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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园秘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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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8更新
最新编辑:阿尔法不是贝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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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26-01-28
最新编辑:阿尔法不是贝塔

在界园某间藏宝阁内,易正在仔细研究手上的一块玉琮。这是绩在行仪期间与他约好的“抽成”——至于他的好兄长究竟在岁兽残识中从秉烛人身上赚了多少,易并不在意,反正和他也没什么关系。
拿起放大镜揣摩了半天纹路,又借助强光看了看玉质,易基本能确定这是件百氏之乱前的祭器......这样的好东西可不多得呀!他兴奋地跳了起来,却又立刻颓废地倒回了椅子上......倒不是因为易想到了什么伤心事,也不是绩给的玉琮有什么瑕疵,纯粹是他见到了梁以及梁手上那一大叠文件。对于公事的厌恶一脚踢走了易获得珍宝的喜悦。
“我一个字都不看。”易别过头去,躺在椅子上耍起了性子。
“是吗?”梁看了易一眼——虽然他并没有眼睛,“那我现在就去给百灶博物馆的人回信,说百博没机会和界园合作办——”
话还没说完,易已经把梁手中的信件抽了过去,仔细阅读了起来。
“这次你又准备从百博拿走几件藏品?”
“我们可从来都是正式的藏品交流,合法合规,手续齐全。”看完信件后,易立刻回到案台前写了回信,“再说了,东西都在大炎地界上,换个地方而已,有什么拿走不拿走的——喏,回信。”
梁收下回信,随后把真正要让易过目的东西放在了他眼前。
“这是这次司岁台的通报,还有这个,提请工部修缮的清单。”
易刚想站起身来,就被梁摁了回去。
“还有司岁台与天师府关于重新开园的会议议程,以及管理委员会对新开放区域的安全评估报告。
“更别提——”
“停,别说了,梁!”易赶忙制止梁继续列举那些冗长乏味的部门名称与随之而来的各种文件指示,“我造你出来,就是为了让这些东西不会整天麻烦我,对不对?”
“对。”
“好,那你就把这些纸拿开......”
“但我不能代你给这些文书签字,水绸云瓦这些装饰修补用的材料也只有你能做。界园现在哪里危险、哪里安全、哪里能开放、哪里要维修,我都做好了表格,但还需要你点头。
“需要我继续说下去吗,易?”
“但你看,这个事是不是有点多......我还得给这玉琮找个合适的地方安家啊。”
“没得商量。”
“给我两个时辰缓缓好不好,工作之前总得转换下心情吧?”
“两个时辰后天都暗了。两刻钟,不能再多了。”
“一个时辰,我再帮你升级一下躯壳,好不好?”
“......”
“那,就半个时辰?收好宝贝我就动身!”
“......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决不偷懒!”
梁翻开案台边一本书,书中纸页相合,不多时就变化成了立体的界园模型。易赶紧抓起一片云朵将之放在了半山腰上,随后用袖子扇了两下,云朵散去,显现出一座阁楼。
“那说好的帮我升级不要忘了。”看着频繁点头的易,梁消失在了大门彼端。
半个时辰后,易收起桌上的资料塞入玉尺,本想着出门前再坐下休息会,但看着桌上梁留下来用于盯着自己的伥纸镇,易弯到一半的腰还是重新挺直了起来,转身出了房门。
走出阁楼,看着池中青莲,听得百羽鸣唱,易觉得自己确实偶尔也得告别这般“吊儿郎当”的状态,担起身为界园主人的责任,细细为园子操劳一会。于是他背着手,晃悠着玉尺,唱着百年前传唱至今的小调,向着山下去了。
三刻钟后,界园检票口前的饭馆里,有人见到一位身着白衣青褂的长发男子正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同歇脚的游客聊起眼前这座园子里的种种趣事。
......
当梁回到阁楼中的时候,易正在自己的宝物堆里琢磨着一块刀剑形制的通宝,不消说,这肯定是下山时从游客手里“请”过来的。不知他离开的时候,易又在外面玩乐了多久,但看在桌上那一摞签好名、盖好印章的文件的分上,梁并没有上前打扰他,只是默默收好文件,离开了阁楼。这毕竟是他的园子、他的住所,无论亭台楼阁还是花羽鳞虫,皆是他耗费心力搜罗来的孤品、珍品。放进了园子,这些事物便能免受岁月侵蚀,不顾盛衰兴亡之理,永远在界园、在世间留下痕迹。对于它们的保养,就算有所拖延,易还是绝不会怠慢的。
阁楼外,水绸、云瓦、石木、蔓柱,各式各样的材料分门别类,摞得比楼还高,界园里的师傅们已经开始查看清单,将之分批送到需要修缮的位置。行仪者们一路造成的“破坏”,将在几个月内修缮完毕,而后,界园就能按照通告上的时间,准时开门迎客了。
从见字祠所在的山巅下来,在界园门口交付易的玉尺,和一众秉烛人与天师返回百灶,前往司岁台述职,进天师府接受检查,口述见闻,整理报告,接受问询,解除纠纷......等到麟青砚、云青萍与左乐一行人处理完这行仪之后的诸多事务时,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而导致他们突然重任缠身的始作俑者,那位见首不见尾的老天师,如今大概早离开百灶到其他地方逍遥快活去了。被她这么一搅和,三人一时都未能想起自己原本的行程,兜兜转转了几天,最后居然又回到了邙山镇。
莫佚惹出的乱子曾经把这座小镇搅得天翻地覆人飞伥跳,如今倒是恢复了一派祥和的景象。不知为何,今日镇上的人分外多,三人找了许久,才在一家饭店前寻得了一张空桌。他们点了几道菜,按照各自习惯分别要了粥面粗粮做主食,又顺手帮着差点露馅的扁担伥小二打了个掩护。店家见客人是知道邙山镇内情的,给三人作了揖,送了碟小菜。趁着饭食还未上的工夫,三人七嘴八舌地聊起了今后的去向。
麟青砚准备再回天师府待一段时间,听听师父教诲,接受接受师兄师姐们点拨。时机成熟后,她打算在大炎从东到西探访一番。“何以为律,律当何为”,她还得从云端下到地里细细地看,细细地学。
云青萍本就准备云游四方,即使阴差阳错得了个秉烛人的身份,倒也不妨碍他继续南行,见见与玉门迥异的其他大炎风光,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赶上南方的武林年度盛会。
和两位自由人不同,左乐还须继续紧紧盯着那几位个性鲜明的岁兽代理人。但在那之前,他得将一本云青萍手抄的《武典》送回玉门,想必还得花费些口舌向父亲解释,为什么原典如今在司岁台伥物房,无法立刻归还。
......
正午刚过稍许,三人吃饱喝足,盘算一番后,准备在镇里留宿。等过了今晚,这支小队也将分道扬镳,各奔前程,但在那之前......
左乐瞟到了过路游客手中粉青色的界园吉祥物玩偶。
或许,这个下午,他们也可以以游客的身份进界园游玩一番,听听导游讲解历史,近距离看看那些古迹,而非作为秉烛人或天师领着任务,撵着伥怪,一路打打杀杀。
付了饭钱,三人向饭店老板询问哪里可以买到界园的门票,老板乐呵呵地指了指店面前挂着的莲花广告牌,从收银台后摸出了三张“票券”——作为景点附近的饭店,怎么会没有门票代理业务呢?
手里攥着门票,穿过镇中心热闹的人群,三人同一群学生模样的游客在公交站等待着导游来接人。听学生们说,别的景区请导游都要额外付费,但界园的导游费是含在门票里的。考虑到大炎各个景区价格差异并不明显,相当于界园赠送了导游服务,这对于囊中羞涩的学生们而言无疑很有吸引力。说着说着,短驳公交车开到了众人面前,车门一开,界园的导游便跳了下来。他穿着具有界园风格的古雅制服,却又戴着一顶颇为现代的遮阳帽。他的背后还背着界园吉祥物“小八界”样式的玩偶包,手上拿着一面刚刚拉开的导游旗,旗子上用鲜艳的红绿线绣着几个显眼的大字——
“界园欢迎四方来客”。
这“显眼”的打扮立刻让学生们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导游倒也没在意游客们的揶揄,调整了一下耳麦,清了清嗓子,开始发言。
“各位游客朋友们下午好呀,我姓易,是你们这趟界园之旅的导游,接下来将由我全程为各位服务,希望各位能在这趟游览中收获快乐和知识。
“接下来请各位游客先上车吧。车程大概二十分钟,很快就能抵达界园景区的正门,路上我会先为大家介绍一些界园的基本情况与游览须知。”
导游熟练地清点人数,发放宣传材料,安排游客们上车。学生很快就都上了车,只剩下三个惊得说不出话的“镇抚要员”愣在原地。
左乐嘴巴闭了张,张了闭,好像要说些什么,但过了半天,还是没吐出半个字来。
云青萍还在消化眼前这幅不可思议的画面。他条件反射般地去掏记事簿却掏错了地方,结果摸了半天空口袋。
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麟青砚如今也被钉在原地,用一种不知是新奇、惊讶,还是疑惑的眼神反复打量了导游半天。
“三位客人,也是第一次来界园吧?”
