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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教糕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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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9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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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个大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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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灯墨香


   意识初凝,鼻尖是浓重辛辣的酒气,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
   一灯如豆,入目似是一间简陋的居室。
  
   昏黄的光晕将一个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凌乱的纸堆上,宛如一道扭曲的魂灵。
  
   「……我凭什么……要被他们否定……。」
  
   这是我来这世间听到的第一句话。
   沙哑,疲惫,带着饮者独有的混沌。
  
   我抬眼望去,见那半卧于塌、着素袍的男子,眉目虽憔悴,神态间却自有一股不容轻视的锋芒。
   他未看我,只举壶饮尽,酒香与墨香混成一气。
  
   ——他便是我的御侍。
  
   但他只是瞥了我一眼,便复又举起酒壶,一并灌下。
   我一时未及招呼,只得静立一旁。
  
   而后,他才抬起醉眼,仿若对我,又像是对空气般,开始诉说起诸多自己的过往。
  
   于是我才得知,御侍是一位写书人,少年时曾于名门门下求学,与诸多名士才子同出一脉。
   他当年凭着年少灵气,也曾写出过名动一时的佳作,亦被时人谓之天才。
  
   然而他声名正盛时,却反被师门之人嫉妒,想方设法四处打压,将他赶出了师门。
   以至于过了数年至今,他一直怀才不遇,不得已落魄到此种境地。
  
   他指给我看那些旧卷,尽管书页泛黄,然其中字迹飞扬,气势若龙蛇。
   「此篇,便是我昔年所作。如今……呵,聊胜于无吧。」
  
   那便是他年少成名之作「昆仑行记」。
   我细细读去,但见文采斐然,想象瑰奇,字里行间满是凌云之气。
   那些故事里有光,有风,有灵兽腾云驾雾,也有山海间奇异纷繁的传说。
  
   不过读了几章,我只觉心潮起伏,那些文字似能卷风生云,化形万千,叫人叹服。
  
   「想我当年……一纸风行……」
   他醉眼迷离,挥着手,仿佛在指点江山。
   「可那些道貌岸然之辈,四处打压我……倒是叫我看清了人心险恶……」
  
   他话有不甘,却无半点低头认命之意。
   满室散落的书稿,也正犹如他那身不屈的风骨。
  
   我仍读着他的那卷书籍,越是往下,心中便越是肃然,越是敬佩。
   有幸识得这般惊才绝艳的笔墨,也不枉我来此人世间一趟。
  
   他喜说往昔,我便总是当个听众。
   他热衷于山海辽阔之观,精怪灵兽之闻,早年也为此写下不少佳作。
  
   久而久之,那些被他绘声绘色讲述的灵兽,竟在我心中生了形。
   它们是什么模样?
   它们存于何处?
   是「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还是「其状如乌,三首六尾」?
   ​
   我时常想,若真有那样的生灵,它们的目光会不会像御侍这般炽热?
  
   我将这份好奇默默藏于心中。
   为了安慰他,也为了满足我日益滋长的好奇,我开始翻阅他书房中的藏书。
   那些积灰的竹简,泛黄的卷轴,以及他早年那些尚显青涩却颇具灵气的作品。
  
   我读得越多,心中那片关于灵兽的天地便越是清晰,也越是……渴望。
   若让我来描绘……那会是怎样的模样?
  
   终于,在某个御侍醉卧的深夜。
   我同往常般翻阅着书卷与他的旧作,读到心神摇曳处,竟按捺不住心中的涌动,走向那方砚台。
  
   案上的笔墨早已凝固许久,可我仍止不住地研开乌墨,握住那支狼毫,铺开纸张。
  
   灵感,如月下潮涌,奔腾而来。
   我将从他口中听来的零碎片段,与我从书中窥见的万千景象,以及心中滋养出的无穷想象,尽数倾注于笔端。
  
   那是一篇关于「腓腓」的故事,一种忧人所忧的灵兽。
   我写它如何出现,如何慰藉世人,又如何消失于山海之间。
   ​
   笔下的灵兽呼吸跳动,我几乎能听到它们的吟唱。
   那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愉悦。
  
