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记一
身为天人贵族,我并非第一次进入王殿。
在我尚年幼时,曾随父亲入王殿,与十天众为一族祈福。
我远远看到王殿前的钟墙,无数铜钟挂在那里,任风吹雨打岁月流逝,却纹丝不动。
我好奇地去敲最小的一枚钟,听到一声悠远的鸣声。
钟声自远方来,在虚无缥缈的未来里响彻,为我不可知的命数而鸣。
那声音仿佛藏有什么秘密,我想要再听得真切些,却被父亲厉声呵斥。
「钟只为新王而鸣。」父亲说道,「你这是大不敬之罪。」
如今,我坐在白莲池水中,听着殿外无数乐师手执钟锤奏响百千铜钟,恭候我登基为王。
我依然不敬天命,然而已无人能将我治罪。
两侧的祭司们将莲花瓣洒在我身上,大祭司恭敬地跪下,将焚香熏过的白衣捧在我面前道:
「以焚香驱逐污秽,以流水洗净罪孽,愿您重生如莲花,往事一切,都化为脚下淤泥。
以忉利天之名,使您断绝过去一切罪孽,从池水中走出,如同白莲初生,化为新王。」
我问他,「你要我如何断绝罪孽?」
大祭司低头道,「只需您说出最放不下的心愿,将它留在池中,不再回头。」
我看向水中摇曳的莲花说道:
「我此生唯愿能亲手终结天人与鬼族的战争,与友人携手,带领一族前往没有争斗和牺牲的世界。
如今战事已了,他却不在。我毕生的愿望,成了我毕生的罪孽。」
传记二
「我将会为天人建立新的『公正』。」
「不公只能用力量去打破,而力量就是这世上最不公的东西。」
我曾与友人阿修罗并肩作战在讨伐鬼族的战场上,他冲在前方,任何敌人在他的触手前都溃不成军,我紧跟在后,保护他不在杀戮中迷失方向。
他永不言弃,我亦有不输给他的固执,我们一前一后,坚定地在成为强者的道路上一并前行。
越过他的双肩,我看到了一族的未来,看到了充满光明再无纷争的世界。
然而,这世间并不缺乏为了终结战争而战的善人,我们缺少的,是愿意为了终结战争而战的恶人。
「新的秩序将不再以出身定夺一个人的价值,从今往后,无论出身血统,所有天人的价值都将以能力的优劣来决定。
优异可享受特权,低劣则会被打入深渊之狱,在这样的新秩序面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只有掌握着秩序的我,居于众人之上,象征着无上的力量,也是最后一位「不公」之人。
「然而,只要这世上还有最后一寸不公之地存在,那么争斗就永远不会停止。」
「今天以后,我会坐上那独一无二的王座。」
「我的王座会越筑越高,建立在那些被我屠戮的异族血肉之上,建立在所有被我裁决的同族信仰之上,越来越高,一路通天,直到天下一切都在我之下,所有人的命运,皆在我手中,须弥芥子,唯我一人。」
昔日的战神阿修罗是用血肉织成的奇迹,哪怕他的身体变得冰冷,我却仍能够摸到他的影子在我身上留下的余温。
他炽热如太阳,却从不曾灼伤我,可我的影子却冻伤了他,他没能跟上,但我不会为他而停留,我相信如果换做他,亦会如此。
直到如今,我仍深信在这世上再没有比与他相遇更令我自豪的事。
「在那罪恶的王座上,我会等着属于我一个人的『公正』亲自前来。」
「到那一天,所有被我抛下的罪孽回到我身上,最后一处『不公』会从此消失在世上,我们将迎来真正永无争斗,永远安宁的故土。」
我低头向莲花笑道:「这世上有着比命中注定的相遇更令人欣喜若狂的事。」
「是重逢。」
传记三
我说完这一切后,跪在一旁的大祭司汗如雨下浑身颤抖,仿佛在为听到了不该听的秘密而害怕。
我于是笑着故意向白莲问道:「你可听清楚了?」
白莲没有回答,只是在水中随波逐流,看似无根的浮萍,实则牢牢扎根于池底,即使狂风骤雨足以将神树连根拔起,却不能斩断漂浮的莲花。
世间万事多是谎言,一如王殿门前的万千枚铜钟,分明是为慰藉万千亡灵而鸣,却被说是为新王而鸣,哪怕触碰一下都是罪孽,千百年间,无数血肉交织而成的影子笼罩在天域之上,却因无人能够逃离,反而使人称颂起它的仁慈。
我伸出手来,让祭司们为我更衣,伸手折断了那朵饱食了我罪孽的莲花。
