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剑肆官方小说/第四部·千年幻梦/尾声二 项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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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04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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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26-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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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二 项籍
定陶
“章邯?”
项梁忍不住想要发笑了。
“那个家伙不是专替秦狗造屋盖墓的人吗?怎么竟派来打仗了?看来秦人丢了机关术,连怎样作战都不会了。真是天佑我大楚。”
“上柱国,您不可轻敌啊!我听闻那章邯虽然官卑职小,却敢于在宫廷之上直言不讳,已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更听说他发无数骊山戍卒成军,许以自由之身和重金厚赏,率之东来。此人并非普通人,上柱国可要当心了!”
麾下的参谋宋义皱起了眉,担忧地叹了口气。
“胡说!堂堂大楚精锐,怎么会被那伙低贱的囚徒所吓倒?他是秦嘉吗?是朱鸡石吗?能和王翦之孙王离比吗?能像我一样攻城掠地而无往不利吗?哼!宋义啊宋义,枉你身为我大楚国贵胄,办事却瞻前顾后的,毫无武勇之风,倘若我侄儿在此,必定要狠揍你一顿,呵呵。此事不提也罢,我等还是思量何时能进咸阳,为大楚英烈出一口恶气!”
一身英挺戎装的项梁来回踱了几步,突然发问道,“对了,齐国使者还未到吗?”
“这个……属下也不是很清楚,不如上柱国派遣属下前往迎之,也算是尽了应有之礼。”
“呵,你想得也算周到,那么你就马上去吧,以免和齐国使者高阳大人错过了。记得,见到他的时候要替我问候,顺便套问一下,齐国军队何时能到达定陶,共图大业!”
“宋义明白了,事不宜迟,宋义这就出发。”
中年文士朝项梁行了一礼,转身走出营帐,吩咐属下备车出行。然而却从眼角讥讽地扫了项梁一眼,左嘴角轻轻翘起。
“呸,懦夫!早点支开,以免乱我军心。”
中军大帐中的项梁,并没有注意到宋义的小动作。不过他目送宋义离去之后,对旁边的部将表达出自己胸中的轻蔑之意。
——章邯?哼,我项梁明日便挥军西进,把这厮的头颅斩下做成酒杯,看你宋义届时羞是不羞!
高阳坐在华盖下疾驰的马车中,兀自拿熏香的手帕擦拭额头的汗珠。
离大楚上柱国项梁定下的会盟之日不过三天,自己的国君却丝毫没有想要派兵的意思。
齐人的心里害怕得厉害,因为楚人这两年风头太盛了。先是出了个贱民陈胜,弄得整个天下都响应他的号召抵抗暴秦,以木为矛,以竹为刀,好大的声势,幸亏上天长眼,没叫这泥腿子占了天下,最后借秦人之手送了他的命,不然真不知道这些六国贵族们该身处何地了。
不过走了个陈胜,却来了个项梁,比那陈胜更是凶悍。他自吴中起兵之后,百战百胜,杀秦嘉、驱王离,大破秦军精锐之师,引领楚军横行淮上,无可匹敌;更有个侄子项籍力能举鼎,起事时便手刃郡守,杀百十人出衙门,无人能挡,却是一员猛将。
“唉,我齐国日渐衰弱,竟挑不出一员大将开疆拓土,却只能坐视楚人纵横天下,仰人鼻息过活,不知姜太公在世会有何想法,管子、孙膑怕也躺不安稳了。”
高阳苦笑了一下,大声催促车夫快走。
却见不远处驰来几骑,大声呼喊:“高大夫,高大夫!”
“来者何人?”
高阳让御者将车停下,站起身来望向来者。
却见前面一人身着长袍,青带儒巾,马上对自己作揖道:“我乃大楚上柱国帐下使者宋义,那边的可是高阳高大夫?”
“正是!”
高阳有些疑惑,此地离定陶尚远,却不知道这楚人跑到这边做什么。
“敢问宋大夫,来此地所为何事?”
“高大夫且请驻扎营寨,待宋义与你慢慢说来。”
宋义翻身下马,挡在高阳面前。
“如果高大夫是前往上柱国大营,便请听宋义一言。”
高阳心中疑惑,跳落马车,打量了面前中年儒生几眼,然后慢慢点点头,挥手让从人停住脚步,捡个背风的小丘下,落下行军帐来。
高阳吩咐手下招待宋义随从,自己和那楚人一起坐到帐中。酒酣之时,高阳忍不住问道:“宋大夫前来见高阳,所为究竟何事?”
