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我在没有尽头的走廊中奔跑着。
天花板翻下,延伸出向上的楼梯,我赤足踏上,留足音消解在黑暗中。
「哈……呼呼……」
那个可怖的怪物要追上我了!!
我沿楼梯向上,却发现在不断向下走。底层的黑暗中满是它的眼睛。
I我躲进一侧的房间,用力捂住嘴,可呼吸声还是不断回荡放大,惊醒挂在墙壁上的面具。它们一齐看向我。
「嘻嘻嘻,你怎么还留在这里?」
「那个家伙要追上你了!快逃呀!!」
面具们眨眨眼,用层层拉门将我与它隔开,却同门一起被刀刃斩断。
「呀啊——」
一脚踏空,身体向下坠落时,我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结局。
我逃不掉的。
我闭上眼,等待刺向我的刀刃。
预想的剧痛并没有到来。额头上传来轻而冷的触感,陌生又令人怀念。
那是一个吻。
我找不到她了。那个胆小的、纯白色的另一个我。
她原本会在逢魔之时醒来,随着月亮升起而消失。即使在睡梦中,我也能听到她跑过走廊的足音。
但自某一天起,她再也不会出现了。
「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对呀,剔除掉灵魂中属于人类的软弱,主人就能成为最强的妖怪啦!」
面具们七嘴八舌地讲着,我却在热闹中嗅到阴谋的味道。察觉到我的怀疑,它们惊恐地逃开,只余下小面冷静地开口:
「我们只是帮您把那缕无法彻底融合的灵魂藏在了梦的最深处。这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您想要唤醒她吗?在她逃往的梦里,您是不会被承认的。」
我知道。即使周身早已被血染黑,那个白色的我依旧不愿意看清。
我诞生就是为了担负她犯下的罪孽。承认我,便是承认罪本身。
「我就是她。」小面明白了我的意思,带我进入梦中,「她一直是个害怕寂婪的孩子。我也一样。」
「……然后,你就进入到我的梦中了。还记得吗?」
少女坐在角落,喃喃自语。
「死亡不可怕。我唯一无法忍受的,是被独自留在那里啊……」
聒噪的面具们在轮回中破碎,只余下不甘的眼睛,凝视着正中的少女。
「在梦中,我戴上了许多人的面具。狡猾的、无辜的、冲动的……大家都回归了应得的死亡,只有我又变成了孤身一人。」
「但你来了。」
「为我而生,保护我,拯救我——爱着我的,另一个我。」
「你想用自己的消散换回我们的融合,但我不想结束这场轮回的梦。所以,继续睡下去吧。」
「我成为你,而你会重生为我。我们会不断找到彼此。」
少女抱紧怀中濒临消散的半具躯体,在额头上落下一吻,为流血泪的她戴上永恒微笑的面具。
「我,是永远不会离开我自己的。」
哒,哒,哒……
我在没有尽头的走廊中奔跑着……
「你知道为什么这里有这么多花吗?」
一间老宅庭院的花丛中,我见到了那个少女。
她在盛放的繁花中微笑着,宛如夏日午后的清醒梦那般不真实,又耀眼得令周围的世界失去颜色。她看向我的瞬间,我便爱上了她。
没有理会我的慌乱,她自顾自讲起这片花丛的故事。
「在我小时候,这里只生着几株野花。有一天,我在花下捡到了一个东西。」
「我拿着它去询问父亲。那时候的父亲还不像后来那样沉默,当时他告诉我,这是一只蝴蝶的蛹。」
「小小的虫子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包裹在那个蛹中,又在里面扯碎自己的身体,只消等待一段时间,它就能成蝶了。蝴蝶总是在经历这样的轮回——父亲是这样告诉我的。」
「如果蝴蝶醒来时能看到更多的花就好了。这样想着,我向父亲讨要了许多花种,种在了这里。」
她怜惜地抚过身旁的一朵朵花,继续讲起来:「一开始的长势并不太好,花瓣的颜色总是很淡。不过在父亲和家仆们的帮助下,现在它们的颜色漂亮多了。」
我并不在意这花丛下曾埋了什么,只痴痴地看着她。
你儿时拾到的那个蛹后来怎么样了?你还在等着那只蝴蝶吗?我想要这样问她,却发现自己无法言语。但她似乎理解了我的问题,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还在等待。等她醒来,就会看到我为她准备的鲜花了。到那个时候呀,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毕竟她是我自己,亦是我爱的全部。」
我开始羡慕起那个她爱着的存在。
我被蛊惑着靠近那片花丛,任由自己向着死亡缓缓滑落。这时,轻快的声音传来,她讲起故事的结局。
「最后,我把那个蛹割开了。然后发现,原来只差一点它就可以成蝶了。」
「割开时,蝴蝶的翅膀被我一并划破了,那已经长成的双翅挤在一起,扭曲又美丽。就像现在的你。」
我迎着她的目光低下头,看到鳞粉落满在绯红的花瓣,我的双翅被她扯下,发出轻响。
蝴蝶是主动回到枝头的落花,总是在寻觅属于自己的那一枝。我想我找到了。
可一只蝴蝶的生命太过短暂,能将我的双翅留下来陪她,似乎也不错。
我被她轻柔地撕碎了。不可议的是,我并未死去,仍能看见她。
我看见她拾起蝴蝶的碎片,放在花丛中央一颗纯白的蛹上。那里盛放着无数蝶翼拼成的花朵。
沉睡其中的少女睁开眼睛,露出与来者相同的微笑。
我听到她笑着说,我听到自己在说——
「又被你找到了。但是为什么要讲花的故事?你明知道我就是那只蝴蝶。」
我看着自己抬起手,捻起她一缕头发,轻轻吻着沾在上面的点点鳞粉。
「就是要用这种方法将你从梦里唤醒呀。」少女伸手抱住我,拉着我一同倒在纯白的棺椁里,似是有些累了。
「那,这场与自己进行的捉迷藏,你厌倦了吗?」
「怎么会……只是这次找了你好久,有些累了。下个轮回,换你了……」少女喃喃道,缓缓闭上眼睛,面具碎片们凑过来盖在我们身上,一同阖目睡去。互相寻觅的轮回又开始了,不知这次另一个我会梦到什么。
宅邸与罪证是困着我们的蛹,面具碎片们是破碎的翅膀,因此我在梦中成为了蝴蝶。
可儿时的蝴蝶没能飞出那个蛹。
或许,我与她,都只是那死在蛹中的蝴蝶,在弥留之际做的一个小小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