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记一
自高天原审判后,我被拘于狭间,凝滞而没有尽头的时空,无尽地重复着。
世人总以为狭间是太阳女神天照的牢狱,终年无光黑暗,其实并非如此。
日光虽不造访,但月光偶尔也会流淌进这阴气深重的禁地,照亮无数埋葬在这里的秘密。
而在狭间入口,驻守着我的一位敌人,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同伴。
为防止我逃离,高天原派遣他镇守此地。
那名为镇墓兽的家伙有着强大的力量,却无法抵御永无止尽的孤独。
日复一日,镇墓兽坚守数千年,就连曾经遍地遗骸的狭间入口,如今都已开满了春樱。
扎根于千年枯骨上的樱树在夜色中撒下花瓣,落在镇墓兽的头上。
和黑暗浑然一体的野兽看了一眼花瓣,摇着耳朵将它抖落,但那双瞳孔中一闪而过的向往,我却没有看漏。
「这世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我感叹道。「世人歌颂秩序,可混沌才是万物的本源。」
镇墓兽听惯了我的自言自语,今夜也对我不置一词。
「源氏代代看守狭间,却一代不如一代。」我说道,「狭间终日安静,所以时常能听见他们的密谋。如今,密谋的内容也渐渐从退治妖鬼,变成了谋取地位。
没有秩序时一心追求秩序,建立秩序后,却又亲手将其摧毁。世人究竟要到何时,才会直面心中的欲望?」
镇墓兽依然不置一词。
「也对,世人之所以认不清自己的欲望,正是你主人的所为。」
镇墓兽翻身,换了个压住耳朵的姿势,似乎不想听我多说,可我知道他反而听得更仔细了。
「说来有趣,我和你的主人其实有一个赌约。」我故意说道。
镇墓兽的双耳耸立起来,他终于开口。「古人有言,越是败犬,就越是话多。」
「你大概忘了,当年六恶神被高天原镇压后,我是不战而降。」我纠正道,「天照之公正久负盛名,我自愿去天照的审判场一睹究竟,更便于我接近这腐朽的秩序中心,好将它一举拔下。不想却被高天原众神会错了意。」
「不过,看在须佐之男拿出半个高天原给我赔罪的份上,我也也就不计较了。」
传记二
「我曾与你的主人须佐之男打赌,即使在他的铁律之下,我也能将高天原的正义彻底颠覆。
当时我与他是初识,他自然是不信的。」
当年的我,见证 he 只身为天照战胜了六恶神,便以为他是个不可多得的盲信者。
我当然不会放过得到这名信徒的机会,于是我邀请他造访狱中。
我听到由远至近的脚步声,正是高天原的处刑人。
「一个等待被处决的罪犯,倒像是在盼着我来。」须佐之男说道。
「须佐之男,自你大败恶神一军,众神已盛赞了你的英勇,天照也褒奖了你的忠心。
可你抛弃了他们和辉煌的大殿,来到这遗骸满地的神狱。
因为,真正的你和我一样,十恶不赦。」
「你认为我渴求的并非正义,而是屠戮?」他问道。
我继续指引道。
「众生供奉天照,驱逐恶神,殊不知恶神本就是天照的分身。
天照将爱赐予世人,而世人为爱又做了什么?欲求、掠夺、贪婪……他们在天照的规则中犯下数不清的罪行。
那么,将罪恶分割出去的天照,就是纯粹的正义?
看清这世间的伪善,便知所有人都是罪人,清算永不会终结。」
「万千众生只要活着,又有谁能逃脱罪责。」他说道。
「那神将大人为何不将万千众生都抓起来?」
「神慈悲,愿意宽恕众生。」
「为何不宽恕我?」
「你罪大恶极。」
「须佐之男,若屠戮是罪,你的罪责早已在我之上。」
「一介邪神,又知道什么是正义,什么是罪恶?」
「生来仁慈的我可不会将世人分为正义和罪恶。不同于天照的规则,我会原谅所有执迷不悔的义,以及一切贪得无厌的恶。在我要创造的新世界中,欲望的自由才是一切的本源!认我为新主吧,无需为罪孽再迷茫,你与其做正义的奴隶,不如与邪恶一同称神,而这天下的罪人,将任你屠戮!」
「蛇神,若你觉得我会因罪孽而问心有愧,那么你错得彻底。」须佐之男并未动摇,转身准备离去。
我失去了新的信徒,但却知晓了一个更有趣的秘密。
于是我说道。「不如,我们打一个赌。」
「我会做到在正义的规则之下审判众生,令高天原所维护的秩序崩塌。」
本要离去的须佐之男停下脚步,「有意思,你能赌什么?」
「我赌到那时,你将自愿成为邪恶的信徒。」
我向来守信。
之后在高天原的审判上,我早已通过神狱对谈时的布局,成为了真正的处刑者。
高天原众神见到天羽羽斩被我掌控,震惊得无可附加,然而为时已晚。
天羽羽斩在我的驱使下摧毁刑神场,横扫众神。
高天原被一分为二,一半从云端坠落,数百神明被我毁去神格,陨落人间。
而天照只能看着这一切束手无策。光辉不再,黑暗笼罩世界,
世人皆化为罪人,在大地,在云端,欢呼着我的胜利,恭候着我即将带给他们的解放。
然而在刀刃即将穿透天照的最后一刻,须佐之男却挡在了我的面前。
信仰之心往往能带来巨大的力量,而曾经的我却低估了这种力量。
我早有耳闻,人类会将「爱」当作免「罪」符,而天照这「爱」与「罪」的创造者本人,却并未认同这荒唐的替代。
「镇墓兽啊,你有没有想过,那天之后,高天原到底如何了?三贵子们现在身在何处,又是否,还记得你?
