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绘卷一:寻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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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云华城中,三名云纪卫快步穿过街巷。为首的一位腰佩长刀、身披半甲,行止间却轻得听不见一点响动。此人身姿矫健、目若寒星,正是现任司纪封阳君。
「报案的人家,就在此处?」
「是,司纪大人。」
三人停下脚步,眼前赫然便是一处金碧辉煌的宅邸,主人家是云华城有名的玉石商人。此时,这位商人正打着灯笼站在自家宅邸的后门,一见他们便迎了上来。
「诸位可算到了!快请进来。」
白天这位富商到云纪司报案,声称家中每逢夜半便有妖邪作祟。这妖邪神通广大,十分骇人,惊得阖府上下难以入眠。它威胁商人道:「交出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否则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商人将三人迎进府内,一名云纪卫打量着这富丽堂皇的宅院,忍不住问他:「你是云华城最有名的玉石商人,一块羊脂白玉对你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何不直接给了他去,了却这桩烦心事呢?」
商人却道:「我虽为商贾,侥幸拥有许多家财,却自认行事端正,从未以次充好、囤积居奇,也从不苛待帮工、吝啬守财。我既没有亏欠这妖邪的地方,那么哪怕他只向我要一个铜板,我也不会给他。」
他明明害怕得双手颤抖,连灯笼里的火光也跟着摇晃,说这番话的时候却分外笃定。
封阳君闻言微微颔首:「不错。倘若面对妖邪,人人都息事宁人,非但不能解决问题,还会助长他们的气焰。长此以往,法将不法,我们云纪司哪还有立足的根本呢?」
这名云纪卫是个才来云纪司没两个月的少年,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便很是不好意思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商人远远地指着宅邸花园池塘边的假山说:「每夜妖邪便是在这里现身,伴随簇簇鬼火,幽幽呜咽。」
封阳君鼻翼微微翕动,沉思片刻后说道:「我能在院中嗅到,犯此案者心中忐忑,犹疑不定,恐怕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妖邪。」
「不是妖邪,那会是谁?」
这位年轻的司纪摇了摇头,示意众人收敛声息:「还请稍安勿躁,适时一探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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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绘卷二:千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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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时分,妖邪果真伴随鬼火与哀怨的呜咽再度现身。一个巨大的黑影在幽蓝色鬼火的掩映下,于假山前肆意扭曲晃动。
妖邪以扭曲怪异的音调说着:「交出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否则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只是,这一次回答它的却不是商人,而是一个陌生的声音:「是吗?恐怕你将不能得偿所愿了。」
话音刚落,封阳君掀开了遮掩身形的夜行斗篷,如他的刀一般雪亮出鞘。伴随着一声人类的惊呼,长刀起落,封阳君已将那「妖邪」制于手下。
众人于是围拢上前,商人惊讶道:「怎么是你?」
原来作案者的确不是什么妖邪,而是商人家中的园丁。园丁被封阳君以刀背格住脖颈,跪倒在地,早已吓得六神无主,热泪纵横。
封阳君道:「何故装神弄鬼?」
园丁答:「司纪大人饶命!我鬼迷心窍,做了错事,对不起东家。只是家中小女病重难治,我带她遍访城中名医,都说要一味十分贵重的药材。」
哪怕园丁倾尽所有,也买不起那样名贵的药。这时他眼见自己的东家坐拥万贯家财,便起了歹心,想要假托鬼神,从东家那里讹来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于是他以磷火装作鬼火,借假山孔洞伪造鬼哭之声,自己则扮作妖邪般的黑影,妄图装神弄鬼达到目的。
