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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剑肆官方小说/第一部·刺秦/壹 遇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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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荷花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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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遇敌

第一部·刺秦

狂风呼啸,故韩楚交界处的莽莽林海,在这驾临的暴君淫威下颤抖着,不时发出沉闷的喧哗。林海深处,一间破旧的草屋随风摇摆,似乎随时会被巨大的力量压碎。草屋中隐约传来人声,模模糊糊的,却含着一股愤恨之气,硬将山岚的气势,抵挡在草屋之外。

“……秦人凶恶,以虎狼之心窥我大好河山久矣,见我国运渐衰,竟起军二十余万侵我国境……幸天佑我王,大将军项燕将二十万人,七路合围,逐秦军于家园之外,成就不世大功……”草屋中,一名老者缓缓述说着数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言语间,一股骄傲和自豪隐隐然发自胸腹,竟将平日眉宇间的一抹忧愁尽皆去了。

坐在老者身旁的稚童捧着腮帮,听得津津有味,陡然间却仿佛发现了什么似的,大声问道:“爷爷,既然我们大楚有如此厉害的将军,为何会被秦人打败?”

“因为……”老者抽搐了一下,“他们的军队里有恶魔……恶魔的军队啊……”面对孙子的质疑,老者长叹口气,缓缓坐下身子,轻抿了口喷香的酒水,似乎想要暖和有些僵硬的躯体。半晌,老者才继续先前中断的故事:“……我军大捷,令之前百战百胜的秦人大为恼怒,传言秦王强令告病的凶神王翦出山,征召国内六十万劲卒,再出武关,与我军相持于西方的群山间。时值近年,将士思归,秦人竟趁此时机,卑鄙的偷袭我方营寨,发出如雷轰鸣的恶魔引领着洪水般的秦军蜂拥而至,尽管我方将士舍命奋战,怎奈大势已去,项将军引败兵退回淮上,力图重挽狂澜,却不料秦军尾随而至,我王力战而降,项将军殉国,好端端一个大楚,竟,竟这么亡了!”老者说到激动处,两行浊泪顺着饱经沧桑的脸颊流下,让身边的童子十分惊讶。男孩子悄悄挨近老者,踮起脚,举起衣袖找了块最干净的地方,轻轻擦拭在老者的面庞上,一边在老者耳边说道:“爷爷,等我长大了,会苦练剑术和兵书,为我们大楚报仇!”

“好孩子!好孩子!”老者欣慰地点点头,“我们大楚若人人有这样的志向,兴复有望了!”祖孙俩相视而笑间,一直虚掩的大门突然被人猛地推开,两人闪身而进。

让老者眼中一花的,是那不速之客手中青铜剑的几星寒光,映照在昏暗的屋中。老者将怀中的男孩子慢慢拉开,推到自己椅后,缓缓站起身来,直视着来访者,却是两个风华正茂的女子。

前面一人,拥有一张完美的瓜子脸,被略微散乱的深褐色长发簇拥着,肌肤洁白胜雪,五官就如同洛神的杰作,纤细到精妙的地步,一笔一划恰到好处,透出股浓浓书卷气。一双星眸朦朦胧胧的,透着几分幽思,睫毛间乌光流转,宛如石上清溪,却又如月影般浮着几点梦幻,却道是江南丽人如烟雨的好模样。后面的一位则要明丽得多,鹅蛋形的面庞尚带着三分幼稚,一头短发尽数束于脑后,给人简单明快的感觉。那对圆滚滚的乌黑眼珠间,透着点点灵气,眉宇间英气十足,玲珑的鼻头下,一张小嘴似乎不服输似的微翘着,骄傲间带有三分可爱,适才推开门的,便是此女了。

“失礼了,老丈人!”进屋的两人交换了一下视线,长发女子上前一步,反握剑器微施一礼,“我们姐妹为盗匪所迫……”