“上柱国见齐国大军久久不至,已经发怒,特遣宋义前来询问。嘿嘿,高大夫,你能解释一下吗?”
宋义眼角闪过一丝狡黠。
“这个……”
高阳最担心的就是这个问题。
“宋大夫有所不知,我们大齐精锐已经整装,只是粮草尚未凑集完毕,过几日才能发兵……”
“哈,你们是想坐山观虎斗,看楚人和秦人拼个你死我活,从中渔利吧?”宋义冷冰冰地说道:“齐人可记得昔日被秦所亡之耻么?那时候,你们是为了什么而灭,怎么伤疤未好。又开始干这种无谋的蠢事来?”
高阳顿时一身冷汗。
战国末年七雄相争,齐国与秦立盟号“东西二帝”,秦每攻一国,齐不但不发兵相助,反而落井下石,待秦人灭国之后,还要遣使相贺,以为能保住自己江山。
哪知道秦人吞并五国之后,竟然大军东进压境,齐人承平久了,未作抵抗便如鸟兽散,累得齐王田建被秦人关在围栏之中,饱受屈辱之后,生生饿死。
这惨事每每提起,齐人心里便是一阵抽搐。哪知道这个宋义竟在此时提起,高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于站起身来,不悦地呵斥楚使道:“大夫欲侮辱齐人乎?高阳虽然不才,却不能坐视大夫口出此言!楚国虽强,此时却不是天下共主,大夫恐怕还不能如此嚣张吧!”
“嘿,我好心好意来救你一命,你不想听也就算了,又何必用这无端的愤怒来掩饰心中的惭愧呢?”
宋义若无其事地将手中清酒一饮而尽。
“如此,宋义只好告辞了。”
“慢,慢着!”
高阳听得出话中有话,不禁有些奇怪。
“大夫先前说道,此行而来是想救高阳一命?此言是何意思?还望大夫明示!”
“你此行来带了多少人马?”
“不足三百。”
“以此三百人,能当秦军三十万乎?”
“大夫说笑么?三百人抵挡三十万,便是神仙也不能!更何况高阳乃是文官,上不得战马,持不得长戈,哪里能打秦人三十万?”
“如此,大夫便在此地扎营,日进一里,缓缓前进便了。”
“……你的意思是,秦人要到定陶了?”
“正是,不是今日便是明日。我深知上柱国便要大败一场,将被秦人猎杀于这中原土上。”
“啊!这怎么可能,上柱国文韬武略无一不精,怎么会遇到这种大败?而且,大夫你为何不劝谏项大人小心提防,反而在这关键时刻,跑到我齐人营中?”
“嘿,项公连场大胜,早已兵骄将堕,良言又岂能入得他耳?既然不用宋义,我又何必做他的陪葬,自然赶到大夫此处,既是救了大夫,也是保住宋义的一条小命,以用作大楚重整军力之用。”
“原来如此!”
高阳恍然大悟。
“宋大夫远见卓识,高阳自愧不如!既如此,便请大夫留于高阳营中,以便多多指教。”
“呵呵,高大夫肯收留宋义,已经感激不尽了!”
宋义笑笑,将手中一碗清酒仰头倒入喉间。
筵席间,两人交换些言语,便如多年至交般说笑起来。高阳虽然脸上恭敬,心中却暗骂宋义胆小怕事,私欲太重。不过想到楚人将有大败,心里暗暗高兴。
“楚人此番如真被秦人所灭,我大齐的机会便来了,呵呵!”
高阳吩咐属下将酒醉而眠的宋义送入别间营帐歇息,转身叫来自己的亲卫,将一卷帛书交到他手中。
“将此书速速送回临淄,交到田荣大人手中,让大人早些做准备了。”
望着朦胧的夜色中,快马逐渐被黑暗所吞没,高阳不禁转头望向西方定陶所在的方向。
那边的夜晚静悄悄的,却不知秦人、楚人心中都在想着什么。
陡然间,东方夜色中红光一亮,紧接着扩散开来,将天际染成血样的红色。
高阳暗暗吃惊,却听身后有人低声说道:“没想到来的这么快,章邯,好厉害的角色……”
“宋大夫?!”
高阳转身望去,正是宋义背着手走到自己身边。
“宋大夫神机妙算,果然是秦人来了!”
“嘿嘿,我倒希望自己算错……”
宋义嘴里沉痛,眼神中却满是兴奋,看在高阳眼里,不禁想要偷笑。
这厮欲望倒也全不隐瞒,恐怕此时心里不但不痛,反而高兴吧。
“宋大夫!”
高阳突然冲宋义鞠了一躬:“此后宋大夫步步高升,还请多多照顾高阳!”
