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域天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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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梦一场

“下仙阿笙，你可知罪？”
“不，我不知！”
面对在天庭中回响的如洪钟声的质问，阿笙仰头毅然回应。

她是一名小仙，总爱趴在云端聆听人间百态。
当众仙为天帝物色精彩故事时，她却对那些只有男性英雄的传说之以鼻。
“凭什么女子不能当主角？”
她选中了人间一位红发少女——因发色被视为不祥，却执意习剑读书、要求同享继承权利。
阿笙的暗中相助，让这不同寻常的故事在天庭引发轰动。

然而天帝阅过后，只觉得女子的故事过于平淡。
于是随着他的令下，人间的女主角频频遭遇苦难，被人为刁难，因女子的身份而处处碰壁。
人间的女子一一她跪在暴雨的朝堂前，断剑映照着她狼狈的面容。
在看到挺身而出的男子前来英雄救美时，阿笙终于爆发了。
凭什么？
那些侠士、皇胄、英雄的恢弘故事中从不见女性身影。
话本外多少人间女子过得辛苦却努力，却连成为那笔墨下名字的机会都没有。
到如今，书写女子的故事依旧离不开苦难与男性?
阿笙冲进了天庭中，冲着那尊只能见到华服下沿的庞大身躯怒声质问道。
天帝的真容隐没在云端、超越她的视野，但她并未胆怯：
“为什么？女子就要经历这些磨难才动人？非要受人拯救才算得上精彩？”
“那为什么从不干涉那些一帆风顺、平步青云的男子故事！”
“为什么女子就做不成主角？为什么你们就偏要她退居人后？”
数个仙官将她按在地上时，阿笙依旧高昂着头，一声又一声的发问。
随后，她听到了一声冷笑。
“既然你不知罪，这个故事就此结束吧。”浑厚的男性声音如此宣布道。
随着如雷鸣般的最终宣判，一道刺目的白光从天帝的袖中射出。
那是柄不该存在于东方仙界的西洋剑，剑柄缠绕着阿笙无比熟悉的蔷薇与藤蔓。
等等……这是……！
阿笙的身体却比思维更快地，为人间的女子挡下了那一剑。
西洋剑贯穿了阿笙的胸口，剧烈的疼痛让她的意识从深深的梦境中猛地逃离。

“下仙阿笙，你可知罪？”
“不，我不知！”
面对在天庭中回响的如洪钟声的质问，阿笙仰头毅然回应。

她是一名小仙，总爱趴在云端聆听人间百态。
当众仙为天帝物色精彩故事时，她却对那些只有男性英雄的传说之以鼻。
“凭什么女子不能当主角？”
她选中了人间一位红发少女——因发色被视为不祥，却执意习剑读书、要求同享继承权利。
阿笙的暗中相助，让这不同寻常的故事在天庭引发轰动。

然而天帝阅过后，只觉得女子的故事过于平淡。
于是随着他的令下，人间的女主角频频遭遇苦难，被人为刁难，因女子的身份而处处碰壁。
人间的女子一一她跪在暴雨的朝堂前，断剑映照着她狼狈的面容。
在看到挺身而出的男子前来英雄救美时，阿笙终于爆发了。
凭什么？
那些侠士、皇胄、英雄的恢弘故事中从不见女性身影。
话本外多少人间女子过得辛苦却努力，却连成为那笔墨下名字的机会都没有。
到如今，书写女子的故事依旧离不开苦难与男性?
阿笙冲进了天庭中，冲着那尊只能见到华服下沿的庞大身躯怒声质问道。
天帝的真容隐没在云端、超越她的视野，但她并未胆怯：
“为什么？女子就要经历这些磨难才动人？非要受人拯救才算得上精彩？”
“那为什么从不干涉那些一帆风顺、平步青云的男子故事！”
“为什么女子就做不成主角？为什么你们就偏要她退居人后？”
数个仙官将她按在地上时，阿笙依旧高昂着头，一声又一声的发问。
随后，她听到了一声冷笑。
“既然你不知罪，这个故事就此结束吧。”浑厚的男性声音如此宣布道。
随着如雷鸣般的最终宣判，一道刺目的白光从天帝的袖中射出。
那是柄不该存在于东方仙界的西洋剑，剑柄缠绕着阿笙无比熟悉的蔷薇与藤蔓。
等等……这是……！
阿笙的身体却比思维更快地，为人间的女子挡下了那一剑。
西洋剑贯穿了阿笙的胸口，剧烈的疼痛让她的意识从深深的梦境中猛地逃离。