“师姐!你连说谎也不会啊!我们拿着剑冲进别人家里,在人家看来,谁是盗匪还说不定呢!我看也没有什么隐瞒的,我们是被秦人追逐,在树林里迷路了,所以想来问个路,这位老丈要是能指点一二,我们师姐妹就此谢了,如果不想惹祸上身,我们立刻离开,以免连累你们。”

短发女孩倒是直爽得很,老者不禁有些喜欢她了,不过那位文绉绉的“师姐”话语中的乡音,倒让老者想起故国来。

正要询问间,却听到远处隐隐传来金铁交击之声,显是两名女子言语中提到的“秦人”已近此地。老者示意两人进到屋里,自己向外走去,却在经过短发女子时,被她突然冒出的话语吃了一惊:“我叫水镜,这位是我师姐屈娴。”

“师妹!”被叫做屈娴的女子显然为水镜的话语吓了一跳,连忙出言呵斥。水镜不以为意地摇摇头,对着师姐吐吐舌头,扮了个鬼脸。

“这孩子还真有趣!”老者笑笑,站在门口顺着两女过来的方向望去。林木间,白芒点点,呼啸而过的山风带来敌人的脚步声,已是越来越近。霎时,一名披甲男子已经走出林木阴影,出现在老者的视线中。那模样,正是让老者恨得滴血的秦人。

老人强自压抑着胸中腾起的火焰,尽量平静地回到屋中。秦军善战,此草屋处于山丘之上,离去的各种路径,显眼些的应该全有秦武士把守了,那么,怎样让孙儿,和这两名女子离开呢?正思考间,叫水镜的女孩似乎注意到了自己的处境,大声叫道:“师姐,我们被包围了,和秦人拼了吧!”

“胡闹!”老者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大声的斥责这个女孩子,“敌众我寡,岂有力敌之理!”

“难不成让我们束手就擒?!”水镜毫不客气顶撞起来。

“师妹!”屈娴轻轻制止了水镜进一步的言语,对老者轻声言道:“连累您了,请和我们一起离去,秦人刑法残酷,您恐怕担当不起。请您跟在我师姐妹身后,共同冲出重围!”

逃走吗?老者轻轻摇摇头。为了苟活自己已经当过一次懦夫,这次若示弱于秦人,大楚威严何在?更何况,这里,有一个他啊!老者怜爱的抚摸着身旁孙儿的头发,男孩子没有一丝恐惧,一双眼睛依旧明亮。

“孩子,你带这两位姑娘离开这里。”说完这话,老者拉近自小由自己看护长大的孩子,附耳说道:“你听我说,不管爷爷下面说什么,你都要乖乖地跟着做,明白么?”

“爷爷?”

“你听我说,等爷爷出去,你就带着她们躲到爷爷教你兵阵的那块林地,地形复杂,秦兵一时找不到的。然后你要仔细地望着这边,当秦人集中到草屋这边,就赶紧带这两个姐姐跑到运兵道,为她们指明离开这里的道路后就赶快跑回家去,然后告诉你娘,爷爷这辈子没有别的求她,请她好好照顾我们龙家的子嗣,用心授予我族的兵书战策,等待大楚复兴的那一天。如此,爷爷就算见到我王和项将军,也没有什么惭愧的地方了。”

“爷爷!”男孩子仿佛发觉了什么似的,死命拉着老者的衣袍,眼眸里流露出惊惶的神色。

“快去,不然谁都走不了了!”老者大声吼道,狠狠挣开男孩子的手,转而对有些迷惑的两人说道,“我的孙儿认识路,他会带你们走的。”

“你呢?”水镜急急询问,“要不一起走,秦人凶残,不会放过你的!”

“嘿,”老者干笑一声,“带着我,你们能到哪里去?快走吧,秦人不会拿我这个快入土的干瘪老头子怎么样的。”

“可是……”女孩还要多说,却被师姐拦住了话题。向老人深深施下一礼,女子柔声说道:“大恩难报,我墨家子弟不会忘记您的。屈娴,水镜多谢了!”

“墨家人吗?呵呵,好!”老者放声长笑,“多多保重!”

