魇月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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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烬

月萤五岁那年，她的世界在火焰中坍塌。
她记得那个夜晚，母亲将她紧紧抱在怀中，父亲冲进火海再也没有出来。烟雾呛得她无法呼吸，母亲温热的血液浸湿了她的衣襟。
恍惚间，有人将她从废墟中拖出。
“可怜的孩子。”一个男人的声音，温和而悲悯，“又是女王暴政的牺牲品。”
那个男人叫做霍桑，是“灰烬会”的首领。他告诉年幼的月萤：她的家族是无辜的香料商人，因为拒绝向女王进贡违禁香料而被抄家灭族。
他收养了她，给她食物、住所、以及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复仇。
女王玛瑞拉，她残暴至极，虐杀成性，每晚以鲜血沐浴，用活人喂养她的妖蛇。
月萤就这么听着这些故事长大。
十多年的时光，将仇恨磨砺成了利刃、她学会了用毒、用刀、用一根发簪无声地取人性命，她成为了灰烬会最优秀的刺客。
如今，她终于要以没落香料商之女的身份入宫，刺杀那个传说中的恶魔。
入宫的前一夜，她站在镜前，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为了入宫、她换上了精致的衣裙、将头发梳成宫廷侍女的样式、甚至学会了如何在脸上挂起谦卑的微笑。
烛火摇曳中，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把出鞘的匕首。
“父亲，母亲，”她对着黑暗低语，“等我。很快，我就会为你们报仇。”
窗外，乌鸦掠过夜空，发出不祥的啼鸣。
翌日清晨，月萤踏入了王宫的大门。
宫殿比她想象中更加宏伟，也更加阴森。高耸的石柱投下巨大的阴影，走廊里回荡着莫名的回声。宫女们行走时都低着头，仿佛害怕被什么看见。
“听说了吗？上个月又有三个侍女失踪了，”月萤路过时，听到两个洗衣女工的窃窃私语，“肯定是被女王拿去喂蛇了。”
“嘘！小声点，让人听到会没命的！”
月萤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寒光。果然，传言都是真的。这个宫殿就是一座华丽的坟墓，而她要做的，就是为这座坟墓添上最后一抔土。
她被分配到香料房，每日调配供应王宫各处的香料，包括女王的寝宫。但月萤很快意识到，接近女王比刺杀她本身更加困难。
她已经入宫近三个月，甚至没有单独见过女王一面。

月萤五岁那年，她的世界在火焰中坍塌。
她记得那个夜晚，母亲将她紧紧抱在怀中，父亲冲进火海再也没有出来。烟雾呛得她无法呼吸，母亲温热的血液浸湿了她的衣襟。
恍惚间，有人将她从废墟中拖出。
“可怜的孩子。”一个男人的声音，温和而悲悯，“又是女王暴政的牺牲品。”
那个男人叫做霍桑，是“灰烬会”的首领。他告诉年幼的月萤：她的家族是无辜的香料商人，因为拒绝向女王进贡违禁香料而被抄家灭族。
他收养了她，给她食物、住所、以及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复仇。
女王玛瑞拉，她残暴至极，虐杀成性，每晚以鲜血沐浴，用活人喂养她的妖蛇。
月萤就这么听着这些故事长大。
十多年的时光，将仇恨磨砺成了利刃、她学会了用毒、用刀、用一根发簪无声地取人性命，她成为了灰烬会最优秀的刺客。
如今，她终于要以没落香料商之女的身份入宫，刺杀那个传说中的恶魔。
入宫的前一夜，她站在镜前，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为了入宫、她换上了精致的衣裙、将头发梳成宫廷侍女的样式、甚至学会了如何在脸上挂起谦卑的微笑。
烛火摇曳中，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把出鞘的匕首。
“父亲，母亲，”她对着黑暗低语，“等我。很快，我就会为你们报仇。”
窗外，乌鸦掠过夜空，发出不祥的啼鸣。
翌日清晨，月萤踏入了王宫的大门。
宫殿比她想象中更加宏伟，也更加阴森。高耸的石柱投下巨大的阴影，走廊里回荡着莫名的回声。宫女们行走时都低着头，仿佛害怕被什么看见。
“听说了吗？上个月又有三个侍女失踪了，”月萤路过时，听到两个洗衣女工的窃窃私语，“肯定是被女王拿去喂蛇了。”
“嘘！小声点，让人听到会没命的！”
月萤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寒光。果然，传言都是真的。这个宫殿就是一座华丽的坟墓，而她要做的，就是为这座坟墓添上最后一抔土。
她被分配到香料房，每日调配供应王宫各处的香料，包括女王的寝宫。但月萤很快意识到，接近女王比刺杀她本身更加困难。
她已经入宫近三个月，甚至没有单独见过女王一面。

