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记一
源雪姬诞生之时,圆月高悬,无一丝云翳遮蔽。
明月恰好与源氏高耸的阁楼塔尖重叠,远远望去,就像是一颗明珠镶嵌其上。
正如这非凡的景象,源雪姬深厚的灵力与生俱来。同龄人还在费力记忆咒语时,她挥手间便能驱散怨灵。
源氏家族视她为百年难遇的天才巫女,倾注了巨大的期许。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可是结局却好像早已写好了。
一次花艺课上,年幼的源雪姬端坐良久,身姿始终挺拔,恰似瓶中那枝静立的龙胆花。
「还是看不出来,该修剪掉何处吗?」老师的声音柔和,却透着冷意。
源雪姬其实是知道的,她的目光落在花束中那朵「多余」的花苞上。
「老师。」源雪姬望向老师,「超出意料,或许也能成为另一种景致呢?」
老师未发一语,只利落地抬手,剪掉了那朵花苞。
「今日的课程——月落之时结束。」老师放下剪子,起身离开。
「是。」源雪姬垂眸,俯身送老师离开。
她纹丝不动地跪坐至天明,而那朵被剪落的龙胆花苞很快便枯萎了。
岁月流转,加诸在源雪姬身上的赞誉越来越多。
这份无人能及的天赋,让她很快便登上巫女之首的尊位,被冠以「雪御前」的称号,从此人们只识源氏有位无双之人——雪御前。
雪御前住进高阁之中,执掌源氏所有的祈祷与祭祀。
「真是源氏的一颗明珠啊!」每每仪式之时,座下宾客仰望着她的风姿,无不感叹道。
旁人目光织就了密密的网,也一遍遍筑高着这阁楼。她似乎已经成为了天上月、云中仙。
高阁上,她俯瞰着源氏的领地,远眺着平安京的轮廓,恪守着巫女之首的职责。
日复一日,她褪去了稚气,有如月色一般渐渐沉寂了下来,就像一潭平静的湖水,但在那湖水之下——
她的目光愈发敏锐,洞悉着所有变化,看到那些还隐而未发的裂痕。
她的内心愈发深沉,映照着他者人心,源氏的未来与这场战局的结果,她早有预感。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高阁的窗棂,望向塔尖之上那轮依旧皎洁的明月。
「源氏明珠……吗?」
她轻声低语,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疑问,飘散在寂静的阁楼中。
传记二
钻研剑术是雪御前能短暂挣脱「源氏明珠」身份的时候。
如果说运用灵力如同呼吸般自然,那么修炼剑术,便是她为自己选定的一道窄门。她在这条狭窄的路上虔诚苦行,以探求剑道奥义来锤炼身心。
这般的苦修,并非全是为了习得超然的剑术,还有的是,为了平息内心喧嚣,为了让她在手持祈福伞时,不再生出扰乱心绪的念头。
除去巫女职责,一位接一位的小巫女被送到了她这里。其实源氏家族所求,不过是让她教导巫女事宜,令这些小巫女能习得哪怕她十分之一的本领。
不动声色地,雪御前用自己的方式培育着这些小巫女。她不光教授祈祷护佑之术,亦教授攻击之法。
剑术,同样成为她授课的内容。小巫女们握着她亲自削制的木剑,一遍遍挥砍,直到胳膊酸痛也不能放下。
有的小巫女不堪其苦,含着眼泪问道,为什么要学习祈福之外的东西?
