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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加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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式神简介

市加美

原本是生长于夜见滨的人类,继承了妖怪奈落的力量,后成为冥府执罚人。她倾听生者献给逝者的悲哭,体谅亡灵留给尘世的最后一滴眼泪。而潜藏在阴影中的恶徒啊,瑟缩战栗吧,执罚人的刀刃已经泛起寒光。不必向她求告,因为她绝不宽宥。夜幕垂落,她涉过冥河。弱者的苦难,她已知悉。被践踏的秩序,她来匡正。 「此身市加美,在此为你,奉上死亡。」

实装日期:2026年04月01日
日文CV:浅川悠
中文CV:喵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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式神档案

性别
稀有度SSR
武器垂悯与断罪的双刃
标签执罚人、新嫁娘、死亡的宣告人
人称我、此身
居住地夜见滨(过去)、冥府(现在)
印象色黑,玫粉,藕荷色
优点高行动力,习惯「先做后说」,决策果断。正义感强,处事公允、毫不徇私;对待罪人决绝果断,也不乏对弱者的怜悯之心
缺点解决问题时手段强硬,而不擅长消解后续影响
兴趣爱好喜欢整理和归纳,享受混乱无序的物品在她手下变得井井有条的感觉。虽然平日不会放任自己的房间变得凌乱,但在闲暇时会重新调整物品摆放位置,让房间布局焕然一新
小动作/癖好有轻微的强迫症,找鬼使黑讨论公务时总是说着说着就开始动手整理鬼使黑桌上的文书,将之按照尺寸和时间顺序摆放整齐
特技拥有能让盆栽起死回生的特技,枯萎的奄奄一息的盆栽,在她房间里养一阵子,十有八九能重焕生机。但本人认为只是随手浇水,从没给植物什么特别的照料
性格沉默寡言,喜怒鲜形于色,比起付诸言语,更情愿采取行动。信念坚定,哪怕在绝境中也要做自己认为对的事、维护常理与公义。内心柔软有同理心,不留情地惩治恶行时,心中不失悲悯
羁绊角色阿棉(妹妹),奈落,阎魔,冥府的同僚们,冬觅(夜见滨的初代守护者)
行动的动机利他之心、强烈正义感
擅长的事完全没有选择困难症,能在一堆选项中快速做决定,因为有「从哪里拿起来就放回哪里的好习惯,无论住多久都不会弄乱房间摆设
不擅长的事自认没有幽默感,不擅长讲俏皮话;虽然总是慷慨地分出善意,但不擅长应对来自他人的热情
喜欢的东西夜见滨的野玫瑰;花或叶子凋落的瞬间;色彩艳丽、能让人联想到旺盛生命力的事物
讨厌的东西沾染在衣服上的过于浓烈的气味;湿滑黏腻的触感;轻慢生命的人
弱点在人多(超过三个)的场合会沉默,因为思考措辞时宕机了
反差执行公务时精准执着地追逐罪人,但日常到人间集市上闲逛时,由于缺失具体的目标,她其实会迷路,只是若无其事地一直往前走,所以很少有人觉察到不对劲
喜欢的角色阿棉(妹妹),奈落,阎魔,冥府的同僚们
喜欢的食物极端调味(极酸、极苦、极辣)的食物;用苦味野菜熬的七草粥(此粥险些让鬼使白表情管理失败);使用夜见滨传统做法烹饪的煮盐年鱼
讨厌的角色冬觅,夜见滨主张献祭的村老们
讨厌的食物虽然有偏好,但不会挑食,无论给她怎样的食物,她都能面不改色吃下并(一定程度上出于礼貌)给出好评


心契礼物

素金花簪
近日风靡平安京的簪子。雕金匠人技艺精湛,簪头用螺钿嵌出花型,光泽温润、触之细腻。花朵无法恒常绽放,绽放时的美态却能以此种方式固定下来,倒也是值得怜取的意趣呢。