在众人的簇拥下,我朝着钟鸣奏乐的中心走去,推开礼堂之门,王殿高高在上,悬于众生头顶,然而我的头顶却仍旧有着无垠的蓝天,纯白的云朵,白鸟们鸣叫着从云间穿过。
贵族们随着十天众一起跪下在通往王殿的道路两旁,恭敬地低着头说道:
「恭迎新王。」
就在我要踏出第一步之时,身后的大祭司却跪在我脚边,向我讨要那株我摘下的莲花,「您的罪孽,怕是不能随您走这一程的。」
我笑了笑,手心一翻,手中空无一物,他才明白我手中的莲花不过是一场幻术,然而莲花却也不在池水中,他急忙问,「您的心愿,到底被安放在了何处?」
我回答道,「从始至终,他都一直在我心中。」
在奏乐的钟声之中,我径直朝着王座的方向走去。
王殿的钟声为英雄而响,为子民而响,为欢庆而响,为恭候英雄归来,暴君已死,战事终结,从此迎接太平盛世,我会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我会等着那一天的到来,阿修罗。
传记四
是日,善见城敲响千钟,举办斋天法会,天人们走上城中街道,欢喜赞叹,奏乐散花。
庆典在欢歌中拉开帷幕,一面为歌颂天人之王的伟业与十善业道的颁行,一面为纪念大战中牺牲的将士,愿他们的灵魂得以返还天人的永恒故土——无垢的忉利天。
只是欢乐的谣曲终究无法触达云天之上的殿宇,唯有钟声在空阔的大殿中回响。帝释天垂目望向大殿中央的莲池,池水轻波荡漾,模糊了王的面容。
祭司手捧吉服衣冠,列于殿宇两侧。为首的那一位恭敬地请示:「典礼的时间已到,子民们都期待瞻仰您的天颜。」
于是,天人之王于眷属簇拥下整装而出。他身披青蓬纱衣,头戴宝冠,璎珞环身,衣摆宛若轻云出岫,烨然如神。天人们纷纷将目光投向善见城至高之处,无不为之屏息。而他们的王微微垂首,将此间百态尽收眼底。
帝释天仿佛自语般问道:「我高居此处,能看见什么呢?」
祭司不能答。
王却再度发问:「我高居此处……他们又能看见什么呢?」
祭司不敢答。
帝释天自大殿之上远望,善见城内,众生如棋。执棋之人起心动念,他们便将去往棋盘上「正确」的地方。
只是与他对局之人不在此间,于此时的众天人而言,视野之中也不过一个渺茫身影罢了。他们会发觉这身影多少有些形单影只、清冷孤独么?还是唯感大道无情、拨转万物呢。
青莲华出水上而不著水,可譬喻妙法圆融;人出世间而不著世间法,方得证涅槃清净。然而此刻,当子民一切欢喜悲哀、善行罪业,如洪流涌来,又被琼宇之上的帝释天尽数接纳分担。
得道者能够独善其身,他却终究不舍因门。
——唯愿无尽轮回之后,命运册页上曾经写下的悲剧,能得清净无染的圆满之解。
传记五
失重的感觉无比强烈,我闭眼张开双臂,幻想自己是那只在云层中不断飞翔的白鸟。伤口处仍不断传来痛感,但与曾吸纳过的恶念相比,此刻我只觉得自己将沉入梦乡中安睡。
这场重逢我等了太久太久,久到我已快要遗忘当日与我的友人分道扬镳时是何等的心痛,但它又来得恰到好处,好到我甚至能在这片金色的夕阳下与我的英雄作最后的道别。
回想这一生所经历的一切,我并非了无遗憾,我的双手曾沾满友人的鲜红,我的双眼还不曾见过天域真正的和平……但只要一想到天域的战神将统领天人一族,迎来永世和平,我的心间又会被炽热的温度填满。
耳畔的风声呼啸,在我的意识将要被黑暗彻底吞噬时,一双有力的手拉住了我。我下意识睁开眼,目之所及早已不是金色的云端,而是善见城宽敞明亮的大道。
「这束鲜花赠予善见城的两位大英雄!」
衣着整洁的天人少年手捧花束出现在我面前,另一双手将那花束接过。天际白鸽掠过,塔顶礼乐齐鸣,我身着盛装,在欢呼与赞颂声中与我的友人一同向前。纷争已止,盛世已至,人们已不再受贵族阶级所限,取而代之的是举贤而上,能者先行。破败的村庄焕然一新,无处可去的流民得到归宿,就连一些流离的鬼族,都能在善见城获得庇护。
巡礼期间,我的友人在我的身侧,华服衬托着他全然一新的模样,仿若新生的神明。战神的光芒,反而为天域带来无上的和平。