导游眨了眨眼睛。
“界园刚刚修缮完,又开辟了一片新的区域以供游览,还有一批封存许久的藏品也将借此面世。旧物新看,想必别有滋味。
“请大家一定不要错过。”
......
五分钟后,一辆短驳公交车开上了驰道,向着不远处的界园行去。
核验票券,走过闸机,小穆走进了界园。
其实,她并不期待这场旅行。年幼时,同家人坐半天车跋山涉水,只为到一个人山人海的地方挤上几个小时的惨痛回忆,让她总是本能地拒绝旅行。若不是不想驳了同学面子,加之对此处正在举办的展览还有些兴趣,她是必不会到这种热门景点来的。
但和小穆想的不同,在走过入口那座巨大的勾吴石山后,一路上似乎并没有太多人,这让她多少有些意外。中午在邙山镇落脚时,那人山人海的队伍无疑是朝着界园来的。可现在......四下望去,目之所及,大概也只有四五队游客。
对于这点,导游很是自豪地分享了界园的游客分流措施,人流预测、动态监控、分批游览......说得头头是道。想想也知道,这一定是旅游公司准备好的话术,但既然成效就在眼前,小穆觉得也没有反驳的必要。
说到导游——小穆看了眼在前面挥舞着旗帜热情澎湃的青年,怎么说呢,他介绍景观时那种喷薄而出的热情,就像是在向访客介绍自家的收藏一样。即使被人问了“为什么这里要种这些花草树木?”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他也能答得天衣无缝——是的,小穆已经试过许多次了。同样的草木,不同的地点,在这位易导游说来都是一样真切,桩桩件件,引经据典,似乎是真心希望让游客感受到界园主人设计园林时留下的种种巧思。至少,小穆是这么认为的。
在逛了两三处后,易导游把他们带到了一处凉亭休息。导游带游客休息这种事小穆从来没遇见过,不过离亭子不远就是一处游客服务中心,人也一下子多了起来,或许是一种隐形的消费指引吧,她想。天南地北的游客聚在这里品尝当地小吃,前往纪念品店消费,抑或是排队收集景区印章。听说这里的印章有好多种样式,去收集印章的几个小穆的同学敲到的也确实没有重复。于是,为了能凑齐一整套印章贴在教室的板报上,更多的同学加入了排队的队伍当中。
趁着这个间隙,小穆窝在同学们留下的一堆背包中观察了一下这个小旅游团内的三位散客:一位天师模样的姐姐,总是走在队伍最前头,扫视着周围的情况,给人一种一旦有异变就会出手的凌厉感;一位穿着某种官袍模样服装的帅小哥,一直跟在队伍最后,生怕有人离开他的视线;还有一位文质彬彬的长角哥哥,不断在队伍中段徘徊,时不时劝阻一下出现在旅游团里的游客不文明行为。他们是在提防什么呢?小穆看了眼门票,又瞟到了服务中心旁巨大的标语牌——
“八个‘不要’,从我做起。”
难道这里正在评选大炎文明景区,而这几位是来暗中巡查的便衣衙役?看着他们腰间的武器和令牌,小穆越发肯定了自己的判断。她摸到导游身旁,悄悄地告诉了他自己的发现。“恍然大悟”的导游“满是感激”,随后送给了她一枚造型奇特的铜钱,并“再三恳求”她不要同别人说起。
休息结束后,旅游团再次启程。导游很快就把他们带到了一处观景台,从这里望去,可以看到远处散落在山间的古老建筑群。有的铺在山脚下,错落有致;有的留在池边,将瀑布划成两段;有的隐逸在山林里,只能看到露出一角的房檐;有的在山崖绝壁边,依着清风云雾悬空而立。她转过身来,抬眼朝山顶望去,那里有一座遗世独立的祠堂,被云层中洒下的阳光和一层淡淡的粉青色雾气包裹,朦朦胧胧,看不真切。那些都是界园暂不对外开放的区域,据说是天师们在山林间的栖所。之前来过的同学向小穆介绍道,每一次界园开园,都会有些新的区域开放给公众游览,而每一片区域,也都设计了这么一处观景台,以供游客领略界园未开放处的幽深之美。听着他们聊起此间种种,另外一位同学也凑了过来,聊起了景色的变化——说是每年看景有三个时段,每次维护完刚开园时的景色最真,过了三个月,园子便会笼在一层淡淡的粉青色云雾中,如梦似幻;再过三个月,到了闭园维护前,整个山头则仿若画中天地,楼阁草木都在粉青色云雾的点缀下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样貌。听着同学绘声绘色的讲述,小穆心里也有些触动,想着什么时候自己一个人再来一次,看看那不一样的景色。她不经意地回过头,发现从这里能看到界园的入口,也能看到在各个景点间来来去去的人流。不知怎的,她头一次没有那么讨厌这黑压压又红红火火的一大片。或许是因为这些人还没挤到自己身边吧,她这么为自己辩解。还是说——
那人流像......炎火?小穆揉了揉眼睛,却觉得眼前的人间烟火越发旺盛了,而她也是其中的一分子。火从她脚下掠过,向着山顶缓缓蔓延,将秽气烧为生气,将山河烧成人间。
啪。
有人拍了拍小穆的肩膀,将她从重重幻想中拉了回来。回头一看,原来是旅游团准备去参观别处,导游发现她落了单,便来带她回去。
“闭园的时候,这里也有火吗?”小穆独自嘟囔了一句。导游似乎听到了这声疑问,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乌泱泱的人群,也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怎么会没有呢,客人。
“那烛火啊,亮堂着呢。”
“这可不像收块石头那么简单。风味既不可说是活物,却也不是死物,而是一缕烟气、一阵风,甚至一种感受,你说要怎么收藏?”
易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也没停下。手到之处,青苔爬上奇石,静水接纳落雪。
梁顺着他胡诌了一个答案,毕竟易只是忙活的时候想找个人说说话。
“错了!”他果然很高兴,“在追求‘风味’两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变了味了。凛风削石,角兽踏雪,何时考虑过风味?一味强求,反而失了本味。现在这样的折中之法倒是正好......我看看,这里——再引一条小溪,依山且傍水,聚气则生灵。嗯,妙极!”
“园子”建造完毕,梁送上一盏茶,一碟蜜饯。易横坐在兽角上,随着角兽前进时摇晃的步伐,津津有味地欣赏自己的成果。
这头角兽是被一条本不存在的林间小路吸引来的。这片被山围抱的幽密深林很好地融入了萨米的冻土,仔细看来别有一番景致——奇石林立,芳草错落有致地点缀其间。角兽低头啃食,一片粉色的“叶”便因了这样的缘分落在它的角上,又幻化出人形来。在欣赏者的目光里,这“园子”与角兽相映成趣;在角兽眼中,此处提供了一顿盛宴——皆大欢喜。待它蹄足轻落,踱到林地的边缘,那片“叶”又回到了树枝上,等待下一段缘分到来。
......
易正摆弄着那盆他极喜欢的古木。一片叶似是受了冻原的风吹,瑟瑟抖动了几下。在这棵年代成谜的古木上,缀着数不清的叶片。有的带着股热沙的气息,有的散发着潮湿的海腥味,也有的弥漫着沦亡之国的油彩味,宛如播撒在这片大地各处的隐秘信标。
易丢下正事不管时,梁少不得要唠叨他几句,唯有在他把玩这盆古木时,梁从不打扰。界园被赋予了一层又一层的职责,作为界园的主人,坐镇于那片陵墓之上,面对一间无法留下记忆的祠堂、空白的卷轴和书页,以及停在舌尖无法念出的名字......起先,易只是想要一个清静的,能够不受干扰、随心所欲装扮的园子。然而,园子落在这世间,哪里还能指望它遗世而独立?总归要与世间风物互相交缠,牵出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棵古木收不尽天下之美,然而,草木吸收阳光,根系汲取水分,蹄足踏过小径......又怎能说凭借这小小一棵古木品不到天下风味?