香迹

深夜，一只信鸽落在月萤窗台。
她取下鸽腿上的细管，展开里面的纸条。熟悉的暗语映入眼帘——
春火已尽，余烬不添新柴，终将冷寂。
月萤紧纸条，她当然明白这是催促，也是警告。
在灰烬会，失败的刺客只有一个下场——被当作“隐患”清除。
月萤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她必须加快行动。
月萤开始主动接近那些曾在主殿工作过的宫人，用精致的香囊和小恩小惠换取情报，在付出了一支珍贵的护肤精油后，一个曾服侍过先王的老侍女终于松了口。
“你想讨女王欢心？”老侍女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
“也罢，反正我也要离宫了。告诉你也无妨——想要得到女王的注意，就要让她想起一个人。”
“女王的母后，塞琳娜王后生前最爱调香。她有一款独特的香方，那种香气淡雅悠远，闻过一次就难以忘记。只可惜，王后死后，那香方就失传了。”
“据说那种香料需要十七种植物香料，按照特定的比例和顺序调配，最后还要加入一种只在满月采集的花露。”
“……听说女王曾经下令寻找会这种配方的人，但都没有结果。”
她拧开盖子，闻了闻手中的护肤精油，赞道：“你的手艺这么好，如果能复原那种香……也许就能得到女王的召见。”
老侍女走后、月萤站在香料库房中，周围是几百种香料的气味混合而成的复杂气息。她的手指轻轻滑过那些精致的瓷罐，脑海中已经开始推演配方：十七种草本，特定的比例，满月花露……
接下来的日子，月萤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复原那个配方上。
香料调配是一门精密的艺术。同样的材料，不同的比例会产生完全不同的效果。加热的温度混合的顺序，甚至储存的容器、都会影响最终的香气。
她调了一方又一方，始终不太对，要么太浓烈，要么太清淡，要么各种气味无法融合。
直到第四十七次尝试。
当那股气息从香炉中升起时，月萤自己先愣住?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香味——清洌如雪之巅的风，幽深如海底的寂静，却又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暖，像是旧日时光的余烬。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地将这些香料密封保存，然后混入次日送往主殿的需香中。用量很少，混在常规的香料里，不会被察觉，却足以引起注意。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月萤每天都在等待，心如悬鼓。
第五天傍晚，一个侍卫突然出现在香料房门口。
“女王召见调香侍女——月萤。”侍卫的声音冷冰冰的，“立刻跟我来。”
周围的侍女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惊讶地望向月萤。
月萤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跟在侍卫身后。她的手心在出汗，但表面上保持着镇定。
走廊很长，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寝宫的门在眼前缓缓打开，暗红色的光芒从里面透出来，像是地狱的入口。