   待回过神来时,天光已是大亮。

文心山海


  
   顾不上歇息,喜悦和紧张同时自心间传来,我忽然想将它和御侍分享。
  
   可在他那般大家眼里……
   我这或许不过一篇拙劣之作吧……
   又如何能配得上他的指点……
  
   「这是……你写的?」
   熟悉的声音猛然将我拉回神,御侍不知何时站在了书案前,正拿着我昨夜写下的书稿。
  
   「不过是一时兴起之作,想交由御侍看一眼罢了……」
  
   而后他看了许久,神情莫测。
  
   当我以为果真是自己写得尚拙时,未曾想他竟拍了拍我的肩,眼中满是赞许。
  
   「伦教糕,你这文字灵动通透,颇有我当年的风范,想来也是有天分之人。」
  
   「御侍谬赞……只因受您所启所感,我方能有机会写下这一笔。」
  
   末了他又神色微凝,正色道。
   「不过……你笔力未稳,需再历练,一些细节处尚有欠缺。」
   「你可愿拜我为师,与我一道写作?我这些年虽被打压,可仍一心向道。若你能承我之志,以你的天分,日后定能有所作为。」
  
   我不禁一惊,本以为能得御侍指点一二已是荣幸之事,如今竟能得此青睐……
  
   我喜不自胜,只觉得心头一块石头落地。
   能得到御侍的认可,于我而言便是最大的鼓舞。
  
   他满意颔首,似是略微思索后再度开口。
   「那便从此篇开始吧,不如待我修改润色一番,再细细讲于你听。为师相信,此篇定能成为良作。」
  
   我连忙应下,看着他将书稿收好,心中不自觉泛起暖意。
  
   自那以后,御侍时常教我作文。
   我每写一篇新作,也皆会呈上请他斧正。
   他口中言辞如珠玉,举手投足皆似大家风范,我仿佛能看到他年轻时意气风发之模样。
  
   不日,御侍前来寻我,眉宇间竟难得染着几分笑意。
   原来,他将近日所作文稿悉心整理,托友人于书肆刊印,所得反响之佳,竟远在他意料之上。
  
   人们盛赞此文想象超绝,笔触清净出尘,更惊叹于沉寂多年的他才华复苏,且更胜往昔。
  
   我自是为他感到欣喜不已。
   他却握着我的手,神情无比恳切而欣慰。
   「时隔多年……我之文心终是得以再见天日。伦教糕,假以时日,若你能承我衣钵,甚至……青出于蓝。届时,我此生便了无遗憾了。」
  
  
   「御侍切莫妄自菲薄,您之才华世人皆有目共睹。」
  
   我将他此番话记于心中,望着他眉宇间重新焕发光彩,,只觉能与其并肩,是天赐之幸。
  
   后来,他特意为我采买了新的笔墨,也拿来诸多珍本典籍,嘱我用心研读,汲取养分。
  
   每当我完成新稿,他总是不辞辛苦地取走。
   归来时,稿上常布满朱批,细至词句,大至结构,皆有训诫。
  
   他告诉我,外界对我备受期待,我则心无旁骛,只愿能写出更好的故事,不负他的教诲。
  
   又过去数月,赞誉、金钱、地位,如潮水般涌回这间破败的居室。
  
   然而我本就更喜清静,御侍便亲自替我打点那些在外的交涉,只让我安心在内写作。
   于是他脱下了满是酒渍的旧袍,换上了精致的蜀锦。
   他不再买醉,转而流连于各种高朋满座的宴席。
  
   即便他此番奔波,亦未曾吝啬与落下对我的指点。
  
   再然后,为了能让我安心书写,御侍购置了一座更为宽敞的宅院,将我安排我至一处幽院。
   他只言此地静谧,不受外物所扰。
  
   我有些愧心于他的特地关照,于是比往常更加埋首笔砚,自晨至暮。
  
   日复一日,月白清风依旧,青灯墨香如初。
  
   御侍仍在家宅与外处奔劳,当我偶有困惑,想与他探讨文中奥义时,常见他事务繁忙,便总是难以启齿。
  
   我知道他用心良苦,意在锻炼我的心性,便更加努力地阅读、思考、书写。
   我发觉笔下的世界愈发瑰丽广阔,而那份最初的心动与渴望,在纯粹的书写中,并未消减,反而如同静水深流,愈发沉静而深邃。
  