“啊?哈哈,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宋义心中一喜,伸手扶起高阳:“有我宋义一日,必然不负高大夫,也不负齐楚盟约,今后请高大夫多多指教了。”
两人心中各自有鬼,目光一对,不禁又发出一阵空洞的笑声来。
项梁之败,果然如宋义所料,乃是因为骄傲太甚而致。
秦军东来,章邯令属下人衔枚,马束口包蹄,乘夜袭击项梁大营。
而楚军在定陶驻扎多日,渐渐生堕 ,项梁又整日与属下欢宴,只顾等待诸侯来合,再挥兵西向,哪管得了什么警戒和巡查,便连每日必要放出的斥候也一并松懈了。
章邯军行至可见项梁大营之处,竟然毫无滞阻,不禁大喜过望。
“此天灭反贼,佑我大秦!”
章邯将手一挥,两翼数千骑士便抄向项梁后营,再一举刀,秦军中顿时响起雄浑的号角声,五十万西北男儿齐声呐喊,呼啸着扑向兀自在梦中的楚人。
一时间,楚营内到处火起,诸将士寻不着领头之人,又弄不清黑暗中秦军究竟多少,只得作鸟兽散,却不知多少江东勇士在梦中化作无头鬼,多少好汉前去枉死城。
喧哗声中,项梁兀自因宿醉而头痛欲裂,正疑惑是何事如此吵闹时,两名卫士冲进帐来,扶起项梁就向外冲,却不料恰好碰到章邯亲自骑马前来踹营。
一骑红马突到跟前,手起刀落,送了卫士性命。
项梁连忙举剑抵抗,却扛不住章邯刀重,将剑磕得老远。
未等项梁反应过来,章邯横转一刀,便将这位至今为止从未战败的大楚上柱国,一下化为两段,和属下一同去了。
只亏得章邯黑夜中并不识此人即为项梁,只道是楚国普通大将,于是继续踏营而去。
数名楚国士兵拼死抢上前来,赶紧带走项梁尸身,才免得堂堂一代英豪,落得当街示众之耻。
是役,章邯威震天下,楚军逃散。齐军颤栗不敢出。
天下竟无敢争锋者。
章邯见楚人大伤元气,也不趁机进攻楚国,反而领兵去打赵国,要效仿那战国末年秦人一统天下的大事,先北后南,扫平六国余孽。
但残余楚人愤恨心起,一心要与秦人死命一搏,复此大仇。
楚王芈心召集群臣商议,决定大举进兵,一路援助弱赵,一路西进秦关,在咸阳会师,将秦人的天下彻底给翻过来。
楚王谨慎思考之后,将西进的一路,交给了麾下的沛公刘季;而援救赵国的大任,则让那个忠告项梁不成的宋义占了头魁。封为“卿子冠军”将军,节制所有楚国诸军,手下猛将如云。
其时,猛士英布、蒲将军、龙且、钟离昧、季布、恒楚等,皆居于其下。此外更有项梁之侄——项籍,居鄛人范增为副将,率领七万大军,浩浩荡荡北上而去。
而虞姬此时,便在项籍营中。
“羽,你在想什么?”
虞姬望着默不作声给乌骓刷背的项籍,心中忍不住痛了起来。
“你要是难过,便哭出来吧,那样会好受些。”
项籍望望虞姬,缓缓摇头,手上的动作却也慢了下来。
虞姬觉得一股霸气似乎被什么东西封住了一般,在项籍体内旋转起来。
黑色的气旋中,潜藏着的痛苦长嘶,让虞姬不禁有些惧怕,却忍不住走到项籍身边,伸手去摘这位勇武男子头上的草屑。
“羽,你不要压抑自己了。这些天,我就没见你睡过一次安稳觉。你总是红着眼,便像那山间的虎豹般,想要吃人,让我心里觉得害怕。羽,你为什么不肯把心中的事情讲给我听,是不是,我不如她,不肯让我得到你的心?”
“虞,你闭嘴!”
项籍恶狠狠地甩出一句话,拍拍乌骓的背脊,右手一抓马鬃,翻身跳了上去,绕着虞姬跑了一圈。
“虞,我没叫你跟来!要不是看在亚父范伯伯的面上,就要让人把你送回彭城!不过我跟你说,到了黄河边,你就要留下来等着大军凯旋,不准你继续跟着我,你明白吗?”