望着两名秀丽女子由自己孙儿带着迅速自后院离开,老者缓缓走到草屋角落放置的一方大木盒处,枯瘦的双手拂拭着木盒表面。淡淡的灰尘扑簌而下,盒盖上,一只骄傲的凤凰赫然昂首欲飞。

“大将军,这套朝服自国灭后,我便无颜再见。苟全性命于乱世,恰如行尸走肉,唯有孙儿聪慧,甚慰。今为二抗秦义士蹈死,且能保全孙儿,为大楚留下未来将士,死而无憾矣!”老者从衣盒中取出长久未上身的衣袍,替自己换上,那把象征身份的华丽饰剑对于衰老的身体似乎沉重了许多,老者却全然不在意,奋力站直身子。静静躺在华服下的峨冠被老者缓慢地举起,慎重地放在头上,仿佛其上载有故国万里江山。

做完了这一切,老者随手点燃了桌上的油灯,将其甩到了自己草缛之上。火苗“噌”地燃烧起来,明亮得耀眼。

“本该在大楚灭亡之时,我就要以身殉国的。不过人间杂事太多,拖了这么几年,希望旧友不会怪罪我吧。”老人嘴角浮起一丝轻笑,迈着大步走到院中。数十名秦军已经来到这个小小院落之外,惊异地看着从屋中走出的这个身穿故楚服饰的怪异老头。

“出不入兮往不返,平原忽兮路遥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众人带有种种猜测的视线中,老者竟旁若无人的高歌起来。楚地九歌之一的《国殇》,对于这些出身农夫的秦人来说未免深奥了些,不过曲中慷慨悲壮之气,却让秦人为之动容。

“大概是个疯子吧!”半晌,秦军什长才想起自己为何来此,立刻对沉浸于长歌中的老者大声喊道:“你,有见叛党来过吗?”

“大楚遗臣在此!尔等鼠辈安敢放肆!”老者冷冷地望了眼前兵士粗犷的脸庞一眼,将胸中数年间的闷气陡然化作这掷地有声的十四个字,穿林而过的山风中,绣有鸾凤的衣袍猎猎舞动,乘着这股豪情,老者仿佛又回到当年指点江山的骄傲时光!

“师姐!”闷着赶路的三人中,水镜憋在心里良久的话语再也忍耐不住,径自向屈娴发泄出来,“你看后面的黑烟,那位老人遇上麻烦了,我们赶紧回去,说不定还来得及……”

“水镜,不可回去,我们……这次秦军袭击墨家,动员的兵力数以万计,我们理应先报知墨家,以大局为重。那位老丈通晓大义,想必吉人天相,不会被秦人所伤……”

“师姐!你还真是天真!”水镜恨恨跺脚,“秦人哪会讲什么道理,都是些禽兽!我要回去救那位老人,师姐你先带这孩子走吧!”话音刚落,水镜拔出佩剑就要回去,却不防屈娴右手伸出,扣住自己手腕。

“师姐,你……”

“水镜,我们先跟师兄们会合,再由他们拿主意,好吗?”

“那就来不及了!师姐你放手!”

“水镜,你先冷静下来!”

“还能冷静得下来吗?”水镜打算快速摆脱师姐,未被控制的左手成拳连环而出,屈娴微吃一惊,小声叫道“墨家拳”,自已反应也奇快,立时出拳成影,以快打快。两人平素亲厚不比旁人,更兼习武、生活均在一起,彼此熟悉到极致,接招拆招间,竟已交换了数十拳,毕竟屈娴技高一筹,拿住水镜双手。

水镜兀自不肯罢休,却听身旁传来老者孙儿的话语:“两位姐姐,请不要打了!”