将易带到这人间的,倘若只是“岁”凝聚在这段古木上的一抹记忆,那树枝上生发的片片粉叶,早已是他踏过的路,看过的风景,闻过的气息。这盆古木,又叫他怎么看得厌呢。

结算语:
易来到岁陵外时,此地已经被司岁台与天师府的人清扫完毕。除了岁陵大门旁的修补痕迹外,再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此处曾经短暂再现了岁兽的殒落。
然而,对于失去的恐惧已切实地填在了自己,以及他的十位兄弟姐妹心中。作为岁兽代理人,他们都知道,若岁兽醒来,自己存在过的一切痕迹都会消失殆尽。但当这一切真正发生时,即使是幺弟那温暖的火,也驱散不了易心中的苦痛。
二哥进了岁陵,岁兽在半梦半醒间重现了样貌,因此司岁台严禁所有岁兽代理人接近岁陵。那时易还在界园里喝茶,但在察觉到岁兽苏醒的那一刻,他的秉烛人——同时也是当时界园的大总管,便立刻带着四位天师看住了他。随后,天空闪过风雷火雨,百灶有禁军开拔,一场战事在这闲适午后开启,直到次日清晨方才停歇。
一切都来得太快,当易见到自己阁楼中那几卷缺了题字的画,又看到案上多了几本无字书时,他已记不起那逝去者的名讳了。即使他有着改换天地的权能,如今记忆里也只剩那人朦胧的轮廓,唯一真切的,只有那个由她所赐,已用万载的“易”字。
大炎在对待岁兽相关事项时向来雷厉风行,没过几日,给他的任务便交代了下来。
考虑到界园本就是镇抚重地,又恰好在这乱局的正上方,易免不了要把界园改造一番,将此处的岁镇再加重几分。
拾起碎石,望向岁陵大门,易深深叹了口气。当初为了镇岁,就已经在界园里埋下了百根镇陵木,每一根都直抵岁陵,将岁兽的残躯固定在此处,如今就算再加钉楔,效果也不一定能好到哪去。易搓着手中的石头,心里一阵苦闷,正准备将之弃置时,却突然发现,这碎石上似乎还残留着些字符般的痕迹。
这是她的权能最后留下的印记,还是她留给兄弟姐妹们的线索?易参不透其中的奥秘,但他想到了一个方法,或许能让这份渐渐被众人遗忘的记忆,化作镇压岁陵的长钉,以及他最后的留念。
从司岁台要来的他们清扫战场时收集到的各种残页,加上此处如同散落的活字般的碎石,在岁陵门前,在秉烛人、天师与禁军的监督下,易施展了他的权能。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那些残页附着在石头上,冲向岩壁,消失无踪,而后又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重重钉入岁陵深处。很快,地面上的天师来报,说在界园至高处,凭空多了一座祠堂。
易本来还想同在场的人细说一下那镇祠的效用,但在监工的老天师看到岁陵修补处的裂痕缓缓消去,对他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他的此番工作后,他便觉得不必再多说什么了。
......
回到界园,站在祠堂前,易发现了祠堂的怪处。这是以她的遗存所造的祠堂,可这里里外外所有需要着墨的地方,却都是空空荡荡的,不着一字,只有一幅残缺的画像挂在祠堂正中,映衬着他们那破碎的记忆。每一次进出这里,他都真切地感觉到自己遗忘了什么。易可以肯定,这祠堂里一定留有记录,只是,那因他权能相合于此的回忆,也只能在此再现。一旦走出祠堂,与她相关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正如此地空荡荡的牌匾与碑文那样。
“但这样,我,我们,以及世上所有人就都不会忘记你了,姐姐。”
关上祠堂大门,易这样说道。
他说了许多许多次,每次行仪结束后,他都会在这里,说出这番话的不同变体。
直到有一天,一支前来行仪的小队带回了一方墨碑。
他们虽然也没能记下祠中的一切,却让这留不下一切的祠堂留下了一方墨碑。
如果它能在此着墨......
那被所有人遗忘的往事,是否就还有被记起的一天?
刘小生背着背包,走进了百灶的一处院子。整个院子的人似乎都已经等了他许久,前院的人一见到他,便大声呼喊起来,急急地将他引去主人的书斋,颇有一副晚了一秒就大事不妙的架势。
穿过庭院与正厅进入书斋,有几人早已站起,等着刘小生进来。在与书斋中的几人简单问好后,刘小生打开了自己的背包,拆开几个包裹,将几卷卷轴和数本书籍放在了书桌上。
“这些都是我从米诺斯那里买回来的。听那里的商人说,这些东西原本准备卖给玻利瓦尔某位对大炎书画颇有研究的军阀,但当他们将这些东西从龙门千里迢迢带过去后,才发现无论是字画还是书籍都缺失了许多部分。
“原本,他们还怕军阀来刁难,结果,嗐,那军阀没过多久就被其他军阀给剿了。还好收了定金,那些商人也没亏太厉害,干脆就把这些个东西丢在了仓库里。我去的时候,他们正好在清库存,于是把这些个东西便宜卖给了我,不然我这一趟,可能也真要空手而归了。”
刘小生把这些个事说得云淡风轻,但一旁的黄员外却有点心疼地凑了过来,摸了摸刘小生头上的疤。
“小刘,你这一遭,也受了不少罪吧。”
“没事的,黄叔,也就是和信使朋友走在荒野上的时候遭了兽群,没什么大碍。”
“这差一点就伤到眼睛了还叫没什么大碍?!一会一定要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知道不!”
“好嘞,黄叔,我们先看看东西吧。”
安抚好黄员外,刘小生转头看向一旁已经在鉴定书籍与字画,一副天师打扮的长者。
“黎师傅,能看出些什么吗?”
“也只是粗看,刘小友。先坐下歇息会,喝杯茶。一路绕了大半个泰拉,你可比我们这些老骨头辛苦多了。”
“大半个?!”黄员外一辈子也没出过大炎,听得眼前这个老友托付给自己,当成儿子照顾了十几年的好小伙受了那么多苦,老员外心疼得不得了。
“是啊,你受苦了,刘儿。”一旁的王堂官也接过话来,把自己手边的果盘递给了年轻人。
“我能走这么远,多亏了各位叔叔伯伯赞助。况且也不是只有我辛苦,小黎和王大哥不也都在外奔波吗。再说,各位叔叔伯伯年轻时,哪位不是游历四方、寻找残迹的寻书客?这不正是我们聚在这寻书斋的缘由吗?”
“唉,你打小嘴就甜,难怪大家都不愿意让你出去。”黎天师放下放大镜,招呼其他人过去,“我们来看看刘小友的收获吧。这几本笔记,无疑是从学宫流出去的,与既定事实相关的文字都留在上头,可带有授业者见解的,便只字都留不下,就和这书斋里大部分的书一样。”
“那不还是白跑一趟?”黄员外小声嘟囔了一句。
“哎,也不见得。这几十年,我们根据缺失片段的前言后语不也推测出了不少有价值的信息?只要不是一整本无字天书,就都有价值。”
“是啊,都有价值。咱们这么些年砸下去的钱,都够买座小型移动城市了......没事,我发个牢骚,你们继续。”
“至于这字画......大部分也是存画失字,一点文字痕迹都没留下。不过这个......”
黎天师抽出其中一幅字画。
“据说当时有位隐逸的大画家常与学宫那位争论字画源流,因此世人料定她们断无合迹存世,但......凡事都有例外。”
“你是说界园主人收藏的那幅《惜笔图》?”王堂官拿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正是。那幅以至少见至多的名画,题款也只有一字,也正因此字晦涩不明而至今仍无定论,常引人遐想翩翩。王兄应当见过真迹,你看,这幅画中的题款,是否与那《惜笔图》的有几分相似?”
“确实......确实!这似是而非之感与那《惜笔图》上的字如出一辙。黎天师能确定这幅画与那《惜笔图》是出自同一画师吗?”
“以防有误,还须请专人察看。”
“我这就去办。”王堂官那张古板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多见的笑容。他郑重地将卷轴收好,与其他人道别,离开了书斋。
“一代又一代,这次多少算是有了点成果。祖宗保佑,这回可一定要有好结果啊。”黄员外双掌合十对空拜了拜,而后又转头看向刘小生,拍了拍他的手背,“想必老刘在天之灵,也会庇佑你的。”
看着刘小生,黄员外不知又想到了什么,把头扭了过去。“当年学宫书画典籍一夜成空,多少人半生学问都不知所终。当时各个想要查清楚发生了什么,可到现在,走的走、离的离、散的散,也就剩我们这十几号人......还大半不是当事人......留在这里......唉......”
“您也别伤感了黄叔。人活这一生,也就求个所以然。天下万般疑虑,能解一个,便是万幸。留点遗憾给小辈,再正常不过了。我也是真想知道个答案,所以当初才不顾您反对来了这里。”
“那之后......你准备做些什么?”黄员外眨了眨眼,努力把眼睛里的泪花碾碎。
“先等王大人好消息吧,至于现在嘛......”刘小生眼珠一转,“精于事物也要长于生活,咱们先吃饭吧,黄叔今天请我吃哪儿的珍馐啊?”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黄员外一拍桌子,脸上却是笑开了花,“今儿个就吃家常菜,走,带你去余味居!黎天师怎么说?”
“那我便叨扰了,请?”
“请!”
随着镇抚仪式结束,祠堂内外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然而,忘却已经产生,时间仍在流逝。
供奉于祠堂内的画像的每一处残缺,都代表着一桩被彻底遗忘的往事——
......
一个乌云满天的晚秋,雷电裹在云中,发出如心脏跳动般沉闷的声响......
当岁陵迎来不速之客时,只有她听得最为真切。地底深处的鼓动是苏醒的前兆,而即使是她的亲族同胞,也都尚未察觉。
于是她避过看管,深入地下的陵寝。
一道雷电闪过,画像的心脏处在天地震动中脱落消散。
......
而在一个寒冷的冬日,有那么一片冰晶随风飘荡,最后落在了画像的眼睛上......
岁陵大门敞开,望就在里面。她相信兄长有自己的考量,但现在,他踏足岁陵的行为确实吵醒了岁兽,而这也是第一次有岁兽代理人回到祂的身旁。望是想要一劳永逸地解决岁兽施加在他们身上的枷锁吗?她并非不相信兄长的筹谋,但是......万一失败了呢?一阵寒意攀上了她的脊背。
她必须有所准备。
冰雪蒙住了画像的眼睛,而后同它一起消融在了来年的暖意里。
......