   我期待着有朝一日,能与御侍一道平步青云,同书此间山海。

纸灯梦影


  
   时日推移,我仍然日夜与纸墨为伴。
  
   直到某日,那时我正书写一篇关于「金羽狐」的故事。
   然我查遍旧书,却如何也找不到此类灵兽的考据记载。于是关键部分便一直悬而未落。
  
   那日夜深,我正伏案苦思,忽听窗外轻响。
  
   抬眼望去,只见一抹雪白身影正立于窗台,其形似狐,眼眸如琉璃般清透。
  
   我一时未能反应过来,只怔怔地望着。
   它对我微微一俯首,尾光摇曳,瞬间便跃身而去。
  
   我心中一动,未及细想,身体已先一步追了出去。
  
   竹影摇曳,我循光而行,如同梦境一般,穿过长廊、石阶,夜风带着墨香,吹得我心跳如鼓。
  
   直到尽头处,脚步方才止歇——
   那是一处幽亭,掩在清凉月色之中。
  
   亭中已有一人,白衣胜雪,金丝如瀑,气度雍容。
  
   见我到来,他亦不惊讶,只是微微抬眸。
   「你来了。」
  
   他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我望着眼前不真切的一幕,不敢贸然上前。
   下一刻只见那雪白的小兽熟稔地跳进男子怀中,亲昵地蹭着他的手掌。
  
   「先生是……仙人?」
   脑海中下意识地蹦出此番字句。
  
   「呵呵,若我真是仙,怎会在尘世与你相逢?」
   「嗯……在下姓金,本是来此办事。事毕见此处风光甚好,便稍作歇息。」
   「没想到竟能遇上你呢~」
  
   「此地偏远,先生来此,莫非是寻柳先生?」
  
   「哦?你认得他?」
  
   「正是,柳先生既是我的御侍,也是教我写作的恩师。」
  
   「他教你写作?呵呵……原来如此。」
   他似笑非笑,那双眼眸仿佛能看透一切。
  
   「先生莫非就是御侍提起的、为他刊印文集的那位友人?」
  
   「唔……虽说从前不是,往后却未必~」
   他答得巧妙,转而问道。
   「说来,我曾拜读过柳先生早年佳作,笔锋犀利,辞藻华丽,自是大家手笔。。不过……」
   他话音一转,唇角含着一缕难以捉摸的笑意。
   「我反倒更偏爱他近来笔下的气象。譬如那卷《灵兽拾遗》,笔墨细腻真挚,情致含蓄深远,通篇浸透着一股出尘的『痴心』。」
   「与旧日那般纵横捭阖的『豪放』相比,简直判若云泥。」
   他稍作停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拂过我,缓缓道。
   「——恍若……换了个人一般。」
  
   这话轻飘飘的,落在我耳中却如惊雷。
   我骤然抬眼,仿佛触到了一线深意,可思绪纷乱,竟无言以对。
  
   他并未给我喘息之机,已然神色自若地续上了后话……
  
   「还有他那《玄鸟记》《白泽谈》等作品,字字珠玑,意境深远,早已在坊间广为流传,深受喜爱,我亦十分喜欢。」
  
   那位先生依旧滔滔不绝地说着他的见解。
  
   起初,我只当他是寻常感慨,可不知为何,听到后面,心头却莫名一沉。
   实在奇怪……
   从他口中听到的那些篇名,为何与我近来所写得如此相似?
   细细回想,确实,后来多次写作,都是在御侍点拨方向之后才动笔的。
   难道……正是因为御侍自己也在写相似的内容,才特意指点我的吗?
   还是说……
  
