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绘卷一: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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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时间刻度上,那算是一个非常久远的过去。
但在天照的记忆里,却仿佛还是昨日之景。一望无际的黑暗空间中,什么都没有,却唯有伊邪那美的眉眼,那么清晰。
天照还记得她们坐在那个悬崖边上的时刻,望向下方的世界。荒芜的土地上,正生长出绿芽,它们就像缝合线,个体是渺小的,却能渐渐连成一条完整的线,将这片土地连接在一起。之后在这上面,开出花,长出树。
天照和伊邪那美曾欣赏过无数个这样的瞬间,无论是在什么地方,有一种声响最令她心动不已,那便是草种迸发的声音。那一刹那万籁俱静,迎面向她而来的是万物的起源与覆灭,是生命的妙不可言。
在这样的时刻里天照常是微笑的,可在她望向伊邪那美的时候,却总能感受到一些不同于自己的情绪。
清晨的晖光将世界从黑暗中唤醒,本该温暖的光芒披洒到万物身上时,色调却是清冷的。伊邪那美的神情就如同这青色的晖光一般,如若凝视多一秒,便会觉得冰冷刺骨。
「你喜欢他们诞生的那一刻,对么?」伊邪那美问。
「嗯。」天照点点头。
「但我爱的,是他们毁灭的那瞬间。」
「裹挟着所有的不甘、绝望。又或者是,坦然、放弃。」
「万事万物总是变化。」
「这样不好吗?」天照问。
「见到太多……便让人疲惫。你知道吗?唯有毁灭才是永恒不变的,而唯有毁灭才有可能带来新生。」
「看你的样子,似乎不能理解。」伊邪那美看了过来。
「……也许我能理解。」
「您只是站在更高的视野去看待这些,就像此刻我们坐在山崖上看向下方一样。」
「不同的角度,就会有不同的看法。」
「只是那样的目光……难免会有些冰冷。」
「毁灭也许会带来更好的新生,不过谁来听听这个世界里,更微小的声音呢。」
「如果因为诞生的结局注定是毁灭,而忽略了生命的历程。那要如何定义新生是比之前更好的呢?」
天照轻轻抚摸身旁刚刚冒出头来的绿芽。
「虽然看得更高了,但似乎也算是一种一叶障目。」
伊邪那美没有回应天照的话,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声中所包含的情绪,直到很久之后天照才有所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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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绘卷二:思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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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伊邪那美离开的那段时间里,天照听到过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仿佛来自某个混沌的空间,带着一些熟悉感。
祂问天照对这个世界的了解,问天照是否体验过自己创造的世界。
「体验」?在神秘的声音消失以后,这个词语根植进天照的内心。从前,天照只是和伊邪那美一起看着这个世界,而伊邪那美并不喜欢她与造物有太深的接触。现在,天照诞生了一种冲动,她想要亲自去到这个世界。
要说「体验」立刻就让天照有所体会,改变所有想法,是太过理想的。相反,许多事物在天照看来和想象并无太多差异,甚至,离得越近天照反而越能发现他们的不完美。
完美是大多数人想要追求的最高境界,很少有人会坦然地接受不完美,天照也不例外。世界是一个庞大而精巧的造物,差错放之在其中也许只是一个很小的裂隙,却也可能会让世界行差踏错,走入末路。
天照曾问过伊邪那美,如果她有了纰漏,让这个世界不完美,到时会如何呢。那时伊邪那美给天照的答案是——「不完美,那便没有存在的意义。」
或许这个世界就是不够完美,或许确实该像伊邪那美所说的那样,不应该存在呢?
这个念头就如同天照的影子一般,在她的脑海中时常浮现。
伊邪那美从来没有告诉过天照,她接下来的职责。天照以为自己的使命是使这个世界更完善。现在看来,或许比起不断地去修补,自己应该衡量的是是否重新开始?
