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记一
当听闻影柱带来的黑暗四处笼罩,甚至导致远在雪域的天现峰诞生灾厄时,我尚还迟钝未有察觉。
直到那些金色的海百合似的花瓣自影柱内纷扬飘落,所到之处凤凰林草木枯萎,生灵身体上蔓延出黄金的脉络,我才后知后觉——这些奇异的花瓣会将我们困在某段「记忆」中,直到彻底囿于过去,凝固为黄金。
我仓皇地想要守住这一方小小的凤凰林,却终究无法抵挡侵蚀,坠入了百年以前初生的记忆,再次清晰得见凤凰的面容。
祂自余烬中昂起头,火焰从祂新生的躯体上褪去,火种四溅,纷纷扬扬坠落如繁星。
我便是自那之中诞生的——一团混沌的、苍白的火。
在我身侧有无数与我一样羸弱的火种,那是同样自余烬中诞生的我的兄弟姐妹们。祂们眷恋凤凰的余温,祈求凤凰能为我们停留。
但凤凰不会为任何人停留,空余我们困顿在原地,不甘地注视着那离去的美丽身影。
大约是那不甘太急切,我伸出鸟爪,展开双翅,自混沌的火焰中扬起头颅。我拼命挥动可笑的「翅膀」,想要追上将要消失在天际的尾羽。
……记忆中的我,本该是这么做的。可如今再次坠入这片迷蒙的我,鬼使神差地回头向身后看去。
我看见无数影影幢幢的火种——我孱弱的兄弟姐妹们追逐在我身后,一如我追逐凤凰,拖曳成一道逶迤的火羽。只是这火羽黯淡,而当时不曾回头的我,也未来得及在熄灭前,瞥见祂们生命最后的余温。
祂们或退却,或放弃,到最后只剩我自己机械地挥动翅膀,生命颤如残烛,熄灭只在一瞬之间。
恍惚之中,我听到一个遥远的声音。
「哦呀……这里还有一个不肯放弃的小家伙。」
随之到来的便是涌向四肢百骸的温暖。
我费力睁开眼,看见凤凰微垂头颅,将一口火焰哺给了我。
我噙着那口火焰,生出羽翼,苍白的火焰渐渐有了颜色。待我重新挣扎着站起,却发现我的兄弟姐妹们皆早已在追逐中熄灭,天地渺远,只有我和凤凰无言而立。
我尚未孕育七情六欲,只来得及尝出一些浅浅的悲伤。即便如此,凤凰却依然没有回头,只昂首看向祂要去往的方向,淡淡道:
「与吾而言,生灵的诞生与死亡如日月盈昃,明灭皆有秩序。亦如逝水东去,不作转圜。」
「若你仍心有不忍,便自己将这生命之火传递下去吧。」
自那一日,咀嚼着凤凰的话语,凤凰火诞生了。
传记二
凤凰曾问我为何执着追逐于祂身后,那时的我是如何回答的?
记忆已经积如沉疴,我答……「因为你给予了我生命,追逐你是我唯一的信仰。」
凤凰垂眼看我,我辨别不清那眼中是怜悯还是悲戚,只被祂淡然拂至身后。
「你应去领悟其他生存的意义。」
「——无论是新的信仰,还是生命的真谛。」
如那个无数火种诞生、又在一瞬逝去的长夜般,祂将一口元火渡给我,便转身飞远了。我依然注视着祂离去的背影,只是这一次,没有再试图追逐。
新的信仰……吗。
我转过身,从相反的方向,朝地面飞去。
循着残留的气息,我在祂曾停留的凤凰林住下。人们曾在此修筑凤凰神社,但如今神社破败、草木凋敝,寻不见祂留下的任何痕迹。
我供奉起凤凰留下的元火,在这里度过了一年又一年,固执地认为只要效仿祂曾经踏过的足迹,就可以领悟祂的授意。
直到第一个人类闯入我的视线。
那是一个青年男子,他大约是迷路了,跌跌撞撞闯入凤凰神社躲避风雪,着单薄的寒衣蜷缩在蒲团上,额角的伤疤已经凝成紫色,眉眼尽是灰败的疲倦。
我坐在神龛之上,能亲眼透过凡胎皮肉看见他的生命之火正在熄灭——如逝水东去,不作转圜。
