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绘卷一:行林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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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不见岳的传闻,最近又变得多了起来。
由于生活在不见岳的人们都得到了保全,这场天灾最后留下的痕迹,便只剩下即使相隔遥遥,也能望见的沉黑深红的山体,和笼罩在山顶之上,经久不散的厚重尘灰。
很快,云雾笼罩了整座不见岳。这座山就像是被用隐形的颜料从画布上擦除一样,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里。似乎有不知名的力量在阻止人们回到这座山中,因为它还没有从刚刚发生的这场灾变中恢复过来。
有好事者前往造访,却只能在进山的入口前茫然地打转。无论往前走出多远,实际上都在原地踏步。直到日落西山,才恍然发现自己已经退出数里之外。
直到有一天,遮天蔽日的云雾忽然洞开,路过的旅人在无意中闯入了这座山脉。他们往往是在清晨薄雾冥冥的时候途径不见岳山脚,踏着被露水润泽的山路误入尚在生长之中的山林。有关于不见岳的传说通常都是从这些人口中传来的。他们说,不见岳其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青绿,巨树繁茂的枝叶仍然能够遮天蔽日,地面的焦土也已经被生命力旺盛的野草覆盖。山灵在森林中自由地游弋,溪流潺潺,光滑的鹅卵石安静地躺在水底。一些动物已经重新在山中繁衍生息,但人类的足迹还没有重新回到这里。这一切都让这座山脉显得分外古老,也分外静谧。
但他们能看到的东西也就只有这些了。在朝阳升起之前,迷失方向的人便会在山林中见到一名黑袍红发的青年。他似乎是趁着这段凉爽朦胧的时间,在林间行走游荡,时不时停下来查看生态恢复得如何。山灵亲昵地围绕着他,指引着他,很快就把他带到了他们的面前。
青年会对他们不好意思地微笑:「笠云告诉我又有人误入山中,可惜现在还没有到能够拜访不见岳的时候,我会带你们先回到你们原本该走的路上。」
「不过,如果你喜欢这里的风景,未来总有能够一探究竟的机会。」
云雾遮蔽了误入者的双眼,再睁开时,他们已经置身于山外了。至于青年口中的笠云究竟是谁,又是什么时候发现他们误入山中,没有人说得清楚。
「也许此地的守护者也像笼罩在不见岳之上的云霭一样,无法看清,又无处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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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绘卷二:访森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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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岳六阶的书库里,留下了墨痕尚新的一本手记。最新的一页上,记录着近日发生的事情。
养护森林是一件费时费力的工作,即使对于神使来说也是如此。山神大人在山林重新生长的这段时间里陷入了浅眠,为了能让祂尽快醒来,不见和笠云封闭了整座正在恢复中的不见岳。
笠云拢聚了所有不见岳喷发时外溢的火山灰,它们需要时间来沉降,在落定之前,都会像是浅灰的烟云一样覆盖在不见岳的外围。在未来,它们会变成丰厚的养料,供养成片常青的繁茂森林,与生活在其中数之不尽的生灵们。
不见和笠云花费很多时间,走遍了不见岳的每一个角落。他们找到那些巨树深埋在土壤之下的根系,让它们重新焕发生机;收集散落各处的种子,确保它们能够在正确的地方破土。群山深处的灵脉仍然充满活力,一开始,绿意是一点一点恢复的,后来,则变成一簇一簇,一片一片。
从石头上的苔藓,到遍地的青草与灌木,再到重新拔地而起的巨树,在神使温柔的照拂下,所有的新芽都以极快的速度生长着,几个月的时间,不见岳已经重新走完了几百年的生长历程,但仍然是安静的。于是很快,动物们重新回到了这里。鸟兽虫鱼重新占据了这里的天空、土地和水流,活泼的声音再一次充盈了这座森林。
春来之时,不见岳上的花终于又开了。不见和笠云恢复成人类模样,行走在花树最盛的地方。垂枝樱的千重粉色随风拂来,牵牛的藤蔓缠住了不见,好像执意要给他戴一顶蓝紫色的花冠。年轻的鹿蹦跳着,来到他们之间,亲昵地用鼻尖与他们打招呼。笠云猜测,它是不是她那位朋友的孩子,如今回来山中拜访。它的角还没有长成,但未来也许会和它的父亲一样强壮。
出人意料的是,就连千岁也现身了。他还衔着一串剔透的野果,要递给他们作为春日的贺礼。
「这座山又开始结出新的果实,山神大人就快要醒来了,」他说,「原本我还担心你们俩究竟能不能行,现在看来,做得还不错嘛。」
「刚刚恢复的生态还需要时间来稳定,人类和妖怪可能还要再过一段时间才能回到这片山林。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几年。」
