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绘卷一:鬼相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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魑魅魍魉,鬼影随行,这便是从大江山返往京都的必经鬼地,罗生门。
一队人马正戒备森严,深入这重重妖风鬼哭之地时,四下忽而降下浓雾,遮蔽天日,众人一时失去方向,领队的源氏族人思及队伍中护卫的东西,一时竟不敢乱动。
忽然有护卫指向前方,问道:「谁说罗生门荒无人烟的,前面不是有个路人吗?」众人闻声齐齐看去,竟见到个白衣女子头戴市女笠,孤身站在雾中。
众人本不敢上前,然而女子一摘市女笠,她身畔的浓雾便好似散去几分,有人就不由自主驱马靠近。
领队忽而见女子竟不知何时穿过已经开始疏漏的防守,身处运送要物的马车旁,领队正在迟疑,旁边忽然闪来一抹寒光,竟是随行的鬼切挥刃而来,瞬息间女子右臂已断,震天动地的呼啸与瘴气一瞬间遮蔽了所有人的耳目。
遮天蔽日的瘴气之中,现出真身的大妖,舍身扑向中心的黑匣————
「酒吞童子!」
震荡罗生门天地的妖气,亦曾震彻大江山。
大江山的关隘间,机关旁平静的湖面被妖气捣碎,交手的二者全身而退,屹立于高远的险峰之间。
「刚才那一招的确厉害,只是你的鬼手……」酒吞童子摩挲着下巴,看着茨木童子的右手若有所思,「是不是比起上次对决更不稳定了一些?」
「这个,不值一提……只是我过去统领的地方,似乎总有什么东西在唤我。」茨木童子按住鬼焰跃动的右手,在心中暗想———且是每逢鬼手发作,那声音便更加清晰。
「既然可能是旧部召唤,那你只管去,」酒吞童子调侃道,「茨木童子什么时候这么犹豫不决起来了。」
来自远方模糊不清的声音愈发频繁,不断呢喃着「出路」和「战斗」,引得鬼焰的力量都不似以往强大,好似提醒他战场不该在这里。
「哼,等我处理完了要事,必回来找你决出这局胜负,到时候,再来领教这鬼手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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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绘卷二:迷踪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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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大的人类结界笼罩茨木童子原本熟悉的鬼山。
山中天日难辨,茨木童子往返寻来,脚下的溪间小径一时变成深深竹林,他猝不及防坠入其中,穿过竹林脱身时,脚踏的松软竹叶又融做雪地。整座山变幻莫测,不断扰乱着他的方向与认知。
幻境吞吞吐吐,一时间让茨木童子在林间看到正在把酒的酒吞童子与星熊童子,待他靠近,那处幻象又变幻成年幼的自己,茨木童子上前碰触,本以为那个身影会如其他幻境一般消散,年幼的自己却霍然回头,看见了他。
茨木童子一瞬怔忪,却没想到年幼的自己竟对自己说话了:「你也迷路了吗?」
「我名叫茨木童子,你是谁?」
茨木童子平生第一次被这样问话,不由回道:「我也叫茨木童子,可这世间只能有一个妖怪叫这个名号。」
「那不如就一决胜负吧!」年幼的茨木童子跃跃欲试,挽起衣袖,「我来这座山上,正是要找这里的鬼王,谁知道找了半天,就只见到你一个茨木童子。」
茨木童子错愕道:「你一个妖怪也未见?那唤我的又会是谁……」
幼年的茨木童子坐在路边高高的山岩上,晃晃双脚踢着草间的圆石,戏弄虫蚁,忽略了这问话:「我们都叫茨木童子,但我们总不能都喊对方茨木童子吧,得想个代号才行!」
茨木童子便脱口道:「你比我小这么多,暂且先叫茨丸好了,」他又将这话匆匆揭过,「既然这山上已经没有其他妖怪,人类为何还要在此设下结界?」
茨丸欲言又止,一副恼火模样,终于还是指着不远处的岩壁,嘲笑茨木童子以作反击:「这里的结界有的路看起来像路,走过去却又是陷阱,这就是会吃妖怪的幻境,人类要把外头的妖怪引诱进来,你被人类给骗啦!」
「能将我骗进来的东西,可不是人类能造出的区区幻象,召唤我的声音,一定在这结界中等着我,」茨木童子不满道,「你也在这里,岂不是也被人类给骗了?」
「我不一样!」茨丸叉起手一脸得意,「我有个不会在幻境里迷路的秘诀,看在同用茨木童子这个名号的份儿上,这就告诉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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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绘卷三:临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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茨丸拉着茨木童子,踏过一处湍急的水流,雪霰一般的激浪化作一阵铺面的风从他们身畔拂去,二人竟然就这样穿过重重幻境,在彼此指引下,抵达了一片荒芜的原野。
茨丸指向远方,说道:「我来的时候为免迷路,将身上的铃铛拴在了山口的树上,这样不管人类的结界怎样变化,只要我跟着铃声走,就一定不会被蛊惑!」
茨木童子侧耳细听了片刻,却什么也听不见,茨丸见状,好似有几分心虚:「只是……我也不是能时时听到铃铛的声音,碰运气就是了……但是,只要是铃铛响起的方向,就一定是安全的!」
茨木童子环顾周遭,只见四下荒草遮掩着断壁残垣。这曾是他在此山为王时,与众妖相聚的地方,如今荒草横生,并无什么人曾在此呼唤或等待过他的迹象。
难道他真的是被人类设下的幻境所骗?