「天域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我的——」
欢庆声戛然而止,酒杯落地的脆响将我从刚才的美梦中拉回。我似乎做了个有着温暖光芒的梦,而宫殿前的阳光反倒灼目。毗琉璃正恭候于我身侧,宾客们陆续进入殿堂,交谈声此起彼伏。
「陛下,宴会就要开始了。」
我笑着将滑落的酒杯拾起,白鸽为我衔起长袖。众人纷纷停下手中之事,向王座的方向看来。在座的天人们刚刚适应了新政,其中包括了许多旧贵族的后代,这些目光中有拥护,有赞颂,亦有不安,更夹杂着几分不和。
「毗琉璃,你看这殿中虽金碧辉煌,但是否还缺了些什么?」
话音未落,许多绯红的莲花自池中绽放,艳丽如血,将倒映的残阳染得更红。
「陛下真是好雅兴,这红莲如此繁盛,很适合今日的盛宴。」
「你可知地狱中的红莲为何是绯色的?」
「属下不知。」许是察觉到我声音有变,毗琉璃收了笑容,恭敬应答道。
「人们都以为红莲地狱炙热如火,殊不知那才是世间极寒之地。彻骨的严寒使罪人们的皮肉冻为赤色,肉身开裂,绯红直流,宛如红莲,因此而得名。」
毗琉璃微微后退了一步,但优良的礼仪令她不至于当众惊叫出声。
「难道说……这红莲是……是十天众……」
「呵呵,这「红莲地狱」,是否有趣?」
我轻笑着起身,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毗琉璃躬身离去。我拾起身边的画笔,继续绘制小憩前一时兴起的画作。夕阳的余晖落在那张绘着内殿盛宴的纸上,恰好铺满一层金色,与梦中别无二致。
与此同时,最后一抹阳光从地平线上消失,莲池中的金色悉数褪去,只剩红莲在其中浮动。我回想着刚才短促的梦境,但已记不清其中的细节,而当我的笔尖落到画中的王座时,我在其上增添了两个身影……
传记六
为了纪念王当年战胜天魔,今日,整座善见城都沉浸在盛大的庆典中。帝释天被众人簇拥巡游,不时有白鸽落在莲上,无忧无虑地与他对望。
「曾经渴望的和平与安定……在数不尽的战斗与牺牲后,终已成真。」
忽然,一位头戴兜帽、身背卷轴之人悄无声息地来到座前。
「尊贵的天人之王啊,今日大典,我亦为您带来了稀世之卷。」
苏摩警惕地护于王前,帝释天却微微一笑,示意众人稍安。
「今日无论何人,都是天域的客人。这位异邦画师,我近来亦有所耳闻。」
来人颔首,将背后画卷展于众人面前。只见白羽环绕的使者们自上而下,与一群漆黑怪物战作一团,惟妙惟肖似有战场之声作响。
「真是气势非凡,让我想起了当年的翼之团……」
「若有下卷,定是那白衣使者消灭了怪物,带来胜利与光明!」
众人议论纷纷,赞叹不绝,来人却向帝释天做出了请的手势。
「光明彰至高之善,黑暗隐至深之恶。然而……」
众人随着帝释天的目光,发现为首使者的面容隐在羽翼的阴影中,为首怪物的面容却正被刃光照亮。
「行走于光明之中的人,为了维护这重光明,有时必须采取黑暗的手段。而黑暗或许也是一种沃土,光明的种子得以在其中生根发芽。」
「天人之王啊,您果真与众不同。如此看来,您认为自己是哪一方呢?」
画师饶有兴致地点了点画中兵刃交接之处,帝释天却轻笑一声,摇摇头。
「在我看来,是哪一方并不重要。无论背负着什么,无论行走于何处,无论在世人眼中是善还是恶……」
「我的心、我的意志永远不会改变。我会终结一切战争,带来永恒的和平。」
有一瞬间,帝释天的心告诉他那不仅是誓言,还是……一份约定。
「呵呵,若您来画下卷,定会十分有趣……还是说,我的王啊,您早已落过一次笔了呢?」
莲上的鸽群受惊般簌簌飞起,他正要追问,画师却鞠躬告退,如烟散去。
「好生奇怪的人……要让毗琉璃好好调查才行。帝释天大人,这副画卷——」
「无事,留下吧。」
帝释天向苏摩点点头。巡游继续,洁白莲座中的王静静地望着那精心摆放的唯一一朵红莲。
既然是约定……是的,在光明与黑暗之间,他并不是孤身一人。
总有一日,帝释天会在前行中看清那人的面容。那一日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