忆墟

阿笙在一片荒芜的废墟中转醒。
方才被尖剑贯穿胸膛的痛觉依旧残留，让阿笙想要撑起身体的动作变得无比艰难。
她这是在哪里？
灰暗的大地在她的视野中蔓延，断裂的罗马柱像被斩首的巨人，沉默地跪伏在尘埃里。
空气沉重而凝滞，犹如死亡的寂静则是阿笙的五感唯一能捕捉到的事。
她茫然地四下张望，然后，她看到了那道身影——
少女的身躯悬停在半空中，如同一只被钉死在时间中的蝴蝶。
她那如烈焰燃烧般的红发也在灰败的瞬间黯然失色，静止在坠落的弧度里。
褪色、残破的裙摆铺展开来，数柄寒光闪烁的利剑指向了她，犹如向那座陨落之城发起的进攻。
其中一把，那柄阿笙曾在梦境中见到过的，锋利的西洋剑，贯穿了少女的胸口。
碎裂的红宝石四溅，像血珠、又像猩红蔷薇的花瓣飘落。
阿笙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
“赛、佩拉……！”
那个名字几乎是立刻冲上了她的舌尖，带着无法忽略的干涩与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赛佩拉她会在这里?
然而很快，记忆如汹涌江水般向阿笙卷来，淹没了她的困惑与惊慌。

她想起来了。
自己并不是什么天上的小仙，而是一名出身卑贱的乐使。
因为有一双能听见”不该听的声音”的耳朵自小便被视为不祥——同她梦中的赛佩拉一样。
但她已经习惯了。
养父的拳头、路人的睡骂、乐坊里客人狎昵的笑，她全都能混着血咽下去。
后来不知是因为长期的虐待，或是积劳成疾她的耳朵也坏了。
她的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嗡鸣，只有指尖按在箫管上时，才能感受到一点真实的振动。
但阿笙没有放弃。
也许在她被骂为”贱骨头”的脊梁中，仍是有着不输于任何人的韧劲的。
凭借着出色技艺，她被选入宫中，并有了自己的名字——阿笙。而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或是含混不清的辱骂词。
她本以为，进了宫廷会不一样。可命运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嘲弄她“乐伎阿笙”，她的名字被写在贡品名单上，像一件精巧的器物，和珠宝、丝绸、城池一起，被打包送往那个传闻中暴虐的君主手中。
到了那里，她会如何呢?
未来对于如今的她来说似乎是最不必考虑的事。
去往邻国的路太长了。热疾烧得阿笙神志模糊，耳中嗡鸣不断。
濒死之际，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了她耳中沉重而混沌的迷雾。
“……把她带进去治疗。”
黑暗吞没她的意识前，那抹鲜艳得令人心惊的红成了记忆最后的色彩。

阿笙在一片荒芜的废墟中转醒。
方才被尖剑贯穿胸膛的痛觉依旧残留，让阿笙想要撑起身体的动作变得无比艰难。
她这是在哪里？
灰暗的大地在她的视野中蔓延，断裂的罗马柱像被斩首的巨人，沉默地跪伏在尘埃里。
空气沉重而凝滞，犹如死亡的寂静则是阿笙的五感唯一能捕捉到的事。
她茫然地四下张望，然后，她看到了那道身影——
少女的身躯悬停在半空中，如同一只被钉死在时间中的蝴蝶。
她那如烈焰燃烧般的红发也在灰败的瞬间黯然失色，静止在坠落的弧度里。
褪色、残破的裙摆铺展开来，数柄寒光闪烁的利剑指向了她，犹如向那座陨落之城发起的进攻。
其中一把，那柄阿笙曾在梦境中见到过的，锋利的西洋剑，贯穿了少女的胸口。
碎裂的红宝石四溅，像血珠、又像猩红蔷薇的花瓣飘落。
阿笙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
“赛、佩拉……！”
那个名字几乎是立刻冲上了她的舌尖，带着无法忽略的干涩与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赛佩拉她会在这里?
然而很快，记忆如汹涌江水般向阿笙卷来，淹没了她的困惑与惊慌。