茨丸在旁抱膝而坐:「这里好似不是幻境,我们在这里,说不定能安全一点。」
「可是,现在这样被动的样子实在有些难看。」已经被骗至此还一味逃命,实在不是他的风格。
茨木童子说着,掌心瞬间燃起炽热的紫色鬼焰,鬼焰张狂蔓延,烧尽了高高的荒草,断壁残垣从荒草后露出,如幽幽鬼魅般矗立在四方。
断壁残垣之上,赫然绘制着一只白发紫焰的巨鬼,壁画连绵,画上的巨鬼威风赫赫,直面无数妖鬼精怪,称做此山之王。
「这里曾为我的领地,现在,也一样可以被我撕出一条生路。」
鬼焰轰然冲向空中浓郁的阴云,想要连这天穹与结界一并烧尽。
像要抵抗这股燃烧的烈焰一般,结界创造的幻境忽而扭曲变形,原本变幻流动的奇异云层,竟然凝聚成一只紫色的鬼爪,轰隆隆地与茨木童子的鬼手博弈。
茨丸惊诧不已:「怎么回事,幻境里还从没出现过这种东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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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绘卷四:清魂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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汹涌的激流,涌动的流沙,看不到边际的竹林,如今与鬼手幻象一同出现在四周。
茨木童子忽而记起,这些激流与流沙,都是他还少年时,颠沛流离,为了寻找栖息之地而见过的奇景。年幼的他曾经深入其中,摸爬滚打地历经艰险,这些地方暗藏的危机,他铭记至今。
原来如此,这些激流,黄沙和鬼手,都曾是他们的敌人,结界阅读着他们魂魄,然后化作敌手诱惑他们。
他们要一刻不停地面对这些曾经的梦魇,永不停歇地战斗,直到迷失自己,被永远囚困其中。
人类捕捉妖鬼的手段,还真是如妖鬼一般。
茨木童子将茨丸护在身后,面对汹涌而来的水与沙岿然屹立,持续燃烧着紫色的鬼焰。
鬼焰的光芒飞向更高的天空,直至撕破一切幻境,然而重叠的阴霾绵延不绝,茨木童子的鬼焰愈是燃烧,天空的鬼手便愈是强大。
烧毁一切,撕碎一切!茨木童子恼怒起来,炽热的烈火充斥胸膛。
除鬼手以外,周遭的一切已不复存在,紫色的鬼焰在天地间不断交搏,几乎要将灵魂也撕裂烧毁。
直到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铃声在那里!出口在那个方向!」
茨木童子从纠缠不休的鬼焰与鬼手幻象中抽身,如梦初醒般环顾四周。因为方才激烈的对战,周遭的断壁残垣被毁坏得更加彻底,他沉浸其中,浑然不觉,几乎令自己也彻底被这鬼手幻境吞噬。
直到茨丸在那一瞬唤醒了他。
正如过去鬼手蠢蠢欲动之时,便在他耳畔响起的声音一般。
冥冥中将他引到这个结界里来的声音,原来也是他吗?
无止境的追逐强者、与强者的战斗,只会令他更加难以掌控这只鬼手,而将他从战斗中唤醒的年幼的自己,是为了带他前往什么地方吗?