油灯未燃,神社内一片灰暗,他抬起视线,我低垂双眼,隔着命运的天堑,在无尽的迷蒙中遥遥相望。我分明看见他双眼在一瞬亮起,伸出枯瘦的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凤凰?真的是凤凰吗……?」
神社外风雪呼啸,把这喃喃的话语吹得支离破碎,字眼落入我的耳中,却响如洪钟。
他在祈求凤凰的拯救,一如我,一如我逝去的兄弟姐妹们。
我的指尖抽动了一下,凤凰的话语犹在耳边——生命逝如流水,可我依旧想要没入其中,即便徒劳也仍不知疲倦地拯救他们。
于是我俯下身,呼出一口气,目送一粒火种没入他的眉心。
冰雪消融,神龛前的油灯燃起豆大灯火。
无数个春秋的更迭,让凤凰林重焕生机。我在这里遇见过太多人,他们中的大部分生命枯如陈旧的烛芯,也有极少数长燃不息,火焰却因为永生的孤独而变得冰冷。而我一次又一次地,为他们重新点燃生命的温度。
人们重新打扫神社,供奉元火,将徘徊在这里的我唤为——不老不死的凤凰。
神社的墙壁上雕刻了咏诵凤凰的壁画,我长立于前,油灯将我的倒影投射在壁画上,轮廓与粗糙的笔触重叠。
这便是你想让我找到的,新的信仰吗?
行你将行之事……成为第二个凤凰。
传记三
我告诉青行灯——自诞生以来,我一共经历过两次生命流逝的极寒。
一次是尚未化形完全,追逐在凤凰身后,将要耗尽力量之时。
一次便是在那些奇异花瓣的影响下,我燃烧自己的生命之火守护凤凰林、独自堕入濒死的黑暗之时。
那时的我还有余力嘲笑自己的天真——一团自凤凰涅槃的余烬中诞生的火焰,光是想要守护小小一方树林就已拼尽全力,竟还错以为自己能够成为第二个凤凰。
青行灯闻言托腮,饶有兴趣地眯起眼。
她问我,在那时……是如何挣脱的呢?
我和她坐在凤凰神社的神龛之上,我们刻意隐了身形,连交谈的字句都不曾漏出半分。因此来往之人可以从容进入神社叩拜,如同过去每一天做的那样。
她随着我的视线看去,有一名年逾古稀的男子正虔诚伏在蒲团上,嘴中念念有词。随着不断起伏叩拜的动作,依稀可以瞥见他额角有一道伤疤。
我收回视线,笑了笑答道:
「……我在那黑暗中,看到了无数的火种。」
最开始只是微弱的一粒,仿佛随时就要熄灭,随即越来越多,盘旋在我身后,拖曳出一条黯淡的火羽。
我恍惚回到自凤凰的余烬中诞生那日,再一次看到我孱弱的兄弟姐妹们,竭力追逐在我身后。
祂们中也曾有人不甘于熄灭,以为跟在我身后,便还能追上凤凰的余温。可当时盲目追逐的我不曾回头,任由祂们悉数逝去。
于是这一次我停下脚步,回身伸出手。那些火种簌然跳动,化为无数蹁跹的火鸟盘旋在我身周,我能从它们身上感知到熟悉的温暖,那是我曾散播出去的、生命之火的温度。
我终究无法成为第二个凤凰,但我曾不知疲倦地传递出去的火种,点燃无数奄奄一息的生命之火,如今被传递回来,化为百鸟,追逐在我身后。
自那吞没我的火焰中,自百鸟的追逐中,新的凤凰火诞生了。
正如我相信凤凰能够引领我那般,祂们也相信将生命之火传递出去的我,能够如之前的无数次那样,引领祂们冲破严寒。
于是我衔着「元火」飞过凤凰林上空,百鸟追随在我身后。火焰趋往之处,奇异花瓣的影响褪去,生灵苏醒,草木重焕生机。
我引领着百鸟,久久盘旋在凤凰林之上。
青行灯听完我的讲述,低声喟叹,相信对她而言,这是一个不错的故事。
叩拜的男子早已离开,神龛前的油灯燃着豆大灯火,有风拂过,灯火微微摇曳,旋即燃烧得更为灼烫。
往后我仍将停留在这里,守着一方神社与树林,行我一直以来所行之事。但不同的是,这一次,将由我来引领百鸟前行。
这便是我,所找寻到的……新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