话音刚落,项籍便轻夹马腹,让乌骓向着营外跑去。
虞姬怔怔地望着剽悍男人的背影,用听不到的声音,对自己小声说道:“自那天起,这灵魂便是你的了,无论是生是死,我都会跟在你的身边。即使,即使在你的心目中,我永远无法取代她。”
不知不觉中,两行清泪自虞姬的一双妙目中缓缓淌下,顺着白皙的肌肤,沾湿了绣有凤鸟的衣衫。
项籍只听见耳边的风声呜咽着。
这风声好像女人的哭声,便如那天叔父的灵柩下葬之时,送行的楚国女人们强行压抑着的抽泣。
叔父是个大英雄,大英雄的葬礼,只需要巫女的《礼魂》和为壮士饯行的《国殇》,泪水和懦弱却是不能被接受的。
所有的大楚男儿都知道这点,而所有的大楚女人也知道这点。
项籍在葬礼上,仿佛石刻一般,纹丝不动整整一夜。线条分明的脸,如同花岗石一般坚毅,让诸人尽皆赞叹项氏铁汉。却不知项籍心中,一时间竟找不到光明,不知出路在哪里。
项籍望向葬礼中诸人的眼光,不禁有些模糊,熟悉的陌生的脸孔此时再也分辨不清。朦胧间,却听见有人在唱着自己最喜欢的歌曲。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遥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遥远……屈娴……屈娴!是你么,屈娴是你来了么?”
项籍恍如从梦中惊醒,瞪大眼睛,在来送葬的人群中寻找起那江南女子的婀娜身影,却听身边有人小声说道:“羽,你怎么了?”
却是虞姬见项籍神色不对,出言询问。
“哼!”
项籍懒得理她,便装作没听见。眼角里瞅见虞姬脸色黯然,垂泫欲泣,不由得想起屈娴伤心时便是这副模样,心下一软,就想出言安慰。但他陡然间又想起了往事,心肠顿时硬了起来,别过头去不理会虞姬。
项籍的举动,落在远处几人眼里,又是别有一番滋味。
“师姐,我们该走了。”
水镜悄声对屈娴说道。
“夫人知道你擅自离开桃源乡,一定会十分担忧的。更何况项籍已和虞姬订有婚约,你和他再无瓜葛,便忘记他好了!师姐,在留恋不去,只会让你自己更受伤啊!”
“嗯……”
屈娴轻轻摇头,忽然对水镜说道,“师妹,如果姬良公子离你而去,你会忘记他吗?”
“哼!他敢!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也一定抓到他,狠狠让他知道本姑娘的厉害!”
水镜嘟嘟嘴,冲着空中虚晃了一下拳头,惹得屈娴微微一笑。
“师妹,我远不如你了。师姐并非不想和他在一起,只是看多了杀戮,我已经不愿再做那流血成河的恶梦了。而他的心并非一个女人的怀抱能够容纳的。师妹,你记得姬良公子对项籍的评价么?他就像那周鼎的黑龙——强大,傲慢,无可约束。这整个天下,才是他想要的海洋,这整个世界,才是他绽放光芒的地方。师妹,我又怎么能束缚住那条龙,让他平淡地度过余生呢?”
“这我倒看不出来……项籍他能有那么大能耐么?现在执掌大权的项梁伯父死了,他不过是资历不足的一名副将,比他地位高得多的人到处都是,又怎么会看他的脸色?难啊难啊,师姐你这次可说错了。”
“这个恐怕未必!”
姬良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
“项籍不甘为人下,恐怕不久必生事端。他那个灵魂,确如屈姑娘所说,是要让天下震惊的!”
“死书呆!你刚才跑哪里去了?”
水镜捶了姬良几拳。
“既然你也有志于天下,何不去辅佐项籍,让他这条黑龙快点飞起来?”
姬良苦笑了起来,半晌不语。
见水镜催得急了,姬良才缓缓道:“如果他想要王天下,我自然会前去帮助他,只是,覆盖天下的恐怕不是王道,而是那股能让世界颤抖的霸气。我不会为了霸道而出一谋。”
姬良言毕,转身对屈娴道:“也许,不久的将来,我会是以项籍的敌人身份出现,届时各为其志,便是你死我活,也不足为奇。屈娴姑娘请原谅了。”
“不用在意我的感受。”
屈娴低头轻声说道。
“你们是男人,请为了自己的志向努力地走下去。只是,这人间界的事情,便不要再告诉我了,这次回去,恐怕这一生我不会再踏足于此……”
“哈,那么我们走吧!书呆,你要和项籍作对我也不管。不过你给我听着,你的命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了,所以,没本姑娘允许,不准你做有性命危险的事情,你明白吗?”
