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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诏葬歌·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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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3-07更新

    

最新编辑:肥猫都是呆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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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22-03-07

  

最新编辑:肥猫都是呆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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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猫都是呆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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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浓雾,腥风,悲嚎。

迷濛惨雨之中,哀伤与痛苦化作层层湿冷,覆盖在人们青黑溃烂的体表,沉重得几乎滴坠而下。

如果……以他们现在的这副模样,还可以被称为“人”的话。

这般想着,一名乌诏人从臂弯间,抬起了自己与手臂一样青黑肿胀的脸。

阴寒和邪气宛如入骨的蛆虫,在身体和灵魂之间来回穿梭,肆意舞蹈。

他的嘴角因疼痛而不断抽搐。

而这样的痛楚,不仅仅发生在他一个人的体内——在这乌诏人世代居住,如今却被一场爆炸夷为废墟的夜摩城里,处处都是和他一般面目奇特、表情狰狞的乌诏人,以及,无法安然归入地府的乌诏亡魂。

——“阎罗大神,救救我!救救您的信徒们吧!”

无法继续忍耐痛苦,不知是谁起的头,这些活人与亡魂,纷纷匍匐于地,向心中至高无上的神明,狼狈地祈祷着救赎的降临。

阎罗可能听到了,可能没有听到,但可以肯定的是,片刻之后,躁动渐渐平息。

不约而同地,在场诸人抬起头,望向了同一个方向。

在那里,一道清澈的嗓音,如同新生的黄鹂,拍打着翅膀飞起:

“我父魂魄在漠北,流沙走石狂风摧……”

歌声荡穿迷雾,传至耳中,变为一股安定的力量,抚平灵魂的躁动。

“其日如煎,其月如烩,漠北不可居,何日来归,何日来归!”

在歌声的安抚之下,亡魂逐渐恢复清明,他们向歌者行上一礼,带着微笑,缓缓消散。

唱歌之人——伊琅相思,按住干涩的喉咙,继续吟唱:

“我母手足在高岩,再无妙手补苍天……”

但这一次,歌声却被打断。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腕。

一名尚且活着,却生不如死的乌诏人,向这位乌诏族的公主低声哀求:“伊拉瓦拉西,救……救救我……”

——她所唱的《乌诏葬歌》仅能镇定魂魄,却无法治愈这些未死之人身体里流窜的伤痛。

不仅如此,仅凭她不断重复的这几句歌词,也根本无法超度完夜摩城中成千上万的亡灵。

甚至,随着哀声四起,她也被他们的煎熬感染,在体内升起一股由于痛苦而摧毁一切的欲望。

伊琅相思艰难地维持着曲调的平稳。

不,不能停,再继续唱……

但是,下面的歌词,下面的歌词是……

“啊!!!好痛!伊拉瓦拉西,求求你告诉我们,那能够救赎我们的九泉到底在哪里!我们再也受不了了!”

下一瞬,无数趴伏在地的乌诏人陡然暴起,一阵腥臭的热风之后,她的眼前便只剩下了满目的腐肉。

那些发狂的族人目眦尽裂,朝她张开了血盆大口——

“不!”

尖利的惊呼划破了清晨的天光,伊琅相思猛然抬起头,听见自己僵硬的肌理因此“喀喀”作响。

她环顾四周,手下是一张形制古朴的桌案,面前的笺纸上,还写着自己梦中所唱的那半首葬歌。

——这里是补天岭,不是夜摩城。

伊琅相思以手撑额,调匀气息。

距离梦里乌诏初初灭国的惨象,已经过去两年了。

这两年里,夜摩城的损毁已被尽数修复,乌诏族也开始为寻找九泉——传说中阎罗大神赐予乌诏部,能在危难之际给乌诏带来新生的九股阴泉——而举族迁徙,渐渐走出初时坐以待毙的绝境。

被五浊恶侵染而异变成为夜魍的阴影,似乎在日渐褪去。

可作为统领乌诏族的公主,没有人会比她更清楚,朝阳之下,在每一个乌诏人秘而不宣的心底,都昭然悬挂着一幅被鲜血泼就的图画,它锈迹斑斑、腥臭不堪,如同永世灼烫在眼皮之内的烙印,随每次合目而狰狞浮现——

哪怕时隔两年,伊琅相思也仍然不能堪破,为什么河诏人持九把邪剑攻入乌诏王庭的那一天,会正好是盂兰盆节;又为什么那些邪剑因久战而崩裂的那一刻,会正好碰上十二个甲子方得一遇的“极阴换阳”之时。

