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记一
这个世间,混沌与真知本为原一。混沌内诞生出蒙昧,真理中孕育着智识,这两股力量之间的博弈,便推动着世界运转起来,直至一个个改变历史走向的英杰领袖出现,带领世界走入新的轨迹。
而我,彼时也只是一个不知寄身何处的神明,只是被启蒙之务驱使着,于世间行走探寻。
我行走于荒芜的世间,为无名的山川定名,授原始的族群以火焰。我曾目睹一个发源于山林中的聚落,一步一步走向开阔,我教导他们如何结绳记事,如何因时耕作,如何筑城建邦——这并非怜悯,而是智识在文明演进中必须留下的痕迹,众生皆是演进过程的一部分。我为他们开蒙,授他们以智识,直到那位身负智慧、勇气等一切美德的孩子从中诞生,成为一个真正的引领者,他将使此地再无一处留白,万物各归其位,最终拼凑成一幅崭新的景象。到了那时,便是我得以离开之日。
然而,凡人之躯自有其上限,天灾不会顾怜众生的眼泪。
当一场无从抵挡的洪灾降临时,曾经的这名孩子——如今已长成人中英杰——向着我不住祈祷。可世界的运转是一场严密且完善的计算,一滴水的错位亦可能会引发另一处天地干涸。我信奉着绝对的理智,亦恪守着一名旁观者的界限,从不插手历史的进程,只负责提供通往真理的路径:英杰崛起时,他的未来即是他所有行为的总和,我不曾降下神迹干预;灾难降临时,策略也永远在他的必经之路,我亦不应替他拾取。
那个族群最终还是覆灭了,我终离开了那里。身为智识之神,我仍旧守心不动,封存己欲,只为以一颗绝对中立的心,将万事万物一切运转的过程,悉数归于自己的目中。
彼时我尚且相信,这世间没有我无法勘破之事,万物将在智识的启蒙中走向有序。直到我遇见了那一团在冰雪中燃烧的、难以规训的火,一切常识、方法论、因果律,对她竟不再适用。
传记二
在天现峰的漫长岁月里,我曾将这片雪域的一切运行规律,编织成了清晰而细密的网,试图规训铃彦姬——此间最不安分的这团火。
世间众生皆有其既定的轨迹:山间的雪原狼应循昼伏夜出之律;神殿的圣女应守护住一颗寂然不动的心;雪山族享有圣女神力千年,已是凡人难有的恩赐。一场五山大祭,只不过是为了将圣女的神力如期取回。在真理中,一族人与千万人之间的取舍,从不应有任何悬念。她本是能够垂照世间的神明,不应该只被奉于这片雪域里。
于是,我目睹她在「祈神舞」中经受神火的煎熬,重塑神性之路必须经历自我改变的阵痛。我教她识字、明理、起舞、静心,皆是为了将她带离蒙昧的低谷,走向真理之巅。我曾笃定地认为,只要给予足够的规训与威压,终能让这团顽劣不堪的火,顺从地成为一位神明。
我命她闭关静思,令她反复擦拭礼器,并非为了让那些死物保持光洁,而是为了教她学会「剥离」——剥离那些多余的喜悦、恐惧与惊讶,好让这一副半神之躯,能够从这座冰封雪砌的神宫中获得极致的冷静与定力,严丝合缝地嵌套进我推演的完美形象里。
很显然,我错了。火焰燃烧也自有其轨迹,没有人能规范一团火焰的形状。当铃彦姬任性地为了那些脆弱的凡躯自散神力时,我也游移了:我过去所笃定的那些「正确」,或许从一开始就并不完整。在理智的边界外,是否存在我不曾见过的领域?
这是我唯一一次对历史的插手,唯一一次违背了我的「理性」:我保留了她最后一缕心火,以百年光阴守护她的重生,终让凡人以七情为燃料,点燃了她的新生。
而我也在这场重生中,窥见了逻辑、计划、规律之外,另有一股推动文明演进的源动力——质朴的情感中,亦能照见真理。
传记三
我曾以为,我行走各地,早已将这世间一切可知之物了然于胸。可当我离开天现峰之后,再看向自己的内心时,其中已留下一片混沌的、难以看穿的迷雾。
我尚不知晓,我为何要答应铃彦姬那些不可能实现的请求。例如下山巡游、例如举办春祭,我无一例外,皆一一承应。起初,我认定这些痴人说梦般的愿景终究无法兑现,可当我目睹她一门心思地为了这些愿望拼命时,又想要看到她心愿实现的情景。
我尚不知晓,那一把红伞为何会被我留存至今。它曾有过很多派上用场的时刻:是这把伞在雪谷中遮住了那缕气息尚弱的神火;亦是这把伞免她在雪中睡着时受冻。时至今日,它伞面破旧,伞骨疲软,一把老旧的伞早已无法顶住风雪的夹击,取之无用,存放亦会占据一处角落,却屡次逃过了被丢弃的结果。我终究送给了她。
在那之后,我继续云游各地,行至一处岛屿时,偶遇曾频繁出入天现峰的那位书生——智和。对方认出了我,唤我「大祭司」,并祈求我帮他塑一座神龛,看上去亟待被信仰所拯救。神龛塑成,其中尚缺供奉的小像,我立刻便想起了她。这世间的英雄偶像林林总总,我已见识过无数,唯独她,虽顽劣不堪、桀骜难驯,心思却至纯至净,哪怕不在雪域之中,亦能感化过客。
「原来,您亦在思念着天现峰的圣女。」
思念——我云游世间多年,尚不曾有太多牵挂,我默然消化着这个词的分量,想来这便是我心中这团疑云的源头。
如果此举能被称之为思念,我的内心多半正在被所谓的「情感」撬动。于我而言,这仍是一片我不曾探究过的领域。
或许,是该找个时间,回一趟天现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