园丁原想着商人为摆脱妖邪这样的麻烦,定然会选择破财消灾。却不想商人直接上报了云纪司,将他捉拿当场。
封阳君道:「你未曾犯下不可赦免的罪过,我当然不会杀你。但你仍然违反了律令,要随我回到云纪司,听候发落。」
园丁面色惨白,对商人哭道:「东家,我一时糊涂犯下大错,只希望您能够谅解我,撤销报案,让我得以回家照顾我的女儿。」
商人却摇了摇头:「你本来可以直接向我求助,却选择了直接伤害我与我的家人。故而你不再能得到我的同情与帮助,也更加无法得到我的原谅。」
当夜,三人向商人告辞后,将园丁收押在云纪司。次日,封阳君在云纪司内为园丁的女儿举行了募捐。
那名新任的云纪卫也捐出了一个小小的荷包。将荷包交到封阳君手里时,他又没忍住多了一句嘴:「司纪大人,我还以为您不会同情这家人了呢。」
封阳君却并未像他想象中那样,将他严厉地训斥一番,而是露出了浅淡的笑意。
「法不容情,但情有可原,」他说,「身为云纪卫,我们不能出于同情赦免犯人的罪行,也不能代替受害者原谅犯人的过错,但应当对每一位民众抱有关怀。」
少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封阳君道:「正因为云纪卫有着这样的信念,城中百姓才能皆如昨夜的商人一样,不甘受妖邪威逼,也不轻易被人情裹挟。」
因为他们相信,这座城池之中,有人正真挚地守护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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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绘卷三:新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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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年前,封阳君曾经与自己的师兄一起追捕过一个贼人。
这贼人所犯的并非重罪,他伪造书信与印鉴,从多名商贾处诈骗财货。一次行骗时露出马脚,贼人自知将要被云纪司盯上,便立即躲了起来。
在数日探查盯梢之后,封阳君与师兄终于找到了贼人的藏身之处。贼人不甘束手就擒,向城外奋力奔逃。慌不择路下,竟然一路跑进了城郊的山脉中。
彼时正是冬日,连下了几天的大雪。山中还有一条开采中的玉石矿脉,恶劣天气中极易发生塌方。此时进山,必定凶多吉少。
「还追吗?」封阳君问。
师兄答道:「当然要追。他独自进山,说不准会发生什么意外,咱们要将他缉拿归案,就算发生了什么,也不能见死不救。不过,我一个人去追他就行了。」
「那怎么行!」
「小豹子,听我说,」师兄道,「你即刻到云纪司去搬救兵,万一真出了什么事,我可都指望着你了。」
师兄口吻坚决,不容辩驳。封阳君只好遵照他的嘱托,立即返回城中。
回城的路上下起了大雪,仿佛某种不安的预兆。等封阳君带着一队云纪卫重新来到山前时,白雪覆盖的山林看起来比方才更加像一个能将人吞噬殆尽的漩涡。
众人沿着贼人逃窜的小道进入山脉,四周除了枯笔墨痕般的树木,便是无尽的茫茫白色。他们在山间反复搜寻,终于在皑皑白雪中,发现了一抹触目惊心的红色。
「有人……这里有人!」
封阳君冲上前去,只见贼人惊魂未定,瘫倒在雪地之中,他的师兄则躺在一旁,半个身子都已被鲜红浸透。
方才天降大雪,矿区内果然发生了塌方。就在一块巨石将要砸中贼人的时候,师兄拉了贼人一把,让他得以逃出生天,自己却被高处落下的尖锐岩石刺穿了身体。
贼人已被逮捕,师兄却伤势过重,已然无力回天。封阳君跪在师兄身侧,悲痛欲绝。那一刻,他甚至感觉到了一种动摇。对他而言如此珍贵美好的生命,就这样轻易地逝去了,那犯下了罪行的恶人,却仍然苟活于世间。
这一切真的值得吗?师兄因此人而死,那么他能够恨他,能让他为师兄偿命吗?然而,贼人并未犯下足以使他偿命的罪过,封阳君也不能对他施以私刑,那违背了他一直以来的原则,与云纪司对他的教育。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动摇,师兄在弥留之际紧紧地握住了封阳君的手。
「他是罪犯,将他绳之以法,是我的职责。他也是云华城的民众,救他于危难,亦是我的职责。」
「法度会给他公正的判决,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尽一切努力将他送上公堂。」
