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据/午门

^编 ^刷 ^历

如果是第一次来，按"Ctrl+D"可以收藏随时查看更新~觉得WIKI好玩的话，请推荐给朋友哦～(◕ω＜)☆
按右上角“WIKI功能→编辑”即可修改页面内容。

一

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中庸》

    一座城是否经由精心的规划，在目光触及它的第一眼便能察觉。

    什么样的城会令人感到宏伟、舒适？答案可能是整齐、对称，因为秩序能给人天然的安全感。这个诀窍在中国建筑艺术百年复千年的迭代中，化作一条无形法则——中轴。

    从偃师二里头连作一路的大型建筑基址，到东汉洛阳城一线贯通的城门与宫殿；再到唐长安城棋盘式的规整格局与直指宫门的朱雀大道......城池之中，权力的命脉向中靠拢，高于一般建筑的诸多皇家营造沿中轴列阵开来，像人的脊椎在背上凸出的骨节，不歪不斜，堂堂正正，方才有气魄。

隋大兴、唐长安城

北京作为国家政治中心的历史，从辽金时代开始计数。建都八百年来，各个朝代的北京城重叠在相近的区域中，即使城市中心有过迁移，均以中轴思想指导规划。

金中都，城市中心区域在今北京丰台

这一设计在明成祖将都城自南京迁至北平后达到巅峰，经由明清两代五百余年的营建，北京中轴线成为建筑史上的典范。

全长7.8公里的轴线，从永定门开始，经过3公里到达正阳门，再先后穿过天安门与端门，就到了中轴线上最为恢弘的部分——明清故宫，紫禁城。

北京中轴线与相关建筑平面位置图

紫禁城——世界上最大的院落，有一个与之相配的巍峨入口，那就是明永乐年间修建的午门。

见了午门，便是见了皇宫外朝，与权力中枢仅一线之隔；进了午门，便是走进紫禁城，走进古都中一颗古老的心脏。

二

天子五门：皋、库、雉、应、路。

天子及诸侯皆三朝。

——《礼记正义》

午门之“午”，有正南方向的含义，午门即是紫禁城南北轴线最南端的正门。午门通高高度为37.9米，是故宫最高的一座门，平面呈向南开口的“凹”字形，也与故宫其他城门都不同。这些无不宣誓着午门的崇高地位。

午门各部位名称图

    午门东西两侧各有一道突出的墩台。这一部分以汉代的“三出阙”为原型，相当于大门两旁的岗楼，起到一定的眺望、防范作用。修建时，具体形制则沿袭唐朝大明宫含元殿，宋朝丹凤门的形制。

     细说午门，则可分上下两部分：午门下部即墩台，高12米。正中开三道门，突出的两部分又各开一道向西、向东的掖门，在城内拐弯，改道向北，开口于午门背面。所以，两道掖门在正面不可见，只在后面可见，即“明三暗五”。

    午”亦有“五”的含义。五个门洞中，中门为皇帝专用，但也有例外：大婚时，皇后乘坐的喜轿可从中门进宫；殿试选拔的状元、榜眼、探花，在宣布殿试结果后可从中门出宫。东侧之门供文武官员出入，西侧之门供宗室王公出入。以上三门，东西二门较中门略低，但门上门钉数量相同，都是九九八十一颗。两个掖门高度都低于中间三门，门钉数量为八九七十二颗，地位可能要低一级。掖门只在举行仪式时开启，有一种说法是：两座掖门内空间较大，可作为大朝时官员进入紫禁城的安检场所。

    午门上部是门楼。正中门楼面阔九间，长60.05米；进深五间，深25米。门楼屋顶是“重檐庑殿”式。正门左右，各有一座鸣钟击鼓用的阙亭，遇到大型活动时则钟鼓齐鸣。墩台两翼上又各有廊庑13间，即“东雁翅楼”和“西雁翅楼”。廊庑两端，又各有一座重檐攒尖顶的方亭。高低错落的楼顶中，突出的有五座，这种形制俗称“五凤楼”，成为午门的别名之一。