   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忽然涌上心头,那感觉陌生得让我有些无措。
  
   「哎呀,瞧我,一说起来就停不住,让你觉得无聊了吧?」
  
   「不、不会的。」
   我轻声应着,心中仍在挣扎——该不该将这份疑虑问出口。
  
   「时候不早了,我得走了。再迟些,家里又该有人念叨了。」
  
   「先、先生!」
   我终于还是喊住了他,可后面的话却堵在喉间,半晌只挤出一句。
   「……一路顺风。」
  
   「呵呵。」
   他像是看穿了我的犹豫,轻轻一笑。
   「无妨,我过几日还会再来。到那时,或许我们之间……会有更多可说的。」

浮光照心


  
   回到别院后的几日,我的心中却难以平静。
   那日的对话反复在脑海中盘旋。
   每一次咀嚼,都让心中多一分烦乱,连带着笔下的文字也艰涩了起来。
   那场谈话,就像一颗无意间投入心湖的石子。
   我以为涟漪早已散去,殊不知那水波却一直在深处荡漾,无声地搅乱了我的整个世界。
  
   下一秒,御侍满面喜色地闯入。
   他告知有富商愿以重金收购他的新作,只待刊行,必能名扬天下。
  
   「嗯,恭喜你,御侍。你终于得偿所愿了。」
   我努力想如往常一般笑着祝贺他,嘴角却像坠着什么,怎么也扬不起与他同样明媚的弧度。
  
   「谢谢你,伦教糕。那你这边呢?新的『金羽狐篇』可写完了?」
  
   「还……没有。有些地方我尚未厘清,需要再多查些典籍……」
  
   御侍脸上的笑意霎时淡去。
   「呵!虚实何须分明?笔下有意才是关键!」
  
   「可这篇与以往不同,是要收录进《异志图鉴》的,总得有所考据,方能立得住脚……」
  
   不曾想御侍的脸色瞬时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急躁。
   「考据什么考据!左右不过是些坊间话本,世人看个热闹罢了,何必如此较真?你只管按我说的写,赶紧写完交给我便是!」
  
   我心头一颤,怔怔望着他——
   眼前这个满面焦躁、言语锋利的人,哪里还是当初那个温文尔雅、循循善诱的御侍?
  
   不待我回应,他又冷冷地掷下一句,随即拂袖而去,留我一人愣在原地,半晌无声。
  
   我只好默默告诉自己——
   御侍定是近来事务繁杂,心力交瘁……
   他终究……是为我好的。
  
   当夜,我依他所愿,将「金羽狐篇」剩余的章节编纂完毕。
   笔虽搁下,心中那份惴惴不安,却悄然漫开,再难平息。
  
   第二日,正当我枯坐案前,不知该如何向御侍开口时,那只雪白的小兽竟又再次出现。
  
   它用前爪轻扯我的衣角,似在邀我前去某处。
  
   是金先生又来了吗?
   或许他那里会有不一样的答案……
  
   抱着此番心绪,我再次跟上了小兽的脚步。
  
   我只当是再次会面,可它却一路将我引向别处。
   等反应过来时,我已然跟着它来到了一处前厅。
  
   然而,未入厅堂,一个熟悉的声音便传入耳畔。
   是御侍。
  
   「您能看中鄙作,真是……真是鄙人的荣幸!您说过,您还欣赏我的《灵兽拾遗》,实在是不胜欣喜!」
   那声音满是谄媚,让我一时怔住。
  
   「放心,《山海图鉴•金羽狐篇》后半部分的书稿今日便能完成!这已有的请您先过目!凭您的实力,加上我的薄名,此书一出,定能震撼文坛,我们双方绝不会亏!」
  
   「金羽狐篇」?竟又是相似的题目与主题……
   心头的疑云再度聚拢,无声地堆积着。
   一次可以说是偶然,那这接二连三的重复,又该作何解释?
  