她想起来了。
自己并不是什么天上的小仙，而是一名出身卑贱的乐使。
因为有一双能听见”不该听的声音”的耳朵自小便被视为不祥——同她梦中的赛佩拉一样。
但她已经习惯了。
养父的拳头、路人的睡骂、乐坊里客人狎昵的笑，她全都能混着血咽下去。
后来不知是因为长期的虐待，或是积劳成疾她的耳朵也坏了。
她的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嗡鸣，只有指尖按在箫管上时，才能感受到一点真实的振动。
但阿笙没有放弃。
也许在她被骂为”贱骨头”的脊梁中，仍是有着不输于任何人的韧劲的。
凭借着出色技艺，她被选入宫中，并有了自己的名字——阿笙。而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或是含混不清的辱骂词。
她本以为，进了宫廷会不一样。可命运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嘲弄她“乐伎阿笙”，她的名字被写在贡品名单上，像一件精巧的器物，和珠宝、丝绸、城池一起，被打包送往那个传闻中暴虐的君主手中。
到了那里，她会如何呢?
未来对于如今的她来说似乎是最不必考虑的事。
去往邻国的路太长了。热疾烧得阿笙神志模糊，耳中嗡鸣不断。
濒死之际，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了她耳中沉重而混沌的迷雾。
“……把她带进去治疗。”
黑暗吞没她的意识前，那抹鲜艳得令人心惊的红成了记忆最后的色彩。

蔷薇园

阿笙再次睁开眼时，高热已从她瘦削的身躯上褪去。
她已被人换上了新衣，好好照顾了一番，浑身都罕见地透着新生般的畅快。
她跨出陌生的整洁寝宫，小心翼翼地拦住了长廊上的侍女。
“请问……”
她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但想来也是嘶哑难听。
然而预想中的嫌恶并没有出现在侍女的脸上，她只是笑眯眯地为阿笙指了路，并告诉她，是赛佩拉君主亲自下令医治的她。
比起受宠若惊，阿笙更多是茫然与不安。
她还记得在昏迷前见到的那道身影，鲜艳得有如盛放的蔷薇一般的……女子。
她就是这个国度的君主吗？那个传闻中暴虐的统治者？

阿笙怀着疑问，向侍女指的路、循着若有若无的蔷薇香气走去。
柔和月光下的蔷薇园中，一尊白瓷的神女像静静矗立在正中央。
不似其他神像端庄，神女瓷像高举着双手，似在祈祷又似呐喊，仿佛下一刻便要挣脱无形束缚。
那副模样，竟让阿笙看得心头一颤。
“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阿笙惊慌回过头去，那位君主正从藤蔓缠绕的露台上缓步走下。
月光倾泻在她那束成长辫的猩红长发上，像是永不停止燃烧的烈焰。华丽裙装上的圣城装饰泛着银光，随着她走近的动作而微微闪烁。
她手中握着一柄造型奇特的十字西洋剑，由盛放的红蔷薇与金属荆棘层层包裹，美丽、却有着征服一切的魄力。
阿笙不自觉地屏息看了入迷，直到对方走近，她才连忙收回了痴迷的视线。
“我、我失礼了！”她在慌张中双膝发软，就要跪下谢罪。
然而那双手却轻而坚定地扶起了她。
“在我的国家，你不需要这么做。”
女性君主的声音很轻，阿笙却奇异地听得清晰。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阿……阿笙。”
“阿笙，我叫赛佩拉。是这个国家的王。”
阿笙愣愣地点头，却好像只记住了她的笑容和悄然弥漫的蔷薇香气。

