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绘卷一：暑意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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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掀动回廊上轻纱般的帘幕，我目送着晴明的背影在回廊的尽头远去，直至他的身形越过转角，消失不见。
我在一个地方站得太久，原本跟在我身后的别馆里的猫咪，渐渐也无趣地转头离开了。唯有那身形仿佛流水一样泛着粼粼波光的大猫从我身侧探出头来，转了一转妖异的双瞳：
「你还在想那件事么？」
招待道纲引荐而来的阴阳师们，于我而言不过是日常生活中的一个小小插曲。光临别馆的客人依旧络绎不绝，他们中的绝大部分对我经营的另一门生意一无所知。
今日离店结账的，有两位感情甚笃的友人，一个身患重病、命不久矣，又孑然一身、再无亲人；另一位则主动承担起了照顾他的责任，还因为病人不惜一掷千金，为他在我的这座别馆中，订下了一间极为豪华的客房。
然而，逸散的水雾告诉我，这位看似堪比圣人的好朋友，无非是看中病人有万贯家财无人继承，想要在对方临终前讨巧卖乖，好将这些金银财宝通通纳入囊中。与之相比，在我的别馆小住两日，也算不得什么奢靡开销。
有趣的是，他为达成目的，自然事必躬亲，照顾病人时尽心竭力。也不知该说他诚感天地还是弄巧成拙，在这样的精心照料下，病人的身体一天天好转起来，一时间竟也不急着将财产变作遗产了。
我将这个秘密写进标注他们二人名字的卷轴，作为余兴节目与账单一并摆在了柜台上，开了个足可以被称为亏本生意的价格。健康的那位看起来颇为意动，反倒是生病的那位婉言谢绝。强买强卖不是生意的做法，我也只好遗憾地看着他们携手离开。
「他们一个需要陪伴，一个需要金钱。即使放在天平上称量一番，也算得上对等的买卖。」
「我还以为这样的事你已经司空见惯，怎么还会因此有所感怀？」
小判绕着我转了一圈，阿御被沾了满头水雾，相当不满地抱怨起来。我捋顺阿御打绺的几撮毛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唔，大概是因为年纪大了吧。你想，年纪大的人，总是喜欢因为一些小事触动回忆，开始怀念往昔的。看来，即使变成了妖怪，我也不能免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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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绘卷二：静夜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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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人类说起他们小时候的事，也许他们谈论的是三岁、五岁、七岁。而当妖怪谈论起他们小时候的事，他们谈论的则可能是三十岁、五十岁、七十岁。
在妖怪中，我也算是年岁尚轻的类型，因而对自己少年时代的回忆还不至于那么夸张。总之，那时我还是一个人类，正处于对未来和人生仍然抱有热情和指望的年纪——换言之，便是好高骛远，不知天高地厚。说来惭愧，在商场上，我也并非什么常胜将军，曾有一次败光了所有的家财——我想那也是人生经历的必要一环。
也正是在那时，我第一次遇见了阿御。
那一年，阿御已经丢掉了属于他的一只眼睛。但那时候，他还没有戴上眼罩。任谁来看，他都是一只苦命但普通的小猫。因此当他步履蹒跚地走过街巷的时候，没有人对他投以任何多余的眼神。
该说他幸运还是不幸呢？在街边快要饿死的时候，阿御是被我救起来的。
尽管没有人知道猫为什么要报恩，也没有人知道具体是哪些猫会报恩，但猫报恩的传说始终在世间流传着，而阿御正是一只会报恩的猫。
这家伙刚从昏迷中醒来，就对我口吐人言：
「你救了我，我想要报答你的恩情。我知道你现在正需要一笔本金，好重新挣下一份家财，我可以给你金币。」
「可是，你的金币又从哪里来呢？」
「金币从猫川里来。你听说过猫川吗？」
在本地的传说中，猫川是一条流淌着金子的河，当地所有的猫都是从河水中涌出的猫川的孩子，它们走到哪一家，哪一家就会得到河灵的保佑，从此财运亨通。
「猫川会响应我的呼唤，只要付出身体的一部分，我就能为你换来猫川中流淌的财富。」
我听完他的说法，皱起了眉头。
「我希望你千万不要这么做。」
「为什么？我在上一个主人家里就是这么做的。不过，他嗜赌成性，挥霍无度。河灵不再愿意庇佑他和他的家族，所以我就从他的家里逃出来了。」
「金钱不值得你用自己去交换。」我这样告诉阿御。
他看起来有点儿感动：「你是在担心我的身体吗？」