式神语音


式神传记

传记一

我把修补好的卷宗重新装箱。 「这下文书可补齐了,」鬼使黑伸了个懒腰,「接下来……我想想,帮老太婆把侧殿整理一下吧。」即便已渐渐习惯他对阎魔大人的不敬,但听到那个称呼时,我还是忍不住瞥了一眼鬼使白。果然,这位严肃的鬼使眉头拧结。 阎魔大人摆摆手:「我来归置这些旧物,汝等自去休息。」说着,她眼风扫去,判官大人默然关上偏殿的门,将阎魔大人,连同大人身后那高高堆叠的、几乎要触及殿顶的木匣,一并掩在门后。听说木匣里装着亡灵的遗物,比起假手于我们,大人更愿意亲力亲为。 骤然拥有余暇,我无意叨扰其他鬼使,只想如同以往一般,到人间城镇行走。各地风物与我生活过的夜见滨迥然不同,我喜欢以这双眼逐页阅看人世之书。 平安京正是花好之时,野玫瑰成片盛放,街头料理摊的锅子里蒸腾出煮盐年鱼的香气——在我短暂为人的岁月中,这道菜留下过极重的一笔,夜见滨人总是念诵祷词,将它敬献给初代守护者冬觅:「其时已至,祝告冬觅;请佑我等,一心不乱……」 如今冬觅早已不再是守护者,我也离开故土,在阎魔大人麾下效力;未料煮盐年鱼跨越时空,轻轻拨了一下我的心弦。 有人眉飞色舞地走过来,痛快扔下钱,贡献一笔生意;有人目含愁怨,仔细讨价还价,最后却还是叹息而去。我静静站在房檐投下的暗影之中,与过路人的喜怒共振,直到所有声音都融化在如蜜的灯色里,守摊的老婆婆熄了炉火,又去搬锅灶。 锅子摔了,老婆婆坐在地上哀哀啜泣。 此身是冥府执罚之人,不该制造多余的牵绊,以免今日的「怜悯」扰乱后日的「公允」。可此刻我的身份无人知晓,此地弱者的苦难我已看见。 我扶起老婆婆,帮忙把锅灶抬到她的推车上,她迭声道谢。我想了想,说道:「如果要谢,就请教我这道菜的烹制方法吧。」如此也算了结这桩因果。 老婆婆教得详细,送走她后,我尝试付诸实践,成品……恐怕连「普通」水准都难以企及。 我认真吃光了这锅失败的煮盐年鱼,今日目之所见的所有悲喜仿佛一并沉在汤底,被我一口饮尽。 阎魔大人的律法守护着「阴」与「阳」的平衡、「生」与「死」的轮替;死者有序,生者便得以安宁过活。此身立誓捍卫的,正是将所有人平等编织在「秩序」中的律法啊。 阎魔大人发来新的敕令,我将衣领理平,抬手扶正略有些松动的发簪。 此身名为市加美,将为胆敢动摇轮回秩序的恶徒奉上「死亡」。