“这个……自当从命……”
姬良装模作样地对水镜作揖,随着众人一起走进云中界的紫色空间门去了。
临行前,姬良回头望向项籍,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楚国援救赵国的军队,终于到达了黄河边,在距离钜鹿城六十余里的地方扎下营寨来。
赵国钜鹿城内的相国张耳,在连番吃了几场败仗之后,躲在城里不敢出来。
而他的刎颈之交陈余,则带着两万余人马躲得老远,畏惧秦人势大,也不敢往援。
倒是张耳手下两名副将甚有血气,带同五千人马,想要打通城池与援军的交通,却不料秦军人数太多,层层包裹杀将过来,五千人马尽数被砍为肉泥。诸国来援的军队看了,颤栗不已。
章邯胆大心细,一面嘲笑六国旧党胆小如鼠,一方面却紧密布防。吩咐王离十万人围住城池,涉间五万人保住粮仓,苏角五万人游击为援,自己则率领三十万大军驻扎于棘原,与部署之诸军相互呼应。
秦军黑色战旗遮天蔽日,城内、城外六国军士皆面有惧色。
钜鹿城若能保住,实是上天赐予的奇迹了。
楚营同其余诸国军队一般,便留在黄河边作壁上观。
项籍连连驻马北望,念及叔父之死,日日无不咬牙切齿。怎奈统帅宋义按兵不动,每日就知纵情宴会,说是以静制动,但感觉上丝毫就没有救赵的打算。
一日,项籍按耐不住,终于闯入大楚诸将会宴之地。
勇武男子大声道:“将军屯兵此地日久,士气已日渐衰微!还望将军能及早发兵,驱逐秦人,以拯救天下!”
宋义有些醉意,斜着眼睛打量了项籍几眼,笑着问道:“这不是副将项羽么?”
宋义把“副将”二字念得格外重,引得项籍心中一阵恼怒。
“正是末将!”
项籍强行按捺着。
“呵呵,你毕竟也来了?我还以为项家的人不屑酒宴呢!来给他摆座!”
“将军不必麻烦了!项籍此来,是恳请将军发兵的……”
“发兵?发兵到哪里去?”
“解钜鹿之围,歼灭秦人,西入秦关!”
“呵,本将军自然知道。不过时机还未成熟!”
“此话怎讲?”
“项籍啊,你可知道,秦赵对阵,迁延日久,必然疲惫。而我军在此休养,日渐强大,待两军决出胜负,胜方必定疲惫不已,而我军此时才攻击,以修精蓄锐之师对疲敝之众,必定能手到擒来,而我方伤亡也会小得多——这才是用兵的正道。”
“可是……”
“呵呵,项将军不必说了!说到阵前突击、率军打仗、取敌将首级于千军,我不如你多矣!可是论到兵书战策,出谋划策,你比我可就差得远了!哈哈,你下去吧。等待我下令进攻的时机就好!”
“这……”
“你还要多说么?”
宋义见项籍不退,未免觉得碍眼,于是仗着酒气站起身来,瞪眼对他大吼道,“你忘了上柱国就是不听宋某说话,于是将十万精锐尽数葬送之昔日丑事么?你还想要把大楚的雄师,当作你项家的私产来陪葬么?”
“你!”
项籍大怒,跳起身来就要拔剑,却被英布和蒲将军死命拉着,拖出营寨去了。
两人连声劝项籍冷静,说那宋义执掌兵权,如要和他冲突,必定给安上个“以下犯上”的罪名,轻则赶出军营,重则斩首示众。果真如此,那秦人的大仇,又要怎么报呢?
项籍听到两人说话,心中也明白轻重,愤怒稍敛。
哪知道那宋义竟派人发下军令言道:“猛如虎、贪如狼,军令不从者,斩无赦!”
“可恶!分明对我来的!”
项籍狂怒不已,向自己营帐走去。
虞姬身着白色长袍,外套一件羊皮短袄,正在营帐外等候着项籍归来。
勇武男子皱皱眉,想要转身离开,却听虞姬低声说道:“亚父在帐中等你……”
项籍大踏步走进营帐,竟不理会虞姬。
女人的眼圈顿时红了,却强忍着眼眶中的泪水,娇躯微微颤抖着。
项籍与老参谋范增,对目前的军情谈了几句,两人心中均有些沮丧。
楚军如此虚耗下去,士气的下降势必要快于秦军,更何况楚军的各方面条件比起秦军来,更是无一能胜。时间越久,对楚军越是不利。等到秦人打败赵军之时,也许更加士气如虹,届时别说什么击败“疲惫之师”,我方能不被章邯大军吓得失去战意,已是上上大吉了。
两人聊了半宿,开始饮酒解愁。
范增酒量不大,只喝了一会儿就告辞了,只留下项籍一个人自己喝起闷酒来。
再喝了一会儿,项籍酒意上涌,拿筷子一边击缶,一边唱起屈平的辞来:
“曼余目以流观兮,冀一反之何时?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信非吾罪而弃逐兮,何日夜而忘之?嘿,信非吾罪而弃逐兮,何日夜而忘之?