赛佩拉与阿笙在传闻中听到的完全不同。
她热爱自己的城邦与国家，礼貌而温柔，从不因阿笙的奴隶身份而轻视她。
即便阿笙的存在本身对于她而言就是一种羞辱——将同为女子的奴隶，赠送给这位女性君主。
即便如此，赛佩拉也从未将被挑衅的愤懑倾泻于她们。
甚至，对于那些被送来的女子，赛佩拉一一询问她们的意愿。
想回到故乡的，她赐予钱财返送回国；想在留在此处的，则由她安排去处。
对于她的这种“妇人之仁”，国内反对的声音日益壮大，而即便是与阿笙同来的女子们，也有很多人无法接受她的仁慈、不信任女性君主的统治而选择了离开。
阿笙忍不住思考，为什么她会这么做呢？
从小，她便没有选择的权利。她自知女子卑贱，让她在出身与社会的挤压下不得不成为如今的“阿笙”。
是赛佩拉给予她第一次抉择的权利，而她选择了留下。
多么奇怪啊，这个国家明明强大到令邻国畏惧，君主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她想知道，她想要了解，究竟是什么让赛佩拉成为了赛佩拉。

蒙尘的神女

阿笙留在了这个国家。
她申请成为了一名宫廷乐师，伴在赛佩拉的左右。
在她的箫声中，时间平静地流逝着。
但阿笙能够察觉到，和平的表象下正有暗流涌动，而漩涡中心正是赛佩拉。
宫廷之上，反对赛佩拉身为女性执政的臣民们蠢蠢欲动；
边境之外，邻国虽忌惮于赛佩拉的铁腕，却始终虎视耽耽。
阿笙发现赛佩拉待在蔷薇园中的时间越来越长。
她常常仰头凝视着那尊神女的瓷像，神情悲悯地久久沉默着。
就好像束缚着神女的无形力量，如今也紧紧禁着她一样。

因此，阿笙想要了解那尊神女像的来历。
她开始向王宫里的侍女、街上的商贩、甚至酒馆里的吟游诗人打听神女的故事。
“听说她牺牲了自己，不过具体怎么回事……谁知道呢。”
问到的大多数人都对这个传说一知半解，甚至有人之以鼻：“女人拯救国家？这种故事听听就算了。”
阿笙当然不会甘心放弃。
她溜进了皇家图书馆，想从古籍里找到答案。可当她翻开密密麻麻的书页时，才猛然意识到——她不识字。
她只能翻看那些带插图的典籍，可那些模糊的版画上，神女的形象总是被描绘得模糊而遥远，仿佛连历史都在刻意淡化她的存在。
“你在这里做什么？”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阿笙吓了一跳。她转身，发现赛佩拉正站在书架间的阴影里，银灰色的眼眸带着些许讶异。
“我……”阿笙下意识紧了手中的书页，又连忙抚平，“我想知道神女的故事。”
赛佩拉走到她身旁，手指轻轻点在那幅模糊的插图上：“……为什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
“因为您最近总是看着她的雕像出神。”阿笙抬起头，直视赛佩拉的眼睛，“我想知道，是什么让您如此在意。”
赛佩拉垂下的长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们在图书馆最角落的长椅上坐下，赛佩拉的指尖一寸寸划过那些陌生的文字，为阿笙读起了一个遥远的故事：
“很久以前，在这片土地上，殖民者利用一种叫做晶石病的疾病制造恐慌，控制人心。”
“他们挑选本地女子，将她们塑造成一代又一代的‘神女’傀儡，用以麻痹民众。”
“但最后一位神女识破了谎言。她和她的挚友一起跃入火海中，用生命解除了殖民者对人们思想的束缚。”
透过在赛佩拉的眼中跃动的烛光，阿笙仿佛看到了那场反叛的大火一一两个少女伸向彼此的手，在撕裂天际的火焰中紧紧交握。
“但现在，人们要么觉得这只是个传说，要么……”赛佩拉似乎冷笑了一声，“觉得靠女人拯救国家的故事不够‘英雄’。”
阿笙的喉间似乎有什么硬住了。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眼前的人为什么执着于这段不被书写的历史。
“——您想让人们记住她。”
“不只是记住。”赛佩拉合上了书，她走到夜色洒落的窗前，看向庭院中的神女像。
月光勾勒出她宛如战士般挺拔的轮廓，她的话语是如此锐利而有力，像一柄出鞘之剑:
“我想让所有人知道，这个国家从一开始，就是由女性的勇气建立的。”
“如果连她们的历史都不愿承认、忘之脑后，又怎么迎接我要创造的未来？”
阿笙听到自己的心跳如激烈鼓声，几乎是一首新生的旋律。