传记二

土地漆黑暗沉,落脚时有令人不快的黏腻触感。 这里是生死之间的罅隙,时间在此暴烈无序地翻涌,空间也支离破碎。妖鬼滋生,恶灵横行,误入其中的亡灵们稍有不慎,就会沦落到万劫不复的境地。我在瘴气中孤身行走,莫名想起初到冥土的那一天。倾颓的阎罗殿像一道伤疤,只能从残存的构架中依稀窥见一点过往的恢弘。阎魔大人脚踏牛鬼,负手立于断壁残垣前。「眼前之景,汝可得见?」 彼时,因六道之门洞开,冥土各处出现许多扭曲空间,我静静站着,大大小小的空间裂隙印在我眼底,故乡夜见滨亦在其中,撑得我眼眶酸胀——我因之成长,为之牺牲,却原来,它只是千万悲剧中的一幕。 「六道门开,冥土陷落,亡灵恸哭不止。」阎魔大人平静地说,「我立于三途河源头,发愿救回陷入六道之门的亡灵。能救一个,便是一个;能救十个,便是十个,终有一日,我可救回万万个。」 我心头一跳,怔怔望向阎魔大人的背影,大人却回转身,垂目看我。 「我今日于此设问,汝可愿随我拨乱反正,令如同夜见滨一般的扭曲空间重归秩序?」 身侧的瘴气骤然翻涌。我从回忆中抽身,凝神感知,发现瘴气看似紊乱,实际正朝某个特定的方向奔流而去。我将自己想象成一尾逐浪的鱼,循着流动的瘴气无声前行。 近了。 瘴气中混入难言的腥臭味。 更近了。 亡灵细弱悲戚的哭泣撞击我的耳鼓。 如小山般的廓形在​黑暗中隐现,巨大的妖鬼浑然不觉我已靠近,仍在狼吞虎咽地进食。 我出刀,刀光在瘴气中拉出一弦锋利的月弧,妖鬼轰然断成两截,又化作漆黑黏稠的液体,蠕动着重新扭结成团。这漆黑团块不知恐惧,更不逃窜,只顾着张开一道裂口,贪婪吸食瘴气;藏身瘴气中的亡灵哀嚎着涌向裂口。​这就是妖鬼,是不知餍足的恶欲。 「能救一个,便是一个。」 我垂下眼,刀尖的野玫瑰已然满开。我旋身斩出第二刀,瘴气陡然静止一瞬,花瓣簌簌散落时,妖鬼赖以维系自身形体的核心彻底破碎。 是追求力量也好,是心怀怨恨也好,我不关心妖鬼的过去,只知被它吞吃的亡灵无法进入轮回。既然做下阻碍轮回的僭越之恶,就由此身对它执罚。至于幸存的亡灵们…… 我将其中一把武器插进地上,双手握持另一把刀,灌注我的全部力量。刀刃所向之处,如同落银,混沌的空间出现裂隙,一束光照进瘴气。「去吧,」我轻声对亡灵们说,「朝有光的地方走,会有使者引渡。」 「唷,你搞出好大阵仗。」鬼使黑扒开裂口,探出小半张脸;随即,鬼使白的声音从裂隙中掉了下来:「有劳市加美小姐,这些亡灵就交给我们吧。」 我静默一瞬,微微欠身向他们致意。 如此一来,便可以向阎魔大人回禀了。

传记三

夜见滨本如冥河上方的无数个罅隙般,是时空迷乱的地方。自阎魔大人亲临,这里的时间流动步调渐渐和人间别无二致,但四季依然不曾眷顾此处,无论何时到访,这里的野玫瑰都在轰轰烈烈地开、花瓣轰轰烈烈地散落。 冥府事务告一段落,我终于趁着余暇返回故土。奈落之井旁的玫瑰树愈发繁茂,几乎完全遮蔽了井口;淡粉色花瓣打着旋儿落下,静静浮在水面。有谁能想到,这口外表平常的水井,竟连通到冥河的支流。井底无底,只有虚无和空寂,一座流光溢彩的桥横亘这虚无空间,桥的尽处,通往冥河的入口若隐若现。 夜见滨人认为奈落是村庄的守护妖怪;在夜见滨之外,人们又将奈落记载成邪恶的化身。我想拨开文字和语言的层层堆砌,却悲哀地发现,我所能窥见的「真实」,其实也不过是昔年井中与奈落短暂相处的一瞬。夜见滨人真心供奉的,不是真正的他;纸页上记载的,不是真正的他,最后,他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化作长桥,让所有夜见滨的亡灵得以重归冥河。 我坐在桥边,昔日由我亲手种下的野玫瑰树无风自动。在骀荡的花影中,我隐隐生出错觉,仿佛这座长桥有了呼吸律动。我的目光追逐长桥,投向冥河入口。似乎有太多事可说,话到唇舌,我又生出惶恐:接受奈落的力量时,他的未尽之言到底是什么呢;他对我究竟有怎样的期许……最终,我只是拂去桥上的落花。 「下次来时,我会带七角山的花给你。」 我将从平安京折来的野玫瑰放在奈落身边,用指尖蘸取胭脂,补足妆容。 奈落不是谁的守护神,也不是邪恶的化身;他是来自冥河的妖怪,他向人们宣告死亡的降临——我来供奉他,我会记得他。 我承继奈落的力量,自那天起,我已背离人类,成为妖怪。 此身即是告死之人,是冥界律法的守护者;此身为阎魔大人执罚,让生者的归于生者,让死者的归于死者;无人为我指明前路,我便践行自己的路途。 此身名为市加美,行将为践踏生死秩序的恶徒——奉上死亡。