“我这身子,叔父死了便要遭排挤么?我要做一番大事业的梦,便要这样破灭么?”
项籍恨恨将酒杯掷向营帐之外,颓然靠在小几上。
“你就是这样的男人么?”
一个清冷的女声忽然说道,令项籍的酒意清醒了一半。
却见虞姬缓缓走进帐来,站在项籍面前。
虞姬的全身笼罩在柔和的白光中,微微颔首,看不清面容,只是那被白色和红色装束起来的巫女服饰的轻纱包裹着的窈窕身姿,美到了极点,可是眼前女子的媚态,又岂止美若天仙这个词语可以形容?
项籍正要赞叹出口,却见虞姬慢慢抬起头来,看向这边,到了嘴边的话语却又咽回肚里。
这份美,实在不是人间所该拥有的。齐肩的乌黑长发,宛如最华美的缎子,精致到极点的面部轮廓,仿佛传说中山鬼一般娇美,又冷到了极点。本应带有千万点光辉的温柔眼眸,没有半点灵气,呆滞之极。就仿佛神明创造出完美的艺术,却忘记了最后点睛的一笔,叫人惋惜不已。
面前的女子就像人偶——一只和人类外形毫无二致之绝世艺术品。
“呀……”
项籍突然发现自己被那影像完全吸引住了连忙收摄心神,暗自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巫术的祈祷之舞带来的幻觉,却忍不住轻声叹息。
“虞姬,你……”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遥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虞姬竟不答话,径自唱起《国殇》来。
女子倩兮一笑,轻飘飘地从项籍面前逸出,随着夜风两晃三晃,不知怎的竟飘飞到营帐中央。
昏黄的烛火骤然熄灭,但见美人裹着温柔的银光,巫女服饰的边缘,竟幻化为淡金色长边,一双裸足便如在虚空上优雅站定,风吹衣袂,莲步纤纤,竟径自在夜风中舞了起来。
千万点萤火自房间角落飞起,轻盈地围绕着中央的少女,随着虞姬舞姿,无声缠绵。
旋律时而分散,时而聚拢。明知那只是楚国祭祀的巫女弄出的幻影舞者,但看她在空中点开无数光晕,皓腕、玉掌温柔拂过飘舞的晶亮绿莹,纤弱的身躯摇摆出种种曼妙姿态,真的仿佛是天女凌波。
千盏萤火,莹光流连,天上明月斜照,屋外花影半残。凉风拂面中,虞姬轻甩长袖,长发因舞披散,纤瘦身影化作万千幻影,轻颦薄笑尽在眼底。
一时间,项籍竟已是看得呆了。
但听虞姬口中《国殇》将毕,那如天魔妙音,却依旧萦绕项籍心间不去。再看虞姬收袖站住身形,一双杏眼中波光粼粼,翻涌着月亮的银色光辉,分外动人。
见项籍有些痴了,虞姬只是垂下头来,不知何时双手各持一束黄菊再度翩然起舞。
“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姱女倡兮容与;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礼魂》?”项籍猛然惊觉:“虞姬,你唱这个是什么意思?”
“既然丈夫意气已尽,与死何异,不如趁丈夫尚未死于敌人剑下,先听虞为君唱这《国殇》与《礼魂》,也好算与君饯行……”
女人只是淡淡说道,让项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虞,你小看我了!”
项籍站起身来。女人却只摇摇头,默然站在原地不动。
“虞,你要我做出大事业来给你看么?”
项籍有些恼怒。
女人还是不作声。
“好!我项籍对天发誓,如不能报叔父之仇,尽去秦军,便永世不得以项氏为姓,不得追随诸先人于地下!”
“那么,虞便拭目以待了!”
虞姬走到小几前,跪坐到地上,颔首挺胸,再不言语了。
项籍微微一笑,取下青铜剑配在腰间,大踏步走出帐外。
天降小雪。
楚军来自江南,无不衣衫单薄。此时天气骤变,兵士无不冻得瑟瑟发抖。
三五士兵聚在一起烤着火,言语间对将领的不满,尽数显露出来。
项籍看在眼里,也不说话,径自走到宋义帐前。
却见宋义身着羊皮袄,正与亲信痛饮。
守门士兵想要拦住项籍,却被男子左右一拨,顿时摔得鼻青脸肿。
项籍微微一笑,大剌剌地站到宋义面前,朗声道:“天气骤寒,将军不早作打算,恐怕军心将乱!”