「山林已经焕然一新,不过对于想要回到这里的人来说,这里永远都会是那个不见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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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绘卷三:焰山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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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的马厩前,有人在谈论不见岳发生的故事。
不见岳喷发的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旅人们对此众说纷纭。因为哪怕是在百里之外,也能看见远方异变的天象,所以但凡是见到了异状的人们,都觉得自己对此事颇有发言权。
有人说听闻不见岳有一位脾气难以读懂的山神,也许是祂为山下的人们降下了惩罚。又有人立即反驳,说山神大人只会惩罚破坏山林的人,况且也绝不会这样张扬残酷,那些意图不轨的盗匪,最终都只是不声不响地消失在了山中。个别格外大胆,喜爱惹是生非的人,驳斥这些传说为无稽之谈,甚至高声吹嘘自己将要去不见岳山中探险一番。
这时有一个人打断了他们的议论,他一身行装,风尘仆仆,行李装满了箱笼,几乎带着全副家当。
「我就是从不见岳离开的人。」
此言一出,之前的那些猜测通通显得不够权威,于是旅人们都闭上了嘴,等他开口讲述曾经的见闻。
「山从这场自然的更迭中保护了我们。」
已经离开不见岳的人们,至今仍然记得天灾爆发时最后的景象。天色是几近深黑的赤红,分辨不清究竟是白天还是夜晚。大地在不止不休地震动,喷发的熔岩所过之处,一切都化为乌有。两位神使自岩浆之中升起,一个如高山般遮挡所有的伤害,另一个则升腾成为云雾,降下抚慰众生的甘霖。
神使的低语声虽然相隔遥远,却犹如在耳畔般清晰。
「离开吧,留住这座山的希望与火种。待森林长成的时候,山会欢迎你们的归来。」
原本就在眼前,可以说话,可以触碰的人,如今已在天边。无论是山间的妖怪走兽,还是山脚下村落里的人们,在这条离开不见岳的山路上,总是忍不住频频回望。下一次再会是什么时候呢,再会的时候,大家还会是曾经的模样吗?
「现在不见岳之所以被深云笼罩,就说明山还没有准备好迎接归乡的人们。我们愿意等待,直到层云落下雨水湿润土地,只为土壤中新生的绿芽,而非是送别故人的泪滴的时候。」
「顺便一提,」那人悠悠说道,「现在闯山,或许只会被神使送出不见岳之外。等到山神大人醒来之后,可就没有这么便宜的好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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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绘卷四:云成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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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翁和於菊虫都在某一天收到了一封落款为不见和笠云的信件。这是一封报平安的书信,讲述了在人们逃离山脉之后,那一天的不见岳发生了什么。
在生灵们撤离的最后时刻,不见阻挡在熔岩和逃生的道路之间。中途曾经有一段时间,他陷入了似是梦境,又像昏迷的状态。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感到自己和熔岩逐渐沉凝在一处。不见知道,这是因为它们最终也会成为这座山中沃土的一部分。他逐渐能够掌控它们,也就不再会被它们所伤害了。这些熔岩成为了他逐渐愈合的伤口,只待时间来抚平。
笠云化作云雾,网罗了四散的尘灰。她的身体比之前更要凝实,与此同时,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落下泪来。笠云并不是一个时常哭泣的人,但是此刻值得哭泣的东西确实有很多。为了分别,为了重逢,为了好结局,为了劫后余生。她的泪水便是雨水,洗刷了焦灼的大地,抚平了震荡之后的裂痕。
生机就在这其中悄然显现。
很快,他们的意识一起向山的深处沉没。这感觉很熟悉,他们都曾体会过——在他们将自己献给神隐的时候。但这一次,他们并没有消散。在山的深处,山神等待着他们。祂的神情仍然难以读懂,但大体上是欣慰的。如今不见和笠云已经想起了过往的一切,再见到祂时,难免百感交集。
他们说:「我们的使命已经完成,如今该回到山中了。不如让我们将灵魂与形体归还于您,让您尽快复苏于山间吧。」
山神道:「在一切生长时,我也会遵循自然的规律,进入一次休憩的浅眠。在那之前,你们要代理山神的职责,守护这座山脉。」
「我既然将你们塑造,最初的目的便不是将你们隐去。」