深夜，一只信鸽落在月萤窗台。
她取下鸽腿上的细管，展开里面的纸条。熟悉的暗语映入眼帘——
春火已尽，余烬不添新柴，终将冷寂。
月萤紧纸条，她当然明白这是催促，也是警告。
在灰烬会，失败的刺客只有一个下场——被当作“隐患”清除。
月萤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她必须加快行动。
月萤开始主动接近那些曾在主殿工作过的宫人，用精致的香囊和小恩小惠换取情报，在付出了一支珍贵的护肤精油后，一个曾服侍过先王的老侍女终于松了口。
“你想讨女王欢心？”老侍女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
“也罢，反正我也要离宫了。告诉你也无妨——想要得到女王的注意，就要让她想起一个人。”
“女王的母后，塞琳娜王后生前最爱调香。她有一款独特的香方，那种香气淡雅悠远，闻过一次就难以忘记。只可惜，王后死后，那香方就失传了。”
“据说那种香料需要十七种植物香料，按照特定的比例和顺序调配，最后还要加入一种只在满月采集的花露。”
“……听说女王曾经下令寻找会这种配方的人，但都没有结果。”
她拧开盖子，闻了闻手中的护肤精油，赞道：“你的手艺这么好，如果能复原那种香……也许就能得到女王的召见。”
老侍女走后、月萤站在香料库房中，周围是几百种香料的气味混合而成的复杂气息。她的手指轻轻滑过那些精致的瓷罐，脑海中已经开始推演配方：十七种草本，特定的比例，满月花露……
接下来的日子，月萤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复原那个配方上。
香料调配是一门精密的艺术。同样的材料，不同的比例会产生完全不同的效果。加热的温度混合的顺序，甚至储存的容器、都会影响最终的香气。
她调了一方又一方，始终不太对，要么太浓烈，要么太清淡，要么各种气味无法融合。
直到第四十七次尝试。
当那股气息从香炉中升起时，月萤自己先愣住?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香味——清洌如雪之巅的风，幽深如海底的寂静，却又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暖，像是旧日时光的余烬。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地将这些香料密封保存，然后混入次日送往主殿的需香中。用量很少，混在常规的香料里，不会被察觉，却足以引起注意。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月萤每天都在等待，心如悬鼓。
第五天傍晚，一个侍卫突然出现在香料房门口。
“女王召见调香侍女——月萤。”侍卫的声音冷冰冰的，“立刻跟我来。”
周围的侍女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惊讶地望向月萤。
月萤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跟在侍卫身后。她的手心在出汗，但表面上保持着镇定。
走廊很长，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寝宫的门在眼前缓缓打开，暗红色的光芒从里面透出来，像是地狱的入口。

蛇瞳

月萤第一次踏入女王寝殿。
主殿比月萤想象中更加阴暗，厚重的帷幔遮拦了大部分光线，只有几盏烛火摇曳。空气中飘散着她调配的那种香气。
女王坐在深处的椅上，逆着光，月萤看不清她的面容。
但她首先注意到的，是那条蛇
银白色的蛇盘在女王身侧的扶手上，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洌的光泽。它拾起头，红宝石般的竖瞳冷冷地注视着月萤。
月萤垂首立于殿内、屈膝行礼：“日安，女王陛下。”
“是你调的香？”那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是的，陛下。”
“抬起头来。”
月萤依言抬头、终于看清了那个她立誓要亲手终结的女人。
玛瑞拉比画像上年轻、也比传言中瘦削。一张苍白的脸，眉目冷峻如刀裁。她穿着暗红的寝衣，斜倚在榻上。
“这香方，你从何处得来？”女王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月萤早已准备好说辞：“回陛下，这是家母的遗物。前几年家中遇难，只留下这一张香方。入宫后便想着复原出来……”
“你可知道，上一个试图引起我注意的人是怎么死的？”
“我没有别的想法。”月萤低垂着眼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真诚，“如今家族没落，我只是想凭借自己的一技之长得到赏识。”
殿内一片死寂。
月萤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接近、一阵寒意掠过她的脖颈——那条银蛇不知何时游了下来，正绕着她缓缓滑行，吐着信子嗅探她的气息。
她僵在原地，强迫自己保持不动，此刻任何异常的反应，都可能招来这条蛇的致命一击。
不知过了多久，女王冷淡的声音终于响起。
“从明日起，你调配我的日常熏香。”
她扔下这句话，转身向内室走去，银蛇也随着她的动作，从月萤脚边窸窣游离。
接下来的日子里，月萤确实被允许在内殿侍奉了，可刺杀女王的机会依然渺茫。
女王戒备极深，那条银蛇更是从不离开女王身边。
最诡异的是，月萤总觉得那条蛇在监视着她，那双血色的竖瞳似乎能看透一切。
她只能静静地观察着，女王在朝堂上冷酷决绝，处死叛逆者时，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还有寝宫每晚准备的沐浴用水，深红浓稠得像……不，就是血水。
月萤在心中一遍遍确认：这就是一个恶魔，杀死她是替天行道。

