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记一
阴阳之间,亡灵游荡于天地,带着一丝对阳世的眷恋,待鬼使拘引。
但收留亡灵的冥土所在之处,如今只有广袤混乱的蛮荒大地。
冥土的残迹绵延向远天,逐渐向上耸起无数悬崖峭壁,似有遮天蔽日的利齿咬合而下,将冥土大地的一切吞入腹中,留下幽深残缺的黑色齿痕。
我立足于黑色的高峰之上,判官负伤的灵魂徘徊在我身边,我看着他,见他与一个初来冥界,彷徨的新生亡灵无甚区别。
我道:「躲闪什么?这般模样,不过是回到初识之日罢了。」
「汝可知,亡灵们尚在阳界的亲眷,会为亡者停灵,祷告七天七夜,希望为亡灵生前加持善业,却也有人希望亡灵可在第七夜复生。」
判官似是被这话触动,双眼看向我,我却笑道:「汝负伤至此,变回尚未得到判官之力时的亡灵模样,依旧被我强留在身边,我与那些偏执的阳界亲眷,又有何区别?」
判官又垂下头,我不允他开口,道:「汝可还记得,汝初到冥土时的事?」
「汝自阳界至冥土,都在以手中之笔求世间极致公正之法律。」
我张开手掌,左手浮现金色的生者之名,另一只手,浮现银色的亡者之名。
这是生死簿上的名字,被我从战场上寻回的裁决之力。
传记二
判官见此,眉目初露怀念之色,接道:「在下初到冥土,手中仅有一本生前记载罪人名字的名簿而已,那时阎魔大人意气风发,刚刚统一冥土,说……」
我道:「我的冥土,需要可辅佐我明判生死之判官,汝等的力量,可助我稳固统治。」
我以指尖拨弄手中的亡者之名,嘲弄道:「我还意图以这判决之力,再重建冥土,令汝解脱重回判官之姿……」
「可你看那些在战斗中安息的亡灵,他们与这破碎的冥土并无关系。」
「他们安息,是因我赐予他们一战之力,令他们不再任人鱼肉。」
「令现在的汝不得解脱的东西,想必就是来自我的桎梏,还有……汝其实还没有找到极致公正之法吧?」
生者之名浮动着,传递着的灵魂温度,微微熨烫着我的掌心,判官这一次似要回答,我却笑笑打断:
「我束缚汝等,汝等又眷恋人世,不如就还汝等亡灵应有的尊严。」
我侧看他,另一只手攥住银色的亡者之名:「这次,汝既然不需冥土,我来成为汝等的安息之地。」
判官听闻面露惊讶之色,我眸间已神光闪烁,几道无形的咒令伴随赤光飞散而下,将阎魔之目赐予其身,一瞬间,他与亡灵们的眉心间,阎魔之目的神纹若火焰一般灼烧蔓延,点亮他们灿若星火般的眸光。
传记三
此时此刻,每个亡灵的洞悉与抉择皆有不同。
病故的工匠,手持用旧的工具,潜入工房紧缩的昏暗内室,叮叮当当敲打着赠予女儿的发簪。
意外离世的富商,推倒了积累毕生财宝的藏宝高楼,将自己的钱财在街上肆意抛撒。
他们此刻不被任何祈祷与复生之术束缚,如此畅快恣意。
而判官,我不知他是否透过阎魔之目,看到了洞悉一切的极致公正之法,亡灵们纷纷离去,唯独他驻足于此,他的眼睛,依旧是唯一我无法看透的东西。
他道:「新的安息之地,也需要有辅佐阎魔大人明判生死的判官。」
平安京,祭祀亡灵的第七夜,守望亡灵的钟声,随着明月高悬中天,自寺庙中传来,悠远而空明的回荡。
铛——
铛———
铛—————
我立在远天的明月之下,脚下,亡灵们漫步而行,眉间阎魔之目的神纹随着灵体逐渐轻盈,如烧尽的火焰一般纷飞消散。
我信步向前,判官随我身畔,挥动笔墨,为我招揽亡灵的名字。
冥土不复存在又如何?今夜,我的双手乃是囚禁罪灵的炼狱,我的衣裙将流淌为引渡亡灵的三途川,我的双眼,将成为赋予自由与尊严的轮回之门。
