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无穷无尽的烈火包裹了我的身体。
锻钢的锤子,穿过那簇幽蓝的烈火用力地朝我砸了下来,落锤的一瞬火星四射。
我的断刃在火中融化,如水般柔软,锤子不断击打着刀身,随着锤击,我的刀身已被折叠千百次,我折作千万片,化为一滩钢水,历经无数痛苦的曲折。
被锻造的剧痛一口气点燃了我的记忆,我有如绝处逢生般燃起妖火。
这剧痛,是我曾在源氏斩尽天下恶鬼的磨砺,是我血洗源宅那夜同归于尽时的疯狂,锻钢的锤子一下一下地击打,我想起大江山一战,面对海妖结界时玉石俱焚的决绝,所背负的一切痛苦,终将我折断。
那铁锤死死咬住我,带来挫折与磨难,却使我越烧越旺,越发坚韧。
我心曾至刚易折,经历的所有苦难化为这业火与锤击,千锤百炼。
我要向这一炉烈火,要一颗刚而不折的,韧心。
锻打刀芯之后,我的身体燃烧着朝日一般的鲜红。为使我的灵魂能重归刀中,源赖光将烧红的刀刃插入冰冷的契约之血,升起一片血雾,刀刃弯曲着,火焰收入刀身中,露出新生的锋芒。
而我的形体终于自黑暗中凝结而出,从彼世的缝隙间坠落,落地时的第一声脚步沉闷而苦痛,却并不迷茫。
我站定抬起头来,看到面前的人,才察觉身体有异,正要问询,他却先一步说。
「你的刀身刚被重塑,力量尚未恢复,所以暂时只能以这副样子示人,等到恢复力量,形体也会恢复如初。」
「最好的方法就是勤加锻炼,你出自源氏,这里是恢复的捷径,你我恩仇相抵,去留也就随你自便。」
我思索良久,这一炉融钢之火,是他送我的归路,既然为我点燃了炉火,那我也不必客气,我点头道。
「我不会再逃避,这里是属于我最好的磨刀石。待恢复之日,愿与你进行一场堂堂正正的对决。」
源赖光似乎有些惊讶,这一场锻刀来得急且快,此时仍卷着两手袖子,我才发现他的手臂上缠绕着层层叠叠的绷带,渗出血迹。我刚想开口问那伤口,他突然仰天而笑,端起手中新锻之刀,递于我面前。
「拭目以待。」
我初来源氏时,曾被授予过锻刀之道。
一把好刀,需要历经极为艰难的打造,锻以火、覆以土、淬以水、砥以金、存以木。
用坚硬的钢锻刀,刀刃会十分锋利,但却容易断裂,越坚硬的东西其实越脆弱易折。但若使用柔软的钢,就只得牺牲硬度,刀不易断,却也不会利,甚至会在斩劈后翻卷。
武士刀的成就在于刚与柔的结合,这矛盾的二者,令刀兼具坚硬与韧性。历经千锤百炼,造就至坚之锋与至韧之芯,而成天下至强之刃。
我愿做天下至强之刃,从今往后,以源氏为磨刀石,以手中之刃为信念,只为自己的本心而落斩,斩尽世间之恶念。
我即是斩断你如恶鬼般妄念的那一把——鬼切。
铸绝世好刀,必经千锤百炼,一念疏怠,便生杂质;炼心之道,亦是如此。
破晓时分,鬼切便往京郊枫叶林修行,朝朝如是,从无间断。
今日也本该是这样寻常的一日,可途经闹市时,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妇人竟径直朝他走来,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老妇人的手粗糙而温暖,她满是怜爱地摩挲着鬼切的手心:「啊呀,可算找到你了,这不是我们家小太吗?」
本体刀感应到鬼气微微震动,鬼切抬眸,瞥见一只怨灵趴在老妇人的肩头,正吞吃她的记忆。
怨灵紧贴着老妇人,他不便贸然拔刀,却也不能袖手旁观。于是暂且按兵不动,任由老妇人牵着,缓步随她行至街上。
只见错落有致的民居之间,鲤鱼旗迎风舒展,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菖蒲香气。
从老妇人的念叨里,鬼切得知,今天原来是男孩节。老妇人满大街找孙子,正是为给她口中那个名叫小太的男孩庆祝。
「一日不看书也没什么,对吧?」老妇人温柔地晃着他的手。
「嗯。」鬼切暂时想不到别的回答。
「之前告诉过你,今天为什么要挂鲤鱼旗,还记得吗?」老妇人问。
「……逆水而上,勇敢无畏。」鬼切想起自己在源家学过的礼仪习俗。
老妇人轻轻笑了,从篮子里摸出一块热乎乎的柏饼,塞到他手里。「小鲤鱼要逆水而上,自然要一身硬气。」
她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神色安然而慈爱:「可你手里这块柏饼,软乎乎的,咬上一口,不也一样甜,一样能让人心里生出力气吗?」
她说完,轻轻捏了捏他的嘴角:「不必总愁着功课,笑一笑,小太。」
鬼切愣了愣,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就在这时,街道另一头传来大声的呼喊:「奶奶!」
「一转眼您就不见了!吓死我了!」一个青年气喘吁吁地跑到两人跟前,看样子这才是老妇人要找的小太。
老妇人没有立刻认出一脸焦急的青年,只是自顾自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枚御守,伸手便要递给鬼切。
青年见状,嘴上劝阻,眼底却藏着几分期待:「哎呀,您这是……」
鬼切只得连忙收下。
「好啦,小太收到了,我们回家吧,我给您做了好吃的……」青年扶着老妇人转身离开,走远前不忘回头颔首,向鬼切表示谢意。
鬼切低头望着躺在手心的御守,上面细细绣着千岁平安的祝愿,分量十足。换做从前的他,想必会觉得沉重吧。
但此时,他却感到有什么柔软之物,稳稳当当地沉淀在心底。
就像方才,虽未挥斩刀刃,却因紧紧牵着的手,让他得以用简单的术法,暂时将怨灵引到自己身上,再封进环绕刀身的符咒里。
可以锤炼内心的,难道只有坚硬之物吗?
这个疑问跃出脑海,余韵绵长。
而此刻天气正好,鬼切决定,要好好地在街上走一走。
腰间的佩刀,依旧未曾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