两人这才想起旁边男孩子的存在,屈娴霎时红了脸,不知所措地放开水镜。长发女子慢慢走近男孩子,蹲下身来,温柔地将他搂在怀里:“你爷爷他一定会平安的……真的,也许很快就会回家……”

男孩子却很快地摇摇头,从屈娴身边退开。

“两位姐姐,穿过前面这片树林就是运兵道,大约走上十里便能离开山区。希望你们不会再遇上秦人!爷爷和大楚的仇,我以后会报的,你们也不要横生事端,小心保重!”

从男孩子口中说出的与自己年龄大不相符的成熟话语,让两名女子大吃一惊。男孩子对着屈娴的和水镜略施一礼,转身跑进树林,很快那瘦小的身影便被黑暗吞没了。水镜想返去的心情也淡了,尽管难受得想要找什么发泄,却还是听从了屈娴的劝告,跟在师姐后面顺着运兵道快步前行。

秦人,又是秦人!为何这群野兽再三出现在自己面前,让一张张熟悉的,陌生的脸孔消失在自己面前!

被师姐拉着奔驰间,任风声自耳边呼啸,水镜仿佛又站在故乡山丘上,遥望北方淡淡的群山。那边,是大赵的牧场。那里,曾经有控弦之士数十万的堂堂之师,曾经有让天下震惊的精兵良将,那里天高云远,慷慨激昂者爱之,纵声高歌,策马飞驰,不亦乐乎。水镜喜欢与父亲一起奔驰在广阔原野的感觉,倾听耳畔疾风粗犷的旋律,与天地为伍。沉浸在幼时的幻想中,女孩子的嘴角不觉中浮现一丝甜蜜的微笑,望着苍天不觉痴了。这样美好的日子,要是能永远持续下去多好!就如那位老者与爱孙居于草室,虽然简衣陋食,却也逍遥快活,其乐融融。一切都是那么融洽,却被那群来自西方蛮荒之地的野兽给打了个粉碎!

“水镜!水镜!”突然传来师姐屈娴的轻轻呼声,让水镜的思绪回到了现实。水镜自入墨门以来,最喜欢的就是屈娴,而由文静稳重,处事细腻的屈娴照顾这个墨门人人喜欢,做事却稍嫌莽撞的小师妹,也能让墨门上下的师兄弟们放心得多。

“水镜,你在想什么呢?”屈娴拉着水镜停下脚步,“神情恍恍惚惚的,让我很担心。”

“师姐……我在想北方的高原……想和爹一起驰骋的生活……”水镜径自说出心里话,屈娴的神色也黯了下去,默然良久。屈娴慢慢抬起头来,对水镜说道:“过往的事情,不要想太多了。秦人作恶多端,不久必然会有报应。你听,师兄们正在等着我们呢!”

是吗?水镜不禁用心倾听起来。辽远的天空中,隐约传来的,是墨门特有的悠长号角悲凉的吼叫。大家都安好,是水镜此时唯一期盼的事情。

“师姐,走吧,大家都等着呢!”水镜重新抖擞起精神,大声对屈娴说道,“大家,一定都会平安归来的,不是吗?”

“嗯!”屈娴轻轻笑笑,眉宇间的一丝忧愁,却没有随着嘴角的微笑散去,却似乎更浓了些。正想说些什么,一名青衣中年男人转出路旁的树后,直冲着二女过来。

“师兄……”屈娴小声叫道,此人正是墨门的领袖之一,姬伯常。

“师妹!你们怎会迟到?”姬伯常严厉地呵斥着屈娴,眼睛却只盯着水镜。

哼!臭家伙!一定在心里说又是水镜这个丫头违背了师门的嘱咐,才弄到这个地步。反正乖乖的师姐是不可能犯错啦!

女孩子很不乐意地白了中年师兄一眼,径自走到会合的小丘边去了。向北远望,清风拂面,被秦军追逐了数年,能有这样的闲逸却是很难得的事情,尽管这次离开大寨是为了了解秦军的动向。水镜从眼角斜斜瞥见师姐屈娴正与两位师兄商讨一路来的情况,便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再度沉浸于回忆中。

不觉中,屈娴慢慢走近水镜,轻声问道:“师妹,你在想什么,连伯常师兄叫你也没听见……离开崖边些,被人看见我们……”

“……就会糟糕了是吧!”水镜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师姐你就是小心,也难怪,我们现在是被秦人勒令缉捕的一群人啊,哎呀,当然应该藏好些!”