夏日很快就到来了,炎热的天气烤干了空气中的每一丝水分,画像的嘴巴部分很快就出现了裂痕......
她所希冀的成功并没有到来。无论望进入岁陵前做了什么准备,似乎都难以扭转如今焦灼的局势。心跳得越来越快了,即使是她最迟钝的弟妹,想必也已听到了那如雷的鼓动。祂苏醒的征兆愈发明显,而人类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必然会雷厉风行地解决这次事端,就像他们当初击落岁兽那样。这一点,她十分确定。只是......
生灵涂炭,尸横遍野,十不存一。曾经的悲剧,不应当再次上演。
也正因她理解,所以,之后将要发生的事,她未同任何人提起。
画像的嘴巴部分被热浪裹挟,掉落在了供桌上,摔得粉碎。
......
又是一个秋日,狂风在厅堂中左冲右突,呼啸声不绝于耳。有一阵风钻入了画像脱落处的空隙,将本就不完整的画像又撬开了一大块......
岁陵石门被破开,岁兽巨大的身躯盘桓在地下空间中,早有准备的人类发起攻击,试图将岁兽造成的危害紧紧控制在岁陵内。
祂似乎并没有预想中那么强大,甚至没有什么攻击的意图。人们虽有所疑惑,但只当岁兽半梦半醒间尚未恢复力量,更是加快了进攻的节奏。在秉烛人、天师与禁军的围攻下,巨兽很快便现出了疲态,自界园钉下的镇陵木与法术共同生效,将之困在原地。而后,一道由众多天师合力施展的源石技艺激射而出,洞穿了祂的心脏。
在那一刻,所有人见到了藏于“岁兽”躯壳中的真相,然而下一秒,随着“岁兽”轰然倒地,这份真相,随着她留在世间的诸多痕迹一起,荡然无存。
画像再也承受不住狂风的吹打,被刮走了一大块,碎片吹得到处都是,最后不知所终。
......
画像前的供桌上从来没出现过祭品,但今天,一块墨碑被放上了供桌。和那会画画的妹妹一样,她也是着墨的好手,想必,于她而言,这也是件合适的供品。
阳光洒下,灰尘浮动,画像又有脱落的迹象。
忘却是无法停止的,又有一片纸片离开了画像。
它在空中飘动,每翻转一下,都透露出一层无人知晓的意图——
在舍下姓名,将之替换为“岁”时,她便亲手拨动了忘却的发条。
但这是必要的,因为亲族得以幸存。
但这是必要的,因为职责得以履行。
但这是必要的,因为未来已经种下。
她已将所有的愿望托付给他人,即便他们并不记得。
于是,她安然接受遗忘。
......
纸片在空中翻滚了半天,最终落在墨碑上。
雨水溅落,将这片纸浸满了墨色。
它将不再消逝,无论春夏秋冬。
风雪之夜,荒废的古寺前,一堆柴火上煮着一锅清粥,一名学生正靠着篝火与热粥取暖。仔细看来,那燃着的“柴火”竟是写满字的竹简,明黄的内焰正将竹简上的字逐个吞噬。
“实在可惜......”
学生讶然望向那位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的发声者。不速之客于是行礼,自称为颉,是一位执笔拾遗之人,多年来一直致力于将散逸的巨兽思想重新收集汇编。此行便是特地为了寻到他,希望向他——巨兽身边的一名“书童”请教。只不过,最重要的笔记此刻正在锅下燃烧。
“先生自离开先师后,一直背负着这箱竹简。此刻将其付之一炬,想必是有苦衷。我虽才疏学浅,但愿......”见到学生一笑,颉止住了话头。
“并无特别的苦衷,天寒地冻,顺手而已。”他态度平和地盛了碗粥,向颉递去。而颉听闻此言,惊得半晌说不出话。
“莫非先生......还藏有副本?”
“并无。”
“那先生为何......”
“你在火中见到了什么?”
颉正色道:“先生跟在先师身边亲手整理记录的,来自上古巨兽的思想。于文于史,那都是千载难逢的资料。”
“闭起眼呢?”
闭眼如何能视物?颉虽迟疑,仍闭眼——眼前不见了竹简上的残字,却留下一个清晰的火堆轮廓。
“先生想说,这些于先生而言不过是一堆可燃的竹片?恕我......无法苟同。”
学生琢磨着自言自语:“道不可言传,可见这箱竹简还是烧来取暖更有用。”
颉一时失语,只能自称资质愚钝,请先生多点化一二。学生见她窘状,歉然作揖:“我一向讷于言,颉姑娘勿见怪。先师曾言,常无欲以观其妙。过于执着于祂的一言一行,是无法以身行道的。”
颉一怔,脑中飞快思索,忽地举起手中攥着的笔记:“先生看这个。”她解释了什么是纸页,又指着封面上的“冬藏录”三字:“这是我为这本笔记起的名。我有个种地的妹妹曾说过,一粒种子发芽的时候生了一回,凋零之时化为陈泥滋养新的种子,便是又生了一回。思想落于笔头也是同理,在我眼中,这些纸页承载的便是这样的重量......先生眼中,还能看到什么?”
“好字啊。”学生愉快道,“不过,封面上的字虽好却不耐看,不如内页的字好。”
他手指着的,是笔记内凌乱的一页。颉习惯边听边记,越是罕见的史料她记得越是高兴,往往字迹比五弟还潦草,事后自己都要认半天。这一页,恰是其中最为珍贵的史料。
“纸上有的是笔锋飞扬,纸上未有心中却有的,是喜不自胜。这字啊,看着就叫人高兴。”
颉与他对望一眼,解其意,释然而笑。
“抱歉抱歉,我当真愚钝。先生知行合一,行先师之道,我却只以为先生在消遣我。这一趟来得值得。”
此时她方才在学生身边坐下,与他促膝长谈。她落笔如飞,记满了纸页。听闻颉一路寻找他的经历,学生叹息:道法自然,何必刻意追求留存?倘若散逸乃至消失,也不过是顺其自然——颉兢兢业业将这话也记了下来。这样的执着,也让学生好奇她自己的理由。
颉便问他,是否好奇先师眼中的道从何而来。学生照着她的意思触碰她的笔尖,一瞬间,大地破碎成千万颗闪耀的光点——那是星荚之外的星空。这便是“祂”从这片大地上目睹的,最初的风景。在万载的变迁中,源石唤来的天灾改变了风的走向,洋流中的生命引导着新的潮汐,祂从中看到了某些亘古不变之风物,推物及神,称之为“道”。
而后,人类走向了祂,带来了文字。一点笔意,便是思想的锚点,将那飘忽于古老巨兽脑中的星空、潮汐、骤风落于墨。思想因文字而有了形,她也因此而成了她。
要说她的私心为何?诞于大狩猎后巨兽沉寂的年代,却对那段巨兽与前人深刻交流的盛世有着清晰的记忆。彼时的“岁”只是旁观者,却也目睹两个物种间碰撞出了怎样耀眼的火花。只要留有思想的种子,便留有互相理解的可能性,总有一天......
“能与先生这般人物畅谈,心中当真快意。”颉的眼中含光,笑道,“依我看,先生也深有同感,不然我没有机会在数百年后的这里见到您。”
数百年后......?
学生如梦初醒,那个火堆不知何时已经熄灭,是在竹简燃尽之前,被点火之人带着不舍之情浇灭的。火堆已经灭了数百年,成了一堆旧土,其中的残骸被人小心翼翼地挖掘出来——几片尚未烧完的竹简。寻到那一两点残留的笔迹,便能从笔意中得见真颜,解其真意。在火堆遗痕边的那位少女,手中珍重地捧着那些残片,脸上的灰都没来得及擦去。
“您,竟和老师一样是......”学生的身影变得似雾一般,“数百年后在大炎的国土上......这些书,有人愿意读吗?”
“冬藏是为了春生。现在把种子藏好,总有一天,会再一次花开遍野的。”
学生长叹一声,如墨化水,缓缓散去了。

结算语:
独自坐在这里,又在想些什么呢?
不用同我解释,让旁人知道自己的想法乃是天下一等一的难事,说的说错,听的听错,我见得可多了。
所以还是交给我吧,理解他人,让人知道自己被理解,那是我擅长的事。
哎呀,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交流起来,都用上“人”了,真是奇怪。
也是,要没有人,哪来我们这十二个呢,多了解些,准没有错。
二哥,其实我最近在想一件事,或许还要麻烦你帮忙筹谋一下。
我们十二个,心意相通,挨着了,就知道是谁。
可人不一样,有时就算是血亲,时间久了,也会互不相认。
所以他们想了个叫“名字”的东西出来。
用特定的音节,配上文字,两相合一,便成了独一无二的记号。
就像是纵横交错的点,只不过要更复杂些。
自己好记,别人也好记,你觉得呢?
我是不想一辈子被人叫作“岁五”,像是还留着祂的记号似的。
造字的人帮我想了个字作名,二哥你读来让我听听,可以吗?