追忆绘卷

一、方其初绽

赛之河原的力量扩散后,灾难虽已初步得到控制,但远没有结束。 冥河上方出现无数空洞,阎魔为此奔波许久。某天回来时,她忽然说:「今后冥府会有新鬼使。」 「新什么?」鬼使黑有些惊讶,「鬼使?」 但无论如何,新面孔总会令人期待。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新人始终没出现,期待变成平淡,最终大家甚至忘记有这么回事,直到判官用不经意的口吻说:「算算时间,新鬼使也该回来了。」这下连孟婆也吓了一跳:「咦,有新鬼使了吗?什么时候的事?」 「的确是许久之前了。」判官中规中矩地答。 「但没人见过她。」鬼使黑艰难回想了一下当时阎魔的神情,「要不是老太婆当时很认真,我都以为她是在开玩笑。」 鬼使白无奈地看着他:「阎魔大人不会用这种事开玩笑。」 「但是判官大人应该认识她吧?」孟婆指出了问题,「不然也不会知道她快回来了。」 「虽未与那位鬼使谋面,在下却收到过她寄来的任务文书。不过……」判官微微转开头,意有所指地微微停顿,「耳闻毕竟不如一见。」 市加美旁听了很久。 早在判官提及她时,她就有心上前打招呼;可时机一闪就过去了。她耐心等待着,结果大家的讨论一直没停,再插话进去,就又像存心偷听似的。市加美做过自我介绍的准备,结果鬼使黑被站在身后的她吓了一跳,开口就是「你什么时候来的」,好像也不能用自我介绍来应对。仔细想了想,市加美欠身行礼:「请多关照。」 「请多关照啦!」孟婆一边说一边打量她,难掩好奇之色;鬼使白也还了一礼,只有鬼使黑露出一副「噎住了」的表情。虽然不至于因此内心难安,但市加美的确想不出这种时候该怎么让对话进行下去,幸好判官自然地接话:「阎魔大人正想见你,请跟我来。」 市加美如释重负,跟在判官身后走了,留鬼使黑原地思考她的「请多关照」到底是不是在说反话。 阎魔正站在阎罗殿前。 市加美不在意阎罗殿是恢弘还是朴素,但当看见眼前这倾颓的巨大建物,她还是失神一瞬,才开始向阎魔汇报一路见闻。凡有受赛之河原波及的裂隙,只要她看见,就予以肃清。自接受阎魔的委任,她片刻都未曾歇息。阴与阳的界限断裂,亡灵们迷走于时空裂隙,成为妖鬼们的食粮。此刻,比起疲惫,她更觉沉哀。为被「虚无」吞噬、难以复原的时间与空间,为苦苦挣扎的人们。 阎魔听得耐心,只偶尔在她讲述有疏漏时过问一二。末了,她久久不语,目光越过市加美,投向冥土上方。「虚无」裂隙像一道伤疤。「这条对抗之路注定会很漫长。」阎魔平静地说。 「此身已知悉。但此身已不再执着于救一人、救一地。」市加美抬起手,珍重地接住从她发间飘散的花瓣,「无论何时,无论何处,无论何人,凡有需要,此身便救。」 阎魔看了她一眼,微微笑了。 「只是,大人,」市加美心中仍有顾虑,「追溯源头,诸多异象似乎起于赛之河原……」 「开在三途河上的花已经去探查了。」阎魔说着,再次看向虚无裂隙,「我也在期待,那朵花会带回何种结果。」 「那么,请容此身先行告退。」市加美仰起脸,淡金色的眼瞳晶莹明澈。 「裂隙还在,还有人要救。」 望着她的背影,阎魔失笑。 「本想正式让大家见一见汝,罢了……」 阎魔凝目注视冥土上方,表情渐渐冷肃。「我也会继续这条未竟之路。」