这狭间入口狭窄,只见月光却不见明月,谁知道数千年过去,日月是否还似从前?」我称赞着月色道。
「就算不似从前,但只要你还是这不知悔改的老样子,我就会一直守在这里。」镇墓兽说道。
「即使入口的封印早已解开了?」我笑道。
他那双灵活的耳朵一下竖了起来,一翻身就变回了威风凛凛的站姿。「你说什么?」
传记三
为了建立那美妙无比的只属于罪恶的世界,我从来都不曾放弃过颠覆高天原,即使身处狭间,也早有计划。
源氏日渐没落,也日渐贪婪,祭品巫女的力量解放了狭间封印。
如今,真正禁锢着我的早已不是封印和结界,而是那柄贯穿我身的天羽羽斩。
若能再开启一次高天原的审判,这把刑具定能解放。
而这一次,「审判者」自然是我,蛇魔们早已侵染了京都和铃鹿山,从各地为我汲取充沛的灵力。
虽然想找到神格不亚于须佐之男的强大「处刑者」,并非易事。
不过,在与天人之王的交易中,我心中的处刑者已有了人选。
但唯独有一件东西,难以找到,那就是比我更罪大恶极的「罪人」。
「镇墓兽,我离脱出这牢狱,只差一步。」
「既然只差一步,为何要告诉我。」镇墓兽眯起眼来。
「因为,那一步正是你啊。」
「你想除掉我?」
我忍不住笑道,「除掉你?怎么会。你陪我度过几千年,我这般仁慈守信,又怎会对你下手?
我不仅不会除掉你,还要实现你最大的愿望,把你千年来最想要的东西,交到你手中。」
「镇墓兽,你明明想看月色,想看人世,想看黑夜山下盛开的樱花。
你真正想要的打一开始就和我相同——自由。而我向你承诺,你和我,明天都会得到它。」
又是一个逢魔之时,白昼与黑夜交汇,日光化作延绵千里的红色,被云雾遮掩,如同伸向天边的火把,层层叠叠涌向光明的太阳脚下,向其诉说爱意。
离开狭间数年后,终于到了要完成赌约之时。
在终焉审判的前夕,我特意来到了黑夜山,一只三花猫在的樱树下睡得正香,一枚花瓣落在他头顶,他抖了抖耳朵,仍旧纹丝不动。
「神的羔羊啊,在那新世界到来之时,我将赐予你安眠。」
我低头摘下那花瓣。
「这个约定,是我赢了。」我笑道。
这数年来,云外镜·白镜的碎片已被植入各地,将为我映照众生之罪,作为审判的对象。
而云外镜·黑镜,则将投射出高天原的审判场,正中那巨大的天平,和当年一模一样,留出了为审判者准备的空席。
「我为诸位谱写了如此精美绝伦的剧本,又如何能不亲自裁决。」我笑道,「曾经不守规矩的我,今天也决心按照你们的规矩来一场游戏。」
六道之门将启,关押着恶神们的异界之门后传来远古的恸哭,巨大的刑神场和量罪的天平等待着七恶神的重聚。
「人类,妖鬼,众神……」我望向云端那金色的天穹,最后缓缓地念出那个名字,「天照。」
「这就是,我对高天原的——终焉审判。」
传记四
离开狭间之后,在一些间隙的时刻,我更有机会去观察人间了。
游走到一处地界,这里正在举行盛大的庆典。
我步入市集,一路静心体验,有一物不由得让我停留——那是一枚小小的陀螺。
人间总是颇多痛苦,可人类似乎总能和生活和解,找出一些乐趣,就像这枚在我手心转动的陀螺一般。
我不由得想要更仔细地看看这些人了。
巨大的火堆旁,聚拢了载歌载舞的人。虽都是庆典乐景,但若是细细看去,便会发现绘成这幅盛典画卷的注脚皆有不同。
有人难忍爱慕倾诉着心中爱意;有人积怨已久在此刻爆发矛盾;有世代隔阂者在此刻消解恨意……而在盛典之外阴暗的角落里,有罔顾伦常携手夜走的男女;还有趁着喧嚣,于暗处挥刀,无声无息埋葬仇人的少年。
烟花那短暂的光辉照亮了这幅画卷的每个角落,所有人性皆在这一刻展露无遗,他们在这刹那所绽放的炙热情感几欲冲破画卷,为我贡献了绝佳美景。
烟花过后,篝火燃尽,一切很快就归于平静,人们又回到沉默的秩序中,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这便是人类的有趣之处啊,追求着永恒的秩序,可本性却爱着片刻的混沌。
而若是在我一手建立的新世界里,这些有趣的生灵,又会给我呈现如何的绝景呢?