我乃安魂之夜的一切净土,生之尽头,就是与我共享的极乐之境。
传记四
绚丽的染料在冥河幽暗的水面上无声流淌,倒映着人间百态的浮光掠影。阎魔斜倚在舟中,饶有兴味地凝视着这流动的画卷。判官侍立一旁,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翻涌的雾气。他深知冥府之中,冤魂作祟的伎俩并不鲜见,但今日这弥漫的诡谲气息,竟使得阎魔大人亲自召他同往,判官心中微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墨笔。
雾气愈发浓稠粘滞,如厚重的帷幔,将前路彻底遮蔽。判官眉峰一蹙,墨笔凌空疾点,灵力流转欲驱散这障目之雾。阎魔却轻轻抬手打断了他,小舟轻易破开浓雾,骤然闯入一片光怪陆离的幻境——晴空朗照,虫鸣鸟啼,脚下冥河之水陡然上涌,托着小舟升至高处,化作一方雅致坐席。而对岸,一座巨大的能剧戏台拔地而起,无声矗立。
戏台中央,一位身着华美能剧服饰的亡魂深深鞠躬,空洞的眼窝朝向阎魔的方向,声音缥缈如风:「大人,请赏此残梦。」
判官施法召唤出一本厚重的书簿悬浮于身侧,在他灵力催动下如有生命般急速翻页,发出沙沙轻响。「阎魔大人,簿中录载,此魂生前精于幻术,押解途中竟凭此挣脱,不知为何匿迹于这冥河之上……谨防有诈。」
「无妨,且坐,静观其变罢。」
阎魔悠然落座,执起案几上由灵力幻化的青瓷茶盏浅啜,随即目光投向戏台,唇角微扬:「虚妄之物,倒也有几分真味。」
戏台之上幻象迭生,布景时而化作金碧辉煌的宫廷乐室,百具傀儡应和着无声的旋律翩然起舞,衣袂翻飞;时而又凝成百丈高的巨大悲面,悬浮于空,倾泻下如泣如诉的哀歌心曲,字字句句浸透着无法言说的心酸。
最终,繁华落尽,戏台空荡,唯余那亡魂孑然独立。他垂首,空荡的眼窝中,竟淌下两缕幽青的魂火如泪坠落。青火触及台面,整座戏台瞬间如浸油的薄纸般猛烈燃烧,又在顷刻间化为飞灰。灰烬凝结成无数洁白的梅花,簌簌飘落。一片白梅打着旋儿,恰好落入判官下意识伸出的掌心,触感冰凉。
阎魔轻轻击掌,声音在寂静的幻境中格外清晰:「好戏。」
亡魂再次深深鞠躬,身形随着飘散的白梅与褪色的幻境一同变得透明,最终化作一滴新的染料,融入冥河,随波逐流。判官凝视着掌心渐渐消融的白梅,那冰冷的触感仿佛渗入了心底。
「他所演绎的,便是其生途吧。」判官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技艺卓绝,却沦为权贵争斗的棋子……所求非名非利,不过是一声认可,一方能安然献艺的天地。」
阎魔侧目,眼底掠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哦?万年冰山竟也为这人间不公化开了棱角?倒不枉我特地带你走这一遭。」
判官身形微僵:「大人莫不是……以戏言相试?」
「人心如渊,百态纷呈。不似鬼使兄弟常行人间,你久居殿内,纵是幻境,亲见这红尘执念亦有所裨益。知众生相,方能断是非曲直。」
阎魔广袖轻拂,一道柔和的神力注入冥河。河面上,那混杂着亡魂执念的染料骤然亮起,晕染开一片温暖而璀璨的金色,如同人间的夕阳熔金,温柔地倾洒在幽暗的水面。小舟随着这金色的波光轻轻荡漾,划出蜿蜒轨迹。
「浮生逆旅,偷得半日清闲。待金乌西沉,再归殿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