血浴

那日女王沐浴时，月萤照例在外间整理香薰和精油。
暗红色的水汽从内室飘出，带着淡淡的血腥与草药混合的气味。
忽然，她听见内室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月萤的手顿住了。那声音太过微弱，像是被强行压抑住的痛呼。
她下意识向内室望去，却只看见层层纱帘后模糊的影子。
她依稀分辨出，是银蛇从浴桶边缘探出身子，正将头埋在女王肩颈处。那姿态……不像是依偎，更像是——
进食。
难道浴水中的血腥味……是女王自己的血！
月萤的手一颤，一瓶精油滚落在地。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月萤连忙下去捡，就在此时，一阵穿堂风吹起了纱帘。
那一刻，她呼吸停滞了。
女王的背上，纵横交错着无数道伤痕。有些已经愈合成了青白的疤痕，有些还是新的，呈现出可怕的暗红色。那些伤痕密密麻麻，有的像是鞭痕，有的像是刀伤，还有些……月萤说不出那是什么造成的，只觉得触目惊心。
纱帘落下的瞬间，月萤的脖子被一只手死死掐住。
女王不知何时已披上了外袍，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颊上，琥珀色的眼晴里翻涌着危险的寒意。
“看够了吗？”
月萤被掐得几乎无法呼吸，脸涨得通红。
女王一字一句道：“看到不该看的人——都得死。”
手上的力道又紧了几分。月萤眼前开始发黑。
月萤明白，她必须说些什么、否则今晚就会死在这里，任务还没完成，复仇还没了结……
她用尽全力挤出了几个字、半真半假：“我身上也有……一样的伤……家母过世后……家父酗酒……”
“若陛下不嫌弃……愿为陛下……调配药膏缓解。”
女王盯着她看了很久，那种审视的目光似乎要把她看透。
最终，那只手松开了。
月萤跌坐在地，剧烈地咳嗽着，她颤抖着手，缓缓撩起了自己的衣袖。
白皙的手臂上，同样有着纵横交错的疤痕。
只不过那是在她“灰烬会”接受训练时留下的——鞭打、刀割、火烫、每一种痛苦都是为了磨练她的意志，让她成为合格的刺客。
“你叫什么名字？”女王突然问。
“月萤，陛下。”
“月萤……”女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转身走向窗边，“如果你敢在药膏里做手脚……你知道后果。”

药方

接下来的几天，月萤开始着手调配药膏。
她仔细研究了女王现用的几种药方，发现其中有些成分令她困惑——那些药材并非用于治疗普通的外伤，而是用于压制某种……毒素。
“蛇毒？”月萤盯着配方，心中涌起疑惑。
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女王还要养着那条蛇？
传言中，银蛇是她的守护兽，是她暴虐统治的帮凶。可这药方分明在说，银蛇不是在保护她——而是在侵蚀她。
于是她开始暗中打听，老侍女们大多讳莫如深，但零星的只言片语，还是让她拼凑出了一些旧事。
十六年前，先王后塞琳娜被先王以通奸罪处死。据说她至死都在喊冤，鲜血染红了整座行刑台。而年仅八岁的小公主，一夜之间沦为见不得光的私生女。
“后来呢？”
“后来……先王突然暴毙，宫中大乱。所有人都以为那个私生女早就死了，谁知道……她突然出现，手里拿着一道密旨，身边跟着一条银蛇。”
“那条蛇不知从哪里来的。”老侍女压低声音，“有人说是深林中的魔物，有人说是先王后的冤魂所化……总之，那天晚上血流成河啊……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敢质疑她的王位了。”
月萤闭上眼晴，脑中浮现出十五岁的女王，在尸山血海中走向王座的画面。
她想起女王背上那些可怖的伤痕，想起那条银蛇在沐浴时吸食血肉的情景，想起女王眼中那种从未消失的警惕与戒备。
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涌上心头。
十多年前，她的家在一场大火中化为灰烬，父母葬身火海。她被“灰烬会”收养，从此开始了地狱般的训练。那些鞭痕、刀疤，至今还留在她身上。
而那个女孩——那个被称为“血浴女王”的恶魔——在八岁那年失去了母亲，失去了身份，失去了一切。
她们竟然如此相似。
可怜吗？
也许。
但……也是这个人，害死了她的家人。
恶魔终究是恶魔。
月萤很快压下了心中的异样。
可怜的经历不代表残暴的统治就有理。女王依然在处决异己，依然用铁血维持着恐怖统治，
——这些都是事实。
她是刺客，她的使命就是杀死暴君。