二、深井观心

记忆中,夜见滨人的一生都跟井有关。人们用井水净洗婴儿的身体、净洗死者的遗容;向井中的妖怪献祭和祈祷;高兴的事也好,悲伤的事也好,都向井中倾倒。 幼年时,阿市曾和所有夜见滨人一样,对奈落的力量深信不疑。深夜无人的时候,她倚靠着冰冷的井壁,絮絮说起白天发生过的事,井底会传来极轻的呼啸,像有风吹上来,也像有人承接住一个孩子的所有稚语并温柔回应了。起初她的「白天」很窄,悲喜像纸一样薄而透亮。夜见滨外有妖鬼,但妖鬼离她似乎很远;夜见滨的天空中没有星星和月亮,但那似乎也无关紧要。 有一天,好心把烤年糕分给她和阿棉的大叔不见了,人们围在井边祈祷,希望他被妖鬼夺走的灵魂能够安息、希望妖鬼永不再来。白纸灯笼照亮人们含泪的眼,阿市双手合十,跟着大家一起祈祷。那个夜晚,她跑到井边,折下一朵野玫瑰,轻轻掷入井中。「妖怪奈落啊,请保佑夜见滨。」 那之后,每天早上都会来她家门口喊她一起去神社的弥月不见了。人们围在井边祈祷,希望奈落收下这份礼物,平息怒火。白纸灯笼照亮人们疲倦的眼,阿市双手合十,念的却不是祷词。那个夜晚,她跑到井边,花已经凋零过一次,又旁若无人地开了新的。「妖怪奈落啊,你总是随意夺去珍贵之物,可你从不爱惜……没关系,我会记得这一切。」 再后来,是阿棉。人们沉默地围在井边,白纸灯笼照亮他们漠然的眼,大人们口中的「死亡」,已经不再是「变成野玫瑰花被风吹走了」,而是「永远失去、不再归还」。那个夜晚,被支开的阿市跑向井边,路那么长,仿佛怎么都跑不完,「白天」变得厚重,悲伤变得浓稠,等到奈落之井时,她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讲出来了。野玫瑰花肆意自恣地开,枝条沉沉压向井口,她探头看向井中,水深得看不见底,一滴眼泪从她脸上滑落,她决然擦去泪痕。她不再祈祷了,也不会再哭泣。她背离了所有夜见滨人共同相信着的东西,所以注定要走上一条痛苦又漫长的路。在路尽头,她会退治奈落。 但她流的眼泪被听见了,井底的妖怪从漫长到残忍的梦中醒过来,好奇地注视那滴缓缓沉落井底的,包裹着悲伤记忆的眼泪。黑暗中,泪水绽放出晶莹剔透的美。他将之珍藏起来,但他当时并不明白,眼泪总是和叹息一起来。