「小豹子……答应我。你要在正确的道路上,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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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绘卷四:初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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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早的时候,封阳君还不叫封阳君,他的擒雪也还远不像现在那样威风。从有记忆开始,他便流浪在云华城的街头。名字对他来说并不是必要的东西,因为不光别人,就连他自己也不太明白,他究竟是谁,来自哪里,又将去向何方。
一同在街头流浪的孩子们用「喂」来称呼他,路人有时叫他「孩子」,有时又叫他「那个小子」。
在流浪者中,他是一个异类。在这里,一切都为生存让路,人们往往自顾不暇,便不会过多地讲究道德,更遑论遵守规则,于是,便容易由欲望产生罪孽。
幼时的封阳君总是能够在四周嗅到犯罪的味道,与那背后的种种心绪。他并不喜欢这种味道,却又忍不住为那些情绪感到愤怒或悲伤。
他想改变这一切,但始终不得章法。遇见不平时,他总是出手相助,哪怕可能会让自己麻烦缠身。然而暴力有时候能解决问题,有时候则不能。还有些时候,他根本就缺少足够的力量。
一个女孩曾经在他遇上这样的窘境时帮了他一把。她比他还小上几岁,但心思缜密、拳脚厉害,在街巷间野蛮生长,似乎很适应这样的生活。
女孩打量着他的耳朵和尾巴,给他取了第一个外号——「野猫」。
「你不属于这里,」她说,「你需要一个归属。总有一天,会有人收留你的。到那时候,你就不再是野猫,而是家猫了。」
现在想来,这句话简直宛若谶语。不久之后,云纪司开始在街巷中巡逻,安置流浪者与孤儿。就在那时,一名云纪卫向他伸出了手。
「我知道,你是一个小英雄,」他说,「小豹子,你想像我一样,成为一名云纪卫吗?」
从那以后,封阳君便有了家,和一个亲昵的小名。而那名云纪卫,也成为了他的师兄。
在云纪司,他学会了何为法度。原来世间存有这样一种严谨不可违逆的规则,能够束缚一切罪恶,而云纪卫就是贯彻这些规则的使者。
师兄的离世给封阳君带来了很大的打击。不仅因为师兄是他人生中最接近家人的存在,更是因为在这件事中,法度并没能给出一个令他满意的答案。
然而,师兄的遗言仿佛沉重而坚定的锚,牢牢地牵住了他,使他不至于滑向深渊。
最终,封阳君平静地旁观了对贼人的审判,又亲自将他押送下狱。牢门落锁时,贼人叫住了他。
「我还以为,你会为你的师兄报仇……」
封阳君注视着他,良久才开口说道:「你不是杀害他的凶手,而我也已经做了该做的事。」
雪化之后,山中的玉石矿已在云纪司监督下,进行了彻底的整修。进山处也增设了哨岗,以防在极端天气中有人误闯。
相似的悲剧,不会再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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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绘卷五:心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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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煜天倒台,玄鹤统领入主城主府后,经她授意,云华城中陆续增设了数间养济院与慈幼局,原有的则需由云纪司一一核查房屋与食水,未达标准者,则需暂时关停修整。
封阳君就是这样第一次与云景相遇的。
那是一间十分破败的院落,显然已并不符合开办慈幼局的标准。堂屋里,只有一个小女孩不知疲倦地拍着手里的皮球。
「十三,十四,十五……」
忽然,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敏锐地望向了封阳君的方向。封阳君略略有些吃惊,毕竟他几乎能做到踏雪无痕,即使现在他并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也鲜有人能够察觉他的动静。
女孩面露不安,神情中写满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防备与成熟。
「我都听说了,」她小声说,「你们要关掉这里吗?那样的话,你们要把我送到哪儿去?」
封阳君理应按照规定回答她,被关停修整的慈幼局中的孩子,将被暂时转移到新建的慈幼局中。然而他看着女孩的眼睛,却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那一刻,他好像看见了童年时的自己。他不想要短暂落脚的居所,而是需要一个家。那么,眼前的这个女孩,她也需要一个家吗?
