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格破碎的须佐之男被伊邪那岐带去沧海之原,安置在那里修养。
伊邪那岐戏称这里是自己的秘密基地,逼着须佐之男保守秘密。
「除了天上的飞鸟和海里的游鱼,」伊邪那岐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笑道,「在这天地间,就只有你我知道这个地方。」
然后又煞有介事地嘱咐他,「你也不准告诉别人。」
须佐之男没想到身为神军统帅的养父还有这样的一面,只好跟着煞有介事地捂住嘴,小声说道。「一定不会告诉别人。」
虽有伊邪那岐的叮嘱,然而真的登上岛时,那宁静的美景却还是震惊了年幼的神明。
这里不同于恶神肆虐的人间和庄严肃穆的高天原,没有妖魔的折磨和众神的冷眼,有的只是海风,游鱼,和林中静静盛开的野花。
涉世未深的须佐之男不禁脱口而出,「真想带大家都来这里。」
说罢才想起口中的友人们都早已死在了妖魔的爪下。
沉默之中,伊邪那岐拍着他的头说道。「你竟还想着让别人借住?」
接着又道,「不过我不在的时候,就你一个人在这,确实有些冷清。」
学着伊邪那岐的样子,没过多久,在这世外桃源般的小岛涯边,重伤未愈的少年就练起了比自己还高的雷枪。
看着少年勤奋的身影,伊邪那岐不由问道,「须佐之男,你还真是闲不住,可知道我把你从妖魔手中救回来才过了几天,重伤未愈,操练难道就差这一时?」
「伊邪那岐大人,这岛上风和日丽也没有旁人,我……想要早点变强,那样就可以保护大家。」
伊邪那岐笑道,「没有旁人还叫我大人?」
「师父。」
「再想想。」
「……父亲。」
伊邪那岐点头,似乎终于是满意了。
「我既把你领进家门,自然是要尽职尽责教养,之前是我疏忽了,才险些酿成大错。至于以后,我已经想好了,断然不会再让你像过去那么莽撞,也不会再让你像过去那般寂寞。」
从此伊邪那岐每次乘胜回岛,都会以给须佐之男解闷为由带各种奇花异兽来岛上,然后一边喝酒一边观赏少年神明从恶兽和食人花口中脱险,久而久之,须佐之男竟练就了吸引鸟兽的特质,无论走到哪里都有神兽追随,在他脚踝边时而如雷鸣般咆哮时而如小猫般撒娇,无论须佐之男做什么,都跟在后面有样学样。
伊邪那岐见到这番景象,不禁调侃。「这岛上最珍稀的神兽,竟然是你。」
伊邪那岐觉得有趣也作弄那些鸟兽,却被鸟兽们纷纷无视,于是变本加厉地捉弄起须佐之男,须佐之男不堪其扰,只好对神兽们训诫道,「不得冷待了伊邪那岐大人,也不可以上牙咬,啄也不行。」
伊邪那岐在战场和岛上来来回回,岛上的珍奇异兽也跟着越来越多。
经年日久,大概是伊邪那岐太热衷于捉弄自己的弟子,须佐之男丝毫没有学来他桀骜不顺的性格,反而长成了一个内敛冷峻的少年。每日恪守着伊邪那岐写下的修炼之法,不曾有一日怠慢过对神力的修行。
伊邪那岐传授他种种处事之道,也教导他神族的礼仪,从陆地带来了精致的战甲和衣袍为他穿戴上,最后又亲手为他铸造了独一无二的武器。脱胎换骨的须佐之男举止有礼,神圣端庄,身穿白袍又覆以金色的盔甲,手执雷枪立于海崖之上,举枪号令天地,瞬时便能使天地色变,雷云漫天,无数闪电如雨般纷纷坠落他脚下,有如匍匐在君王座下的臣民。
须佐之男潜心修炼,不断向伊邪那岐发出挑战,两人常常在海上以风暴雷电对决。伊邪那岐以神力号令天地,使海水涌动风云变幻,而须佐之男又召唤风暴雷鸣,在方圆数十里的海面上降下雷暴。
须佐之男的雷光彻夜不灭,即使在百里外的渔村中也能看得一清二楚,人们相传雷电之神就住在岛上,性情暴虐冷酷,只要靠近,就会触怒神威,遭至天劫。