自过往而生

从图书馆回来的那晚，阿笙辗转难眠。
她坐在窗边，虚握着指间的月光一一这双曾经只会吹箫的手，如今却想要握住更多。
神女的故事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那两位女子相携为明日赴死的画面、赛佩拉宣誓一般坚毅的目光，都让她胸口发烫。
黎明前，她终于拿起赛佩拉赠予她的玉箫，将这个故事化作了旋律。
神女的故事由她的箫声娓娓叙述而来，殖民者统治的黑暗、神女在黑暗的真相中挣脱束缚的呐喊、以及那场焚尽枷锁的大火。
阿笙一直对这门自己赖以生存的技艺十分自信，然而在赛佩拉的面前，她却难得地露怯了。
她按在箫孔上的指尖轻轻战栗，等待着对方听完这一曲后的评价。
最后，阿笙等来了一个颤抖的拥抱。
赛佩拉此刻竟然像个平凡不过的少女般激动地紧抱住了她，语气欣喜又感动。
“谢谢你……阿笙。我们一起让所有人都听到她们的故事吧。”
让她们从蒙尘的历史中被人看见、被认可，再次绽放荣光。
由赛佩拉填词的神女之歌很快从宫廷中流传了出去，被民间的众人所听闻。

那日之后，她们常在初遇的蔷薇园中促膝长谈。
二人实际上年纪相仿，却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
赛佩拉不喜欢阿笙在她面前拘谨的模样，她像对待一个平等的、完整的人一样与阿笙来往。——好像一切本该如此。
甚至，也许比起君臣，二人更似跨越阶级的友人。蔷薇丛中，阿笙第一次知道了赛佩拉的过去。
她作为王储被培养长大，却从不是掌权者的候选之一。
国家、王族、父母倾注于她的期望是美丽而不能自理的娇花一一他们需要的是一位温柔娴静、供人瞻仰的“完美公主”，而非真正的继承人。
而她偏要握起那柄权力的西洋剑。
无数个日夜，她躲在帷慢后偷听兄长们的治国课，泡在书堆中一行行地记下理论，练剑练到稚嫩双手磨出血泡。
即便如此辛苦，赛佩拉也未曾后悔。
在先王病危时，她站在寝宫前，身姿笔挺得如那柄出鞘的剑，接下了君王的权杖。
面对所有反对的声音，逼近的威胁与恶意，她也从未后退。
“也许你们并不知道，我的名字就是权杖之意。”
“不过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样的女王。柔弱、美丽、优雅便已足够。”
她拔出那柄由猩红的野蔷薇缠绕的长剑，剑尖扫过满座权贵，睥睨着他们或惊愕或恐惧的面孔。
“但很遗憾，我选择做握剑，握住这柄权杖的人。”

作为这段皇室秘辛的交换，阿笙也将自己如浮萍般在故国挣扎的过去告诉了赛佩拉。
那双眼睛中的不忍与悲切阿笙看得心里一紧。
她已经快忘却那段时光了，也早已习惯在厚重的杂音中辨别他人的话语。
但在赛佩拉温柔地抚摸上她的耳侧时，却忍不住鼻尖一酸，好像要落下泪来。
“辛苦了，阿笙……我一定会找人治好你的耳疾的。”
阿笙感觉自己几乎要迷上她了。
不知不觉中，她就开始追随着赛佩拉的身影，学习着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阿笙想要成为和她一样的人——令人仰慕，拥有权力，能为她人开辟乐土与安宁之处的人。
“阿笙，为什么总说想成为我这样的人？”
某个深夜，赛佩拉翻着书页的手稍稍一顿，闲谈般开口：“你吹箫时的样子，明明比我更像神仙。”
阿笙正努力学着认字，闻言差点从长椅上弹起来。
“你、你还记得呀……”
她想起自己曾说过“想做天上的神仙”之类的傻话一一最初是想逃离这人间苦难，后来却慢慢变成了想要拥有神力，能像赛佩拉一般帮助如自己这般的女子。
只是没想到赛佩拉竟然也把她的胡话记下了。
“我当然记得啦。”赛佩拉轻笑一声，语气却又严肃起来：
“阿笙觉得，现在的认字学习、习武练剑等等，都是为了成为像我这样的人吗？”
阿笙有些迟疑，她一直是这么认为的，但总觉得答案又并非如此。
“阿笙做自己就已经足够了，不是吗？你现在的成长，都是在成为更好的你。”