三、辘轳远听

身为阿市的时候,市加美从来没有梦到过妹妹。虽然有时回到家里,会下意识大声问,「阿棉,今天要不要吃煮盐年鱼?」有时碰上太阳光很明朗的好天气,会仿佛看到阿棉小小一团蹲在地上翻晒山芥的身影,但为什么不能梦里见到呢…… 家里没有刻意丢弃过妹妹的旧物,也没有自欺欺人地让一切变样、假装没有失去阿棉。阿市的东西很有条理,但阿棉会大叫「梳子找不到了,今天借给我用吧」,「噔噔噔」跑进她房间,带走梳子的时候,也留下她捡的羽毛、尚还完好的野玫瑰花瓣,阿市收纳用的匣子总是满满当当,偶尔还要被央求,「母亲不让我现在涂胭脂,姐姐帮我收着吧……阿市打开看过,胭脂少了指甲痕那么大的一块儿,应该是被阿棉掐起来试用过了。那盒胭脂最后也留在阿市的匣子里,香气渐薄,红色变成铁褐色。一直到那时,阿市也没有梦见过阿棉;再后来,成为妖怪的市加美连「梦」都仿佛失去了。 虽然不能梦到,但还是可以常常见到。有时到人间街头,会特地看看阿棉想要、最后没来得及做给她的金鱼灯,阿棉会在灯与灯的罅隙间留下一道淡淡的影子;更多是涉过冥河的时候。市加美时常看自己记忆的倒影。夜见滨和奈落之井在波心荡漾,无数故人的影子来去,阿棉有时是阿棉,有时是一只毛色雪白,像云朵一样柔软的小猫。 后来,作为执罚人,市加美到一处扭曲的空间肃清妖鬼。那里的人们走投无路,村长决心把自己的第一个孩子献祭给怪物。孩子手腕上系着红绳,像那时的阿棉一样。他没有哭求,也不哀告,只是漠然地任由大人们将自己推下深渊。 市加美抓住了孩子的手。不是阿棉的,但这次,她抓住了。 夜里她做了个关于阿棉的梦,醒来时,梦快速散去了,她只记得那是个很美好的梦,拖着长长的、令人回味的尾迹。 她推开窗,好天气如瀑倾泻进来。亮烈的日光中,一只毛色雪白的小猫踮脚沿墙头走过,听到同伴呼唤,猫疾跑起来,柔滑的长毛在风里飘荡,仿佛一团蓬蓬的云。 「往前跑吧。」 对着小猫留下的残影,市加美低声说。在这一刻,梦的尾迹终于从她身上彻底走过。

四、未梦见在

市加美路过冥河时,一只巨大骨手从花与淤泥中伸出,坐在骨手上的彼岸花主动喊住她,笑容意味深长。「新来的鬼使,我正想找你哦。」 市加美仔细回想手头的要务,不记得哪一桩与她有关,她茫然地行了个礼,等待彼岸花说清来意。「我的仆人在冥河里找到的,」彼岸花摊开手掌,一枚流光溢彩的碎片出现在她掌心,「你看,好像属于那个叫奈落的妖怪吧?」 她没有多作为难,将碎片递给市加美。 「这是……」入手的碎片质地温润细腻,无论转动到哪个方向,都能看到虹彩般的光泽。 「是『记忆』哦。」彼岸花将市加美的表情也视作值得赏玩之物,饶有兴趣地盯着她的脸。冥河中的记忆,有些会沉积在我的花海中。将这份记忆直接作为养料就太可惜了,所以我想到了你。」 一层轻薄的雾从碎片中流落,倏忽变幻出一片明丽色彩,将市加美包裹起来,奈落的「乐园」像一幅长卷,与奈落共度的时光在她眼前徐徐展开。离开夜见滨后,她曾无数次见到星空,如雪的、疏淡两三点的、如水般清澈的,她以为星空已是让她习以为常的事物。可是,奈落画出来的像闪光纸片一样的星星,原来那样璀璨啊……她有些仓促地移开眼,又怕这雾变化的长卷过早消散了。 市加美跟画卷中的自已同看这片星空。金鱼的漂亮尾巴、神气活现的天邪鬼……她一点一点辨认时,画卷中的她已转开头。她忽然意识到,这幅画卷是奈落的视角,奈落看到了什么,画卷里就有什么;奈落错过的,她此刻也看不到。画卷中的自己往天空涂了一片星星。「这是夜见滨。」她当时说,视野顿时被无序的星星填满了……原来当时奈落看得那么专注。 画卷被她自己占据了。望向星空的她、用目光捕捉阿棉的她、追逐灯与花的轨迹的她。原来她的侧脸看上去是这样。 然而,为什么没有回头看那个人一眼呢…她甚至想不起来他当时的表情了。 她的侧脸和雾一起散去了,当时的她到底没有回头。 市加美怅然握紧碎片。 「如果有心愿的话,现在说出来也赶得及哦,我可以帮你实现。」花海中,彼岸花露出一个艳冶的微笑。愿望足够美丽的话,就能成为新的花泥。她等待着,为了得到最好的花泥,她从不缺乏耐心。 市加美低垂下眼睛,默然注视冥河,爱憎悲喜流淌千万年,千万人为它注入不同的悲喜。 「……那不是该被别人实现的心愿,能有这个就已经足够了。」市加美珍重地收起碎片,「那么,此身先告退了。」 她涉过冥河,记忆倒映在河水中,一团绚丽色彩扩散开。 她没有停留。