须佐之男得知后惊讶不已,去找伊邪那岐请教。「我想要变得强大,为何却换来了人们的畏惧?」
伊邪那岐说道,「强者可以选择是否被尊重,却无法选择是否被畏惧。」
「须佐之男,你为人勤奋,做事一丝不苟,又心怀世人。然而你是否明白,神力是换不来真正的尊重的。」伊邪那岐告诫道,「能换来尊重的是真正的强大。」
「强大来源于可以重塑世界的神力,也来自为运用力量所必需习得的稳重和谨慎。这难道不是强大吗?」须佐之男不解。「初生时的我,因不受控制的神力而遭到了高天原的厌弃和疏远。而年幼时的我,又因为缺乏稳重和谨慎而连累了人类的友人。反观父亲您,那一日,您劈开海水血洗魔军,其势无人能敌。您拥有这世上最至高无上的神力,却从来都张弛有度,不曾被畏惧而被世人爱戴。即使是我这般顽劣……也不例外。」
伊邪那岐闻言坐下在海崖的岩石上,望向拍打着礁石的沧海。「你可知那日我是为了谁,又是为了什么劈开了海水血洗沧海。」
须佐之男问道,「是……为了我?」
「错了,是为了我自己。」伊邪那岐说道,「我救你,是因为我想救你,我若大开杀戒,是因为我想要大开杀戒。有朝一日若我决心舍身成仁,那也就是因为我活够了罢了。须佐之男,你要记住,神明心怀世人,却并非为世人而存在,反之亦然。故若为世人而滥杀,杀孽在己,若为世人而陨落,罪责在己,若为世人而献身,有朝一日,终将被世人遗忘。」
伊邪那岐继续道,「没有谁的生命是为了别的生命而存在的,那只是对生命的亵渎,你万不可成为那样的蠢材。」
须佐之男继续问道,「若我的喜怒哀乐都只属于我,我的生命不可献于给他人,那么生命自诞生就是多么孤寂。万物众生,都永远无法逃出这孤独的怪圈吗?」
伊邪那岐道,「不,那日我屠军救你,杀孽只归我一人而无需你担一分。但有一样东西,却确实是给到了你的手中,即使你不肯要,也休想丢下。那是我独断专行所必需背负的责任,是生命傲慢自负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伊邪那岐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套用天照的话来说,就是所谓的『爱』吧。」
须佐之男抬头直视养父的双目,「那么我一定是爱着许许多多的人,爱着许许多多的事,是爱遍了这世界的角角落落,又爱着生活在角角落落的众生。所以我才从不孤寂,也并不痛苦,只是一心想要守护更多的土地,庇佑更多的世人。若这就是命运对我的指引,那我对命运,就只有无限的感激。」
伊邪那岐闻言沉默不语,最后,将三枚风暴勾玉构成的项链交到他的手中。
「这寄宿着风暴之力的勾玉是我的信物,当你呼唤我时,我无论身在何处,都一定会回应。」
次日,伊邪那岐的下属送来战报,七恶神将举兵突袭高天原,伊邪那岐告别了须佐之男,前去赴战。
须佐之男早已习惯了伊邪那岐忙于战事,依旧在海崖上守望着伊邪那岐乘胜归来,然而这一次他等了很久,最后等来的却是神军大败,主帅战死的噩耗。
待到神使们离开后,须佐之男躲开神兽们,独自跑向海崖边,手中攥着高天原的密信,一字一字仔细地一遍又一遍地读,仿佛在试图从中找到伊邪那岐生还的可能,竟觉得怎么读都读不懂里面写了什么,直到手中的棉帛被水渍浸透,才发现是自己眼中的泪水。
海崖下涨潮的海浪正拍打着礁石,自己正跪在涯前,竟已过了一日。
他终于想要爬起来,双膝却像忘了如何站立般频频摔回地上,胸前的勾玉也跟着掉落,蹦跳了几下后,落入不远处的泥水,见状,须佐之男急忙手脚并用地冲到泥潭前从中将养父的信物掬出,不顾上面的泥水紧紧攥住,摁在了胸前。