当阿笙正式以女佐官的身份踏入宫殿中时，她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传闻中因君主荒淫无度而让女人染指的朝政之地，此刻处处都是优秀的女官们奋斗的身影。
她终于明白了：
赛佩拉要她做的从来不是第二个君主，而是破土重生的、完整的自己。

终结之音

平淡的幸福时光匆匆地宣告了终结。
就在赛佩拉与众人以为胜利的曙光就在前方时，悲剧接踵而至。
先是国境内毫无征兆出现的自然灾害，瘟疫、洪水、地震撕开了灾难的序曲。
随之而来的人祸——骚乱的边境、重臣的背叛、快速衰弱的骑士团……桩桩件件，几乎要将独自支撑在王座上的赛佩拉压垮。
阿笙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应对像过境蝗虫般汹涌而至的噩耗。
随后，恐惧的流言四起——有人说看见月亮出现裂痕，有人坚称听见大地深处传来呜咽，而这一切都指向了德不配位的君主。
在一片绝望的混沌中，赛佩拉依旧在苦苦坚持。
这天，赛佩拉甚至带来了近日唯一的好消息。
——她找到了可以治愈阿笙耳疾的医生。
然而疗程漫长，又需静养，阿笙被疲惫的君主安排去了远离纷争的疗养室。
在治疗完成前，阿笙被禁止离开这里。
透过高窗，她看见王都正在凋零：集市中央的许愿池干涸龟裂，喷泉雕像手中的麦穗莫名折断；每天都有面色惶惑的民众聚集在宫门外，呼喊着阿笙听不清的话语。
一日复一日，阿笙终于等到了治疗结束的时间。

她的耳疾痊愈了，可世界却仿佛病了。
当她终于走出疗养室时，王城已不复往日繁华。街道冷清，商铺紧闭，连蔷薇园的花都凋零了大半。
听侍女们说，蹊跷的天灾还在继续，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幸都加诸于这个国度。
懊悔与无力感催促着阿笙再跑快一点，赶往赛佩拉的身边——
她的君主倚在窗边，面容已越发憔悴，但见到气喘吁吁的阿笙时，她依然露出了初见时的笑容：
“阿笙！你痊愈了吗？能听清我说话了吗？”
她的声音如此的清晰，也是如此的嘶哑疲惫。
阿笙刚要回答，耳边却突然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
【赛佩拉的笑容很疲惫，但她还是强打精神迎接阿笙。她知道，这说不定会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阿笙猛地僵住了。
那声音！她几乎忘了。从幼时便如影随形的“不存在的”声音又出现了！
【阿笙震惊地环顾四周，她还不明白自己为何能听见“故事”的叙述。这是她被遗忘的天赋。】
【赛佩拉注视着久别的好友，思绪却不受控制地回到了战火连绵的北疆。】
【这位破灭的故事的主角，还在试图挣扎。】

阿笙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终于明白了那道声音所说的一切。
她不顾赛佩拉惊愣的眼神，大声冲着空无一物的天际大喊，试图追问出更多的信息。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的故事要结束？”
【这个故事已经被放弃了。】
【赛佩拉将在日落时死于刺杀，这是决定的终章。】
日落时分？阿笙看着已悬在城堡顶端的落日，拉起赛佩拉的手便开始在暮色染红的长廊上狂奔，将听到的一切都告诉了跟在身后的君主。
阿笙知道就算逃下去也无济于事。
那打破了她们认知的声音，此刻正毫不掩饰恶意地大笑着。
阿笙在那笑声中忍不住地颤抖着。如果她能更做到更多，能更早听到故事的声音——
赛佩拉停下脚步，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那样温暖、耀眼的女主角，就要因为那种理由消失了吗？
明明她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阿笙想要将这一切不公都呐喊出来，但她只是紧咬着下唇让自己不哭出来就费尽全力了。
她在赛佩拉的怀抱中下定了决心。

