见了。」
琥珀中的记忆仍在花海回荡。那是在死亡降临前,母亲最后听到的话语:「贪婪的人类,你的女儿会带着你赠予的这些过去,去寻找自己的未来,最终在死亡的彼岸与你重逢。」
「这个过程,就由我来见证吧。」
赤红的花海逐渐褪去,我后知后觉地明白每年那些任性愿望背后不曾言说的心意。十多年后的今天,她完成了我母亲的遗愿。
花海消散殆尽,我在满地破碎的琥珀中站起身。封在琥珀中的花朵早已死去,但却会永远绽放。一如那位妖怪收集的愿望。愿望已经死去,却仍旧被实现,延续到未来。
我明白自己一定还会与她再见的。到那时,先向她道谢,然后询问她名字好了。
而在那之前,我就独自一人怀着对未来的期盼,继续活在这人世间吧。
被我所期盼的不是下一个秋天,而是垂垂老矣,死亡终于降临之时,能与那个妖怪、能与母亲再度相见的下一个百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