「不，」我严肃地说，「这样并不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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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绘卷三：与猫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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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身体和头脑尚在，钱就永远不会有赚完的一天。这是我给阿御上的第一课。
「如果你实在想要报恩的话，我只需要你的陪伴就好了。」我说。
阿御又有点儿感动，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在此后漫长的岁月中，他时常翻起这天的旧账：「你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陪伴，你只需要一个勤勤恳恳的长工。」
但在当时，阿御尚未成长为今天的神秘商人。他还在起步阶段时，是我最为兢兢业业的学徒。
「世间的交易本质上不过是以一个人的欲望交换另一个人的欲望。金钱如同一条长河，将二者委婉地拆分开来，自己则很快地流向了别的地方。」
阿御学得很快：「我明白了，猫川就是这条长河。」
「没错。对你而言越重的恩情，你就会愿意向猫川换取越多的金钱去报答。同理可得，一个人心中将一样东西看得有多重，就能为之开出多高的价码。」
「所以，我们要用另一个人的愿望，换取金钱，来满足自己的愿望。」
「正是如此。」
「那么，你的愿望是什么呢？」
我愣了愣，然后诚恳地回答他：「赚得盆满钵满，然后悠闲地度过下半辈子。」
这一次白手起家，我带着阿御从出卖劳力开始，逐渐做起小本生意，打响招牌之后，又开始买卖大宗货物——这条路无论走几次也不会使人腻烦。
在当时的我看来，我的毕生所求再好实现不过。不过显然，像我一样将金钱的本质看得如此简单的人，仍在少数。这世上还有一些人，是会为了终究要像河流一样去向远方的金钱铤而走险的。
在千辛万苦将一幅稀世名画弄到手之后，我坚持与诸多买主周旋了数日不肯脱手，只为等来中意这名画家已久的城主的垂青；一向对我言听计从的合作伙伴却生出异心，决定择机将名画卷走。
最终，他选中了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将我悄无声息地溺毙在了一条无名的河流中。
灼烫与窒息将我吞没，我的身体先是变得滞重，然后又轻盈起来。
「如此，才是满盘皆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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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绘卷四：旧时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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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一张仿佛由水流组成的妖异猫脸。四周波光粼粼，暖意融融，正是水中。大猫漂浮在一旁，饶有兴趣地探头看着我。
他显然就是阿御口中「猫川」的河灵。
我观察了一下自己，发现四肢俱在，头脑灵光，呼吸顺畅——很明显，我已经是一个妖怪了。
大猫说道：「我见过追求财富的凡人不知凡几，你是其中最特别的一个，在这里死去实在可惜。我想看看你能把生意做到什么地步，于是将你的灵魂与躯体溶解在川流之内，又重新捏合到了一起。」
「现在，你该如何报答我呢？」
我沉默良久，然后叹了口气。所以，现在我是一个寿命延长了不知几何的妖怪。虽然侥幸捡得一条性命，但攒够能颐养天年的家底这样简单的梦想，如今听起来已然遥遥无期。
我教会了阿御不与他做交易就能得到财富的办法，无论他原本能从阿御身上得到什么，现在都再也得不到了。我会被他盯上，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不过，我本来就是一个站在问我丢了金斧头、银斧头还是铜斧头的河神面前，也要向他兜售一番我的钢斧头的人。
因此，我的回答是：
「或许……你想做我的猫吗？」
我认真给大猫算了算这笔账。
「如今我们相融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他所有的秘密都向我敞开，一切想法都无所遁形——他藉由报恩的猫送出的金银，都不过将血肉融化，又再塑成型的幻术。他的魔力来源于每一次成功的交易，所以人们才认为他会保佑自己财运亨通。
我滔滔不绝：「幻化的魔力与永不冷却的温度，都是得天独厚的优势。奇货可居，正应当待价而沽。」
「给我你的名字，容我代理你的力量，我们就能拥有自己的产业。而有了产业，交易便会源源不断，自然而然地发生。」
大猫歪了歪头，玩味地看着我：「那么，你想从哪里开始？」
