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慈-约会/雪见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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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慈 左慈-约会 左慈-约会/雪见关山

雪见关山·壹

【林中】

我

为什么现在就要带走师尊？隐鸢阁路途遥远，师尊重伤还未苏醒，应该就近调养。

隐鸢阁仙人

左君的伤是里八华的巫术所致，只有阁中仙人护法，才能破解。凡人的医术是没有用的。

隐鸢阁仙人

殿下执意把左君留在身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仙躯崩散。

师尊与里八华交手重伤，失踪多时。我赶到时，正撞上隐鸢阁仙人要将师尊带走。

我

我自有办法……为何隐鸢阁不派张师兄或史君来？我与你们几位不熟悉，无法信任。

隐鸢阁仙人

阁中动荡，那几位也都有事务在身。临行前，翳部首座张机给了我们一味药，殿下可以给左君服下。

我

你方才说阁中动荡，那更不该把受伤的师尊送回隐鸢阁。我意已决，不要说了。

仙人见我难以说服，暂且退下。确定他离开了，我才松了口气，查看师尊的情况。

他身躯上有许多裂痕，从脖颈到后背，布满了细小如同噬咬的伤口。

侍从

楼主，东西我带来了。

侍从

蜂带来消息消息。有人已在周边村镇布下重重耳目，追捕受伤的仙人。

我

我知道了。夜深后，你拖住他们，我将师尊伪装，带他骑马冲下山。

我打开布囊，取出符箓和伪装的工具。黑发、香粉、衣物……

我

只要如水镜先生所说，把这些符箓缠在裂痕上，就能缓解仙躯的崩散。

左慈

呃……

他半睁开眼睛，漫无焦点地定在我的身上。符箓脆弱，若我稍稍用错力道，就会无力地从他躯体上撕裂垂下。

我颤抖地拾起，又一次去掩盖那裂痕，似乎只要重复这样的动作，就能缓解他的痛苦。

我

已经不记得了……

我

不记得多少次，看这具身躯在濒临崩散的边缘。他说仙人不知疼痛，但仙躯裂开时，神魂也在被一并撕碎……

左慈

吾没事……

左慈

你熟悉的人，都已不在阁中……你不能回，很危险。

我

我知道，我知道……

左慈

你不必和他们对抗，也不用……强行带走吾。你先走，去做你自己的事……

左慈

把吾留给他们，吾自己会有办法。

我

不……

我

再坚持一下，我很快带师尊一起走。

隐鸢阁仙人

还想逃去哪？

杀意从身后我的脖颈，几乎同一时间，隐光飞出，架住袭来的剑。树丛中现出更多的白衣人影，无声逼近。

——杀生仙。

我

你投靠了杀生仙？

隐鸢阁仙人

左慈已经是强弩之末，我不过是为自己另谋出路，何来背叛一说？

隐鸢阁仙人

杀了左慈，就是最大的投名状。若不是为了你，他也不会露出这么致命的破绽……

我护着师尊后退。怀中的人微动，轻拂开我的手。

脚下山石响动，数十根茎破土而出，虬结在一处，冲散集结的杀生仙。

隐鸢阁仙人

不可能……你怎么能呼唤建木……

身前是混乱的惊呼，身后的躯体传来清晰的崩碎之声。他扣紧了我的手腕，气息低微而肯定。

左慈

走……

左慈

去王屋。

雪见关山·贰

【王屋】

左慈

上古仙巫间，夸蛾氏受王屋神庇佑而不入世，王屋也因此被视为双方的止战之地。

左慈

如今王屋已去，但仙巫大多不会在此生乱。

王屋山上，枫林如火。我见到两色飞蛾盘旋，一种火红，一种白如细雪，也像火焰扬起的灰烬。

左慈

这些其实是焦螟。

我

我一直以为焦螟和精微之气一样，是无法被凡人目见的。

左慈

只有在这里可以。它们是王屋神格的残留，也被夸蛾氏当作祖先的魂魄。