我先写给你看,念给你听。
吉页,颉。
嗯,对~
听上去确实很凝练。
况且......和意念交流时的感受,又有些不同。
落到耳朵里的,自然会多一分诚意。
二哥有中意的字吗?
不说也不想,真是难得,那我就勉为其难代个劳好了。
二哥一直爱向远处看,不如就叫“望”,怎么样?
不打趣了,我可是细细想过的,谋算不落为满,月满为望,以当下观未来便是远看,抬头远看即为望。怎么样,是不是还算贴切?
暂且先让我试试——
望。
如何,念起来还不错吧?
定下了这单字,以后见到二哥这玄缟头发阴阳眼,这片大地上的人就都知道要如何称呼你了。
嗯......
等等,我再推敲一下,想想有没有更贴切的。
取名字的事,还是随便不得。正如这筹谋,单走一步,也很难完满,不是吗?
二哥说我话里有话?怎么会呢~
我只是恰好,今天带了套人类的游戏。
纵十九横十九,一张棋盘,万般变化。
正好也能看看二哥的谋算落在这实物上,究竟是怎么个说法。
黑棋白棋,请选一个吧。
黑棋......见招拆招,后发先至,也的确是你的风格。
那我就先行一步了~
又是一盘输棋,又是一个甲子。
望神色如常地看着与之对弈的年老官员缓缓站起,走到一旁的火炉边烤火。
“下一盘棋,就留待下一任太傅同你对弈。”
“你要辞官?”
“呵,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只是,这一甲子后,我怕是没气力来这寺里,同你弈这算尽天下苍生的棋了,朝廷自会甄选合适的人来。”
“至于我吗。”老官员烤了一会火,又回到了棋盘前。
“天下大事,桩桩件件,岁兽之事要处处关心,那么自然,其他问题也要有人照看。大炎之大,总不可能只有你们这一件烦心事。”
“不过,难得有闲暇多聊几句,臭棋篓子,撇开公事,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看着眼前这副空空荡荡的棋盘,望从对方棋篓里取了枚白子递了过去。
“你这家伙,行,咱们下副快棋。”
太傅执白,望执黑。半个小时后,这位炎国重臣将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神色轻松地离开了囚禁望的古寺。
......
太傅走后,望并没有收起他的棋,而是将摆满了棋子的棋盘放在一边,拿出一副新的空棋盘,重新将之前输的那个天地局从头到尾摆了一遍,直至他验证了自己的猜测——
有几手棋的棋路,与太傅的习惯截然不同。
下棋从来都是双方对弈,怎会凭空多出一路?
况且这棋局以大炎疆土为盘,以天下苍生为子,不是在方寸间投下黑白石子那么简单。
太傅定然不知此事,相弈数十载,望对其人也算知根知底。他若不知情,想必大炎朝廷也未曾介入。
若行此事的是太傅的接班人,那么下一场棋局便能见分晓。倘若不是——望稍作斟酌,而后开始谋划。
黑子争先,动而后定。这一甲子,无论胜负,一百八十一枚黑子布下,只有一个目的。
他要将这执白者逼上棋局。
一处凉亭内,两位棋手正在对弈。黑衣者执黑,白袍者执白。此时,棋局已至中盘,黑衣男子正在盘算下一步棋该怎么走。如果是曾经的他,一定早已在棋盘上落子,可如今——
“怎么说,望先生?”
望还在思考棋局中的变化。
自从岁兽之事尘埃落定后,他和兄弟姐妹们都失去了自己的权能。“筹谋”既散,他也无法如从前那般算尽古今事了。思考过度后随之而来的疲惫与疼痛时时提醒着他,如今的他,也只是一介凡人罢了。
望落了子。
白袍青年陷入了沉思,这让望心里松了口气。随即,他开始讶异于这种陌生的情感。是侥幸,还是自满?他说不清楚,旋即,一股疑虑又重新笼罩在了他的心头——对手落子,落在了未算到的位置。
于是他又陷入了漫长的考量。
此时并非往昔,无法如当初那般,一念便可算尽棋盘上的亿兆种变化。可这一局,却又不得不赢......
他一定要得到那无字无画的卷轴。
一个时辰前,望在画斋中见到了这卷轴——无字,无画,可每个见到它的人都说,能从这白卷上看到朦胧的人像。就在望想要买下它时,另一位求购者也上前询价,两人不分先后,又都不愿退让,于是一同去了画斋后院的凉亭,约定以棋定胜负。
......
时至后盘,太阳也快落山了,画斋老板给两人点了灯,顺带上前细看双方即将定胜负前的这最后几手,但该落子的那位至今没有行动,搞得画斋老板也一头雾水。正当他准备先离开一会的时候,望向对弈者伸出了手。
“多谢赐教。”白袍青年抹了抹头上的汗珠,在棋盘上落了一子,而后双手握住了望的手。
“我看你们这局仍是互角,不继续下了吗?”
“不必了,我想这位望先生应当是同我一样,算尽变数,知了结局,是吧?”
望点了点头。
“那我这画——”
白袍青年接过老板手中的画,又双手呈给了望。
望皱起眉头,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方才与先生争画,只是见先生是知棋之人,想多个对弈的机会才出此下策。若有得罪,还请海涵。”
“我并不懂棋。”望站起身来接过卷轴,同时也取出荷包,将收画的钱付给了画斋的老板,“只是下得多,下得久,自然懂一点门道。况且这局,是我——”
“切磋棋艺而已,先生不必将胜负看得这么重。”白袍青年打断了望,“晚生从小就爱棋,虽有几分天资,胜多负少,但近些年来,比起互分胜负,更爱算尽棋局变数。从这棋局上看,先生虽棋艺有些生疏,但筹谋深远,棋路颇多,晚生下得很是尽兴。”
“若是有缘,还望能与先生堂堂正正地下一盘棋。晚生还要进百灶赶考,就此别过了。”
看着眼前这一盘棋,望琢磨了一会,按照自己的推算继续落下黑白子。
正如他与那青年所算的那样,这盘棋确是他输给了青年,然而——
若是下在青年落子的位置——当时是望行棋——则或有翻盘的可能。
望辞别了画斋老板,找了一间客栈住下。
多年前,望也曾有一位敌手,互弈许久,却不知对方身份。当时,那人也执白,在天地这棋局中与望互角。如今能见到相似的人,不得不说是一件奇事,但此时的望没有心思细究,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望展开了卷轴,上面空空如也。
他掏出随身佩戴的琥珀挂坠,放在了卷轴上。
这琥珀中有块书画残片。在见字祠的画像完全脱落前,易将最后一片残片包入琥珀中,留给了望。
如今,这成了他寻找亲属的唯一线索。
琥珀滑过卷轴,显现出一位女性的轮廓。
一些他遗忘许久的事物,如今重新在脑海中交织。
岁兽虽已消逝,但既然兄弟姐妹们都归于平凡,那么是否有一种可能,在大炎的某一处,他那被世人遗忘的妹妹,也如他们一般,以凡人之身留存在了这世上呢?
自厚土而来的意志,已尽数归于厚土。化实为虚,虚即为实,祂们舍弃了兽的形态,成为这片大地的山川与河流。而后又化零为整,山川成为祂的皮肤,河流成为祂的血脉,这片大地成为祂的实体,祂即是泰拉——一头名为泰拉的巨兽。
如同羽兽破壳,祂撕裂了笼罩住祂的星荚,挣扎着摆脱引力的约束,自由而孤独地向深邃无垠的太虚深处飘去。祂将恒久地延续这种逃亡,数千年,数万年,时间于泰拉并无意义,祂只需耐心,等待威胁不复存在的那一天。
棋局推演至此,望手中那枚棋子并未落下。庞大而灰白的超级计算机群如一只无机的眼注视着他。如同一切好的看客,它观棋不语,直至此刻望迟疑,屏幕上才现出一行字——
成功率:0
停顿许久,那代表绝对无的数字旁侧,跳出了一个方形的小数点,随后是更多的0,最终,在数不清的0的末端,一个0以上的数字作为结尾出现了。这是它的计算结果,与望的谋算对得上——近乎严丝合缝的毁灭结局中难能可贵的一丝生机。
望捻着那颗棋子,他的脚边,成千上万颗弃子已堆成小山。从不可战胜的敌人手中争得如此结局,当为和局。上万次推演,上万次失败,这和局来得如此不易......
然而,望最终将它掷入那堆弃子中。
是否进行新的推演?