「就从……开一家温泉旅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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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绘卷五：金落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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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猫川」之后，我不再需要猜测别人的心事。所有人的愿望在踏入旅馆门槛的那一刻，都会像一本摊开的书一般，展现在我的面前。
单就做生意而言，我几乎已经因此立于不败之地。从别的角度来看，看穿人心也算是一件有趣却又危险的事情。
我在旅馆内设置了一个货架，在结账离开此地时才能看到。大部分时候，卷轴里写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人们可以出价从上面买走一个自己或别人的秘密，也可以径直离去。我会精心挑选顾客，将背叛友人者的秘密留下卖给苦主，把暗恋者的秘密卖给也暗恋着他的人，也有些秘密被我永远地封存了。这是忙碌的日程之外，我为自己设置的余兴节目。
每日倾听他人心中的秘密，难免会觉得这个世界上无一人可堪信任。而倘若我当初就有这样的本事，也许被推下河的就不会是我，而要另有其人了。
——开玩笑的。在生意人的眼里，死人远比不上活人更有价值。猫川别馆声名鹊起，那位合作伙伴也曾乘兴光顾。他在池水中化为了一只招财猫，被我摆在堂前，余生都只能不知疲倦地在原地摇摆自己的前爪。
与那位铃鹿山之主在海上大闹了一场之后，藤原道纲告诉我，晴明一行人即将要前来别馆拜访。
「是么？我一定会做好准备，务求让贵客宾至如归。」
藤原道纲并不买账：「其实，你完全不准备，可能会更好。」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况且，我的心中也不免产生一些猜测。这位大人究竟是如同传闻中一样，是个十全十美的救主，又或在他的心中，也存有外人难以得见的阴暗角落？
「小判啊小判，」我说，「看来别馆之内，不日又要有好戏开演了。」
大猫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新名字。它打了个柔和的猫呼噜，嘴里冒出两枚轻盈的水泡，在空中破掉时，仿佛能听到钱币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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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绘卷六：指间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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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时节的天气比客人的心还要难以揣测得多。送走那几位阴阳师之后，连绵不断的几场骤雨来临，我不愿意单独关闭露天的汤池，索性给别馆挂上了歇业的牌子。原本熙熙攘攘的所在，如今人影半个也无，就连别馆里的猫都少了不少。
也正因如此，如今这雨后初晴的别馆景致，也就只有我和被我扣在别馆里的阿御能有幸见到了。
「唉，想必这就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了。」
「骤然一下这么清闲，还真是有点不适应啊。」
晴明此刻大约已经用我给他的罗盘，前往了藤原氏的禁地。可以想见，就在我和阿御在别馆里清静度日的此时此刻，那边厢估计已是乱成一锅粥了。
我抱着阿御，毫不在意地倒在水池的浅滩处。
「道纲大人此时此刻大约还在本家勤勤恳恳地翻阅刻世命的资料呢，我看你是怕他上门来找你的麻烦吧。」
「冤有头，债有主。他要真找上门来，我可要大声喊冤才行了。」
说到这位托我办事的人，我想起压在账本和算盘的底下，早已写好的那封信笺。
信纸和信封上都印有藤原家的家纹，用穿有一枚铜钱的红线系紧。入手微微有些潮湿，无论放在多么干燥的环境里，上面温热蒸腾的水汽都不会消失。我在上面写道：夏雨迭春雾，山色有无间。末尾是「猫川别馆」的署名，和一个湿润的猫爪印。
「持有这封信笺的人，能获得别馆的最高礼遇。这可比藤原道纲从你手里要走的手令，还要值钱得多了。」
「对那位『小主人』，有几分优待也是应当的。毕竟他也曾在这别馆之中，虚度过几天他那难能可贵的年少时光啊。」
「此生碌碌，难得闲暇，做人做妖，终究不如做猫幸福。」
「希望诸事了却之后，收到这封信笺的，还能是他本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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