“水镜……”屈娴白皙的面庞浮现起一丝红晕,偷偷看看站在不远处的同门姬伯常和季子耕,“师兄说得对,还是小心些好,你……”

“是,是,师姐有命,我哪敢不从!”水镜笑着拉起屈娴的手,最后望望那让人流连的群山,蓦然间,远方迅速移动的大群黑点吸引了女子的注意力。

“宋衍师兄!还有田闵师兄!”水镜不禁大声喊了出来,引得众人齐齐奔到崖边,驻足观看。但见两人身后数十骑人马追逐着,追兵黑衣黑甲,手持强弓大呼放箭,人众中赫然拥着一部庞然巨物,四足如飞,铜木打造的巨大身躯上书着斗大个“秦”字,其上牢牢站着数名弩手,居高临下地向奔逃中的墨门子弟射出支支利箭。

“踏弩!”姬伯常面色惨白,恨恨吐出两个字来。正是这种可怕的金木怪物,粉碎了六国抵抗秦军的希望。水镜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暗自祈祷两位师兄尽快逃脱秦军追击。

刹那间,数十骑已经到了山丘附近,接连不断的羽箭破空声竟已清晰可闻。两位师兄回身还了秦军两箭,加速策马想要逃进山丘附近的树林,却不防宋衍的坐骑骤然发出一声悲鸣,前膝一折就要跪倒,已经是中了一箭,宋衍反应奇快,右手按住马背腾身而起,却不防身后秦军疾驰而来,数支羽箭流星射出,力透胸背,宋衍一声嘶吼,猛然吐出口血,端端已是不免,秦军马快,一名骑士从男子身侧驰过,右手一挥,一颗大好头颅离颈,渗血的眼角中几分不甘,几分悲愤,尽化作无奈而去。秦军哈哈大笑,直扑剩下的田闵而去。

“师兄!”水镜顿时回想起故国大赵灭亡时的情景。昏军自毁长城,名将李牧竟被赐死,十万精甲尽被滚滚而来的黑色铁流淹没,数十万铁蹄踏上家乡土地,强弓嘶鸣,长刀竞舞,大赵男儿的鲜血,染红了苍茫的天地。自己的家人,那残酷的一夜,就如眼前一般在秦军疯狂的大笑中失去了宝贵的生命,头颅,竟成为敌人炫耀武力和战功的道具。水镜胸中一股怒火陡然升起,指节不觉中捏得煞白。

“水镜师妹!”季子耕注意到水镜的失态,低声呵斥女子。

“我要去救田闵师兄!”水镜三尺青锋在手,就想跃出藏身之处,“子耕师兄,和我一起去吧!”

“不要鲁莽!秦军势大,事已至此,已经无补,更会徒然暴露行踪,为墨门招来横祸!师妹,我非但不能答允你,也不能让你去!”

“那么,有人跟我一起去吗?”水镜望向数位同门,无语,屈娴犹豫了一会儿,拉住水镜小声说道:“师妹,师兄他们也是有苦衷的……”

“那我一人去!”水镜猛地挣开屈娴的手,恨恨望了诸人一眼,大踏步顺着山路跑下崖去。众人呆了一下,不觉苦笑。

“呃……师兄,我去把水镜找回来!”屈娴不时从眼角看看身后水镜离开的方向,急急说了一句,转身快步追去。

水镜奔跑在崎岖的山路上,不一会儿,一个窈窕人影从旁越过,落在身前,却是屈娴。

“师妹……”