看客以它的方式在屏幕上表达不解。
望登上影月,坐在这位看客面前,欲为泰拉谋一份大利。或者,用他的亲人更偏爱的表述来说,为他们眷恋的、品不尽赏不完的人间谋一份大利。泰拉化零为整,泰拉人尽数成为名为泰拉的巨兽的代理人。就算最后成功避祸,山是原来的山,土是原来的土,可有多少人能从那混沌的意志中再分离为原本的人?他的亲人已饱尝身陷浊水不得解脱的痛苦,若是她能知晓这主意,眉间定生忧虑——她会捋一捋鬓边散发,那是她准备巧言点拨他时的习惯性动作。一线生机,文明十不存一,即便他想到办法让自己的亲人们留下来,她也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那望自己呢?他何时那么在意他们的劝说了?他自然是想胜的。上自天地开辟,下至湮灭之时,这都是难逢的对弈,难遇的敌手,哪位棋手不想胜?为了这胜局,他枯坐在影月之上,不断推演,直至头发全白,心力交瘁。窥探天机,向来需要付出代价。
然而,何为胜?当年的悔意、恨意,延绵百年,犹在心头。为了那一丝“生机”,为了远处那些生命所谓的“存续”,要他将眼前这人间都推入一汪浊水中吗?这......也许不那么无趣的人间。
看来,这机器的判断也不过如此。如此结局在他眼中为大败之局。他捻起一颗新的棋子,开始了又一轮推演。

结算语:
天空闪烁,一枚巨大的陨石正在坠落。
岁兽昂起头颅,望着天外来客越来越近。
每一次天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祂都是群兽中最先抬头的。
好奇、认知、思考,群兽所不具备的,祂已演化。
祂自认已知晓一切——祂的起源,祂的物种,祂的大地。
因此祂唯一的乐趣,似乎也只剩下寰宇那稀少的馈赠。
陨石落地,而后展开,在岁兽生命里那微不足道的呼吸间,一座巨大圆环从石中诞生,悬浮在大地的北端。
此时,群兽都被那圆环所吸引,祂们看到光芒聚于环中,显现出异样风景。在那千石悬浮的景象中,一块长方体巨石从中显现,降临于祂们的大地之上。
“船”,这是寄宿于石中,那些叫做人类的生物为其所取的名字。
......
只是一个哈欠,一个眨眼,祂们生存了千万年之久的环境就此改变——
无数构造被赋予定义并成为认知中的一部分。
另一座圆环,一座人类通向这里的门,在大地南端落下。
海洋最幽深处,巨兽难栖的熔岩中生发出一片钢铁建筑群。
月亮侧旁,一颗小小伴星于阴影中落成。
而祂的同类,与人类最早建立连结的那些,甚至已经拥有了一群半人半兽的后嗣。
岁兽不排斥交流,但祂也不会参加所谓的实验与研究,在极速变化的大地之上,祂秉持着自认的冷静,感受超越自然的演化。
人类的发展道路是否能成为祂演化的助力?岁兽思考着这种可能性,但千万年以来的思想惯性,让一种更加不切实际的想法在祂古老的思维中扭曲成形——
人类可以成为祂演化的道具。
祂相信,再过百年,千年,祂将能心安理得地将头颅昂扬在一切人类之上,正如他们到来之前,祂在群兽间所做的那般。
岁兽望向天空,遥远虚空中,几颗星星被黑暗吞噬。
望将记忆停在了此刻。
......
当人类循着长卷向岁陵深处进发时,望正在卷轴的另一侧行走。
长卷由他制作,自然会忠实地反映他的筹谋——人类会撼动岁兽的记忆,并为长卷留下那一点弥足珍贵的墨痕。
与此同时,本就在岁陵中的他自然要以身入局,从岁兽最本真、未被隐藏、未加修饰的记忆中寻找击败祂的关键。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并未践行这份执念。
随着岁兽眼角的余光,踏过天与地的界限,进入月影中那冰冷的伴星,走到一位正在与同僚辩论的研究员身旁。
望在此驻足,视线为这个存在停留片刻,而后转过头去,注视着眼前的事物。
那是一棵平平无奇的树,弯弯曲曲,翠枝绿叶。没有玻璃框罩,没有载体悬浮。它就这么自然地生长在此地,在这满是无机物构造的空间。它存在的唯一意义,或许只是让人类在钢铁之中仍能回想起生命的鼓动。
望一挥手,将眼前这一刻卷入袖中,随后便消失在这片记忆之中。
那是岁兽一瞥中一处不经意的场景,而古老文明巧夺天工的巨构中仍保有的那一方置景,却是某位岁兽代理人得以诞生的契机。
他将模糊记忆中的树木制成珍宝,时时带在身边。
望决定将那片最本真的记忆交付给他,借助他的权能,望便能在岁陵中留下一个永恒的信标。
而他这位排行第八的弟弟,想必也会为这份礼物欣喜若狂吧。
保守最终胜过了愤怒与远见,真龙在最后的抉择中,没有让大炎对岁兽亮出兵刃。
而这份敬畏,很快得到了回报。
大炎的子民得以行至整片大地,每一头巨兽都被狩猎并献给神明。在冰雪与炽沙的圆环间,只剩下了一面旗帜。
但这并非终点。
岁兽察觉到了人类的不满,祂可以理解,毕竟他们是被血缘和情感束缚的生物。当祂的念头导致他们中的一部分被抹消时,复仇之火当然会在他们心中燃烧。
祂给予了人类杀死巨兽的长矛,总有一日,这根矛会指向自己。祂已见过矛尖的寒光,因此不会再给予人类第二次机会。
往日的经历给予了祂灵感,在征服海洋中的同族和先史人类遗产的继承者前,岁兽决定首先解决自己的问题。
先史人类曾经将巨兽与他们自身的细胞结合,创造了被称作“精灵”的物种。祂没有参与,自然也没有这种随伴生物。
巨兽在沉眠时仍能知晓万物,那是因为在这期间诞生的“巨兽代理人”可以代祂观察、感悟万物,巨兽苏醒后,属于祂的一切便会回归本源。
祂需要的不是精灵,也不是代理人。人类的成长与发展即使是超越因果的巨兽也无法遏制,祂那些同族的陨落已经非常清晰地说明了这一点。既然如此,为何不将这副身躯送给他们呢?
......
又是一位真龙,又是一场狩猎,而这一次,目标是赋予他们力量的神明。
血流成河,浮尸千里,大炎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但最终,他们还是获得了胜利。
岁兽的身躯被献祭,正如祂曾经的同族那般,而这一次接受祭品的,是为人的君王。
一切正中岁兽的预想。
人类自认掀翻了他们身上的那座山,那位喜怒无常的至高权威,他们已将自由紧握在手中。
祂的头被砍下用以纪念,祂的骨被拿去建造移动城市,祂的肉被众人分食。祂存于大地的一切,被人类瓜分。
而祂也就此活在每一具人类的躯体之中。
......
在经历了千年的和平与动荡后,矿石病绝迹,巨兽灭绝,海洋被征服,种族融合......以文明的标尺而言,这是祂的黄金时代,足以让祂的每一个成员心怀希望地展望未来。随着星荚被破坏,人们第一次离开襁褓登上双月,对于未来,对于星空之外的展望与猜想,深深牵引着每一个“泰拉人”。
只是,有那么一些从先史时代存活至今的存在——弗里斯顿、博士、凯尔希,并不能理解如今的人类为何能够突破观测者限制,逃离生命的毁灭。
他们当然无法理解。
他们所见的,是个体与集体,是社会与文明。
即使是最富才华的头脑也绝不会想到,他们正生活在岁兽的躯体之中。
曾经构成巨兽生物体的基本单位,如今被一个个“人类”所取代,而这个叫做大炎的国度,正是祂如今超越因果的身躯。
既然当初未被消灭,那么在可预见的未来,观测者的毁灭逻辑便永远无法触及祂。
只此一项,祂便已胜过一切的生灵!从今往后,祂的身躯将在寰宇中膨胀、发展,直至实有遇见虚无,有限触碰无限,熵增遇上熵减。当那一刻到来时,祂便能踏上通往胜利的最后一级台阶!
......
这便是岁兽的梦,岁兽的想象,岁兽的傲慢。
望将这份妄执布成了行仪者所要遭遇的一道难关,好让这危险的梦想与野心,粉碎在人类手中。
老木匠与一众弟子拜别矩兽,远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即使走出很远,矩兽仍能听到那行列中传来的哭泣声。他们中的许多人生于矩兽脚下,与巨兽对峙,与人类相持,阻止两方对彼此的侵害,只为能实践矩兽提出的思想。可如今,战争已至。
人与巨兽的战争,异种族间的战争,不死不休的战争。
于是矩兽将那些追随祂的,近乎成为其精灵的人尽数“驱赶”,如此一来,他们便不必深陷抉择。
而祂也能毫无负担地贯彻自己生命的意义、那些与祂一同成形的条条框框,以及那道祂自己树立的和平理念。
大地传来轻响,而后,一座山岳稳稳出现在矩兽身旁。
曾经,为兽的祂们是不会思考和互相交流的,人类的到来不仅改变了这片大地,也永久地改变了巨兽间的关系。
至少,在存在即将消亡的时刻,合作成了一种选择——就如同人类那般。
祂们能够感受到岁兽的视线,也能感受到那目光中蕴含的侵略性与成就感。而祂们,即使是最为古老的后兽,内心也察觉不到一丝愤怒。
人类留给岁兽的点滴,在经过了那么多年的演化后早已成熟,祂的好奇,祂的傲慢,已将祂彻底改变。矩兽与后兽都很清楚,祂早已是所有巨兽中最像人类的那一头。而祂对人类的控制,对同族的屠戮,也都与人类历史中的君王无异。
但这就是祂的自然,祂的规则,祂所能存在的本质。以演化为基的祂,注定会用其他巨兽无法察觉的视角看待同族。而在必然的生物性的争斗后,矩兽与后兽也会接受这一结果。
因此,在惩戒演化中逾矩且非自然的那一部分后,祂们会将躯体留给岁兽。
当自然轮回更迭//当规则日趋圆满,
祂们终将回归。
泰拉背面的巨构发出了悲鸣,没有人能料想到,毁灭的前兆是这样低频的、深沉的、无处不在而不可阻挡的振动。流言四起,恐慌弥散人间。此刻,洋洋大川之上,一叶孤筏却载着三人向远离人群的天际而去。其中两人正在对饮,氛围一派安适祥和。
“逻辑缺失,却好强辩,”那位样貌奇特的工匠连连摇头,“照你这么说,自知者不明,反成了不得逍遥之人。”
他对面的朴素老者对这样的辩论饶有兴味,不急反驳,话锋一转:“我这里有个故事,很是应景。前些年——这人间还没乱成一锅粥的时候,我在极南之海游历,看见了一只鼷兽,不过人的手掌大......”