父王、王兄、族人……

敌人、邪剑、阴泉……

这些本无关联的词汇被那场爆炸轰作齑粉,在漫天血雾中,混合成一滩令人作呕的泥潭——乌诏同河诏竭力战至最后时,河诏人带来的邪剑轰然爆炸,乌诏王庭的地面在巨大冲击下陡陷数尺,其地底封印的九泉之一“阴生泉”也就此涌出地表,顷刻间,奔涌沸腾的阴生泉与邪剑碎片紧密交织,在空中散射着点点邪芒,无孔不入。

很久以后,她才得知,原来那些混合物,竟然有一个十分形象的特定称谓——“五浊恶”。

被五浊恶击中,如触滚油沸水,又如置身冰窟。她昏死过去,而当她重新睁开双眼,虽然与河诏人战斗留下的伤势尽数痊愈,但……

目之所及,皆是她原本朝夕共处,却又突然变得无比丑陋的同族。“人”和“尸”的界限已模糊不清,“生”与“死”的距离早悬于一念。

她震惊欲呕,崩溃的瞬间,却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破闸而出,在她的体内四处奔涌。

……

等血色从眼前散尽,她的周围只剩下一座河诏余孽堆就的尸山。

那一刻,迷惘和空虚,将四周连绵不断的雨丝织成牢笼,将她困于其中。

她紧握雨栅,化身翎羽尽褪的鸟雀,只能埋首于畸形的肉翅,以此来卑微地遮挡外界的雷霆。

但看见自己双手的瞬间,现实又一次从内部洞穿了她的底线。

——疤痕。

剑伤、刀痕、裂口……

她的手在那层层叠叠的疤痕之下,宛如被蝗虫侵略过的粮地。

可丑陋已经不足以让伊琅相思感到恐惧了。

她看着那些外露的皮肉,颤抖着右手……

按了上去。

没有,什么都没有……

疼痛,没有;血的气味,没有;甚至右手按压着左手的触感,也没有。

——自己一直以为来自于伤口的疼痛,其实依附于精神。

被五浊恶侵染而成为夜魍之后,她用渐渐丧失的五感,换来了灵魂永世的折磨。

而且这种“馈赠”,至死不渝。

她曾亲眼见证,就连死去的夜魍,全身皮肉也会迅速枯朽腐烂,尸体被体内五浊恶凝聚的恶念操纵,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行尸走肉”——一种似生实死的怪物“骨祟”。

……

在一桩桩、一件件突破常理之事的冲击下,她真的分辨不清,这在她和族人们命数将尽,七魄散逸之际,将他们从生死线上召回的过程,到底是救赎,还是诅咒。

对于如何解释这些吊诡奇绝之事,她只能猜测,一个巧合或许是偶然,但太多的巧合碰撞到一起,就成了天定。

“……一切都是阎罗大神的指引。”

那一天,在发现恢复平静的阴生泉可以减轻异变带来的痛苦之后,族中的老人沐浴在泉水中,沟壑纵横的蓝紫面孔展现出了极度的舒畅,并如是低语着。

她看着他正极细微地变回正常的面庞,在异变过后,第一次看到了自我安慰以外的真正希望。

是啊,异变偏偏发生在他们将死之际,阴生泉偏偏可以缓解他们的痛苦,族内世代流传的葬歌内容偏偏指向了九股阴泉。

可以将所有串联在一起的,除了神谕,还能是什么呢?

这个发现无疑让乌诏重拾了信心。

自此,他们开始下定决心寻访九泉,希望集齐九泉后,能够涤荡自己体内的阴浊之气,让他们重获平静。

目前,他们已从葬歌中“我母手足在高岩,再无妙手补苍天”一句,推断出第二口阴泉就在补天岭,于是前来求取。

只是……

思绪回到现在,伊琅相思眉头紧锁。

只是葬歌的内容原本不止于此,可几十年前,完整歌词已随前任乌诏大祭司的出走而遗失,他们多方寻访,也仍然无果。如今只凭这仅存的残篇,任她如何钻营,也终究难为无米之炊。

再加上补天岭一方迟迟未有答复……

房门就在此时被敲响,伊琅相思暂收愁绪,高声请进。

前后进入的两人她并不陌生——在先者是她的近卫杨善听虹,为后者则是补天岭的知客司祭滨庆霜。

乌诏能在补天岭获得暂栖之地,离不开滨庆霜的帮助。因此伊琅相思并未回避,让杨善听虹直言不讳。

杨善听虹悲喜交加:“伊拉瓦拉西,寻找乌拉西玛一事终于有了进展。有族人打听到,上淮青野的风皇祠中,似乎有乌拉西玛的后人!”

