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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剑肆官方小说/第三部·周鼎/捌 墨门之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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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 墨门之战(上)

第三部·周鼎

姬良望着墨门诸人强忍着悲痛,继续演练机关屋的操纵之法,忍不住轻叹了口气。

年轻男子上前,拉住想要离去的中行宪,轻声说道:“您与夫人的意见很正确。此时回去,只是玉石俱焚,毫无意义。夫人大智大勇,具有真正的长者风范,确实令人钦服。”

中行宪迷惑地望着姬良,不知道男子这时候想说些什么。

“不过,现在八架机关屋没有动力,开回去了也无法作战。既然如此,不如我和水镜先将唯一的一部能使用的机关屋,再驶回墨家大寨去。即使不能解围,也可以多少尽力将夫人和被困的墨家子弟尽数解救出来,不知您意下如何?”

中行宪望着姬良,突然抱拳跪倒在地,大声喊道:“如此,墨家的大任便托付于您了!”

“您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姬良见中行宪行此大礼,不由得大吃一惊,正要扶起他,却听中行宪继续说道:“公子急人之困,甚至愿意孤身赴难,中行宪无以为报。只能祈祷苍天,祝公子平安归来。水镜师妹年纪还小,此行也望公子多加照料。秦人势大,公子若找不到能进入大寨的方法,请不要强求。公子若答应中行宪这一事,中行宪便让公子前去,否则,便是墨门全数殉难,中行宪也决不放行!”

“原来墨家还有这样有骨气的汉子,老夫倒是错骂了你们了。”

白舆老人家慢慢走近中行宪,一把拉起男子:“姬良啊,就照你所想的去做吧。这边老夫会好好照料的。其他人若是真正关心墨家的安危,便不要因这件事情分心,而要更努力地学习机关屋运用之术,明白了吗?”白舆缓缓转身,面向其余的年轻弟子。

“谨遵先生教导!”谷内众人齐声称是。

两刻钟之后,姬良、水镜还有疾鹏,驾着唯一的一架机关屋,离开机关山谷,开始向墨家大寨方向而去。

纹锦伫立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竭力透过木栅的缝隙,观察前方不远处的森林。

没有一丝星光的夜晚,一切都隐身在黑暗的庇护下,模模糊糊的。数千年的参天巨树连作一片,四面八方的蔓延开去,最终与遥远的群山融为一体。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没有一丝的流动,静谧得可怕,唯有隐约传来的兵器轻微碰撞声,和墨家子弟们不安的躁动,才让纹锦想起自己正处于激烈交战的军阵中。

纹锦在墨门中有着“不老夫人”的美誉,从外表看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因为亲临战阵的关系,修长的身上包裹着一副制作精巧的战士短衣。整幅蜀锦缝制而成的外套上,蔓延着神秘的细致纹路,在纤细的腰身处紧束着。

化整为零潜入深山密林中,仰赖森林作为天然屏障,成功地让踏弩部队完全无计可施的墨家大寨,如今在秦人调度巨雷部队前来之后,终于开始笼罩在死亡灭门的阴影下。在巨雷远远超过踏弩的威势下,连最能妨碍大型机关进军的千年巨树,也不禁纷纷拦腰倒地,再也无法阻止对手的侵入。秦人的攻击一波猛似一波,只要再有两三次密集攻击,也许这最后的防线便要被敌人打开了。

纹锦望望周围,黑夜的寂静仿佛要夺取人的所有感觉,让人感觉死神的更加临近。

呼啦啦吐着火舌的木栅,东倒西歪倒在大寨下各处;依旧燃烧着的木制攻城器和弓弩,散落在旷野上。碎裂的旗帜或躺或立,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神气;四处遗落的兵刃,则孤寂睡在大地怀中,似乎在诉说着大战的惨烈。

即将成为战场遗迹的这片土地上,四处散落的是战士染血的躯体。方圆数十里内升起的滚滚浓烟,夹杂着刺鼻的臭气和浓浓沉香。其间隐隐可闻的镇魂歌,似乎已经让人清楚知晓,这里便是不久前才失去生命的勇者们最终之归宿。

“夫人,秦军在焚烧将士的尸体。看来恐怕很快就要发起下一次冲击了。”

一名墨家弟子半跪在纹锦面前,轻声说道:“夫人,您还是设法逃离吧。我们可以战死,但夫人您绝对不可!就算拼掉这条性命,我们也要保护夫人您离开这里!”