“到这时候了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不要拦我!”水镜忿忿出手,想要推开屈娴,却被女子扣住右腕。尽管力道不大,却怎么也甩不开。水镜又气又急,再用劲力用上墨门心法,右掌前推,直逼屈娴檀中。屈娴轻咦一声,秀眉微蹙,将身一侧,右手顺势一带,躲开水镜一击,只是手上却也松了,水镜趁机施展心法,想要摆脱师姐,却不防屈娴右手回带,已再度扣上师妹右腕。

“师妹,你听我说……”屈娴面色微红,“子耕师兄也是为大局着想……”

“那么,就要看着田闵师兄被秦狗像猎物一样追杀,而置之不理吗?”水镜几乎是喊了出来,“你知道他的心情吗?你知道被人像射杀猪狗一样屠戮的人们的心情吗?我知道,我的父兄舍命保我逃命时候,那种惶急,那种恐惧,在黑暗中寻找救赎希望的心情,我知道!他们也是想有人能救他们的……”水镜哽咽起来,一张脸胀得通红,“我们墨门以行天下大义为宗旨,助弱抗强,今天,竟然会贪生怕死,苟且度日,更要看同门师兄化为敌人刀下冤鬼,这样的大局着想,我宁愿不要!”

“师妹……”屈娴眼圈儿也红了,想要劝慰水镜,却不知如何下手,却听身后一声长叹,姬伯常和季子耕已经尾随而至。

姬伯常上前拍拍水镜肩头,沉声道:“我明白自己并非苟全性命于乱世之人,但我似乎也真个逐渐忘了什么是人间的大义……,水镜师妹你说得没错,不能再让田闵师弟绝望而死去。就让秦狗看看我墨门子弟的气魄吧!”

“师兄!你这是冒险!”季子耕想要阻止姬伯常,男子却摆摆手,淡淡笑道:“子耕,你带两位师妹回去见夫人,将收集到的情报尽数告知。此行凶多吉少,你不必陪我前往了。”正要飞身离去,却被季子耕挡住身形。

“既然师兄决定赴险,那么子耕唯有舍命奉陪!送还情报之事,交由两位师妹好了。”

“这样也好……屈娴师妹,水镜师妹,一切拜托了!”话音刚落,姬伯常已纵身数丈外,大袖飘飘地向山下而去,季子耕对两名女子点点头,跟随而去。

尽管不能手刃仇敌出一口恶气,水镜大喜之际,却也不在乎了。回望屈娴眼眸中隐隐浮现的忧虑和挂心,水镜笑着宽慰师姐道:“不用担心,伯常师兄功力高强,必然会带同子耕师兄和田闵师兄平安归来,呐,师姐,我们先回去吧!”

“嗯……”屈娴点点头,和水镜快步向墨家大寨方向而去。

约过了一个时辰,绕过一片树林,埋头赶路的水镜突然被屈娴拉住,正奇怪间,但听前方一声号角长鸣,悲凉雄浑,却是西方秦军所用。两人纵身上树,远望山脚,但见旌旗飞扬,烟尘滚滚,令六国惧怕的黑衫军团正齐整整的开往东南。以人数而论,正是先前侦察所见的秦先锋军。

“师姐,恐怕一场恶战不可避免了!”水镜对师姐扮个鬼脸。

“嗯,”屈娴笑笑,“不过伯常师兄托付的任务一定要送回墨家!水镜师妹,万一我被困住,你……”

“一起来,当然一起走!”水镜打断了屈娴的说话,翻身跳下树去,“屈娴师姐你这么聪明,只要我们行动隐秘些,当然会没有事,呐,走吧,要是伯常师兄比我们还先回去,可是会被笑话的!”

“小鬼头!”屈娴被水镜的话语逗笑了,“嗯,我们一定要先回去的,呵呵。”

无奈美好的愿望往往被现实的无情所打破,行不多远,两人迎面碰上一队秦军巡逻队,一见女子们打扮,为首军官立刻大喝:“墨家余党,立刻弃械投降,违者格杀勿论!”二十余名甲士立马散开来围住两人,缓慢收缩包围圈。

“师姐,怎么办?”水镜拔出爱剑,挺身挡住屈娴。

“既然无可避免,唯有除恶了!”屈娴一收往日娇怯怯的姿态,慢慢抽出腰间佩剑,斜斜指向面前地上,“这位将军,请恕我师姐妹无礼了!”