趁着幻境缓慢恢复的空隙,茨木童子一把将茨丸夹在臂弯中,加快脚步向着他所指的铃音响起的方向赶去。
天空中,阴翳翻涌,不断与茨木童子燃烧不绝的鬼焰抗衡。地面上,不断有狂风暴雪从岩隙间袭来。
茨木童子执拗地踏步上前,烧开一条通路。年幼的自己要把他带向何方,是更强大的敌手还是更凶险的幻境,他都势必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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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绘卷五:回望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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茨丸紧紧抓着茨木童子的衣襟,在他臂弯间摇摇摆摆,双眼充满向往与憧憬:「以后我是不是一定能像你一样,跟这么强大的对手的战斗?」
茨木童子哼道:「你若也要追求这份力量,可要千万记得,别像今天这样走丢了才行。」
茨木童子说着,远空之中,鬼手紫色的妖气已开始变本加厉地弥漫而来,茨丸不服气起来:「如果只是一味逃走,还怎么变强呢,我要跟你一起!」说着便从茨木童子臂弯中跳出,要去同他一起对抗袭来的鬼手。
也是在这瞬间,四面八方原本汹涌而来的激流与黄沙,突然温和着退却了,而紫色的鬼手,变得愈发庞大凶悍起来。
茨木童子诧异地挡下一击:「对了……在这个地方,你将什么东西当做敌人,便会被什么东西吞噬。」
茨木童子拉着茨丸,一脚踏入激流之中:「你心里不再敬畏这些激流和黄沙,它们便会露出本来的面目。」
在鬼焰与鬼手幻境的最后一次冲撞中,雪色的激流亦从八方汹涌而来,将他们彻底吞噬。
想象中的冲击没有到来。
一片澄明开阔的天地,在他们面前展开。
激流化作舒缓的长河,流淌到远方化作金黄色的滚滚黄沙,天地之间,唯有他们。
茨丸惊讶道:「啊……这是我第一次战斗的地方……」
茨木童子道:「这就是那些激流和黄沙原本的模样,原本它们也只是这样的景色……」
他低声自言自语:「这就是你要带我抵达的终点吗……」
茨丸望向茨木童子:「是因为我找到了更强的对手,不再把这些流沙当成敌人了吗?」
茨木童子看着自己的鬼手,曾经灼灼燃烧的鬼焰,此时此刻竟无比宁静:「大约也是我突然想起了,在一心想要挑战强者之前,我只是被这片辽阔之地吸引。」
胜负之执,乃蚀骨之苦,而唯有这战场的辽阔才醉人。
看着茨丸尚有几分困惑的眼神,茨木童子碰了碰他的发顶:「我的鬼手幻境,是你向往的战场。」
但你启程时的悸动,是我不可回望的故乡。
所幸现在,我们找到了彼此———这就是终点。
那一瞬间,茨木童子听到了轻盈熟悉的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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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绘卷六:大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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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一直遥远不可捕捉的铃声,此刻就在他们身后响起。
茨丸眼前一亮,看到他们身后的幻境渐渐扭曲出一个平和的白色旋涡,如同一扇光门一般静静漂浮在他们面前。
「是时候离开了,」茨木童子握住茨丸的手,他们并肩向着光门走了几步,茨丸像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出去之后,你要去哪里呢?」
「有一个强大的家伙,还等着我去与他决战,」茨木童子道,「就在一个叫大江山的地方。」
「虽然还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但等我足够强大,我一定会去找你的!」茨丸握起双拳信誓旦旦。
「只要我们别忘记此时此刻。」茨木童子摸了摸他的头发,算是应承。
茨木童子穿过光门的瞬间,结界迅速在他身后消逝坍塌,山下辽阔的碧空和草地,豁然出现在茨木童子面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恍然觉得像历经了一场梦境。
他在结界出口的位置寻觅,拨开重重藤蔓和荒草,终于在树上找到一串残破的铃铛项圈,因为经年日久,上面的铃铛已经残破生锈,一个都不响了。
他忽而想起第一次来到这座山下的时候,因为害怕在山中迷路,遂取下身上的铃铛挂在树上,让铃音时时指引自己,不要遗失了下山的路。
曾经的那个孩子终究还是未能原路返回,而是走到更远的远方去了。
只在这残旧的铃铛之上,留下了一个徘徊不去的孩童之梦,被这迷离的结界幻境惊醒,前来指引自己。
茨木童子离去时,在山下抓住了几个设下结界的人类,因为结界被破解,他们正要匆匆撤离。
茨木童子将他们草草一捆,自己坐在路边高高的山岩上,踢着草间的圆石戏弄虫蚁,居高临下问道:「像你们这样的残兵败将,倒不值得我动手,只是你们还有多少路人马,还有多少这样的结界,说来听听。」
一人却嗤笑道:「此番退治,不是所有鬼族都如你一般占尽甜头,此时此刻源氏的主力部队已经攻下大江山,斩下鬼王的头颅了!」
茨木童子盯着那人类片刻,最后不屑地笑了一声:「可笑。」
认定这些人已给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茨木童子便径自将他们丢在路边,跃下山岩。此事已了,而某处,还有更辽阔的风景在等着他。思及至此,他身上一颗轻灵的铃铛,忽而随风响了一声。
他望向通往大江山的归路,远方的山峦正在炽阳与清风中,如磐石般矗立在他目光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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