纹锦望望面前这张因为疲劳和失血而变得憔悴的脸,叹了口气,随即慢慢地摇摇头:“事已至此,何必再做无益之事?若天要亡墨家,我便将这身子,作为墨门最后一战的殉葬。我不会逃避的。”

“夫人……”那弟子待要再说,却被纹锦挥手斥退,女人挺直腰身,望向远方逐渐泛白的天空,心里念叨的是夫君的名字。

“我就要来见你了。”纹锦小声对着面前那看不见的男人说道。

白昼,终于在双方的翘首盼望中降临了。

墨家大寨周围绵延的群山中,开始回荡起悠长而又悲壮的号角声。数以万计的兵刃,反射着朝阳的光辉,将整片大山,印作了血和火的颜色。而紧接其后翻起的黑色旗帜,却又让明亮的天空昏暗下来。

如同奔雷一般的轰鸣滚滚而来,撼动大地,让山林为之瑟瑟发抖。余音尚未停息,雄浑的号角声已二度响起。急促密集的马蹄声,整齐有力的步伐声,振奋人心的鼓点声,混成的旋律逐渐清晰起来,激起了天地的应和,回荡在云山之间。

“秦人来了!”

这是依旧生存的人们心中唯一想到的。在与强大到极点的敌人殊死战斗了三天之后,墨家战士对同伴和敌人的生死已经麻木了。人人心里清楚,这墨家的壁垒最后被攻陷,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于是必死的信念早已充满胸腔,布满血丝的眼眸只是盯着通往大寨的每一条山路,决不让秦人有丝毫的缝隙,能顺利进入大寨范围之内。

很快的,打头阵的巨雷群,那另大地震颤的脚步声,便沿着山路传了过来。数百名甲士手持长戈和弓箭,簇拥着这远比踏弩更巨大的可怕巨兽,缓缓出现在山路的转弯处,慢慢逼入大寨的左翼。敌军的右翼,则由成队的踏弩和同样装备的秦武士所组成,随着震天的鼓声,缓缓地靠近过来。

墨家的子弟们手握着弩箭,拼命按捺住想要冲击秦军,和敌人一较高下的念头,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时机。

山脚下的鼓点开始急促起来,秦军数千名士兵齐发声喊,高高举起各式兵刃,开始突击墨家大寨。

弓弩手向天射出如雨的箭矢,压制着墨家子弟的还击,然而木栅之后却依然是一片寂静,只有偶尔的几声闷哼,揭示着这里或那里又有人被残酷的羽箭给射中了。

黑色的秦武士们,高举起足以庇护全身的巨大盾牌,排着密集的队形涌向城寨,而巨雷则开始缓慢地移向护墙最薄弱的地方,想要用身躯撞开墨家子弟赖以残存的城壁,好让勇猛的士兵冲入其中,将这些倔强到连死亡也不畏惧的人们送入地狱或者天堂。

巨雷带着巨大的轰鸣声,撞上了木墙,持续挤压着看似薄弱的护栏。而站在巨雷平台上的数名秦军武士,早已压不下战斗的热血,径自跳下机关兽,和护墙上的墨家子弟杀作一团。而城寨前的秦军士兵,也开始竖起云梯,如蚂蚁一般蜂拥而上。

“放箭!”

墨家弟子们终于开始行动了。由抛石机射出的飞石第一击,便击中了巨雷的右侧,打得那巨兽一个踉跄。而先前隐身在护墙之后的人们纷纷站起身来,将手中的仇恨之箭纷纷射出,要用那怒火将秦人军阵吞没。

怎奈几天的激战下来,墨家子弟已人数大减,羽箭和飞石不但未能阻止秦军的攻击,反而激起了敌人的怒气。秦人武士们狂喊着战神的名字,高举起戈剑,纷纷爬向城楼。而大寨门口则出现了数量踏弩改造而成的撞城车,削尖的木锤沉重地击打在厚实的木墙上。

“夫人,这样下去不行啊!”