   此刻我已然明了,眼前之人,定是御侍口中那位「书商」无疑。
   亲耳听到他将文章视作名利阶梯,字字句句皆离不开销路与名声,我只觉耳中一阵嗡鸣,几乎站立不稳。
  
   昨日御侍那反常的厉色、拂袖而去的背影,骤然浮现眼前。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升,我下意识后退半步,肩头不慎撞上了门框。
  
   「谁?!」
   御侍闻声回头。
  
   当他看到是我时,脸上神情即刻转化为怒斥。
   「伦教糕?!你、你竟敢偷听!谁允许你到这儿来的?!」
  
   而此刻我才看清,那对面的「书商」,竟是金先生。
  
   他依旧安坐,只是看着我,浅然一笑。
   「你终于来了。」
  
   「金老板,这是我的飨灵,他刚才……」
  
   「不必多言。」
   金先生淡然截断御侍的话,目光如镜般照向我。
   「看来……你心中有惑?」
  
   「御侍,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放肆!你凭什么质问我?!」
   御侍厉声呵斥,慌忙将手中的文稿向后藏去。
  
   「那是什么?」
   一股寒意蹿上脊背,我上前欲夺。
   「请让我看看!」
  
   「这是我写的文章!你凭什么——伦教糕,你反了不成!」
  
   我终究抢过了那叠文稿。
   虽经重新誊抄,字字句句却与我日夜伏案所写别无二致。
  
   「现在你该明白了……」
   金先生将几册印着御侍大名的书籍轻放在案。
   「你的御侍从不是伯乐,而是窃取你羽翼之人。」
  
   「先生……您早就知道了?」
   喉间如堵巨石,让我几乎喘不过气。
  
   「不算太早。」
   他轻声叹息。
   「也是在遇见你之后,才渐渐想通的。」
  
   「你们……早就相识?!」
   御侍面色骤变,指着我二人怒喝,
   「好……好得很!原来你们早就串通一气!伦教糕——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
  
   他面目狰狞,直指向我。
   「是我召唤了你!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你的笔,你的命,都是我的!你竟敢背叛我!」
   「离了我,你算什么?若非有我赏识,你写的这些东西,谁会多看一眼?!」
  
   我看着这个我曾一度「敬佩」的男人,看着他扭曲的嘴脸。
   哀莫大于心死。
  
   那份敬佩,那份怜惜,逐渐在这份谎言中消失殆尽。
   原来他从始至终……就只是为了名利。
  
   「你写的这些东西,谁会多看一眼?!」
   这句刺耳的话在我耳边反复回响,一字一句,都敲打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恍然之中,我想起了最初提笔写字那个夜晚——
   只为心中纯粹的悸动与无尽的想象。
  
   我不是为他,也不是为名利。
   我是为了心中的山海。那片干净、真挚、不容玷污的世界。
  
   我直视御侍的眼睛,予他以回应。
   「若真无人会看……那便写给风,写给山,写给我自己。」
  
   「其实,我此行真正的目的,是想邀请伦教糕你加入山海楼。事已至此,你有权选择自己今后之路。」
   一旁的金先生忽然发话道,言语满是恳切。
  
   御侍厉声反驳道。
   「胡说八道!伦教糕是我召唤的飨灵,本就该听从我的差遣!他写的东西就是我的!」
  
   「是吗?」
   金齑玉脍冷笑一声。
   「那你敢说那些古籍中的内容,你可曾亲自考据过?金羽狐的习性,你曾经了解?玄鸟的传说,你曾经听闻?这些,都是伦教糕凭借自己的才华与努力创作出来的,与你又有何干?」
  
   他被问得哑口无言,神色愈发慌乱。
   他看向我,眼中满是威胁。
   「伦教糕!你别忘了,你的契约在我手中,你的命本来就是我的!你若是敢跟他走,就是违背契约,必将遭受天谴!」
  
   我看着他狰狞的面目,心中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敬畏与感激,只剩下无尽的失望。
   「可这契约与信任,是你亲手毁掉的。」
  
   男人见势,干脆伸手抓向我。
  
   我脚步一顿,金先生却先一步挡在我面前。
   「契约可束其身,难缚其心。若你再执迷不悟……」
   他声音骤冷。
   「我不介意让它彻底作废。」
   「飨灵契约虽护你不被他所伤,但若我要取你性命——易如反掌。」
  