「注定要彼此拯救,不也是羁绊的一种吗?」山神眉目温和,语调恬淡,「毕竟生活在这座山间,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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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绘卷五:待春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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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京的茶馆里,又有人说起了关于不见岳的逸闻。
这位行客自海上来,原本并不知道发生在不见岳的这桩大事。他随商队一路前往平安京,因为急于抵达终点,一行人夜以继日地赶路,舟车劳顿,都是疲惫不堪。
就在这时,他们忽然走入一片重云迷雾中,他们找不到方向,罗盘也失效了。商队一时踌躇,不知该不该前进。最后为怕耽误脚程,由领头人做主,按照经验继续前行。然而走了不知多久,竟然走进一片美不胜收的春樱之中。
行客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山樱,一时间看得呆住。商队里众人也纷纷屏住呼吸,片刻之后,才想起来原本的道路上似乎不该有这片樱花林才对。
商队里有经年在这条商道上行走的人,想起这应该是在不见岳周围。不过原本的樱花林已经在不见岳的喷发中焚毁,不见岳其山也被云烟遮盖已久了。
据他所说,原本樱花只生长在神所据有的山巅,花瓣雪白,象征纯净与圣洁。不见岳八阶终年严寒,白雪覆盖,凡人难以靠近。然而随着世代变迁,树种被带到了山下,樱树在山脚生长开花,蔓延成林,成为了人间也能欣赏的美丽。
有传闻说在这片樱花林中缔结誓约的爱侣,能够长久相伴,永结同心。也有人说不见岳山中充斥着怨侣的旧闻,樱花在风中飞散的时刻,原本的圆满便会成为遗憾。不过无论如何,不可改变的是,它承载着一代又一代山人的回忆。年年静候故事发生的樱花,在浩荡的天灾中损毁于熔岩之中。天火烧灭了故事的载体,这座山的故事也就暂且沉寂下去。
这时,自樱花林的深处忽然走来两个身影,他们身姿不似凡人,神情却与凡人别无二致。此时正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春樱已开,可惜无人分享,正巧你们路过此地,我们便自作主张地邀请诸位前来赏花了。」
那宛若云雾般的女子又指了个方向,继而说道:「路程的事,不必担心。我们虽然没有缩地成寸的本事,凭借一阵好风,送诸位一程还是不难。从这里走出去,不要多久,便是平安京了。」
众人一迭声地道了谢,那两人又于纷繁的樱花中消失不见。商队仍然不敢多在这里逗留,很快便顺着指出的方向离开。忽然一阵清风拂来,他们自浓雾中穿过,发现自己果真在距平安京不过十里的大道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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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绘卷六:望人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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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赶山节。
这一次,笠云不在人群之中,不见也不在节庆之外了。
他们并肩立于云雾缭绕的峰顶,身影仿佛与嶙峋的山石、苍劲的松柏融为一体。刚刚回归山林的人们,热热闹闹地点起了灯,像往常的许多次一样,排成队列走上了山。灯光连成一线,标记出被人们的脚步踏出的山间小径。在山顶望去,仿佛一条明亮的河流,自山脚向山上流动。
孩子们长大了一些,少年们成熟了一些。成人们看起来稍显疲惫与风霜,却都挂着灿烂的笑容。村里的老人看起来倒是没有什么变化,仍然慈和智慧,但是腿脚没有以前方便,因此只在山脚下仰望着欢庆的人群。
山崖上点起明亮的篝火,神社的树下挂满了绘马。人们在绘马上涂抹对未来的愿景和对往日的回忆,不见和笠云趁着他们不注意一个一个看过了,上面或稚拙或苍劲的字迹,涂抹着对未来的憧憬、对逝者的追忆、对生活的期许、对山岳的感恩……每一笔都承载着沉甸甸的心意。在树下仰望着自己愿望的人们,只感觉有流云轻轻贴过自己的手指和面颊,带来令人心安的悸动。
随着悠扬的歌声,人群汇集在一起,跳起庆典的舞蹈。这是一首很长,很长的歌,曲调悠扬反复,唱词古雅朴拙。不见岳千年来的故事,都被汇编其中。它们有些从重新被填满的六阶书库中来,有些从家中老人的记忆中来,有些从柴米油盐的日常中来,还有些从道听途说的传闻中来。
这座山的魂灵,这座山的血脉,这座山全部的生涯与记忆,就这样在人们年复一年的呼吸与歌声里,被深情地传诵着,如同那永不枯竭的山涧,潺潺流淌,从亘古到如今,绵绵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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