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子之局/16

弃子

【大殿】

外面下起了雷雨。殿内寂静，唯有张邈压抑的咳嗽声偶尔响起。

我们进入殿中奏报。孔融也在，他刚刚在为皇帝讲经，正立在座前。

刘协

太守身体如何？可需传医师？

张邈

……咳……蒙陛下关怀，臣并无大碍。咳……

刘协

校尉，如今曹操将军领兵在外，许都空悬，校尉认为，黑山军残部能否攻打许都？

程昱

城中尚有羽林禁卫与虎贲精锐，城防稳固，请陛下安心。

我

绣衣楼传报，城中已混入黑山军细作，有里应外合之险。袁绍将军将派兵前来护驾，臣先行前来请朝廷准备，护送陛下往冀州避险。

钟繇

没有曹操将军的命令，天子不会离开许都。

我

天子的去留，何时是由曹操说了算？且曹操在宛城失利，生死未卜，倘若黑山军真的攻入许都，天子岂非危急？

荀彧

若敌军入城，天子也可循密道出城避险，不必往冀州。

我

城中有黑山军细作，密道头尾极易设伏，天子千金之躯，岂能涉险？

钟繇

细作、细作，你满口声称的细作是谁？不要危言耸听，广陵王。

我

说不定就是钟侍中？

钟繇

袁绍兵马未至，你安敢放肆至此？！……唔……

他欲转向我痛斥，但身上还带着在宛城留下的伤，险些没站稳。荀攸本想搀扶，但差点撞到旁边的张邈，两边都是伤病，不知该拉谁。

刘协

众卿不必急于争执。来人，布置席位，御前赐座。

钟繇

……多谢陛下。

钟繇

陛下，广陵王与袁绍俱有不臣之心，请下令捉拿。

刘协

广陵王乃汉家宗室，若要论罪，也需罪证供词。

钟繇

请全权交由廷尉寺审讯。

我

外敌当前，钟侍中仍欲朝中内斗，是何缘故？是将陛下的安危置之度外吗？

刘协

攘外则必安内。无召擅离封地，其罪一。无召擅入京都，其罪二。服制失仪而面圣，其罪三。妄动军事，其罪四。

刘协

如此四大罪，你可还有话说？

我

黑山军虎视眈眈，臣与袁绍将军纯然赤忱忠君之心，情急失态，理应论罪，但也该在陛下脱险后论罪。

我

黑山军朝此地进军，诸位要将城防布置的时机，浪费在论罪上吗？

刘协

禁卫，拿下广陵王。

我

袁绍将军的兵马是唯一可护卫许县、抵御黑山的兵力，若我出事，袁绍将军如何敢带兵护驾？岂不也要顾忌诸多罪名？

？？？

没听见陛下的御令吗？拿下广陵王。

就在此时，熟悉的声音从帘后的御座旁传来。隔着垂帘，宫装身影绰约，立在座侧。

我

……哈。

我看向张邈。他也望着我，似笑非笑，但眼眸中闪烁着怪异而执念的明亮碎光。

那是杀意。

宫装人影撩开垂帘，出现在众人眼前。孔融不禁侧头回避，但没有御令，不敢擅离原地。

春梦

天子御令，拿下广陵王。

同时，甲声铿锵，禁卫鱼贯而入，这支禁卫虽然身穿羽林军甲胄，但面容身形与关中军士不同，是西凉军。

电光火石，我最后向他轻声确认了那个问题——

我

三子之局，我是弃子，对吗？

他疲惫地笑着，叹息默认。

张邈

三子之局最初，是归于一子。

张邈

幼帝登基，绣衣楼退隐，袁氏把持外朝，因无外戚，皇帝为权臣傀儡，袁氏一家独大，外力难以渗透，以旧制延续稳定政局。

我

然而刘辩登基，外戚、士族、常侍、近臣各方混战。你不得不变盘，用最快的速度拆分局势。

我

袁氏势力巨大，你扶持曹操以肢解袁氏，扶持里八华以制衡曹操。曹操当年劫走刘协，背后是你。袁基在长安中伏，背后也是你。

我

曹操、里八华，剩下的一子是江东或五斗米道，如此来构成三子之局，彼此制衡。

我

你看的是曹操能不能拿下宛城占据荆北，五斗米能否占据巴蜀、渗透江东……如今曹操将败，你为何仍不变盘？

张邈

因为你还有最后一劫。我等不到你渡过此劫了，我不能拿天下赌。

轻语被兵甲声踏碎。在禁卫即将把我们隔开时，我拉住这个摇摇欲坠的人，将他交给了荀攸。

我

想看渡劫吗？想看，就在司马门等我。

紧接着，城外传来角声。宫人仓惶穿过中庭，往大殿飞奔而来。

宫人

陛下！袁氏……袁氏的兵马包围许都，以护驾之名强闯城门，已经……

他话音未落，回头见到后方的人影，声音因恐惧哽咽在喉头，只能匆忙退避。

一队弓骑兵步出宫道，军阵中，那人没有着甲，而是身披官服。他命随行护卫退出中庭，随后在殿外叩拜。

袁绍

臣闻黑山残部急袭都城，带兵前来护驾。许都情势危急，请陛下随臣避险。

刘协

禁卫先行归位。

刘协

袁绍将军，入殿说话。来人，替将军布置座席。

袁绍入殿。禁卫退下，但殿中的杀气未减分毫。众人虽然各自回归自己的座席，可神色目光之间，皆是猜疑与提防。

袁绍

臣启奏，黑山军眭固闻许都兵力空悬，欲领残部攻城，如今兵马已过……

刘协

——黑山军，便不是朕的子民吗？

他坐在御座上，语气泰然。里八华的华胥死士就站在他身侧，轻轻按住他的手。

袁绍

……天下之民，皆是天子的子民。

刘协

荀彧，天子的子民前来觐见，天子何必避险？

荀彧

远道而来，他们必有所求。天子贤明，则可满其所需，令其安居，不必流离四方，结成兵患。

我

兵患？何为兵患？是屠戮徐州者，是穷兵黩武者？此二者尚未被打为兵患，天下便无兵患。

荀彧

天下既无兵患，前来许都觐见的便是天子的子民，殿下与袁绍将军又何必送天子躲避？

我

未免有人居心叵测，趁乱危及陛下。

刘协

唯有一人想危及朕，便是你，广陵王。

我

陛下言重，臣……

刘协

——反贼，安敢口称臣下。

我

……什么？

我起身。对侧，袁绍有些诧异，不知我想如何应对。

钟繇

广陵王，坐下。天子面前……

我

你闭嘴。

袁绍

……你疯了吗？

我

陛下方才唤臣什么？臣没有听清。

刘协

反贼。

帘后身影微动，他推开了伏寿的手，缓缓步下御座，穿过垂帘。

孔融似想劝阻，但还未来得及开口，铿锵一声，刘协拔出御剑，剑指向我。

刘协

你并非广陵王。

钟繇

……陛下？

刘协

此人是先王之女，假冒亲王，篡夺权柄，迷惑先帝，祸乱天下。

刘协

侍中，传朕旨意。她罪不可赦，命禁卫将其拿下，验明正身后于城下处斩，以正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