一名浑身是血的墨家子弟跑到纹锦面前:“请夫人允许我带领敢死队杀出大寨,以减轻守城诸位的压力。”

“这么快就要出击了吗?”纹锦淡淡地说了一句:“那么,别了!”

“请夫人保重!”那人朝纹锦一抱拳,提着长剑冲下望台。

很快数十名弟子便聚集在他的身边,一色的单手长剑。众人远远的向纹锦行了一礼,静静地站到大寨门口。

但听梆子声大作,阵中抛石机再度射出密集的石雨,压得秦人抬不起头来,墙头上箭矢更是加倍猛烈。此时秦人稍退,大寨门却趁此机会打开了一条缝,如虎般迅猛的人们擎着沾满鲜血的兵刃,狂呼着杀了出去。

“这是第几次了?”纹锦在心里悄悄地问自己,一个声音在心间悄悄响起:“投降了吧,也许还能保住剩下的子弟性命。还是说,纹锦啊,你想要用这大寨里的所有生命做殉葬不成?着横飞的血肉,你还没见够吗?”

——夫君啊,这时候,你会怎么做呢?

纹锦闭上眼睛,回忆起故人:“若换作是你,是否会让这些不惧死的人们,去做那缥缈虚无大义的饵食?或者是,为了自己所相信的梦想和理念,不惜一起赌上这条性命呢?”

纹锦的脑中,反复闪现着从前熟悉的人们。突然,一个身影在女人的眼前定格,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纹锦睁开眼睛,望向远处秦军营寨的方向。体内,一个莫名的暗流在涌动着,让纹锦感到很不舒服。

“他,就在那边!”纹锦的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心里已经想得透彻:“他要的只是‘我’,就然我来结束这场吞噬无数性命的战争吧。”

黎明。

机关屋在深色的旷野中疯狂地驰骋着,向着墨家大寨所在地神农涧赶去。

水镜站在机关屋的望台上,焦虑地眺望着远方。狼烟依旧是淡淡地升起,几乎要和浅灰的天幕融为一体,而女孩子的心,却不断祈祷着苍天的帮助,希望神明不要将那些熟悉的人们全部带走。

“水镜,你有些发抖……”不知何时,姬良已经站在了水镜的背后。

年轻男子温柔地抱住女孩子的肩,轻声安慰着心爱的人:“不用担心,夫人乃是上天庇佑之人,必定能逢凶化吉。”

“书呆……我在想,万一我们到了那里,看见的只有同门的尸骨,那该怎么办?我,我怕我会承受不了啊……从没任何一刻,会让我觉得自己如此无力!不能呆在夫人身边为她分忧,不能和师兄们并肩作战,保护大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将可怜的希望寄托在苍天的身上!可是这天,却从未保佑过天下之人啊!”

“嘿,你可不像我认识的那个水镜啊!”姬良笑着替水镜捋捋有些散乱的额发:“我认识的女孩子,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丫头!为着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可以不顾一切,却很少考虑后果会是怎样的。那样的她,在我的眼里实在是很可爱。”

“姬良……”水镜责怪地望着姬良,却见青年男子微笑着坐到自己身边,柔声说道:“不必想那么多了,只要曾经努力过,便问心无愧。我们现在需要的,是那个敢打敢拼的水镜,至于其余的事情,就留给姬良那个小子去想吧。”

“嗯……”水镜不禁无意识地靠倒在姬良的怀中,让自己放松那颗绷紧的心。忽然间,原本狂奔的机关屋来了个急刹车,险些将站在望台上相互依偎的两人给摔了出去。

好不容易站起身的水镜正要发问,却见疾鹏自操作室里伸出脑袋喊道:“有人劫道啊!有二十多个盗贼呢!”

“这些家伙,竟然也不看时机!”水镜顿时怒火中烧,就想要拔剑冲下去,却被姬良一把拉住。青年男子的脸色也是冷冷的,径自对疾鹏喊道:“只管冲过去!要是有谁敢阻拦,便将其踩作肉泥!”