我又为师尊打理了一番。黑发更衬他面目的清透琉璃，除去脸上难掩的虚弱病容，已然是寻常公子的模样。

山路崎岖，我按照师尊指引，弃马搀扶着他踏入夸蛾氏的地界。此处山石林立，村舍稀疏，与世隔绝。

女童

两位客人……

女童

客人手上缠的这是什么？是布吗？上面还有我看不懂的字……这是山外的文字吗？

男童

你头发好长啊！我们族里，只有巫觋才能留这么长的头发，客人你也是巫觋吗？我也想做巫觋……

少见外人的村内孩童一拥而上，将我们团团围住，问个不停。

长老

阿武阿禾！把手松开。

长老

王屋山偏僻，很少有客人来，孩子们不免好奇，客人莫怪。

长老

主事的巫子云游未归，客人来到王屋，是有什么事吗？

我

……我们路遇山贼，身上负伤，想在此处休整几日。不知村中可有休息调养的地方？

长老

啊……后山有一处温泉，传闻由龙息化作，平日里都是族人在用。客人若是不嫌弃，就让我女儿为客人引路。

我

怎么会嫌弃？本就是我们无故打扰。

长老

我看二位气质不凡，能找到此处，想来也和仙家有关系。我族百年来受到隐鸢阁不少关照，能够帮到二位，也算结下善缘。

【山泉】

女童

我打了一些酒，还有干果，客人一并尝尝吧！

我

多谢。

女童

我是阿武，这是我弟弟阿禾。快尝尝快尝尝，我亲手酿的，鲜少有山外人能喝到呢。

我

唔唔——咳咳咳咳……

左慈

夸蛾氏的酒，会用虫蛇药草作药引浸泡其中，常人难以下咽。

女童

哎，我还特意在酒里泡了青梅，山外人还是喝不了吗？

女童

你喝的方式不对，我们这酒不能小口小口地喝，要猛地灌下去一大口——像这样！

我学着她的样子痛饮几口。酒里有一股奇妙的辛味，灌入口中再回甘，像有植株从腹中抽出，蔓延到喉舌。

我

感觉身上忽然松快起来了……

左慈

嗯，很不错吧，只需要忍受怪味。

左慈

毕竟一开始是为仙巫准备的酒，仙巫没有味觉。

我

难怪一点都没有考虑味道……

男童

姐姐——姐姐你怎么偷偷和客人说话不叫我？

女童

呆，是母亲让我来照顾客人的。你又跑过来作甚？

男童

我有事想拜托客人！我带了我们一起培育的种子来，母亲不是说……

男童阿禾倚靠阿武坐下，引来许多白色的焦螟。有几只停在了师尊的发上。

左慈

是要托我们把种子带出山吗？

我

种子？

左慈

近百年来，夸蛾氏新生的子嗣都不能离开王屋。只有血脉最纯粹的巫子，有外出云游的自由。

左慈

他们给外来者亲手培育的草种，这些种子，无论被播撒到何处，都被当作是他们的足迹。

左慈

夸蛾氏相信，一旦种子落地生根，便为他们死后的灵魂指明了方向，在山外有了去处。

男童

对对，你知道的好多啊，之前来过吗？我怎么没见过你……

女童

呆死了！我们才多大，没见过先前的客人不是很正常？

阿武敲了敲阿禾脑门，阿禾哎哟一声抱紧，向我身旁躲避。

男童

可是母亲也……

我

我要去的地方又冷又干燥，常年下雪，不是魂魄宜居的地方。

女童

不就是下雪吗？王屋山也会下雪啊，到了下雪的季节，红焦螟就消失了，只剩下白的。

男童

那带我的草种子去吧，姐姐喜欢红焦螟，我喜欢白的。也喜欢雪铺天盖地的样子。

女童

唔！……捏到了一个，嚼嚼。

男童

姐姐你又吃焦螟了，对祖先大不敬！我要告诉母亲……

两人说笑追赶着离开了，留下酒和种子。阿武回过身，又朝我做了一个拜托的手势。

我替师尊卸下装束，再一圈圈解下缠绕的符箓，与他同沐泉水中。

泉水渗入他背上的狰狞伤痕，灼烧出许多白汽。他神色如常，唯有眼睫颤下许多水珠。

我

好些了吗？今日没有追兵来，也许可以多休息几日。

我

这处山村好寂静，一共也没有多少住民……

左慈

王屋已死，夸蛾氏不出山，族人日益减少，灭族只是早晚的事。

我

他们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各自寻找别的出路？哪怕是隐入普通人中，随便做点营生。