「您曾说过不想在这海崖上修墓,太煞风景。若您今天不亲自前来阻止,我就要把您的衣冠,葬在这海崖顶上了。」
「真是个不肖子。」就在这时,他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笑声。
「蠢孩子,往日里我教你什么你都要顶嘴,这回高天原说什么,你倒是都信了。」
须佐之男急忙回过头去,却见伊邪那岐正坐在海崖上,和往日一样桀骜不驯地笑着。
「我不过跟你开个玩笑,强者妄为,弱者守礼,这是拜入我门的第一准则。」
失踪归来的伊邪那岐出现得蹊跷,他自称负伤退伍,无心再战,但与养父的重逢令少年神明惊喜不已。伊邪那岐自此居于岛上,从此小岛上遗世独立的孤寂,变得仿佛梦中的世外桃源。
年复一年,须佐之男一天天长大了,而伊邪那岐再也没有离开过那座海崖。
但这风雨飘摇中的惬意,却未能长久地持续下去。无法忍受人世遭受妖魔的屠戮,须佐之男最后一次来到海涯边拜访养父。
「我已经学会了您留下的所有枪法,如今也已能熟练掌控自己的神力。今天,岩鹰从岛外送来消息,恶神再度举兵,人世处处沦陷,战火没多久就会蔓延到高天原。」
须佐之男怀抱着雷枪站在了海崖上,望向了天边浮现的高天原轮廓。
「想要拯救世人,拯救高天原,必须有新的武神领兵。我想回高天原请命,接替您的武神之位。」
站在海崖上的伊邪那岐闻言回过头来,「一旦拿起枪,就再也无法放下。踏出离开这里的一步,你将再不能回头。你已经长大,如幼兽般勇猛,如飞鸟般自由,可以去往任何地方。然而你所选的,仍旧是战场吗?」
须佐之男说道,「战胜恶神还世人安宁,是身为神明的我的职责,是身为您弟子的我,必须面对的责任,也是我未了的心愿,我甘愿为之粉身碎骨。但在我心中依然有着自私的愿望,有着期许的土地,有着思念的人。」
须佐之男露出笑容,「等到战事终结,我将回到这片沧海,那时的我将不再是神将,也不再是处刑人,而是须佐之男。在这座海崖上,在潮水声和风声之中,我终将与您重聚。」
出征的须佐之男仍有少年的稚气,他穿上了沉重的战甲,掩盖身躯的稚嫩,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肩负在他身上。
而须佐之男真正的受封,却是在他首战大捷之后。
彼时的妖魔已经集结大军,修筑天梯,快要逼至高天原殿前,于是须佐之男直接前往了战场。
须佐之男以雷电凝聚出雷霆之军,率领众神兽,手握长枪,脚踩闪电所化的雷马,出现在了妖魔大军的后方,如暴风般冲入敌阵,行云流水般斩断两侧敌人的头颅。
妖魔们成群结队向他涌来,他却连眉头都不屑一皱,召唤闪电砸向天梯,雷鸣之下,天梯轰然倒塌,魔军跌回地面,成千上万的魔群不甘地嘶吼,有如海啸般震耳欲聋。
须佐之男在云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片刻后,如雷电般俯冲而下,跃入那翻腾的罪海,紧随其后的闪电炸裂在其中,将妖魔们烧为一片焦黑,亡骸铺成他的行军之路。
新生的武神一路从海原杀到了高天原神殿,浑身浴血,冷酷非凡,有如自地狱中爬出的恶魔,诸神纷纷逃离,不敢睹其真容。
神官们战战兢兢地守在神殿中,等待着那位恶名在外的杀神,然而出现在天照神殿前的,却是一位身材修长,礼仪端正,面容俊美的年轻神明。
他跪在了天照座下,恭顺地低下了头。
「须佐之男,为守护人间而来,故在此立誓,手中此枪,将为救世人而挥,为屠恶神而挥,为斩妖魔而挥,为座上神王而挥。」
「直至我神形俱灭不能再战,都绝不会,为我自己而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