工匠不客气地打断:“后兄的故事和道理一样,我听了几千年,早就摸清了规律。你无非是想说,‘心之大,可以大于沧海’?自欺欺人也该有个限度。”
朴素老者不以为忤,笑他木头脑袋冥顽不化。他转向竹筏上的第三人,那人并未饮酒,也没有参与他们的辩论,而是静静地望着来时的方向。在此地早已望不到岸,自然也不会再看到那些强作镇定的人眼中流露的恐慌,那些大难临头时的明争暗抢,那些令他头痛的喧闹。
“望,你以为呢?你的逍遥又在何处?”老者好意送上一杯酒。望接过,重新放在竹筏上:“行事不饮酒,已成习惯了。”
“我倒不知道,你也这么循规蹈矩。”
“看着吧,望,后兄即刻便要指着这杯酒告诉你,杯中本无酒,不要被物名束缚。”
竹筏上的三人会意而笑。
“规则束缚人身罢了,人心想要逍遥自在,不在于身外之物。”望说道。
人这一生来来往往,旧人之情未了,又添新的牵绊,免不了纠纠缠缠,如丝如缕。
此番心情无须言说,他只是转向朴素老者:“而你,如果真的有你说的那么逍遥,又怎会出现在这里。”
那两人琢磨着望话中的意味,又寻到了新的角度,津津有味地辩论起来,全然不顾头顶的天光变得暗淡,周围的浪头愈发凶恶。
他们的竹筏上,那坛酒已见底,酒坛上印着大炎军队的标记。为先遣军壮行,是大炎军队自古以来的习俗。在如今的形势之下,巨兽与大炎人化敌为友,一同站上对抗终结的战线,象征着信任与豪情的酒便也送到了他们手上。后继部队与他们保持着距离行进,等待着他们传递信号。
竹筏越来越接近大川的尽头,他们的谈笑声时不时被巨大的声响淹没——不仅是湍急的水流声,更是无数个关节转动的摩擦声,无数条肢体行走的碰撞声,和无数人类拼死一搏时发出的怒吼声。他们的竹筏终于漂到了此行的目的地。在那被称为“泰拉”的地域之外,泰拉背面无边的深坑之中,来自天外的敌人即将摧毁人类尽全力防守的阵线,入侵泰拉的正面。天空被遮蔽得不透一丝光,更多的敌人正在聚集,通过原本人类用以去往影月的巨构逆流而下,降临到泰拉。
属于不同国家的旗帜在冲击中撕裂,与战士们散乱的遗骸糅杂在一起。水流因地面的振动而剧烈震荡,一叶竹筏稳稳停靠。
“后兄,你可想好了,踏入这战场,再无你所求之逍遥。”
“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岂囿于生死。”望替那位朴素老者给出回答。老者仰天大笑,与两位同伴飘然去向战场。

结算语:
鸿蒙辟易,自晦及明。
香炉轻烟袅袅,稳坐石台,在它下方更深处,那头巨兽仍在沉睡。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变成了一缕烟,从香炉的孔洞中升起,飘过秉烛人与禁军的头顶,飘过封印陵墓的石门,飘过百灶上空,去向远方。
他是岁兽独一的代理人,承载着祂满腔的愤怒诞生于世,因此,他的使命,便是让人,让真龙,付出背叛神明的代价。
躲过禁军的围捕、秉烛人的搜寻、天师的陷阱,他孤独地行走在大地上。既然大狩猎已经证明,仅凭巨兽无法摧毁人类,那么,他并不介意混入人群中,借用人类自己的社会与秩序,将他们创造的一切推入炎火。
......
大狩猎后,民生凋敝,流民盗匪四起。百氏之乱结束后攒起的积蓄挥霍殆尽,而大狩猎之事,又非开疆拓土,保家卫国,后世之人晓得这是桩利在千秋的伟业,可在此时,真龙一念,伏尸千里,古老秩序土崩瓦解,人们看不到屠戮巨兽的功劳,只知自己端着的白粥,稀得能看见碗底的米粒。
正是在这乱世的光景中,一位英才横空出世。
据说他是炎氏旁支之后,大狩猎时家中倾尽一切,最后仅他一人堪堪活了下来。他本可以凭家族的功绩前往百灶当个闲散宗亲,却仍选择同属地流民们一同讨生活。迎战盗匪时,他一往无前,分配粮食时,他最后一个领取。久而久之,流民们都爱戴他,将之奉为领袖。
一路上,与他交手的盗匪都成了他的部下,与他交涉的官员都成了他的好友。队伍越来越庞大,以至于朝廷都开始恐慌,害怕它变成下一场动乱的源头,但很快,官员们便发现,追随他的人陆续带着钱粮回到了家乡,他的队伍在急速膨胀之后又不断收缩,最终,这位奇人行过大炎众多宣政司,在实质上代朝廷平患安民,生生将动乱变成了一场中兴的前奏。于是,在他带着最后一批流民荣归故里后,朝廷将之征召进了百灶。
......
数十年后,这位英才成了大炎的股肱之臣,老真龙驾崩后,即位的真龙在许多事上都依赖他的决断,朝堂上下尽是他的门生故吏,太子是他谦逊的学生,六部高官多是他年轻时的拥趸,边疆将帅则曾经同他走南闯北,同生共死。举炎上下,从文人墨客、大小官吏,到民间百姓、各方英才,都认可他的能力与功绩。毕竟,如他这般,文能提笔写诗文,武能北疆战邪魔,样样皆会,样样皆精的全才,大炎百年或许也出不了一个。
正因如此,在这位真龙病危,订立遗嘱时,他成了先于太子的人选。在真龙眼中,他至今未娶,膝下无子,将太子当作自己的孩子来教导,或许正是为了打消真龙的疑虑,表明自身没有夺权篡位的野心。将来,当他也身死命殒,这皇位仍旧会传给真龙的血脉。
于是,真龙驾崩后,他戴上了属于帝王的冠冕,他曾经有很多称呼,但都不再重要了,往后,人们将称他为真龙。而当他在百灶城外新竣工的界园之巅宣告行仪封禅时,整个大炎都将臣服于他的意志。
现在,只要他想,大炎便可以漫长地腐朽下去。他能让这架机器变得无比冗余,也可以在民间点上一把新火,最终将这片大地烧得一片狼藉,周边的国家可以成为他的帮凶,无止尽的天灾可以成为他最完美的凶器。是的,只要他想,大炎便可以被炎火烧尽,岁兽便能完成祂的复仇,随后再次将人类奴役。
这一切,都只在真龙一念之间。
真龙最终还是没有践行岁的想法,而原因也十分简单。
他无法去摧毁由他建构起来的一切。
当年,带着岁最纯粹的愤怒,他在百姓间播下了猜疑的种子。他本想用又一场百氏之乱来撼动大炎的根基,让战火耕犁大炎的土地,而他最终会取胜,成为这废土上的王,他手下那些军阀会互相侵伐,百姓将永无宁日。然而,在跟着流民们走过千百里路后,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使命。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而非观察人类。仰望着曾经俯视的景色,耳旁混杂着哭号与感激,他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如果他真是完全的岁,他应当对人类只有厌恶与蔑视,为何却试图去帮助他们?为了从他们的奉承中获得满足?还是......一种出于人伦的同情?
可如果他并非岁兽,那他又是什么?
一双眼睛?一具傀儡?
倘若如此,他应当只是岁兽复仇的工具,为何还会诞生出......情感?
他没有答案,只有疑虑。
这种疑虑与日俱增,释放愤怒的原始冲动最终退让于为人的思虑,他不断地修正计划,亲手剥去自己曾经构筑的残酷布局。最终,战火的影子化为了朝堂上的一片阴影,而意识到“夺权篡位”的本因,只是为了追求人类至高的头衔时,他终于愿意承认——
这份自我虽然源自巨兽,但他,绝非兽类。
于是大炎迎来了一位完美的真龙。
他参与制定每一桩政令,过问所有官僚的选拔,修改律法,制定标准,推进学术研究。在他的才能与远见下,人们丰衣足食,安居乐业;天灾被精准预测,难以造成大规模的破坏;疆域内盗匪绝迹,北方与海岸的威胁也被彻底清除。
司岁台被授予更大权柄,对岁兽的镇压愈加严厉。而他本人,也在界园的一次次封禅中,将自己憎恶的代理人身躯一点点剥下,通过仪式投入岁陵。
如今的他,已是无可争议的人类,而在人类之中,也再没有如他一般无瑕的存在了。
作为真龙,他有使命与义务,将他的国家引领至如他一般的境界。
只要他存在一天,这份心性与觉悟便不会改变。
......