午门门楼平面柱网图

“门”与“城”是无法分割的。午门作为紫禁城皇宫南墙的一部分，与整个外朝空间浑然一体。午门与其后的太和门、太和殿、保和殿、乾清门，均以两侧整齐的廊庑相接，划分出了皇城内举办大规模礼仪性朝会的区域。

故宫外朝部分的建筑

一道道门，层层递进，庄重有序，威严肃穆。闭上午门，外朝则安全无虞。

三

礼特遵先制，时惟授大君。

——乾隆五年御制《十月朔日颁时宪书》

     午门立于故宫南端，雁翅楼分列左右，如一只巨鸟展开双翼。它所环抱的区域是午门的殿前广场，每逢重大典礼及重要节日，都要在这里陈设体现皇帝威严的仪仗。

     前文说过，午门墩台高12米，这是一个恰好的高度：广场上的人须费力抬头仰望，而城楼上的人低头便能看到广场上人的表情，以洪亮的声音讲话，广场上的人也能听得清楚。

    民间流传着将惹怒了皇帝的臣子“推出午门斩首”的说法。实际上，明清二代北京都有法定的刑场，先设在西市，后改到菜市口，在午门执行死刑并不合礼法。

     在午门杀人的讹传或许有两个来源：

    其一，古代军队执行军法，有不少在军营外“辕门斩首”的典故。民间认知中，宫内气氛如纪律严明的军帐那般紧张，完全可能随时惹来杀身之祸；

     其二，对于触怒了皇帝的谏臣，明代宫中有特殊的刑讯手段——“廷杖”，它的执行地确实在午门外。因此，推出午门斩首的说法，虽经过一定夸张，却不是空穴来风。它的本质是人们对专制皇权的恐惧，让午门背了一口滥杀的锅。

    廷杖在清代逐渐退出历史，血腥气味掩盖了午门实际的职责。紫禁城的日常围绕各种“典仪”运行，大大小小的仪式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频繁。如果只是简述午门在其中承担的角色，实际上不太严谨，因为午门不能脱离外朝存在。在午门进行的活动，也往往只是日常仪式的一部分。

    比如说明清二代的“常朝御门仪”，我们可以理解为惯例的早朝。《大明会典》记载：

凡早朝......文武官各于左右掖门外序立。候鐘鸣开门、各以次进。过金水桥、至皇极门（相当于北京故宫太和门）丹墀，东西相向立，候上御宝座......鸿臚寺官宣念谢恩见辞人员。传赞午门外行礼毕...... 鸿臚寺官跪奏奏事毕......百官以次出。

（注：这一段是“常朝御门仪”最为详细的规章，为洪武年间定下，彼时的都城在南京。永乐朝迁都北京后，仪式的整体流程、地点没有很大改动。）

这是说，常朝实际在金水桥后举行，但文武百官都要先到午门外集合列队，才能进入常朝御门仪的场地。早早起床上班，本该呵欠连天，可在午门的注视之下，任何人也不敢失态：

洪武初、令百官有未閒礼仪、新任及诸武臣听侍仪司官每日于午门外演习。御史二员监视。有不如仪者，纠举。

    午门毕竟不是宫殿，午门广场相较太和殿前宏伟的空间，也显得缩手缩脚。作为一道入口，一道城门，它能够承担的礼仪职责是有限的。在常朝中，午门更像是一面仪容镜，一处检查点，朱红的城墙或许也是大臣们清早起床后的一针肾上腺素。

    此外，每月逢五日会有午门前坐班，在午门前、端门北的两侧朝房，也有六部、六科官员在里面值班，这也是午门工作日常的一环。

    但在特殊的时间，午门也会成为重大仪式的焦点。其中最为瞩目的有二：

    其一，孟冬初一（十月初一），在午门举行颁布次年历书的“颁朔（颁历）”典礼。

    历书有点像现在的日历，钦天监官员观象授时，按一定历法排列年、月、日和节气。历书与农耕活动息息相关，通过编纂历书，统治者能够直接控制生产的节奏。因此，历书只能由官方刊行，严禁私立；颁朔典礼也堪称午门一年中最重要的仪式。