“师姐!你跟他客气个什么!秦狗野蛮,哪懂这些!杀了这个狗贼,为师兄报仇!”水镜一声清啸,左足一点,人剑合一直扑为首军官。屈娴却于虚空淡淡画了一个整圆,剑身横挡在面前,冷眼望向周围敌人,护住水镜身后要害。那军官大步上前,大喊道:“墨徒顽党,至死不悟,杀,杀,杀!”秦兵立时应和,呐喊着攻杀上来。水镜和屈娴倒也不慌,尽力施展本门绝技,与强敌战到一起。墨门以守而名闻天下,其武功心法更将其发挥到淋漓尽致。史官言道:“墨门弟子善剑,舞之不绝,流光蔽目,虽水泼不进……”虽然是夸张了些,却将墨门剑法守御之强形容的极为形象。水镜一心攻敌,其剑法便少了墨家精华所在的“守中带攻”,气势虽大,破绽却也极多。好在性子恬静的屈娴却将剑法发挥到平生极至,竟将战场上的杀伐戾气尽行消去,与其说是舍命降搏,倒不如说是剑舞。但见青虹变化万千,在虚空中留下无数完美的光轮,尽将来犯之兵器攻势化为乌有,女子青丝飞扬,袍袖飘飘,皓腕如月,纤手无骨,配着一把清风似的身法,轻描淡写辗转诸人间,竟如飞仙一般,看得人呆了。秦军屡攻不进,不觉大躁,水镜趁机辣手伤敌,几声惨叫间,数名秦军重伤而退,开出道缺口来。水镜回身抓住屈娴左手,将剑舞开,两人合力外突。却见那军官手持一根短矛踊身上来,直刺屈娴脖颈,端是又狠又准,屈娴暗叹秦军不愧是久经战阵的强悍敌人,右手横削,青锋直切军官手指,那人反应也快,左手一松,将身一侧,右手却一加速将短矛掷出,却得水镜看得及时,将来袭武器砍落,复一剑,刺进军官咽喉,鲜血飞溅,那人已是无命。屈娴轻叹,拉着水镜纵身离去,却听身后风声大作,待要用剑格挡,右臂已经中了一箭,水镜大怒,就要转身再行拼杀,却被屈娴扯住。

“敌军势大,不可恋战!”屈娴面色煞白,强忍住创口伤痛,拉着水镜快步隐入山林,身后的追杀声渐渐远去,两人好容易逃离险地。相互一看,屈娴倒还干净,水镜却是披头散发,满身血污,分不清哪些是敌人,哪些是自己的。屈娴掩嘴轻笑,却牵动伤口痛得一咧嘴。

“师姐,没事吧?”水镜关心的问道。

“嗯,没事。倒是你,活像个从兵祸里逃出来的乞丐了。”屈娴眼里满是笑意,让水镜心里一暖,眼角一红,差点落下泪来。

“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尽快回去。”屈娴轻轻理理水镜的乱发,笑着说道。将扎在手臂上的箭杆折断,用衣带扎紧,等回到大寨再作处理,水镜扶起师姐,两人相扶携投东而去。

数个时辰后,望见墨家大寨那熟悉的影子,高大的木栅和金铁木器制成的房屋,水镜发出一声喜悦的叫声,让疲倦的屈娴微微一笑。

“我们总算回来了!”水镜大声地叫出来,快步向大寨跑去,哪知道一支羽箭遥遥射到,深深插进离两人数尺远的泥土中,强劲的力量让矢尾兀自震荡。一个男声自木栅的望台传来,是警惕和威严的询问:“来者是谁!”

“本门弟子水镜!”

“屈娴!”

二人报上姓名。半晌,寨门缓缓打开,师兄中行宪快步走出营寨,立在大门前疑惑地看着归来的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