水镜望着姬良那张因为愤怒而紧绷的脸,突然笑了起来。

“书呆,原来你也会生气啊。”

原本已经停下脚步的机关屋再度怒吼起来,迈着大步冲向挡路的盗匪。

却听箭矢破空之声大作,射在机关屋的防护板上,咄咄作响。姬良知道这些箭矢对机关屋影响不大,也就不加理会,只是让何舅一味突击向前。

“区区几个蟊贼,不要理他们。不然耽误了救援墨家大寨的事情,才是追悔莫及!”姬良冷冷地说道:“疾鹏,你和水镜一起留意外面,尽管可能性不大,还是要防备贼人登上机关屋来。”

“你也太抬高那些家伙了!”疾鹏轻蔑地拍拍翅膀:“这么高大的机关屋,怎么可能被人攻上来?不过本王向来仔细,可不会给他们一丝一毫的机会……”

正说话间,机关屋猛地震颤了一下,却听平台上水镜轻呼一声“敌人上来了”,众人立时惊觉。疾鹏立刻站到操作室的门口,以防有不速之客进入,而水镜则持剑站在望楼上,等待着敌人到来。

但见窗外朦胧的雾色中,两条人影一轻一重地落在了护栏上,水镜心中顿时泛起一股奇怪的感觉,手上却也不慢,长剑出手径自取向高大的那人。

敌人反应也快,一杆铁矛倏地转至身前,硬挡了水镜气势汹汹的一击,却不防水镜顺势手腕一转,削向敌人手指。

“墨家剑?”那人顿时觉察,大声问道:“墨家弟子怎么会投靠秦狗?”

“你才投靠秦狗呢!”水镜手上加劲,就要踊身攻上前去,却听身材瘦小的那人轻声唤道:“水镜?”

“师姐?”这一声熟到了极点,水镜想也不想便叫了出来。

但见那名女子上前一步,不是屈娴却又是谁!

水镜顿时长剑落地,上前抱住屈娴痛哭起来。一旁的汉子收起铁矛,转身走向疾鹏和姬良。

“原来是你们啊!怎么开着秦人的机关?”那人的话语还是一般的豪爽,却是此时应该在多毛国的项籍。

“这件事说来话长,不知项兄现在要去哪里?我等有要事在身,却是不能耽搁了。”姬良向项籍一抱拳,淡淡说道。

“是要去狼烟升起之处吗?”男子大剌剌地坐到栏杆上:“我们也是要去那边的!既然如此,那就一起前往吧。”项籍冲机关屋下等待着的诸人喊了几句,大概是要他们跟在机关屋之后,自己则收起铁矛,望向屈娴那边。

水镜早就抽抽噎噎地将墨家此时的情形说给了屈娴听。女子秀眉紧蹙,脸色凝重起来。

“原来烧狼烟,是如此紧急了!水镜啊,真幸亏遇见你,那我们这就赶紧过去吧!”

“嗯……师姐,你是什么时候离开云中界的?”水镜突然想起一事,小声问道。

屈娴却只是轻叹一声,拿眼角瞅瞅不远处的项籍。

“还不是因为他,伤没养好就闹着要走,所以我才拜托多毛国的鸟儿们帮忙去找那条守护鱼。我们是前日才到达下邳。昨日见到下邳城外狼烟升起,又在下邳遇到了几位师兄弟,才知道师门有难,可是那些师兄弟却并未说明竟到了如此地步。我得知师门有难,便要告别项籍,前往援助,他放心不下,便找来当地的一些同伴,一起前往。在路上见到了你们的机关屋也向狼烟起处而去,便怀疑是秦人的增援部队,打算拦路袭击,也因此才凑巧遇上你们。这下好了,大家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是啊,师姐!先前我就在想,这次,我们一定要把夫人给救出来,就算拼上这条性命也……”

水镜话未说完,便被屈娴给堵住了嘴。

“师妹,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一定要活下去。”

江南女子的眼神中那份坚毅和勇气,让水镜颤抖的心,平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