传记五
太阳女神以她的法则来定义善恶,用所谓的爱来禁锢欲。然而恶与欲皆源于她,源于那虚伪的光辉。
光辉越是惧怕的,便越能使我高昂,即便堕入那幽暗无光的狭间,我亦发誓,终有一日,定要让女神的罪之花开遍世界,发起对世界的审判。
曾经在谎言之神的帮助下,我回到了过去的高天之上。
历经无数次,终于,在那最为美丽亦最为黑暗的世界中,在那无尽的可能性中,我成为了新世界的神王。
诸神陨落,神殿坍塌,我将众生从爱的枷锁中解放。一切如我所料,众生纷纷卸下伪装,他们因欲望而争夺,相互啃食,被同化为真正的恶。
但我是很慈悲的,自然不会让众生留下遗憾。
我坐于天平正中心的裁决者座上,四面涌出审判场的边沿以及外侧的观客席。
「今日吾以吾之神格代替八咫镜,衡量众生罪行,让曾经的众神和天地万物亲眼看看,他们该当何罪!」
「神的羔羊们啊,你以跪拜之态降生,落地即向神祈求安宁。」
「神于是赐你弱小,赐你无知,又赐你足枷锁链。」
「神言道,『这样你们便不会为恶,世间便永恒安宁。』」
「神却不曾言,罪因弱小而生,因无知而犯,足枷锁链,本就是为罪人锻造。」
第一颗星辰朝着大地坠落,岩浆自地底喷出,掀起一片火海,草木触及即刻烧成灰烬,掀起狂风,将野火送往更远处燃烧,所到之地,无论森林草地,皆化为一片焦黑。
「旧神陨落,新的审判者降世,却见世间满是罪行,无人不是罪人。」
「他天生慧眼,所有罪责都不能逃过他的眼睛。」
「他升上宝座,所有不公都不能躲过他的判决。」
「他朝着众生宣判道,『有罪!』」
第二颗星辰朝着大海而去,燃烧的山峰如同滚石般填入海水,海水顿时沸腾起来,海面升起滚烫的雾气,海上的船只被热气迷惑失去方向,在急速的洋流中被巨浪吞没,巨浪过后,翻滚的水面变成血红,被海水烫熟的残骸,从水底浮出,漂满了血红的海面。
「『请宽恕我的罪吧!』羔羊们向审判者乞求道。」
「『我并非是自愿犯下这般罪行。』」
第三颗星辰朝着黑夜一侧的世界降落,带着漫天流星自夜空中落下,将黑夜映照成白昼,流星在空中燃烧解体,化为无数陨石的碎片,如同暴雨一般砸向人间,山脉断裂河水断流,村落刹那间消失在白光里,山林化为一片火海,海水化为岩浆,冲上岸边,海啸吞没了一切。
「『请端正这不公吧!』羔羊们向审判者乞求道。」
「『我并非是自愿戴上这足枷,穿上这锁链。』」
第四颗星辰朝着白昼一侧的世界袭去,原本洁白的云朵被击中后消散,化为血红的火烧云,华美的楼阁被击中,繁茂的参天大树被劈成两截,躲藏起来的生灵们闻声纷纷逃窜,大地陷落,将众人吞入深不见底的裂缝。
「羔羊们哀叹道,『我的身体在永世的劫难中烧灼,我的灵魂在无尽的迷宫中彷徨。』」
第五颗星辰朝着日夜交汇的天空一击落下,光影阴阳的平衡彻底被打破,黑暗侵蚀向太阳,白昼侵蚀向星月,天空如同被扰乱的墨盘一般明暗交错互相侵蚀,只是片刻,日月星辰都丧失了原本的光辉,白昼不再明亮,夜空无星放光,无边的黑暗彻底笼罩了世界。
彻底的黑暗之中,周围只有世人此起伏的哀嚎声。
「『请赐予这无边黑暗最初的光明吧。』」
「『请赐予这无望之地最后的怜悯吧。』」
「『请开启终结之刻,将这罪恶的一切烧为灰烬。』」
「罪人在我脚下请求道,『在那新世界到来之时,请赐予我安眠。』」
虚无将星辰吞没,黑色巨浪冲出缝隙,席卷世界。
这才是世界的真实,我非常确定。可直到很久以后,我看到了那些蜷居于幽暗洞窟中的人类,如今的他们,有的却依旧坚守曾经的旧神信仰,这使我产生了兴趣。
于是,我令恶神们前去煽动他们心底的欲望,我等待着他们信仰崩塌后的绝望,然而无论经历怎样的折磨,那些脆弱的凡人依旧未有屈服。
回过神时,我再次来到了那株樱树之下,不同以往,四周是那般静默,时间犹如陷入停滞。
我曾终结了旧神时代,从不公中重获所有,从束缚中解放一切,此时,一片樱花花瓣落入我的手心。
「绽放后凋零的落樱,是那般脆弱,却又如此光辉。亦如,千年来不曾改变的……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