宋义饮酒正酣,见到碍眼之人跑来捣乱,心头一阵火起,站起身来呵斥项籍:“你不知我军令么?”
“一清二楚!”
“如此,你怎敢擅闯中军,而且当众鼓励闹事?来人啊,给我拿下斩首!”
在座楚将无不大惊,正要齐声为项籍求情,却见勇武男子毫不慌张,反倒是上前一把揪住了宋义衣领,仿如抓一只小鸡般,将这位楚军统帅高高举在半空,右手顺势一拖,剑鞘中三尺青锋已在宋义项上一闪,一颗大好头颅便滴溜溜地掉到地上,兀自滚个不休。
饮酒的众人大惊失色,无不长剑出鞘,想要拿下项籍。
项籍毫不回避,眼光一扫,黑潮一般的霸气翻腾,竟没有人敢动弹半分。
项籍微微一笑,从地上拾起宋义首级,朗声道:“诸位随我来。”
楚军数万士兵正为了寒冷发愁,却听中军校场前号角齐鸣,不由得疑惑不已,连忙赶往聚集。却见八千江东子弟簇拥着副将项籍站在将台上,而统帅“卿子冠军”宋义的头颅,却被悬挂在刁斗上,随寒风晃荡。
兵士们吃惊不已,开始惶恐不安,却听平地里响起一声惊雷。
“大楚的勇士们!你们前来此地,是为了什么?”
正是项籍站在将台之上,正在发话。
“你们生长在江南,为何要到中原来?是为了无聊地呆在黄河边,望着秦人与赵人相互攻杀吗?不!我们是为了打败秦人,将秦人赶回关中,才来到此地的!”
项籍望望周围黑压压的人头,无数张脸望着自己,眼中充满了迷惑、激动和隐隐的希望,不禁振作精神,继续说下去。
“诸位可记得‘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言语么?你们可记得,秦楚之间百年的仇恨,只能用刀剑来解决么?三楚雄师,何时怕过狠如狼的秦军?南方勇士的利剑,又怎么会输于西方蛮子的戈矛?勇士们,我们渴望一战啊!要用那血,那胜利,那敌人的金鼓和头颅,去告慰大楚的英灵啊!哪怕为此赌上自己的性命,又怎会退缩半步?
“可是,我们在此将近四个月,又做了些什么?无尽的等待!等待秦人打垮赵人、齐人、燕人,最后再来打垮我们,把我们送去当秦人的奴役,永无归乡之日!有人说,秦人打败赵人后,就会成为疲惫之师,就容易被击溃!可是,当真是这样吗?秦人以得胜之师南下,三十万虎狼将再无敌手啊!这宋义想要断送我们的勇士,我们不能坐视不理啊!
“我,项籍,乃是大楚上将军项燕之后,上柱国项梁之侄!大楚复兴的重任,责无旁贷!请诸位随我渡河,大破秦军,一起雪洗亡国之辱!”
项籍一席话说完,会场鸦雀无声。
半晌,才听见有人低声唱道:“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包兮击鸣鼓;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不多时,千万人随着《国殇》悲壮的曲调,一起高声唱了起来: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遥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雄壮的楚歌,在黄河上激荡着。随着凛冽的寒风,在北方初冬的荒原上舞着。
“楚人的军势,再无人能抵挡得住了……”
楚营不远处的山丘上,一男一女并肩站着,沉浸在那震撼人心的曲调中。
青年男子整整儒巾,小声对身边女子说道:“子羽将军的霸业已经开始了。黑龙舞兮云飞扬,天下兵戈,将在霸业之火中继续舞动。水镜,你先回去桃源乡吧。”
“死书呆,你要去哪里?”
女子轻声问道。
“我?我要去另一条龙那边,去那条被我赏识,但尚未醒转的赤龙身边。天下,将要成为这两条龙的角逐场所了!”