一个念头闯入了他的脑海。
师兄曾经将他从流浪的岁月中拯救,或许,他也能像曾经拯救他的人那样,成为一个能给其他人带来温暖的人。
封阳君在女孩面前蹲下身去,这样他们的视线就齐平了。
「你叫什么名字?」
「云景。」
「好的,云景。我们会把你带到新的慈幼局去,在那里,你能得到更好的照顾,也能交到许多新朋友,」他说,「或者,我还有一个提议……」
封阳君顿了顿,但最终还是坚定地向她提问道:
「你愿意做我的妹妹吗?」
这个问题似乎来得太过突然,云景睁大了眼睛,却半晌也没有说出话来。直到眼泪突然夺眶而出,先是啪嗒一声,接着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哗啦啦地落了下来。
封阳君手忙脚乱地找出手帕,想给她擦掉眼泪。云景却忽然红着眼眶,对他小心翼翼地露出了一个微笑,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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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绘卷六:万家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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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末春初,冰雪消融,草长莺飞。伴随着温暖的东风,日光也一天天和煦起来。
清晨的街道上,正上演着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战。
邻家嫂嫂上街赶集忘了关院门,一时间家里的鸡鸭一个不落地获得了自由。街坊邻居纷纷前来帮忙,务求将这些「逃兵」通通捉拿归案。
而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的,赫然便是云纪司的司纪大人和他的妹妹。
云景精力旺盛、斗志昂扬,刚刚值完夜的封阳君也不甘示弱、紧随其后——
眼看封阳君摆足了追赶的架势,却毫无阻拦的意思,显然是打定主意要守护妹妹行侠仗义的梦想,跟在一旁的璇玑便调侃他道:
「老大,虽然我一向认为你不是那种会溺爱孩子的兄长,但事实胜于雄辩。云景原本是多么文静的一个小姑娘啊,这么些日子下来,都要被你养成混世魔王啦!」
封阳君不以为意,一本正经地反驳:「哪里是混世魔王?她这是在助人为乐。既然出发点是好的,又没有给别人带来麻烦,那么我要做的,也就只有保证她的安全了。」
「况且小孩子活泼爱动,总比闷闷不乐要好。」
云景刚刚来到封阳君家中的时候,仍然没有放下戒心。她谨小慎微,不愿意给任何人添麻烦,仿佛总是在向封阳君证明,她足够听话,足够懂事。
叩开她的心门,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所幸,封阳君能够理解云景的想法,也有足够的耐心。渐渐地,云景开始愿意与他分享自己的心事,甚至敢于向他提出一些要求。虽然随之而来的难免还有挑食和淘气的小毛病,不过封阳君觉得,那都无伤大雅。
在这个过程中,他自己也获益良多。在师兄去世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人能够跟封阳君建立起真正深刻的关系。他与这个人世之间,似乎始终隔着一层朦胧的轻纱。
而云景的到来改变了这一点。她的生命从此与封阳君紧紧联系起来,将这层轻纱打破了。他从未有一刻如同现在一样真切地体会到,被信任、被依赖、被牵挂,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她让我重新开始思考,我该如何去守护这座城池。」封阳君道。
云华城理应安全、温暖,老有所依,幼有所长。他希望在他守护下的云华城,是一个能让云景无忧无虑成长的地方。
璇玑却并不买账:「这会儿就别上价值啦,老大,你甚至还拿自己尾巴上梳下来的毛给妹妹戳毛毡球玩呢。」
封阳君还待再解释什么的时候,远处云景已经发出了兴高采烈的喊声,显然已经大获全胜。
在人群的簇拥与欢声笑语中,他向远处一蹦三尺高的妹妹招招手,露出了一个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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