观象授时的场所在今北京建国门的古观象台

    其二，遇有重大战争，大军凯旋时，将战场捕获的俘虏送到京城，在午门举行向皇帝敬献战俘的“献俘”礼。

    献俘的规章在洪武年间已经定下，此后又经多次修订，但直到嘉靖年间，史书中才出现“午门献俘”的记载。嘉靖三十五年（1556年），胡宗宪在东南海疆擒获贼首三名，倭首四名，嘉靖皇帝于该年十二月在午门举行献俘礼，将这批海盗押走处决。隆庆四年（1570年），明蒙议和，俺答汗执叛贼赵全来献俘。

    讽刺的是，这两次献俘并不是配合战争胜利进行的，世宗皇帝与穆宗皇帝也从来没留下以武功见长的评价。如此“献俘”，只是满足了他们的虚荣而已。

    此后，万历皇帝举办了四次献俘礼：万历十二年（1584 年）受云南缅俘，万历二十年（1592年）受宁夏俘，万历二十七年（1599 年）受倭俘，万历二十八年（1600 年）受播州俘。后三次献俘礼是配合万历皇帝的“三大征”进行的，确实彰显了“万历中兴”中的军事振兴，但明王朝的军事力量之后便不复往日。

    清代，献俘礼的频率进一步下降，雍正二年举办了一次午门献俘，此后乾隆朝举办了两次，道光朝举办了一次。盛世献俘固然有着宣国威的用处，但在山河日下的王朝末期，献俘毕竟成不了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

记录乾隆朝献俘礼的绘画

四

古昔帝王之治天下，必定礼制以辨贵贱，明等威。

是以汉高初兴，即有衣锦绣绮縠操兵乘马之禁。历代皆然。

——《明太祖实录》

    午门虽是紫禁城的正门，虽有卫士把守，但不像一般城门那样主要承担安保作用，它的职责在于显示威仪。这也是为什么《物华弥新》不将器者设计成穿戴披挂的皇家禁卫，而是一位严肃的明代士大夫。他身着明代官员参与典礼的朝服，宛如每一场典仪的定海神针。

    朝服在周代已是礼制的一部分，是朝、祭功能合一的冕服，此后一直沿用。午门修建于明永乐年间，器者的服装也基本还原了此时高级文官的装束。

    明太祖规定服饰制度时，大量吸取唐、宋服饰特点，并以朱色为正色。午门上身穿青色衣缘的赤罗衣，下身着同样颜色的赤罗裳，深沉的红亦是我们对明代官员以及午门本身的基本印象。器者衣领处，还可见到叠穿在上衣内的白色中单，领缘也是青色的。

了解服饰类文物的人会联想到一件位于孔府的文物，商周十供的熟人——明衍圣公朝服。午门身穿的衣裳，现实中大致就是这件文物的样子。

明衍圣公朝服的上衣“赤罗衣”

器者腰部的装饰也十分考究。腰间下垂的朱色布料名为“蔽膝”，是穿在衣裳外遮盖大腿与膝盖的服装。白、青二色的绢质腰带即“大带”，其上皮质腰带为“革带”。按照品级不同，带版（革带上的圆形、半圆形装饰）用不同材质制成，器者腰带上的装饰为金质，一般用在三品、四品官员的装饰上。两圈腰带在着朝服时叠穿在外，革带在上，绢带在下。

器者的腰带上还佩戴着成串的玉佩，一般来说，高等级的官员佩玉器，低等级的官员则佩“药玉”或“料器”，即玻璃（琉璃）制成的装饰品。结合官服和革带的形制，午门身穿的是一套明代三品朝服。

值得一提的是，明代官员的头饰多种多样，着朝服则佩戴金属装饰的冠，着公服（官员面见皇帝时的“办公服装”）则戴漆纱帕头。官服是封建礼制的代表物品，纷繁的头部装饰直接象征着显赫的身份。明代朝服所配的冠上有“梁”，官员地位越高，其冠上的梁就越多。于是，当朝谁人权倾天下，一望便知。