秦楚钜鹿之战,在次日清晨拉开了序幕。
英布、蒲将军率领两万精骑,率先渡江,冲击王离甬道,致使秦军小范围出现混乱。
连场遭遇战,楚军皆占了上风。
王离率兵前来,好不容易逐退了英布、蒲将军,但此时项籍率领楚军的主力趁机渡过黄河,出现在王离侧翼。
项籍令军士焚毁渡河船只,只携带三日干粮在身,径自奔王离杀去。
秦人见楚军来势汹汹,暂且收束阵形,却被楚军悍将趁机冲入阵,大开杀戒。
楚军就像地狱来的恶鬼一般,悍不畏死,一味狠命突击,什么兵书战略一概不顾,杀得秦人手忙脚乱。
王离仗着自己兵多,下令秦军开始反攻,哪知道楚人完全不知退让以避锋芒,拼死对攻。王离亲自冲杀,却见一柄“项”字大旗下,一匹黑色骏马驮着一名剽悍战将,迎面杀来,一连三枪挑得王离手忙脚乱,复一枪将这位秦人主将战马挑死。
王离坠地,命在旦夕,总算幸得手下舍命救出。但这时围城大军已溃不成军,纷纷向着棘原的章邯主力方向奔逃退去。
楚军也不歇息,锋芒一转,攻向涉间所在的粮营。由于王离退得匆忙,竟未将楚人来袭情报通知涉间,数万名如狼楚军疯狂杀至的时候,涉间尚在检阅粮草,于是被打得措手不及。
眼见不能得胜,涉间便下令放火烧粮,自己也蹈火殉职。
烈焰冲天,此时章邯才得到楚人各路大胜的消息,于是急忙率领棘原数十万秦军精锐拔营而起,靠近楚军。
夜幕降临,楚军与章邯大军互相对峙。
当夜,项籍令军士集合饱食,站在将台之上,以直贯天际的雷霆之声,气势高昂地激励所有楚军将士:“我们所有的军粮到此为止!要想活命的,唯有得胜今朝!大家随我来!”
黑夜中,楚国大军吼声雷动,战意高昂。
六国士兵远远听见,个个不寒而栗。
天明时分,在项籍亲自带头冲锋下,楚军向着秦人军阵狂奔攻去。
各国救兵无不作壁上观。只见楚人衣衫褴褛,三三两两不成队伍,兀自骑着战马奔向秦军;而章邯那边步兵团则红黑分明,团团站着,便有如山脉般坚固,而军士手中武器反射着寒光,更令日月都失去光彩,于是六国将领们心里不禁暗笑项籍有勇无谋,全不懂战术,如此一味蛮战,必是以卵击石,送死无疑。
哪知道楚军人少,真要以军阵相抗,兵将互对,也是绝对远远不足。于是项籍索性叫将士只管纵马杀人,照准秦军伍长、什长等军官,便直接杀去,但求换得几命,便是大大占了便宜。
在项籍亲自剽悍带头冲杀之下,楚军个个有如恶煞附体,人人毫不畏死,一路砍入秦阵,一时间杀声震天。
章邯见楚军是来拼命,先是有些好笑,于是亲自举剑,引领秦军大举反攻。
不料一骑黑马袭至,上面一员勇猛男子,身上的黑龙斗气盘旋飞舞,方戟狠狠直劈而来。章邯连忙举剑迎上,却被那人杀了个手忙脚乱,于是不得不先引帅旗稍微退后。
但楚军却是得势不饶人,竟跟在后面杀至。
章邯大怒,率军反攻,但不多时又碍于楚军压力,只得暂退。
章邯一直想修整阵容,但楚军却有如附骨之蛆,竟怎也甩不掉。如此九进九退,秦人已经溃不成军。
观战的六国将领,无不面有惧色,颤栗不已。
好不容易,秦国残兵终于脱困,退回棘原坚守,但此时大局逆转,秦军已是回天无力了。
此役项籍名闻天下,从此正式踏上了天下的霸王之路。
项籍卸下身上染满鲜血的铠甲,缓步走到自己帐前。
虞姬却是低着头,温顺地守候在帐前。
项籍老脸一红,走到虞姬面前,轻轻说道:“你……站了有多久了?”
“羽,自你去后,便一直……”
虞姬正说着,突然脸上飞起一朵红云,原来是项籍伸出手去,抓着虞姬的手。
“这次,辛苦你了,以后请一直陪在我身边吧。”
项籍认真地说道。
女人的心里如同绽开了花,甜蜜得不得了。
“也许……不,算了。”
勇武男子摇摇头,放开虞姬的手走进帐中。
也许,他是忘不了她了,可是,他的心里毕竟有了自己的位置了,不是吗?
虞姬笑靥如花,追上项籍,捧起男子的脸,在那张带着血腥味的嘴唇上印下了热情的吻。
“羽,无论今后怎样,我也会追随着你的……”
“是吗?那么,多保重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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