在充满这些思绪的时间里,天照遇见了一个人类小女孩——怜奈,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不过在和她告别之后,天照尝试更多地去接触这个世界的生灵。
天照路遇过一帮因为水灾而背井离乡的游民,他们白日迁徙,夜晚便在平坦的地上安营扎寨,风餐露宿。
灾难便是天照所不能控制的一个因素,世间万物的契合有好有坏,一旦加入时间维度,延展开来的便是无数种未来。就像雨能使森林繁茂,却也能使河流决堤。
游民们把天照也当做被灾难所困的人,虽然连自己的吃住都顾不上,却还是挤出一个位置,让天照坐到他们之中。
夜晚的风是寒冷的,他们将毯子分享给了天照。坐在游民的篝火旁,如果被当做流民收留是第一件让天照有些意外的事情。那么这第二件事,大概就是天照先前创造的火,人类已经学会如何熟练地使用了。
在火光的照耀下,天照的身后,孩子们正无忧无虑地玩耍着,大人们的脸庞则是幸福而知足的。
天照问游民的领头人,为何在这样的状况下还能有发自内心的笑容。
也许是领头人没能理解天照问题中的含义,又或是他本就不觉得这是个问题。
「大家都能活下来,还不值得高兴么!」
听到他的话语,天照心中激荡起伏难以言表。但或许就是这么质朴浅显的理由,是天照想要寻找的真谛。
世间万千造物,无论契合与否,皆能以一种奇妙而和谐的方式,生生不息地运转着。哪怕只是方寸之地,亦有独属于它的生态。生活在其中的生灵调整着,适应着,甚至弥合着无法契合的部分。
不完美并非这个世界不能存在的理由,相反,它是令这个世界更为独特、更为动人的信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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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绘卷三:心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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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情,伊邪那美归来,对世界发动了毁灭,也是在那时,天照知晓了她的目的,知晓了自身的秘密。天照曾全身心敬仰的人,给她所上的最后一课,是痛苦而深刻的。
而后天照分离神格,让伊邪那美的谋划未能如愿。天照曾答应过伊邪那美,不会让她再回到来时的地方,最后却还是由天照亲手将她送了回去。
再后来,天照着手建立高天原,并在建造的过程中将术法融进每一个角落。在毁灭女神再次降临前,它是众神能够安心护佑世间的容身之所;而在毁灭女神降临时,它会是这个世界的第一道防线。
天照深知自己的力量与伊邪那美的悬殊,更不用说,伊邪那美有过被挫败一次的经验,她再来临时,会带来怎样的狂风骤雨。
等待的日子从来都是煎熬的。每至深夜,天照时常会想从混沌中建立秩序,以此来抵抗毁灭的规律是否只是她自己的私心?
有时天照会通过保持清醒来度过漫漫长夜,世间生灵熙熙攘攘,她却可能是最为孤独的那一个。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她的煎熬,她亦永远不可能让他们知晓。
而在这其中,最难以摆脱的梦魇,是一个长久重复的梦境。在那个梦里,毁灭世界的不是伊邪那美,而是天照她自己。
她与伊邪那美的脸庞重叠在一起,冷漠地俯瞰着满目疮痍的世间,妖魔踏碎所有,遍地皆是哀嚎恸哭。从知道自己诞生秘密的那一天起,天照便知道自己有着毁灭世界的可能性。分离的所有神格归位之时,她会是守护者,还是……灭世者?
但当每个这样无法安眠的黑夜过去,太阳应当升起时。天照依旧如往昔一般,坚定地将光辉洒向大地的每个角落。
行走在世间的时间越长,她对世界的情感便越是深刻。每个生灵的名号与历程,天照都铭刻于心。人们常以为神看不到他们,但其实神一直注视着他们每一个人。
所以,如果她有错,那便由她来承受这些动摇与煎熬,接受她的宿命与结局。
而在那之前,天照会竭尽所能,为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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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绘卷四:晨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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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建立高天原又过去了许久。在这段时间里,高天原日新月异,神明渐渐多了起来,法则更加细致完善,灾祸也没有之前频繁,世间越发繁荣。
