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鸢记/密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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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薰室】

吴夫人

上次就与你说了，有几卷从西夜国来的彩锦，我让人给你裁了几套冬氅。这两日刚做完。

吴夫人

这彩锦看着鲜艳，布织的密，但布质硬、染的浮，不好贴身，做些冬氅是合适的。快冬至了，你穿戴着玩。

我

从前也见过西夜锦绸，染的确实浮，不能碰水。从前那套刚好褪色了，多谢夫人。

吴夫人

我给几个孩子都做了，那几个皮猴似的，没两天就碰花了。公瑾呢，嫌他布硬，挂衣架上当彩屏了。

吴夫人

其实多穿穿就软了。你看，公瑾，她穿的多合身。这石榴花色的布就一匹，刚好够你们的两件。

周瑜和两名年幼侍童在衣箱边守着薰笼，抬头略笑，坐着行了礼。

周瑜

小辈冬至日便穿。多谢夫人。

吴夫人

囡囡你盯着他穿。别让他披头散发的披着几件旧衣裳，猫在地龙边上。

吴夫人

我给我家那几个孩子选了葫芦花的，没你们兄妹的好看，他们太皮了，没几天就穿坏了，看着肉疼。

侍童年纪太小，在通着地龙的暖阁里打起了瞌睡。对面的乳母在做针线，拿线卷顶了顶他们的眉心。

侍童

哎呦！

周瑜

孩子太小了，守不住薰笼的。我们守吧，他们今天早收营，薰完了估计也就回来了。

吴夫人

那我去给其他几家的孩子送衣裳了，给姆姆守着薰笼啊，别像上次伯符那样，薰出黑烟了都不知道。

数名侍女手捧漆盒漆盘，跟随她步过回廊，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侍童的头抵在薰笼上，喃喃睡去了。乳母低声抱怨，针尖扎到了手。我挪近了薰笼，轻声问他。

