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记一
少年:我家门口供奉着一个云石堆。
少年:母亲说这是不见岳山上的石头,是我们的根,有它在便有山神的庇护。
少年:起初我并不相信这世间有山神存在,也不相信所谓的山神的庇护。
少年:倘若真有山神,那祂为何不保佑母亲,不保佑我?反而让我自幼便没了父亲,让我们一家平白在异乡遭受排挤。
少年:直到那天,家里遭了祸事。
少年:在冲天的火光中,我瘫软在地上,仿佛看见了母亲口中的那位神明。
少年:祂以轻柔的双手抚过我的头顶,以雨水为我明目,祂以巍峨的身躯遮挡滚滚浓烟,以衣袍覆灭烈火。
少年:恍惚间,我竟又站了起来,跌跌撞撞摸到了生路。
传记二
少年:待我的身体好些了,我便主动问起了那堆石头的事。
少年:母亲给我讲述了祖祖辈辈守山的故事,也讲了那个我从不敢问起的、「抛弃」了我的父亲。
少年:那年不见岳的火山即将爆发,父亲扛着锄头和炸药与其他守山人一同上了山,母亲怀着我与山民们一同下了山。
少年:冲天的火光燃烧了几天几夜,一如数日前家中的那场大火。
少年:相同的,还有那无法解释的神迹——
少年:不见岳的熔岩顺着西侧的山麓奔流而下,在即将吞噬不鸣岳时,有两道身影挡在了村庄前。滚烫的岩浆与皮肤接触的那一刹那,粘连的骨血化为焦炭,作为人的躯体在火焰中消散,新的神明从一缕白烟中诞生,化为环绕大山的云,化为了守望众生的山。最终熔岩奇迹般地绕过了西侧的不鸣岳,搁浅在北面蜿蜒的山谷中,山脚的村庄得以悉数保全。
少年:我静静听着母亲讲述,不知何时泪水流了满面。
少年:倒不是因为故事有多感人,只是……
少年:这数十年来心如浮萍的我,在母亲的话语中找到了某种归宿。
传记三
少年:我在师傅的引荐下进入了冶铁坊,我和母亲在此地漂泊数载,总算是扎了根。
少年:我一下下踩着风箱,铸成一把把坚硬的锄头。我将锄头递到两鬓斑白的母亲跟前,她卧在床上,抚摸着这光洁锋利的锄头,赞叹这是不见岳未曾见过的美丽之物。
少年:后来,我将手艺传给了儿子……
青年:儿子传给了孙子……
青年:一日,传承百年的冶铁坊接到了来自某个神社的订单。神社建于不见岳之上,却无人知晓不见岳在何处。我听闻此事,匆匆赶来,拨开人群接下了这单。
青年:我终得偿所愿,踏入了自幼便拜着的云石堆中。
青年:不见岳上青绿环绕,白云出岫,遮天蔽日的森林中鸟兽齐鸣。多年前火山喷发留给山岳的伤痕,如今成为了山的一部分。
青年:我望着参天的树木,这本是在这点时间里不可能实现的又一个奇迹。或许是那传说中的山神,日夜奔走于山间,治愈群山,才令山岳重焕生机。
青年:我想起了母亲的故事,想起了故事的结局:
母亲:「待山空了,便离去;待森林长成,再回来。这便是山民与山最后的约定。」
青年:这时,一束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照耀在我的身上,我抬头望去。只见那被金色的太阳勾勒出的白云之下有神明伫立于山巅,如山般沉稳,如云般俊逸。
青年:我仿佛听见了神明的声音:
不见&笠云:「该回家了。」
传记四
近日平安京流传起一幅画作,凡是见过的人,都对它赞不绝口。
但此画出名,并非是因为出自名家之手。相反,它不过一介名不见经传的画师所绘。
初看之下,不会觉得画作的技艺有多么高超。但所绘的内容实在古雅优美,颇具意趣,让人忍不住一看再看。
画中,山岳巍然耸立,云雾如轻纱半掩峰峦,樱花盛放如粉雪铺陈,恰应了「山不见,云相守」的旧语。
传闻,不见岳高峻入云,樱花似霞铺满山巅。后因地火涌动,熔岩肆虐,林木焚毁,雾霭封锁山道,山岳隐于烟尘,神使隐于传闻。
神使留于山间,抚平熔岩疮疤。待到春归之时,樱花再度如浪翻涌,山下盛景,一如往昔。
但倘若只是山景,倒也并无稀奇之处,能让这幅画作如此被称道,是因为神使真容被绘制其上。
两位神使并立画中,男子手持长刀,神色温和,白发红衣,衣色如晚照覆山;白衣女子,执樱枝而立,衣袂飘摇似云霞,花影落于眉眼,如春水初融。
他们身着华服,锦缎上绣着林鹿与樱云,在夕阳余晖中流光溢彩。衣摆笼罩山峦,守护着一方天地。
春分那日,画师听闻不见岳云雾散去,决意一探此山真容。
穿过山脚的村落,沿着新修的石阶上山,云雾渐起,却不似传闻中那般迷人心智,反而像是有人在前方引路。
行至山腰,云开雾散,但见樱海翻涌,如浪似雪。又是一年春来日,山民为神使备好了新衣,神使欣然受之,也与山民闲话家常。
「山神大人也醒来了,正如此间的春天一样。也许正因如此,今年的樱花才开得这样烂漫吧。」
「守护这座山岳,果真是令人幸福的事啊。」
画师感念此景,以浮世笔法勾勒,将云海缀花、山林晖色细细收入画中。
樱花连绵成带,织成粉白锦带;云海倾泻处,峰岳若隐若现,奇崛壮美,峥嵘崔嵬。
两位神使并立其间,仿若身处云端,却又持剑莳花,融于山人之中。
画师回京后,画作流传京中,世人观之,无不心生向往。
故事在画与人之间延续,封山已久的不见岳,再度开山的消息逐渐流传开来。
山云依旧,曾经的隐世之岳,静待人间一场无声的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