月魇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更突然。
连日来，边境战事吃紧，女王连日批阅军报、召见大臣。月萤每日为她涂抹药膏时，都能感觉到那具身体比前一日更加僵硬疲惫。
这一夜，月萤照例为女王上完药，正在整理梳妆台上的瓶瓶罐耀。
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在药膏安神成分的作用下，女王竟陷入了难得的沉睡。
月萤的手顿住了。
她悄悄回头，只见女王侧卧在床榻上、长发散落在枕间，眉头微蹙，仿佛即使在梦中也无法真正放松。
那条银蛇盘在床脚的软垫上，似乎也沉沉睡去。
月萤的心跳加速。
她悄悄从发间取出那枚银针，借着整理帷幔的动作，一步一步靠近床榻。
只要一针。
刺入颈侧的动脉，银针上的剧毒会在十息之内让女王毙命。就算银蛇发觉，也来不及救她。
三步。两步。一步。
月萤举起银针，瞄准女王裸露在外的脖颈——
下一刻，盘在床脚的银蛇猛然抬起头。
那双血色的竖瞳在黑暗中死死盯住月萤，细长的信子无声地吐动，像是某种无言的警告。
月萤的血液几乎冻结，但她反应极快——手中的银针滑入袖中。
她转身，若无其事地走回梳妆台前，继续整理着。
黑暗中，女王缓缓睁开了双眼。
月萤整理好台面，又拿起软布擦拭那面银镜，从镜中观察女王——她似乎仍在熟睡。
然而，镜面却突然泛起涟漪。
镜中景象变幻、现出一个模糊的景象——黑暗的密室，年幼的女孩浑身是伤，蜷缩在角落里。一条银蛇从阴影中游出，血色的竖瞳与女孩对视。
“你想活下去吗？”蛇发出嘶哑的声音。
“我要活。”女孩的眼中燃烧着仇恨，那完全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那就献上你的血肉，与我缔结契约。”
女孩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腕。银蛇一口咬下，鲜血涌出的瞬间，黑暗中绽放出诡异的银光——
画面骤然消散。
镜中只剩下月萤自己苍白的脸。
身后，女王翻了个身，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银镜

这个发现让月萤心神不宁，此前她也曾擦拭过那面镜子，都从未有任何异常。
离开女主寝宫后，月萤仔细观察自己的手。
方才为女王涂抹药膏时，不小心沾上了一点血迹，此刻还残留在她指尖。
她推断银镜的变化，是因为女王的血。
第二天，月萤趁女王沐浴后，偷偷取了一点残留的血水，滴在银镜上。
镜面再次泛起波纹。
这一次，画面更加清晰，也更加漫长。
她看见先王后塞琳娜被押上刑台，看见那个女人至死都在高喊着“冤枉”。她看见年幼的公主被关进暗无天日的地牢。看见一双双手在黑暗中伸向她，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毒药。
然后，画面一转。
月萤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是灰烬会的“父亲”——收养她、训练她、教会她一切的人。他站在先王身边，正在低声说着什么。先王的脸上浮现出愤怒与厌恶，随即挥手下令。
画面再转。
她看见那张脸出现在火光中。她家的宅邸在熊熊燃烧，而那个人站在远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清除干净，”他对身边的人说，“那个女孩留着，或许有用。”
月萤的瞳孔骤然收缩。
画面最终定格在一个场景：那个人将年幼的她从废墟中抱起、嘴角挂着温和的笑容。
“可怜的孩子，”他说，“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父亲。记住，杀死你家人的，是那个恶毒的女王。”
镜中的画面消失了。
月萤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全是谎言。
她的仇恨，她的信念，她存在的全部意义一都是那个人一手编造的。
她是一把刀。一把被谎言铸造、被仇恨淬炼、刃口永远指向错误方向的刀。
而她要杀的那个人，与她一样，不过是被仇恨操纵的棋子。
只不过，女主选择握紧仇恨化作利刃，而她被人铸成了别人的利刃却浑然不知。