那柄折射着寒光的剑刺向赛佩拉的心口时，阿笙比故事的声音快了一步。
西洋剑贯穿阿笙胸膛的瞬间，她只看见一轮鲜红的落日。
在她所仰慕的女主角身后缓缓沉入地平线。

她们的故事

死亡后，阿笙的灵魂被抽离出故事，来到了这里。
荒芜的废墟上，巨大的时钟轰鸣着宣告故事的终结。
【这里是故事的终点。你们的坟场。】
【所有走向末章的女主角，都会来到这里，见证自己的世界消亡。】
她质问为何要毁灭她们的世界，却只看到无数恶意化作利剑刺向濒死的星球。

阿笙想要阻止，却被那冲击波及。剧痛中，过往的记忆如潮水向她涌来：
被物化的屈辱、他人的嘲笑与排挤……以及与赛佩拉的初遇。
那些记忆裹挟着她，将她的意识拖入了深渊的梦境之中。
一场成仙梦中，她再次为赛佩拉挡下致命的一剑。

再次醒来，阿笙发现她被困在了自己的玉箫中，四周是无数折断的剑。
【折剑之中，寄宿着无数个和赛佩拉一样，破灭故事的女主角。】
阿笙愕然的发问化作一缕箫声飘出，在死寂的废墟上回荡。
不。赛佩拉、她还没有化作折剑。一切也许还可以改变。
她大声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希望能让她苏醒过来——

那声嘶力竭的箫声久久蒙绕在折剑之间。
几乎在阿笙要绝望的一瞬，那些折断的剑突然开始震颤。
箫声引发的共振中，无数故事的声音开始回响
【“我干嘛要去在意那些只会害怕未知和不同的人？我的魔法本来就是他们得不到的祝福！”】
【“爱情？不，我所向往的地方，是比王子的胸膛更加广阔的世界！”】
【“谢谢你带我离开，这一次换我为你入火海吧。”】
【“你的力量胜过世间所有的男子，我多么希望你能执剑于阳光下，而非暗夜中。”】
【“我们都是女子，这真是太好了。”】
【“我来了，我来带你逃出去。”从这悲剧的命运里。】
【“笑吧、安妮特，自由地笑！”】
【“现在，记住它们的故事、记住你的故事的人多了一个。”】
【“你看，春天来了。”】

那些声音与记忆如潮水般涌入阿笙的灵魂。
无数女主角与命运奋战，挣脱那属于女性的层层咖锁时的呐喊，伴随着箫声响起。
她们是敢于对世俗发出质疑的魔女，是追求自由的精灵公主，是挣脱愧儡丝线、毅然献身火海的神女，是在夜色中奋起反抗的豹妖，是逃离阁楼奔向自由的“疯女人”，是不畏书写上万千遍过往的绘梦者，是在斩断厄运，迎来新生的圣骑士。
阿笙全都听到了。
听到了无数故事中的女主角们如何闪闪发光、如何挣脱束缚、如何为自己的爱而前进、如何在这处与贬低她们故事、恶意与污名化的力量对抗的声音。
——她们的故事也折损于此吗？

她们的呐喊

阿笙站在万千断剑之间，灵魂依旧与那些尚未消散的女主角们共鸣。
她听见她们的叹息、愤怒与不甘，也听见她们的笑声、希望与信念一一最终全归于破灭的寂静。
这时，两道朦胧的身影在虚空中浮现，其中一位与那尊白瓷神像一模一样的少女正向她走来。
“谢谢你，”她的声音缥缈而温柔，“谢谢你和赛佩拉，让我和墨羽的故事能再次在那片土地上传唱。”
阿笙愣愣地看着二人的身影，那血红的晶石鸟亲昵地在她的身侧绕行，似乎也在表达感谢。
如果是赛佩拉，此刻一定会很感动吧，能亲眼见到守护自己国土的神女。但她……