   此话一出,空气仿佛骤停般。
   男人的神色由怒转怯,满是不甘心。
  
   金先生不再多言,转身迈出门槛。
   小兽轻盈跃入他怀中,他垂眸轻笑,神色恬淡如初——恰似那日相逢时的模样。
  
   「现在……」
   他回眸望向我,语声温和如春风。
   「你只需寻你愿行的路。」

伦教糕


  
   昔年之时,有一名为柳砚的青年才子,师出名门,仗满身意气与卓绝才情,曾著灵兽奇篇二三。
   因其文笔阔气,笔下故事精巧绝伦。是故名动一时,时人皆称之为天才。
  
   然其自此自矜易傲,径直辞去师门而独行。
   殊不知离了根基,文思日竭,笔下光华渐褪,终至只能写些市井闲文,勉强度日。
  
   直至飨灵伦教糕现世,柳砚方得转机——
   而这转机,全然构筑在窃取与谎言之上。
  
   数载春秋,别院孤灯下由伦教糕写就的篇篇文章,皆被柳砚署上己名,刊行于世。
   而那真正的笔者,却被禁锢在这一方天地间,对真相一无所知。
  
   当真相被彻底揭露之时,伦教糕才知晓——
   他曾深深敬佩的所谓「才情」,早在多年前那场师门决裂时便已枯竭。
   那些令他击节赞叹的篇章,那些让他甘心执笔的「指点」,原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自己的出现,不过是他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个供他窃取文墨、重塑虚名的「工具」。
  
   伦教糕恍然回神,入目已是修竹万竿,翠色连天。
   他望向身后,暖阳正照亮他的影子,一切仿佛大梦一场。
  
   他看向身边神态悠然的男子,抬手致谢。
  
   「金先生,多谢了……」
  
   「哎呀,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山海楼楼主,叫我金齑玉脍便好。」
   清越的声音传来,一袭白衣的男子笑道。
  
   「不必谢我,我只是拨开了迷雾。若非亲耳所闻,亲眼所见,你又岂会相信,你所仰望的『高山』,不过是座沙土垒就的『丘陵』?」
   「你的才华,是你自己的,非是旁人『赋予』,亦非契约所能束缚。」
  
   伦教糕征然,缓缓点了头。
   「我明白了……」
  
   但金齑玉脍并未立刻带伦教糕回山海楼,而是引他入了城。
   街市喧闹,人声鼎沸。
  
   在一家明亮的书肆里,几位年轻学子正围着书卷热烈议论。
   「这篇『灵犀鸟记』写得妙极——笔法清澈,情真意切,比时下许多名家的文章更见灵气!」
  
   伦教糕闻声抬头,认出那正是他曾被御侍弃如敝屣的「废稿」。
   他怔怔地望着那些素不相识的读客——
   他们为文中灵兽的命运蹙眉叹息,为字里行间的情愫会心微笑。
  
   心底某处冻结的冰霜,在这一刻悄然消融。
  
   金齑玉脍站在他身旁,神色温和。
   「看见了吗?这就是你的文字抵达的地方。它们正在他人心中激起涟漪——或悲或喜,或思或悟,这才是笔墨的价值。」
  
   伦教糕终于释然一笑。
  
   「走吧,山海楼的门,为有心之人而开。」
  
   当伦教糕踏入那座隐于山间云海的楼阁时,天际的风如浪涌般拍打而来。
   他看到手中的书卷自风中翻开,一页页皆是山川与梦。
  
   他看见楼中灵兽翱翔。金齑玉脍回头,语声悠然。
   「这世间有太多被尘封的故事,也有无数应召而来的飨灵。」
   「但唯有你,才是你笔下山海的唯一主人。。」
  
   伦教糕凝视着眼前之景,忽觉指尖发烫。
   那些被掠夺的文字,那些被否定的日夜,如今都化作新的火焰在心底燃烧。
  
   「嗯,今后,我想用自己的名字,写下一切。」
  
   他应声道,心中一笔终于落下。
   那落笔之处,灵光飞散,山海亦为之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