契约

叛军比预期更早发动了政变。
那一夜，宫门被攻破的消息传入内廷时，月萤正在自己的房中发呆。
在得知真相后过去了三天，她机械地进食、喝水、整理香料，像一具行尸走肉。
喊杀声惊醒了她。
月萤猛地站起身，不顾一切地冲向女王的寝殿。
殿门大敞，守卫已经不知去向。月萤冲进去，却见女王正端坐在梳妆台前，从容地梳理着长发。银蛇盘在她肩上，血色的竖瞳平静无波。
“陛下！”月萤跪倒在地，“叛军已经攻入内宫，请陛下随我走，我知道一条密道——”
“你知道的那条密道，”女王头也不回，“三天前就被叛军堵死了。“
月萤愣住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女王放下梳子，缓缓转过身，“月萤——或者该叫你灰烬会的刺客！你的身份，你的目的，你那晚举起的银针……我都知道。”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直视着月萤，其中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月萤浑身冰凉：“那陛下为何……”
“为何不杀你？”女王站起身，走到月萤面前，“因为有趣罢了，因为——我想看看，你会怎么做。”
她俯下身，与月萤平视：“你看到镜中的东西了，对吗？“
月萤无法说谎。她点了点头。
“那你应该明白了。”女王直起身，走向窗边。窗外火光冲天，喊杀声越来越近。“我与那条蛇的契约，是有代价的。这些年来，它一直在吞噬我，蛊惑我杀戮更多、憎恨更多。我感觉得到，自己正在一点点变成怪物。“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不过没关系。”女王转过身，琥珀色的眼中燃起冷冽的光，“在那之前，我会拖着所有敌人一起下地狱！”
“陛下——”
月萤还想说什么，却见银蛇猛地窜出，一口咬在她的手臂上。
剧痛袭来，月萤惨叫一声。
“别怕，”女王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蛇毒不会要你的命，只会让你陷入假死。你的组织可不会放过一个没有完成任务的刺客。”
月萤想要反抗，想要说些什么，但毒素蔓延太快。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软倒在地。
最后她看见的，是女王提着裙摆，向殿门外走去。
火光映红了她单薄的背影。
然后，意识坠入了黑暗。
恍惚中，月萤听到了很多声音。
厮杀声、惨叫声、某种巨大的东西在暴走的声音……
然后是银镜碎裂的清脆声响，像是什么永远地破碎了。
她在黑暗中漂浮了很久很久。
数日后，月萤在城外的乱葬岗醒来。
她的手中紧紧握着一块银镜的碎片，镜面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余烬

很多年后，关于“血浴女王”的传说越来越骇人。
史书上说，玛瑞拉是暴君的典型，嗜杀成性，最终死于叛军之手，是咎由自取的下场。
民间也有传言，叛乱当天，银蛇失控暴走，将闯入寝宫的叛军全部毒杀，最终同归于尽。
在边境的一座小镇上，有一个女人，开了间香料铺子。
铺子很小，夹在面包房和铁匠铺之间，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薰衣草。
女人每天清晨开门，在柜台后调配香料和精油，卖给镇上的人们。
她的调香手艺无人能及，配出的安神香方能让最深重的噩梦都变得温柔。
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她叫什么名字。镇上的人只知道，她大约是在十年前那场大乱之后来到这里的，独自一人，不曾婚嫁，也从不提起过去。
有时候，她会边研磨香料，边对店里的客人们说起一个故事。
她讲的故事与史书截然不同——在她的故事里，有一个被命运辜负的少女，有一条以仇恨饲养的蛇，有一面封存过往的古镜，还有一个始终未能完成使命的刺客。
两个同样失去一切的女孩，被命运推着走向截然不同的道路，最终在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交错而过。
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但每当她讲到故事的最后，听众们都能看见她的眼角泛起泪光。
有好事者问她，这故事是真的吗？
她笑着摇头，将研好的香粉装进纸袋:“不过是个故事罢了。”
斜阳的余晖落在镜面上，泛起淡淡的光。
恍惚间，似乎有一个模糊的红衣身影在镜中一闪而过一一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暮色渐渐笼罩小镇，远处传来晚祷的钟声。
女人起身点燃一盏灯。
铺子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清冽如雪山之巅的风，幽深如海底的寂静，却又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暖。
像是旧日时光的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