我

谁的乳母？

周瑜

孙静那边孙辈的。过冬至，几家都来了。

我

这次注意谁啊？

周瑜

别出去了，躲暖阁里吧，出去了全是麻烦事。

我

怎么了？

他抬眼看了看睡着的侍童和打着哈欠的妇人，宽袖下，无声的做了个砍的手势。

我

……

我

真杀啊？那还能一起过冬至？

周瑜

看破不说破……说破了就真要分家了。

孙策

哎，你们在里头吗？

周瑜

不在。

孙策

我就知道你们在，进来时候遇到母亲了，她让人往我怀里塞了一堆果子，让我滚进来试衣裳。

他循声推开门，头盔还抱在手里，盔里堆满了柿子，身上还穿着演兵的盔甲，挟进半室肃杀的冷气。

孙策

噗……你怎么穿的跟个……哈哈哈……桐油炮竹似的……哈哈哈……

我

别笑了，你那件穿上像个没抹桐油的炮竹。

孙策

这布不舒服，就是鲜亮，雪和水落上去，花样立刻就染花了。

门外又有人来，是孙权和孙尚香，两个人估计也是半路被母亲抓住，套上了两件鹅黄柳绿的西域锦氅。

沉默片刻后，室内霎时笑成了一团。

【片刻后】

周瑜

……呼……呼……

吃了齁甜的柿子，室内太暖和，不禁泛起困意。周瑜把头贴在薰笼上，也不知不觉睡去了。

孙策给我使使颜色。

孙策

嘘……哎，让他当炮竹……

我

嘿嘿……

我轻手轻脚解开那件大红大花的氅，披挂在他身上；孙尚香立刻跟上，把自己那件葫芦花的也盖他身上。

孙权犹豫了一下，决定从众，于是，周瑜还睡着，但不知道自己身上已经盖了三件冬氅了。

孙策

轻点声……走走走，留他守香炉，我们去院子里烤肉喝酒。吕蒙打了一头野鹿，光鹿腿就有那么大。

孙策

最近我让阿香去南郊围了好大一片冬猎场，冬至之后我们一块去。

【孙氏府邸】

孙策

烤好了吧？

我

还差点，外面熟了，先片下来，里面继续烤吧。

隔着炭火，他的眼眸被热气熏的模糊不清。我探出头盯着他。

我

你家最近……有事？

他抬眼，只愣了一下，就明白我指什么，耸肩笑了笑。

孙策

别跟我妈说，她以为就真的只是失火。

我

你说她可能不知道吗？她也就是装不知道。

孙策

别说穿就行……哎，这片烤的刚刚好，你尝尝。

我没接，支着下巴看他。

孙策

……其实知道。吴氏那边肯定跟她通过气。

我

冬至前，何必闹得人心惶惶。

孙策

没办法呀……这不是也想安心过个冬至吗。

孙策

……只是……

孙策

……

孙策

没意思……

孙策

一家人过成这样，可真是没意思。

他勉强勾出笑，看着渐渐往下滴落油脂的鹿肉，片刻后摇了摇头，继续从上面片下烤熟的肉。片下来，就都给了我，自己没吃。

我

吃一口吧，自己围的猎，自己生的火。

我

从前可没这么优柔寡断，爽快着呢。“杀就杀了”……

孙策

……还是怕母亲伤心啊。她今年话少了很多。

孙策

只有你来的时候，大家都在了，她才会欢喜些。

孙策

以往，我们俩在院子里，她肯定会时不时来看看。你看，今日都没有来。她也没想好，怎么跟我谈这件事。

我

也未必需要谈。

孙策

不谈，心里总是有根针嘛。

我

我师兄行医，上个月治了个奇病。有个织户家的女儿年方二八，胸口却常有刺痛。

我

取磁石吸引，自胸口吸出一根针，是几年前她做针线时不慎伤到的。

孙策

还是会痛。

我

心痛时以为是小病。真见那根针被抽出来，才会恐惧到夜里难以安寝。

他一时没有答话，但已明白我的意思，吃了块肉。

孙策

说起来，冬至夜的常服你选好了吗？要是没想好，今年我替你选？

怀疑他的眼光

相信他的眼光

我

你先选，我看看你会选什么？

孙策

不信我的品味？觉得我搭配俗气？来来来，今年让你大吃一惊。

孙策

天底下有你没穿过的，却没有你不能穿的，有你没试过的，却没有你不能试的。

我

两百斤的……

孙策

四百斤的黄金甲。

我

……

孙策

噗……哈哈……说笑的，是一套螺紫染的织金，跟霞光似的。

孙策

我知道你喜欢衣裳外面统罩一件青烟纱笼，那布料在青烟纱下，朦朦胧胧的，不显山露水。

【寝室】

孙策

我找找……我明明记得让他们薰完了收起来的。

他打开漆木衣箱，里面绸穗丝绦，斑斓琳琅，但都是簇新的，没穿过。

我

这么多好衣裳，怎么不穿？

孙策

在外行军呢，就算有金线织的羽衣都没地方穿呀。

孙策