雪御前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要严厉,「巫女要护人,亦要护己。」
在教导之外,并不年长的雪御前,悉心照料着每一位小巫女。这些早早离家的孩子,叽叽喳喳围坐在她身侧,被她用全部的温柔爱意浇灌着。
她成了小巫女们的「老师」,成了她们的「姐姐」,成了她们心中最想依靠的存在。
在雪御前独自练剑的某一日,忽然下起雪来。大雪很快覆盖庭院,但她不曾停下。一枚雪花飘落剑尖,呼吸之间,她催动灵力,灵力如同薄雾覆盖剑身,刀锋划过,雪花却依旧完好无损,直到触地之时才悄然碎裂。
就在那一刻,她忽然领悟了灵力与剑术相融之道。
剑凛冽而刚硬,可灵力却讲究宽宥与轻盈,润物细无声。
过刚易折,过柔无骨。
二者相融,恰似以银丝穿过针眼,精微至极,却正是她能企及之境。
她蓦地抬头,望向高阁顶层——那里,沉睡着那把被重重封印着的诅咒之刃。
如果是这样的运用之法,她或许可以……
雪御前来到家主的面前,道出心中所想。
家主沉思良久,方才开口,「雪姬,你应当明了。」
「如今源氏与平氏战局胶着,阵前将士最需要的慰籍,是一位强大的巫女,向神明祈求着他们的平安,祈求着他们的胜利。」
「而阵后,府邸之中的妇孺,需要的同样是信仰,是一位能够安抚她们的、屹立不倒的、神的使者。」
「雪姬啊,人心最难使其定,而你现在便是这样的存在。」
「更何况……那把诅咒之刃的侵蚀,远非凡躯能承受。若你无法抵抗……源氏,再经不起更多的失去了。」
家主的话不无道理,雪御前当然明白。
她退回庭中未歇的雪幕里,退回高阁。而那道窄门,又轻轻地关上了。
传记三
谁也说不清那把诅咒之刃的来历,仿佛自源氏领地初立之时,它就已被封印在高阁深处。
它散发着死亡的气息,但无论是谁,只要看到它,便会顷刻明白——若能拿起它、征服它,便能获得巨大的力量。
源氏之中不断有被寄予厚望的人,但至今,都没有人成功地拿起过它,甚至反受侵蚀之苦,丢了性命。
人们笃定,能执此剑的人,定能成为源氏最强大的守护者。
雪御前曾在无数次的祈祝中,目光都长久地停驻在那把诅咒之刃上。
有时,在仪式进行到最紧要的时刻,周围反而万籁俱静起来。也是在这样的寂静里,雪御前便会听到从剑刃中传来的,如同梦魇一般的低语。
那低语就像是她内心的回响。
一种渴望在她的心底翻涌——触碰它!拿起它!掌控它!
可她每每向前一步,家族的职责便拉住她,将她拽回原地。
直到满天火箭点燃了雪御前所在的高阁。
噩耗犹如惊雷炸响,士兵带来了前线的消息——源氏将士全军覆没,家主亦战死沙场……源氏,将亡!
烈焰冲天而起,府邸中仅存的妇孺们哀嚎恸哭,绝望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源氏,再无庇佑了!」
在这末日般的景象中,雪御前的目光穿透浓烟与火光,落在了那把沉寂的诅咒之刃上。
所有的告诫,所有的撕扯,所有的束缚,在族人的哀鸣与家园的燃烧中,都化为了灰烬。
雪御前一步步走向诅咒之刃,当她触碰到剑刃的刹那,一股狂暴而阴冷、叫人窒息的力量如决堤洪流般涌入她的身体。她在一瞬间仿佛承接了天地万物,灵魂都被撕裂。
但这力量越是刚猛,她的回应便越是柔和坚韧。
她的灵力就像宽厚的土壤,将这股侵蚀之力尽数吸纳、包容,最终彼此相融,难分你我。
雪御前,终于抵达了那道窄门。
源氏大门洞开,天空中的乌云如墨浪翻涌。
府邸之外,平氏大军兵临城下,密密麻麻,列阵如林。
雪御前怀抱着诅咒之刃,走出燃烧着的高阁,不再回头。
她孑然一身,立于千军万马之前。
「自今日起。」雪御前举起剑。
「世上再无诅咒之刃,唯有——『送生之刃』。」
「送我族人亡魄魂归故里,佑我源氏万世安宁!」
雪御前执刃直指敌阵,她面容沉静,目光却如磐石一般坚定。
「源氏——还有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