山东博物馆藏明代梁冠

     然而，器者午门并未戴冠，除了一丝不苟的发髻，他甚至没有任何头饰。其实，冠上梁的多少也好，革带、玉佩的材质也罢，器者不需要这些来证明自己的地位：午门之上，八十二岁的乾隆观览着平定准格尔部的献俘礼，为“十全武功”又增一笔；而立之年的道光注视着天山叛贼张格尔被押解回京，难察二千年封建帝国制度的覆灭已至序章。午门之下，十万里挑一的状元面对它激动颤抖过，因谏言获罪的臣子在廷杖里哭号怒骂过。权力的游戏在紫禁城中回旋了半个千年，起落沉浮之间，午门目睹一切，岿然不动，始终代表着那座名为专制集权的山峰，无差别地倾轧着制度之下每一个人。

     即便没有那顶冠，午门仍是紫禁城每代主人都永恒敬畏的帝师，是皇权之下慎行之人不敢逾越的雷池。在此，纵是皇帝登临观礼，抑或以胜利者的姿态去睥睨被他惩罚的罪臣叛将，也须低下头来。

    但我们知道，这般恐惧不会永恒持续下去。

五

我家大门常打开

开怀容纳天地

——《北京欢迎你》

    午门建成六百年以来，先后经历多次修缮，历经战火屹立不倒，直至今日。形貌不改，午门却不再令人望而生畏。它到底只是一座美丽的建筑，威权的松动会让恐惧迅速消解。且看紫禁城历史上更为鲜活的几笔：

    嘉庆十八年 (1813年 )，北京爆发天理教农民起义。起义军的一支攻入了紫禁城，午门守军竟望风而逃。虽然起义因寡不敌众而败，那些义士们藏匿于午门之下时，自然不怕门楼之上站着皇帝，他们甚至求之不得。

    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紫禁城不再是皇家的专属。而后，政府以端门至午门的建筑为馆址，辟午门正楼及雁翅楼为陈列室，于1926年成立国立历史博物馆，此为国家博物馆的前身。“午门开博物，两阙耸巍巍”，各方人士络绎不绝，感叹午门的宏伟，藏品的难得一见，却从来无人因登上门楼生畏。

1930年3月，国立中央研究院历史博物馆筹备处免费开放时的景况

1945年10月10日，抗日战争华北战区受降仪式在故宫举行。先走过午门的，是二十万熙熙攘攘的军民，而后是入场受降的二十二名日本战犯。午门大概会觉得这场面十分熟悉，又有点陌生：他从未见过有这么多人来参加“献俘”，以至于午门广场根本无法装下，要去太和殿广场；他也从未见过在哪场献俘里，山呼万岁的每一个人，脸上居然笑容满溢。

1945年10月10日，太和殿前受降

而今，午门是故宫博物院的入口与安检处。游客在午门之前说笑着排起长队时，无需如常朝上的百官那般顾虑仪容；穿过曾经只有皇帝能通行的门洞时，满心也只余即将亲眼目睹昔日宫城的喜悦。若有意，还能登上门去，遍览门楼及东西雁翅楼中的特别展览。

近年在午门展厅举办的特别展览

唯有森严御道被人民来回踏足之时，午门才得以破去一层血色的茧壳，令红墙金瓦上的万顷流光第一次穿越子午线，照亮这座古老宫殿中的喜怒哀乐，还有这条中轴上的荣辱沉浮。

参考文献
网络资料
北京中轴线官方网站
故宫博物院官方网站
国家博物馆官方网站
《国家宝藏》第三季第一集
相关古籍
《礼记正义》
《明实录》
《明会典》
《明中东宫冠服》
《钦定大清会典责例》
相关著作
阎崇年《大故宫》
撷芳主人《大明衣冠图志》
相关文章
徐团辉《中国早期都城中轴线的形成与演进》
无园《午门和五凤楼小识》
胡丹《明宫的殿、朝与朝班》
赵琳琳《午门颁朔礼》
马季、何孝荣《明代献俘礼考论》
黄韶海《清代献俘受俘礼初探》
徐冉《明代品官朝服探析——以孔府旧藏衍圣公朝服为例》

曲解研究所出品

作者：KZM

考据/午门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