五、此夜此生

市加美的桌上堆起了厚厚一摞书。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习惯了收集与「妖怪奈落」有关的记载。前时事务繁重,她无暇展卷;直到今日才有余裕将这些文献慢慢读完。 第一本书里记载着这样一个奈落:如果家里有人重病,就容易召来奈落,他会在夜晚时分敲响窗子,带走病人的灵魂。为了避免灾祸,人们会手持弓箭为病人守夜,如果奈落出现,就要及时用箭矢驱逐他。说起来,此前她还曾看到过关于奈落「报复心强」的记载,据说奈落被人伤害后,就会趁夜到那人家中窗子上做记号,倘若不能及时发现,那人就会受诅咒而死。会画什么记号呢……会是个做鬼脸的天邪鬼吗?不过对于「报复心强」的记载,市加美认为其实有据可考,毕竟身为原型的奈落记性太好了,能将「乐园」中那么多亡灵的喜好和性格记下来,将每个人的随口之言当成心愿去兑现,假设记起仇来,被人怀疑会很持久也正常吧? 可真正的奈落并不记仇。市加美怅然放下这本书,拿起第二本。被他收藏起来的,永远是好的那一面。他拿出来给人的,也从来没有棱角。 第三本书里,人们认为当奈落发出鸣叫时,就预示有人会死去。但记忆中,奈落总是语气轻快的,是笑着的。市加美想象他飞越长夜,发出恐怖的啼叫的样子,笑意从她唇边飞快滑落。 她放下书,托腮望向窗外。她特地挑了临近冥河的居所,此刻,那条河就在她目之所及的地方静谧流淌。阎魔大人说,奈落出生于冥河,灵魂和记忆也会回归冥河。如果他的某个记忆碎片看到这段记载,或许也会因书中陌生的自己而困惑吧。想了想,她提起笔。一开始写他即使被封印了,也要用真身幻化「乐园」,甚至还要支出一部分力量描摹星空。 然后写到了他认真听每一个亡灵的愿望,想方法实现它们,可是因为条件有限,所以实现的方法往往有一些不够完满。妖怪奈落啊,明明没有见过人间,甚至也没见过夜见滨,却装作都知道的样子,用一些有着破绽的方式去实现愿望,有一些笨拙呢。写完他做的事,那么该写怎么形容他了?市加美没有太多犹豫——「他有着一颗赤诚的心」,那颗心很宝贵也很美丽……但这样的后半句话市加美并没有写下来。 因接到阎魔大人的敕令,市加美起身离开了。书留在桌上,被风翻开,提及奈落的那一页中,夹了一朵花做的书签。