我在外面的时候，母亲会让人一直替我做新衣，想我回来穿。结果新衣越堆越多，有的都要蛀坏了也没穿上一次。

我

唔，这件月白蓝的罩衣怎么样？少见你穿这个颜色。

孙策

不耐脏。这种绸衣都不能搓洗，脏了就废了。

我

你这人可真有意思，买东西时候大手大脚，用东西时候又很计较。

孙策

说明什么？说明小时候穷过啊……哎！找到了。

他找到了那套衣裳，在我面前抖开。

我

是我日常会穿的。

孙策

呼……那就好那就好，我又怕送了你什么用不上的。能穿上就好。

我

可这多没意思，我天天穿这样式的，没见几次你穿我送的衣裳。

我

我上次送你的衣裳，还翻的出来吗？

孙策

我记得，我让他们单独放樟木箱里了。找找……看是不是这套玄色的？

我

对，没见你穿过，换上给我看看。

他利落褪下上衣，披上这套玄色常服。这种衣裳穿起来繁琐，他低头将带扣一处处勾上，琢磨了半天。

我

好看。

孙策

别蒙我呀，我都没穿戴整齐呢，我没怎么穿过这种……

他不太会系饰带，系带从腰间逶迤至地，前襟微微敞开。我靠在衣箱上帮他整理，呼吸交错渐进。

孙策

唔……系的有点紧……

我

这种礼服要紧些好看，我知道你不喜欢飘逸轻薄的，嫌弃会勾来兜去，所以特意选了这种修身的。

我慢条斯理的一层层挑开系带，他喘息着下意识靠近，被我抵住肩膀。

我

还没试完呢。嘘。

我随意从身后箱中抽出一件藏青披挂，继续裹在层层礼服外。布料越裹越多，双眸却愈发炽烈……

越靠越近，如密林中隐现的虎目。

我

赭石也很衬你。你要不要再试试这条饰带？

孙策

……是不是……裹太多层了？

我

这叫……礼服嘛，礼、服。

我手下一紧，重重勒紧腰带。他喉头被逼出一声轻响。

孙策

……解不开了。

我

我打死结了。

他越急，我就把死结勒的越紧。突然，随着衣带上珠饰落地声与裂帛声，他撕开了衣带。

裳饰窣地，袍裾勾缠玉珠。黑色的外衫上绣着翠色茂密枝叶，虎出密林。

织缕万千，白锦是霜云入室，翻涌成雨，琼杯饮尽。

里衣的垂缨颤动起来，成堆的绸缎柔软似波，不断向下、向下、向下陷落。满目华光如醉，猛兽遇到另一只猛兽。

我

这件衣服不能要了……

孙策

……怎么不能……

孙策

等我去广陵找你，我就穿着这件衣服……哈……又咬……

墨衣与金红繁菱贴在一起，似啜着菱心，又被反过来揉皱林叶，舐过脆弱喉管。

血液在薄薄的皮肤下涌动，褪去一切遮挡的躯体之下，似有什么涌动的更深。

烛蜡燃尽之前，帷帐终于落下，掩住所有黏腻的春意、战栗的欢愉和原始的咬痕。

我

把灯点上吧……

孙策

不用，我看得清。

鬓影相贴，他的辫子散开蜿蜒发丝，正被他重新编起。

帷内暖意酥人，朦朦胧胧的黑暗里，只有月亮透过窗子，清浅落下如纱笼光。

孙策

……你真好看。

孙策

月亮照在你脸上……让我想起夜晚的江水。

我

和你化成的长江之水一样吗？

孙策

当然不一样啦。

孙策

我化的水，只会不停的向前涌啊涌啊，遇到礁石了，就把它击碎，遇到悬崖了，就跌的粉身碎骨。

我

不会粉身碎骨的，会变成瀑布。

孙策

变成瀑布了，我的水就接着向前流，去找你……

孙策

……大家都烂烂的泡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变成缎子一样的肥水，有鱼群游来游去，有荷花密密的开……

我

听起来有些笨的水，不会绕路，不会转弯……

他很重的吻过来，刚分开的发丝又纠缠在一起，丝丝缕缕的，像两条各自奔流又不时融汇的江河。

……又不知过了多久，晴云遮月，外面嘈嘈杂杂，开始备着夜宴。我们依偎在一起，听那远近的碎响……

我

……是雪光和雪声吗？

孙策

寿春下雪了……？

他挪坐在窗棂边，推开一点窗，外边正下着很轻的小雪，雪花碎小轻盈，并不寒冷。

孙策

是雪……真的是雪啊。下雪了，我们出去看雪吧！

我

好歹梳个头发换个衣服……

孙策

我的院子，没人进来的。万一马上就停了呢？

我们拉拉扯扯，理出不知是谁的衣服，杂乱披在身上，直接自窗户出了回廊，跑向院中。

奔跑引起浮动长风，吹开我们散落的长发。雪落在脸上，瞬间融成水珠，带着带着初雪的松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