高天原越来越壮大本是一件好事,但新生的神明越多,天照的统治反而越不顺遂。
新生的众神没有经历过远古的开拓与艰难,对神王自然没有那么敬重。最重要的是,这位神王的举止让人难以揣测,常会有新神疑虑神王的行为过于莽撞。
这些言论虽然到不了明处,却也像一条游蛇,肆意游走。疑惑一旦种下,就会逐渐发芽,哪怕只是一颗小小的芽,也会撬动土层,再坚硬的泥土,也会出现裂缝。
年长一些的神明看在眼里,将心中的忧虑告知天照,却不想天照未发一语,任由言论发酵。
直至以八岐大蛇为首的七恶神将无数罪恶散播向人间,四起的战乱让世界几欲分崩瓦解。在神族的最长者伊邪那岐亡殁后,高天原与七恶神陷入长久的胶着,众神节节败退。
众神聚于神殿商议对策,所有神明都知道,高天原需要一个新的武神来代替伊邪那岐空缺的位置。参会的众神都推举了心目中合适的人选,可是高坐在神王之位的天照却自始至终没有点头。
会议进行了许久,有神明终于难以忍耐,要天照在推举的神中选出最为合适的一位,天照终于缓缓开口。
「曾经的神军统帅伊邪那岐大人有一名养子,为雷鸣风暴之神须佐之男。」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立刻就有神明反对,紧接着,整个大殿上的神明议论纷纷,但都在反对这个想法。看着争论不休的众神们,天照站起身来。
「诸位神明,我已提出最为合适的人选,如若你们不打算同意,那便把答案交给时间吧。」
说完,天照离开了神殿。
时间并没有让众神等待太久,再次听到须佐之男的消息时,他已经杀到了高天原神殿之外,率领着众神兽,踏着妖魔的亡骸而来。
神明们敲开了天照紧闭的殿门,禀报那生来不敬神王的须佐之男举兵叛乱,即刻便会杀到高天原。
天照只在书案前继续翻看着手中的书,忍耐已久的神明们在此刻爆发,直言天照妄为神王,将会把高天原带往覆灭。
众神群情激奋,言辞越来越激烈。天照猛地将书合上,身前的书案霎时燃起熊熊烈火,顷刻便被烧成灰烬,天照的神殿终于安静了下来。
「你们谁人敢肯定,须佐之男是为屠戮同族而来,而不是为救世人而来?」
「难道您要为这一半的可能就放任他杀至神殿吗?如若真到了那个时刻,只怕高天原血流成河,再起不能。」众神说道。
「如若真到了那个时刻,在我没倒下之前,我不会让他伤害到你们中的任何一个。」
天照不等神明们再有反驳,而是一挥手,将神殿中的门窗皆数关闭,设下结界。众神正惶恐疑惑时,天照开口道。
「信我的,留在这大殿中。不信我的,也留在这大殿之中。今日,谁也别想去阻拦须佐之男!」
直至黄昏时刻,有神官来报,须佐之男率领众神兽剿灭了进攻高天原的妖魔大军,现在,他卸下了武器,并令神兽停于距离高天原十里外的地界,正等待着神王的召见。
一直不动声色的天照终于在此刻露出微笑,她走过面面相觑的众神,推开神殿的大门,光亮重新照进大殿之中。
「诸位神明,走吧。让我们去迎接这位高天原新的武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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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绘卷五: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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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审判八岐大蛇的大战过后,虽然审判已经结束,但是世间却也被邪神侵染。为了万物众生,天照将神力化作真正的太阳,照亮整个世界,开启新的轮回。
乌云终于散去,天照将光辉重新洒向了大地,驱散了黑暗。初生的太阳托举起高天原,重新升入云端。而天照也栖息在了太阳之中,太阳那明亮的外壳令世人无法直视其中,将天照的身形逐渐隐去。
从今往后,高天原没有了神王天照,但世间却有了最初的太阳。
栖息于太阳中的天照并非没有知觉。当太阳将光辉洒向大地时,每一缕光所能触及到的地方,天照皆能感知。千年里,她便是这样一直注视着世间。
恶神之乱让这片土地伤痕累累,人们期盼着战乱结束的一天,喜悦的脸上却也难以掩饰重建的疲惫和失去亲人的苦楚。罪恶的神明们暂时不会再来破坏这片土地,但是,这却不会是最终的结局,终有一日一切或将轮回。
天照想到了与伊邪那美的最后一场对话,那时天照剥离神格,伊邪那美被迫重回虚无之海,在她离开前,她曾说过——
「天照,毁灭是不会湮灭的,就像你今日所分离的七恶。」
「众生之情,众生之欲,是最不可控,最深不可测之物,稍有不慎就会成为众生之恶。」