大炎的子民已经许久没有见到他们的真龙了。
不仅是百姓,连六部官员们都再未见过真龙的身影。
某一天,真龙突然将宫殿中所有的人遣走,而后命令禁军将之封锁,在那之后百年,真龙都未曾露面。
人们的日子依旧过得不错,大炎也并未因统御者的沉寂而日渐式微,仍是这片大地上屈指可数的繁荣之地。在变故发生之前,真龙事无巨细地撰写了一部巨著,为这个国家的方方面面做了详尽阐述。几乎所有问题都能从中获得解答:平民从中求得人生规划,官员从中知晓自己的义务与责任,艺术家与科学家从中汲取灵感......政治系统趋于稳定,奖惩机制也无懈可击,每个人都尽忠职守,从不懈怠。毕竟一切的一切,真龙都给出了答案。
这样的生活,本应是无比美好的......可每个人都察觉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有什么东西,就此从他们的生活中远去了。
......
真龙坐在他的龙椅上,周边没有一点火光。
为什么一个全能的人,最终总会被推向统治者的位置?
浪费他所有的才能,屈从于管理的深渊?
他已经做了一个人所能做的一切,并将经验全部记录了下来。
可直至今日,仍然没有一个人有资格站到他身旁。
凡人是有极限的,而真龙也厌倦了一次次去做那些重复的事。
所以他写下了所有人的人生,放任大炎蒸蒸日上。
这便是他最后的善意。
他并不后悔成为人类,他的自我不需要岁兽来掌控。
只是,即使超然如他,也总有个体无法穷尽之事。
而凡人又追不上他,于是乎,他陷入了无解的虚无中。
就像一只飞向天空的羽兽,它能看见星空,也可将大地抛在身后,却永远不能飞抵某颗闪烁的星辰。
于是,他停滞在了此处。
......
在这完备而无瑕的秩序中,在大炎偏远的一角,一位老者举起了火把。
当夜晚降临,人们的目光被煌煌炬火吸引时,他们看到了炎国的过往。
他们早就读过“人们为了共同的目标倾尽所有”的那些故事:百氏之乱的终结、大狩猎、真龙带来的复兴。
现在,这炎火的光芒点燃了他们心中消失已久的东西:追求、目标、疑问。
全能的真龙写下了一切,以至于他们形成了依赖,也不再质疑。
他们的统治者已沉寂了百年,如此不合常理之事却无一人发出疑问。
而如今,这把火点燃了所有人对沉寂的厌弃,人们争相从老者的火炬中引火,并带着星火向百灶走去。
官吏与士兵试图阻拦举火的人们,可当火光照亮了未表露的疑虑,他们放任了人们继续前进。
于是,高举火焰的长龙从大炎各地汇入百灶,齐聚在宫殿前,试图用火光照亮他们眼前最后一道阻碍。
禁军。
他们是真龙最为忠诚的卫士,也是真龙封锁宫殿的实际执行者。
百年来,他们换了一批又一批,守护着百灶空洞的核心。
真龙再无旨意,宫殿再无动静,但他们仍值守大门,不放任何人出入。
火焰映照出了他们的盲目与服从,也激发了他们心中的疑问。
禁军妥协了。
尘封许久的大门被打开,人们举着火把进入宫殿,搜寻起真龙的痕迹。
没有人动手烧毁楼宇或是掠夺财物,他们只是想要知道真相。
这是举火的人们共同的疑虑:真龙不愿亲身指引他的臣民吗?还是说,他早已不知所踪?
每打开一间房室,都会有人自发留下,扫除灰尘,擦拭家具,让此处尘封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当殿门被推开,火光久违地洒进正殿时,人们只见到了留在龙椅上的袍服与冠冕。
......
界园之巅,行仪之处,一位须发及地的男子正在与一位黑服白发的老者对弈。棋盘就放在镇抚岁兽的祭坛上,安放祭器的石墩则被他们用作了椅凳。两人落子的速度都很快,于是没过多久,棋盘上便见了胜负,胜利无疑是属于男子的。
但他似乎并没有因此而欣喜,因为正是那位老者在大炎这潭静水中投下了石子,将他从百年的静默中拽了出来。即便老者与他有着相同的心智与能力,也仍不足以实现其触碰星辰的愿望,那么——
“你想要什么?”
老者抬起头,一只瞎了的眼睛几乎全白,而另一只眼则漆黑如墨,没有一点光彩。
“你的帮助,重岳。”
被称作重岳的男子,曾经的真龙站起身来,审视着眼前的老者。那是他成为真龙前为自己取的名字,时至今日,除他以外,应当没人再记得了。
老者从棋盘上拾取了他所下的最后一枚黑子递给重岳,当他的指尖触碰到棋子时,周边的景色如油彩般融化,仅剩下脚下那座青山,以及岁兽沉睡的身躯。
他的伟业,他的反抗,他的颓顿,都只是岁兽沉眠时不足为道的想象。
“你不曾疑惑过,一头以演化为基的巨兽,祂的代理人怎会在变化中自甘沉寂?
“是祂创造了你,又抹去了你的未来。沉寂之中,祂自有千百种方式将你磨成一把刺向大炎,猎杀叛徒的利刃。
“祂将岁兽代理人们的记忆融合成了你,而你的形貌,便来自祂最大的耻辱,我们的兄长,唯一夺得新生的代理人。”
黑暗之中,毁灭的化身时隐时现,老者望了眼涌动的虚空,开始加快语速。
“祂已演化许久了,仅凭筹谋是算不尽的,或许仍有无数个你在想象中孕育,或许有我所未见的诡计正在生成。
“如果岁兽准备了你来撕裂我们的抵抗,那你也一定可以粉碎祂的阴谋。
“你是否——”
浪潮袭来,冲走了这片想象中的最后一点现实。
手起剑落,人头龙身的怪物消散在了虚无之中。
又一个岁兽的狂想,又一个陷落的自己......重岳擦干剑上的血迹,继续在变化中漂泊。
当那十二分之一的自己将他从停滞中唤醒,将真相展现在他眼前时,重岳就知道自己会答应望的请求。
因为他已在那场想象中斥绝了岁兽代理人的身份。
他是独一的自我。
在岁兽创造的一个个囚牢中,他见到了各式各样的自我:
居于血海的暴君。
掌控钱粮的巨贾。
播下毒种的药师。
铸造囚具的铁匠。
他们都是屈从岁兽,对人类复仇的显像,于是:
暴君被溺毙。
巨贾被收割。
药师被施毒。
铁匠被禁锢。
祂的思维被用以摧毁祂的幻梦,这让岁兽的愤怒回荡在整个岁陵之中。不过,这正是重岳的目的,当祂集中思维只为剿灭他时,望便有余地施展谋略,从这陵墓里寻得众人的生机。
不过,情况确实不容乐观,思维里尽是屈服的自己,岁已成功演化掉了那些记忆中的抗争,假以时日,祂一定会——
重岳突然意识到,如果只宣泄暴力,那他永远都阻止不了岁兽,当心中只剩屠戮时,他或许会又一次成为岁兽的傀儡,回头杀向那个将他从静默中拉出的人。
他低头看向掌中的那枚黑子。
他与望,还有其他岁兽代理人的本质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他们都是岁兽思想的延续,用以贯彻祂在人世间的意志。但这些思维正在反抗大脑,就像细胞试图反抗躯体,在这具身体的主人看来确实是荒谬无比的事。
岁兽就像一个不负责任的军官,将呱呱坠地的婴儿丢进前线,命令他们拿下敌方将领的首级,却从未告诉过他们要如何站立,如何行走,如何保护自己,如何杀死敌人。
是他们的“敌人”——那些曾经被神明视作蝼蚁的人,给了他们港湾,赋予他们眼界,培养他们的喜好,教授他们伦理与道德,让他们了解自己非熵实体的真相,也让他们真正成为自己,懂得何为活着。
如此一来,当他们回想起造物主的命令时,还能够回过头来,杀死那些培育他们的人吗?
他们站在了岁兽的对立面,用梦想与对生命的渴求抵抗祂的命令。
然而,权能成了岁兽控制代理人最有力的手段。为人的欲望让他们能随心所欲地使用岁兽留下的馈赠,但其也成为了束缚自身的枷锁。
重岳回想起成为真龙前行走于山河之间的时光,自己的权能可以轻易做到任何思维可及之事——就如同岁兽那样。可当他俯首与农人共苦,手执兵刃与士卒并肩时,他知道,那是权能所不及的,却是他渴求的。
这股渴求,能挣脱超因果的束缚、权能的诱惑、新生的苦痛,为自己塑造一个普通的身躯。
为自己谋得一颗真正的心。
重岳将这一切封入黑子中,而后重重掷入岁兽的思绪。
即使他无法存活,即使祂夺取了这具身躯,那也无妨。
他最后的,为人的鼓动,将永远在岁兽残识中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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