“乌拉西玛”便是那位因故将葬歌带离乌诏的前任乌诏大祭司。自从发现葬歌的内容与九泉所在有关,乌诏便派出人马,四处寻访乌拉西玛,如今有了其后人的线索,可谓是暗室逢灯。

伊琅相思的激动溢于言表,正待细问,杨善听虹却又摇了摇头:“但他们还说,他们这次在上淮青野,还发现了许多荒人的踪迹,疑似有……”

说到最后数字,侍女咬牙切齿,几难言尽。

“……邪教。”

伊琅相思替她补全,刚刚腾起的喜悦已叫一盆冰雪扑灭。

乌诏、河诏原本同出一脉,概因百年前发生争夺首领一事,引起内乱,方分裂为两支。百年间,两族时有争斗、交战不断,不过乌诏实力强盛,河诏往往败多胜少,只能勉强自保而已。

可两年前的灭国之战,河诏人却实力陡增,挥师所及,乌诏的精勇之士只能束手待毙。其中转折,究其原因,便是这邪教赠予河诏的九把邪剑。

邪剑威力巨大,可灭千军万马于一瞬,却也诡谲至极,手持邪剑之人,往往日渐狂躁,变得凶残嗜血。据河诏俘虏所说,河诏人是被邪教以邪剑之能引诱挑拨,这才最终发动了那场灭国之战。

俘虏所说或许有推脱投机之嫌,但邪剑之威却是千真万确。可以说,乌诏灭国,最终挥剑的固然是河诏人,然溯其根本,递上邪剑的神秘邪教,才是真正的元凶。

目前河诏气数已尽,乌诏人背负的血海深仇,便统统灌注在这邪教之上。

灭族仇人与乌拉西玛后人的消息一同出现,这让伊琅相思的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那单希亚的行踪可有线索?”她咽下不安,继续追问。

“尚无……叛将单希亚背离乌诏、投靠邪教,他的斑斑罪行,早已刻在了阎罗大神的生死簿中,必定不得好死!”

提起单希亚,杨善听虹恨得横眉怒目——乌诏与补天岭交涉求取阴华泉一事时,大将军单希亚与伊拉瓦拉西的理念不合,前者主战,后者主和。单希亚见伊拉瓦拉西意志坚定,竟暗中向邪教投诚,并罔顾家仇国恨,接受仇敌所赐的邪剑,之后更以此胁迫伊拉瓦拉西归顺。

她的姐姐杨善听蓉,还有自己的爱侣永哥,都是死于单希亚剑下,躲过了河诏人的明枪,却没有躲过族人的暗箭……

想起单希亚杀伤多人后,手提邪剑,从邪教传送阵中遁走的背影,伊琅相思一时也陷入沉默。

“……滨司祭,族内龃龉,让你见笑了。请问今日登门,可是补天岭那边有了什么新的进展?”伊琅相思没有让自己囿于回忆太久,不过瞬息,就收拾好心情,询问起一旁的滨庆霜。

之前补天岭的大巫祝祸烨莲曾告诉她,阴华泉为补天岭圣物,无法随意出借,但他们的族长静霜夜已同意将乌诏求取阴华泉一事奏请幽都,几日过去,难道又有什么变数?

滨庆霜见她面色紧张,和缓一笑:“相思姑娘还请莫要害怕,我此次前来只为告知一声,先前谈论的求取阴华泉一事,前往幽都请示的人已经出发了,相信不久之后,便会有准确的答复。”

“原是此事!不论结果如何,相思在此都要先谢过补天岭!”一日之内频传喜讯,伊琅相思不由喜上眉梢,但思及刚才听闻的消息,她的眉目间,又流露出一丝歉意,“不过可能还有一事,要劳烦滨司祭。”

“但说无妨。”

“邪教与乌拉西玛后人同时出现,我怕又会横生枝节,故此无法继续在补天岭叨扰。幽都的答复,也许还要麻烦补天岭告知我留在此地的心腹,再由他代为传递了。”

“这倒巧了,我正要去上淮青野找天玄教议事,何不同往?——至于幽都的回复,我会转告其他几位司祭,请他们多加关注。”

此次乌诏寻访九泉,多蒙补天岭襄助。伊琅相思的谢意难以言表,只能深行一礼:“不胜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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