「你分离的恶是不会消失的,只会换另一种方式重现于世。」
天照也想到了八岐大蛇对她的发问。
「这世上的罪恶从何而来?罪恶为何不可宽恕?你又为何不和罪恶的创造者一较高下,令它彻底消失于世?」
蛇神最终嗅闻到了秘密的味道,「莫非——罪恶的源头也是来自于你?」
天照并非不愿回答,她所思虑的是这个世界和万千生灵是否真的做好了准备。
罪恶一开始是没有定义的,灵魂本就阴阳相生,有清有浊。而天照取自己的心尖之灵创造生命之神,她所有的,在这个世界诞生的生灵便也会有。与众神形貌最为相近的人类,他们比任何一种生命都要聪慧,却也更能挖掘埋藏在心中的暗面。罪恶便是如此在人世间渐渐有了明确的定义。
天照也曾想创造纯净的生命,免去罪恶之苦。但那样所创造的生命就犹如空中楼阁,永远只是个幻想。她能做的,便是将爱赋予世人心中,使他们免受罪恶之苦。
天照曾问过伊邪那岐,这位古老的神明,他的智慧比这个世界的历史还要深远,却也只是望向浩瀚的星空,喃喃自语道。
「大抵是因为无论黑白,都是构筑灵魂的底色罢了。」
而后沧海桑田,白驹过隙,天照见证着世间一次次的兴衰。滔天的罪恶让世界万劫不复,却总有良善之人心晖不灭,斩除黑暗踏往前路。就如那位叫做晴明的阴阳师,怀揣着最为赤诚的心,捍卫他的道义,守护他在乎的所有。
在化作太阳注视世界的千年里,天照渐渐明白。也许「纯净」并不是最为正确的形态,罪恶也不应当全然掩饰,彻底抽离。
世人会在一次次磨炼中逐渐坚韧,独当一面。
而世界终将会由他们自己来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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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绘卷六: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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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照从太阳中被唤醒后,伊邪那美也即将重新降临这个世界。
经过商议,荒和天照先回到高天原,而须佐之男和高天原神军则驻留人世支援。
刚从太阳中脱离,天照的神力还在恢复之中,所以一回到高天原,天照就开始闭关修炼神力。只有到了夜晚,天照会独自行走在高天原上,加固以往留下的阵法。
奇妙的是,天照在一次夜走时遇见了许久之前,发现天照将神力注入建筑之中的,那位新生的神明。当然此刻,他已经成为了高天原一名成熟的神明。
他平静而坦然地向天照道来千年来高天原的经历,而这么多年以来,是他一直在尽心尽力地替天照维护着她设在建筑中的阵法,这也才使得天照离开千年归来,阵法没有一处受损。
「谢谢你一直坚守着这里。」天照说。
「光所照耀之处,便是高天原的庇佑之处。」
「天照大人,我愿意听命您的调遣,直至战死的那一刻。高天原的神明,只为守护这世界而生。」
墙砖因为岁月而留下风雨剥蚀的痕迹,但是他的眼神在天照看来,依然充满着新生的希望。
翌日,天照将须佐之男从人世短暂地召回,荒也从星海之中抽出身来,他们二人的脸色都略带疲惫,大概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大战而事无巨细地做着一切准备。
以为是有要事商量,两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走入神殿,却只见天照的书案上,摆放着三盏酒杯。
这是他们三人千年以来不可多得的重聚。
三人坐到案前,没有谁先开口说话,千言万语皆已经融入一盏酒中,是伴着苦伴着泪还是伴着重逢的喜悦,三人皆无声地咽下。
「一起到老地方看看吧。」天照起身,向殿外走了出去,荒和须佐之男默契地跟随。
「老地方」是一处云梯,这里有着高天原最为开阔的视角,能够将人世间一览无余。而这里曾是他们在繁忙的要务间隙,稍作喘息的地方。那时本一向内敛的少年荒,话也比平常密上许多,一来一回地和须佐之男辩驳着或大或小的事情。
千年后站在同样的地方,看到的却已是不同的景色。也许在这瞬间,三人都回想起了曾经的某一刻——
万里晴空,海天一色,光辉透过薄云洒向大地。那是他们三人所共同珍存的,这个世界的至美一刻。
「如果前路注定粉身碎骨,如果为我们书写的注定是残酷的未来。」
「那便以我们的身躯来铺就世界前行的道路吧。」
「今日过后,我们又将各自前行。」
「但黑暗终将会结束,黎明一定会到来。因为光辉在你我心中,亦在世人心中。」
「心所向之光,永远不会被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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