“阿笙。我们需要你的力量。”
“我们需要唤醒赛佩拉，一起拯救所有的故事世界。”
“……为什么？”
神女白瓷的肢体、镂空的身躯、挣断的数根傀儡丝，与墨羽碎裂晶体的手臂一一她们也在自己的篇章中经历了许多痛苦吧。
“为什么还要为了那样的世界战斗呢？”
那样迫害着她们、挤压着她们存在的世界，有什么为之战斗的理由呢？
神女似乎笑了，她们交握的双手紧了紧。
她走近阿笙，俯下身轻声解释：“正因为故事还在继续，才会有你们的相遇。”
“只有抗争下去，才能让更多人看到我们的存在。”
“在此沉眠的大家，一任任地拯救这个故事世界……”
“是因为她们即便被从叙事中抹去，也期望着有新的女主角的诞生。”
所以她们尽管折戟，信念与记忆却依旧化作长剑留存于此地。

赛佩拉。她们的信念让阿笙想起了那位女主角。
如果是她……如果是我……
阿笙没有扭头去看定格在时间中的她，只用力地点了点头。
眼前的虚影开始消散，笑意却依旧残留在两位少女的面容上。
“那么，我们开始吧。”

玉箫第一个音符响起时，晶石鸟振翅高飞，鸣叫与箫声交织；
那柄插在赛佩拉胸口的的西洋剑发出尖锐的颤音；千万柄断剑齐齐共鸣。
无数她们的声音汇聚成了洪流，冲击着虚空中的巨大钟表——
她听见了，那是齿轮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也是她寄身的玉箫进出道道裂痕的警告。
她不在意，只是呐喊着。
和她们一起呐喊着。
直到——凝滞的时间被打破了。

她们的新生

玉箫碎裂的脆响在时空中回荡。
阿笙的玉箫最终是承受不住，碎裂成了粉，随着那朵玉雕的绣球花四散开来。
她看见神女的身影化作流光，凝聚在赛佩拉的身旁。
神女轻轻覆上赛佩拉定格的手背，轻声耳语：
“我们，会一直在你身边。”
那一瞬间，万千断剑进发出耀眼的光芒，所有被掩埋的勇气与信念如星河倾泻，汇入赛佩拉的掌心。

赛佩拉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时间在她的身上重新流转。
她缓缓睁开眼，双眸中倒映着重新开始崩塌的时空。
“女子不能为王”、“女主角必须搭配男主”……恶言如漆黑的洪流，冲刷着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
那是来自更高维度的恶意，是对“女性主角”的否定，是对“不合预期”故事的抹杀。
“我已经听够了。”
赛佩拉握住贯穿胸口的长剑剑刃，猛地将那由质疑与贬低构成的长剑拔出、捏得粉碎。
她扬起手，断裂的剑身在她手中重塑变形，最终化作了那一柄缠绕着怒放蔷薇与藤蔓的西洋剑——也是无可置疑的权杖。
红宝石与剑光交融的光辉，在她的手中进发出无尽的色彩。
这股由她们传承而来的命运与力量，席卷了整个世界。
那座巨大的浮空钟表最先发出呻吟——原本四分五裂的表盘开始聚合，指针剧烈震颤着，从“终章”的刻度向逆转回退。
刺伤赛佩拉时坠落的血珠，凝结成一滴滴剔透的红宝石，像被磁石吸引I般飞回她的裙裙，点缀她的加冕。
那些曾攻击她们的恶意被权杖吸收，淬炼成新的力量。
阿笙看见无数光点从断剑中升起，化作一场盛大的流星雨回归向书页的彼端一一那是所有女主角们正在回到各自的故事的开始。

“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赛佩拉向阿笙伸出手，西洋剑的利刃为她们撕裂开了书页的一角。
无数世界的碎片在狭缝中闪过，最终停留在她们初遇的蔷薇园，神女像的双手直直伸向夜空似是祈祷，似是呐喊。
这一次，她们的故事会变成什么样呢？
阿笙没有再去犹豫，紧紧回握住了赛佩拉的手。
再次返回序章的时间里，她们将再次创造自己的故事。
因为，她们还有着重新书写，创造一个更美好的属于她们世界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