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慈-鸢记/两重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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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

侍从

王掷骄，行枭棋，请赵氏子掷——

侍从

赵氏子行三，请王掷——

我听着屏风后侍从的通报声，随意地掷出金骰，依照骰子步数，棋入水中，食鱼棋。

侍从

王获二筹——

我

今天手气这么好……

益州州牧刘璋于鬼城迁居，州牧府空虚，为名义上完成赈贷之事，我在益州多留了些时日。这段时间，绣衣楼协助赵氏在益州兴建蜀锦织坊。

益州中郞将赵韪一脉的族人，大多在此前的纷争中殒命，他从旁支新过继了子弟，今日派子侄携礼拜会，意图入仕。

侍从

殿下，隐鸢阁的使者到了。

我

来的是谁？快请去谒舍歇息。

左慈

不用，是吾。

我摆手，示意侍从为赵氏子拿兵曹从事的官印，赵氏子再拜，恭敬退下了。

师尊越过屏风，坐在了博局的对侧。侍从接过他所佩的长剑，横于兰锜。

左慈

吾听闻你在益州久留，便来见你。听说，你们在益州没少闯祸。

我

之前好像被告过一次状了……

左慈

这次说的，是新闯的。

我眨了眨眼，把案上博具向前推了推，试图避开话头。师尊露出笑意，看我把棋子复位。

我

赵氏送来的青玉博具，师尊看看，好看吗？

左慈

尚可。

我

能让师尊说尚可的，已经不是凡品。

我

来一局吗？许久不玩了，今天忽然有兴致，但他们怕碰坏了青玉，都不敢用这套。

他拿起了一枚棋子，细细把玩着，玉石清透，若指间幽光。

左慈

想赌什么？

我

赌师尊今日的牙簪好了，瞧着典雅，师尊想要什么？

他将簪子取了下来，压在博局一侧，雪发散落，如梨花堆于青玉，映出清凛的霜色。

左慈

吾不会抢弟子的东西，先玩一局吧，若赢了，吾再想该要什么。

侍从重整博局，博具中有两枚骰子，比寻常博具多了一枚。我和师尊各执一个，掷在浅盘里。

我

师尊今天来的身份里，有隐鸢阁与益州接洽的使者身份吗？

左慈

没有。你的师尊已是老而不死是为贼了，哪里还担得起这样的重任。

我

那要怎么商谈重入益州之事？

左慈

为何要商谈。你觉得，隐鸢阁现在在益州式微了？

我

刘璋此前驱逐益州的隐鸢阁势力，与隐鸢阁有瓜葛的官员俱被免职。我本来以为，隐鸢阁会重新安插人手。

左慈

不是赶几个官员、再扣押两天壶关郡，就叫驱逐隐鸢阁。

我略略沉思，掷骰子的力气大了些，骰子从浅盘中弹了出去，被师尊接住。

我

是什么点数？

左慈

“骄”。

六博中最好的点数，可将散棋变为枭棋，开始吞吃对方的棋子。

左慈

仙门中，有人想平定乱世，有人想隐世不出……

左慈

无论想下山还是想封闭山门，都自视甚高，觉得凭自己的能为，可为所欲为。

他抬眸，淡淡睨我一眼。我笑起来，行棋步吞掉了他一枚散棋。

赌至终局，师尊两次掷出了骰上最差的点数，忍不住皱眉，认真打量着骰子。

左慈

这个骰子，是不是有问题？

我

怎么会，师尊不能输了就不认账。

左慈

吾认账。

我

那给我簪子。

左慈

……

【片刻后】

我

哈哈哈哈……师尊身上还有东西可以输吗？

左慈

……

一串纯白蝴蝶从师尊头上“叮”地冒出，绕着他头顶飞了两圈，他抿了抿唇，抬手挥散。

我

赢得都不忍心了……再玩下去，师尊可就只能输衣裳了。

左慈

衣裳也可以吗？

左慈

你平时和那些侍从玩，也是玩输衣裳的？不是裹被子吗？

我

他们是裹被子，但是对师尊……输衣裳更有趣呀。

他神色浅淡，眼神注视着我，冰霜下若有艳光游曳。

皎洁的长发上毫无饰物，他的发簪、耳珰与组玉佩等随身之物胡乱堆在我的身侧，金玉珠玑交错堆叠，像一座琳琅的小山。

我环住他的脖颈，亲了亲他的鬓发，和他一起看向镜中。

左慈

这些败果，莫非要吾一人承担吗？

左慈

毕竟，某位弟子，她平时经常说要替吾分担。

不分担

分担

我

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这正是虚心听了师尊教诲的结果。

左慈

吾从未教过这样的话，你在外面还有别的师尊？

左慈

如果有，可不要让吾发现。

我

好啊，弟子这就来解救师尊……

左慈

怎么了，光说话，却不动手？

他微微叹息，用脸颊轻蹭过我的鬓发。

侍从

殿下，外院通传，又到了两位隐鸢阁使者……

我

果然，真正的使者另有其人……师尊要和我一起去见吗？

左慈

吾要走了，此次，只是过来看一看你。

我

怎么这样匆忙……都还没说完我闯祸的事情。

令人安心的梅香拥围过来，绵长妥帖，仿佛山间柔和的云气。

左慈

能处理好，瞒一辈子，就不算闯祸。

我

那师尊一定瞒得很好。我从不知道师尊闯过什么祸。

他拿起长剑，将剑拉出鞘些，原本剔透的剑身，此刻融着一层微红的光。

左慈

其实，曾闯过一场很大的祸。

剑身贴着我的手掌，没有丝毫兵者的冷冽，触手是温润如玉的柔暖。我抚过剑身，将头靠在他的锁骨处，轻轻摩挲。

侍从

殿下，使者那边……

左慈

她有些困了，将屏风和门都拉上。

侍从

……殿下……？

我

……听仙者的。去罢。

屏风与门皆被拉上，室内寂静的瞬间，他抱住了我，雪发低垂，笼罩我的全身。

左慈

……既然没有离开益州，为何不来见吾？

室内幽暗，剑身倒影晦暗不清。不知为何，我觉得自己好像从未在隐光剑身上见过自己的面容。

我

师尊都不愿……告诉我你曾闯过的祸。

左慈

吾曾闯过的祸吗……

左慈

吾曾经……带你去过一个无人能抵达的所在……

左慈

那是一座冰雪笼罩的宫殿，或许是太冷了吧……你被冻坏了……

我

不会的，这样亲近着，一点都不会冷……

左慈

那里就算依偎在一起也没有用。你很冷，你不笑了，不哭了，也不言语……你甚至不动，像一株挂满山雪的花……

我低低笑着。他俯下身，不断亲吻着我的身躯，将我怀拥得越来越紧……

我

那，师尊可以止风吗？

左慈

不能，但吾可以和你一起听风声。就像这样……

微风吹入室内，在门与屏风间簌簌生响。雪发扫过我的全身，如细碎滑落的霜雪，湿润着被禁锢在两具身躯之间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