六、苦乐当之

信子躺在迭席上,空茫地睁着眼,屋顶在她的视野中模糊不清,彼岸世界却仿佛近在咫尺。 她就快死了。她僭越生死秩序的父亲被市加美亲手送往彼岸,而她,最后一个「旧」夜见滨人,如今也要领受注定到来的死亡了。 早先只是些许预感,于是她撑着将死之躯执笔,断断续续写下她还记得、活着时却不愿承认的事。她记得越生死秩序的父亲被市加美亲手送往彼岸,只是不愿承认他的罪过;她记得市加美和她的妹妹阿棉都曾被夜见滨人献祭,只是不愿承认她们的无辜。夜见滨的祭祀,奈落之井,还有那个作为阿市自愿献祭、又以「市加美」的身份归来的妖怪,原来她记得这么多。 「……那之后,没有人再祭祀奈落了。但出于对市加美的恐惧,夜见滨人很快转而祭祀冬觅。那天夜里,人们灭掉灯火,打算向冬觅献上活祭。但她来了,她向神社挥出了一刀。那真是,像月牙一样锋利的刀,活人祭祀的旧俗被彻底斩断了,神社也荒废至今……」 信子落下最后一笔。此刻,她确切地感受到了死亡,可她早已不再恐惧。死亡是所有人应当踏入,最终必然踏入的河流,于是她睁着眼,静静等待最终时刻的到来。 门上悬挂的布帘子轻轻一动,薄而轻盈的野玫瑰香气涌进来。信子吃力地偏了偏头,有人将野玫瑰的枝条轻轻放在她枕边。 「是你来了吗……」信子低声问。 她忽然重新有了力气,稍微一使劲儿就坐了起来。她低头打量自己,发现手变小了,皮肤也变得光滑。她回转头,看到一个垂垂老去的自己静静躺着,像是睡着了。她明白过来,起身望向来人。依然是如云似烟的头纱,依然是玉一样冰冷美丽的面容。「引渡亡灵不是我原本的职责。只是鬼使们认为这次应当由我来。」市加美将系在腕上的丝带拨了下来,示意信子抓住。信子跟在她身后,走出屋子,走进一片浓重的夜雾中。「害怕的话,就请闭上眼。」市加美带信子跳下落之井。 信子没有闭眼。井底的巨大骨殖、骨殖上幽幽绽放的绀色花朵,无不让她感到惊异。在市加美的引领下,她落到桥上,向桥的另一头走去。她注视那隐隐发光的出口。 「这是妖怪奈落变成的桥。走过它,就是冥土了。」市加美说。 「奈落?井下的那个奈落吗?」 「是。」市加美平静地说,「奈落没有向夜见滨人索取祭品。人们畏惧奈落、依赖奈落,最后将责任推卸给奈落。」 此刻信子已经知道了,「奈落」是井下的这副巨大骨殖。然而市加美反复提起「奈落」的名字,仿佛可以靠话语把逝去的人一直拽在身边。或许她已这样向死去的夜见滨人讲述过无数次真实的奈落,即便人们会跨过冥河、进入轮回,将曾从她口中听闻的话全部忘记,但她也已为奈落辩白了。 冥河在桥下安然流淌,信子感到惊异。她想低头时,却被市加美阻止了:「那是亡灵们生前的记忆,看入迷会有危险。」那些在她之前死去的人,也将恐惧、将愧疚,都抛在这条河水中了吗……不知不觉,出口已经近在眼前。 「麻烦你送我过来,就到这里吧。」信子向市加美欠身,「前面的路,我会自己走完的。」 「谈不上麻烦,只是按部就班走到这里。」 「我将错误的记载纠正了。」信子怅然说。在她之后走过桥的亡灵,不必再怀有恐惧和愧疚,甚至或许也不会再知道市加美与奈落。 「也好。就让后人以夜见滨为鉴吧。」市加美停住脚步,目送信子穿过此世与彼岸的界限。 旧夜见滨至此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