左慈

离开世代所居之地，不是那么轻易的。

左慈

也许在外人看来，只要迈过那一步，就能去外面的天地，但人心有的时候宁愿在故地安居。

我

可是，总有人会想去试吧？

水雾氤氲，焦螟缭乱，师尊用手接住了一只。焦螟依附在躯体的裂缝上吮吸，他少见地露出了迟疑的神色。

左慈

你方才所见的姐弟二人，是一个人。

我

什么……

左慈

看，飞蛾在扑火。

不断有焦螟撞上灯火，化为灰烬。但是灰烬又迅速凝结，化为了两只小飞蛾。

左慈

这是他们这一支上祖先的能力。一化二，二化四……在一轮之后，又重新凝结成茧，重新开始。

雪见关山·叁

【王屋】

兴许是酒的作用，我睡得极不安稳。

梦中有无垠的红枫林，穿越枫林时回身而望，却见熊熊大火，火中有无数蛾影徘徊，掀起一连串的火光。

浑身炽热难捱，火从腹腔灼烧至咽喉。我煎熬辗转。

……鼓声。

大火刹那凝固，鼓声和铃声杳杳而来，我梦见身披白羽的仙人，伫立在凝固的火焰前。

【村屋】

左慈

醒醒，杀生仙闯进来了。

我

呃……来得好快。

女童

客人！客人！你快起来，有坏人来了！

我

我知道，我们会设法拦住他们的！

女童

不要，你们还伤着呢。我带你们从后山走！他们抓了阿禾，威胁族人交出你们……母亲让我尽快带你们走。

女童

没事的！我族受山神庇佑，和山外的仙巫都有约定，最多是威胁。但你们再不走，他们真的要找来了……

夸蛾氏族人

着火了——快救火啊！

夸蛾氏老者

是仙人放的火，是仙人……

夸蛾氏族人

那些仙人到底想要什么？报应，会遭天道报应的……

远处传来村人哭喊，山村陷入一片火海，树林间没有任何能逃生的地方，人和焦螟都被烈焰吞噬，哀嚎声随火光一同冲天。

我

为了逼出我们，他们竟然放火烧村……

女童

我……听到阿禾的声音了……我要回去找他。

我

我们和你一起去！

女童

……不，我能感受到，母亲刚才已经不在了。

女童

母亲不在了，我们一家的记忆就是缺损的。就算我和弟弟活下来，我们形成的蛾，也只会带着残缺的记忆……

女童

越来越残缺的记忆，越来越空洞的过去……而且，不会再有关于母亲的存在了。

阿武深深看了我一眼，往我怀中塞进一只布囊，转身奔向村中的火海，转眼不见。

左慈

他们是一体的，只要缺失一名，其他所有人就都不再完整了。

我

他们不能像外界的人一样吗，在亲人离世后继续生活……

他摇了摇头。

左慈

你在外界感受到的人世，其实只不过是当年很稀少的一种处世之道。

左慈

对于他们而言，失去族人，就好像人失去了脑海中的一部分。记忆的碎散只会愈演愈烈。

左慈

最终忘记一切，单纯的像飞蛾一样，围着光源盘飞，木然地度过一生……

火光映亮了夜色，吞噬无数山林中的焦螟。我和师尊步入后山小路，这时，有人出声唤住了我们。

村长

这边，左君。

我

你……

小径入口，站着的是王屋的村长。他换上了古老的祭祀华服，已被火烧得不成样子。

我

你早就认出师尊了？

左慈

从一开始就认出来了。

左慈

你们一族都会保有先祖的记忆，你记得吾当年的样子。

村长

……真好啊，死前还能看到左君年轻的样貌。在先祖的记忆里，太子是何等美好的人物……

村长

还有广陵王殿下……往日王屋祭祀，远远地也见过你。但你只是恰巧经过，并未在村中停留。

村长

走这里。他们已经离得很近了。

长者引我们走入一处隐蔽的岩缝。即将走出时，他停下了脚步。

我

你也不和我们一起走？他们已经在烧山了，找不到我们，你的族人，他们可能一个也不会放过。

村长

不，我们要留下。

左慈

外界的人世……也许秉行你们无法理解的处世之道。但是他们仍能在亲人过世后继续生活。

村长

直到只剩自己一人吗？

左慈

是的……然后忍受着寂寞，独自走到尽头。

村长

……这样的生活，太可怕了。

村长

山中有着历代夸蛾氏先祖的神格，祖先和王屋神会决定我们的去留。

我

不……

我还想劝说。师尊握住了我的手，摇了摇头。

我们走出岩缝，一路往下急行。白色的焦螟落在师尊的肩上发上，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像披了一件仙人羽衣。

悬崖上传来嘶喊声和哭声，烧断的树木横倒在山坡上，火流滚滚向下，震断山崖。

焦螟成群飞出，红焦螟与火焰融于一色，白焦螟纷扬在火焰之上。一只白焦螟落单，飞进我掌心，扇动着微小的翅膀。

杀生仙

果然有密道。险些被你们脫逃了。

左慈

王屋与世无争，你们何必如此。

杀生仙

他们既然不与你们为敌，便与我们为敌。

他注视着焦螟，没有回答。

杀生仙

没有话要说，便是认命了？

左慈

……不，吾在等。

飞蛾的灰烬，似乎只是随风朝我们涌来，但飞灰环绕着他，从每一处伤口裂隙中渗入。

仙人的身躯，正在被飞蛾的灰烬修复。四方山林耸动，根系在地下蔓延，席卷住所有的追兵。

杀生仙

呃……就算是今天粉骨碎身，我也不会让你们离开！

烈火蔓延，盘绕上连接王屋和山外的唯一一座木桥。盘紧的树根像巨蟒般将他们绞杀，但是，木桥也随之成灰……

左慈

种子，带了吗？

我

在这。

胸前布囊里，是阿武留给我的种子。

他将那些种子扎进山岩，它顷刻又化作荆棘破土，盘曲生长成了顶天立地的巨藤，横跨两边断崖。

隐鸢阁仙人

是左慈的仙术！他们要架桥逃跑！

我们越过巨藤纠缠而成的桥。后方，杀生仙们紧追不舍，也在我们之后登上了桥。然而，就在这时，山谷火海中，涌出无数燃火的飞蛾。

它们像火雨般坠落在藤桥上，霎时间，空中巨藤被烈火吞没，成为天上一道火河，声势热烈地燃烧着，映亮万顷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