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慈-鸢记/寻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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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房】

◆我

没有人呢……

◆我

史君？史君，你在吗？

◆我

从远处看，丹房里面在冒紫烟。史——

轰的一声，丹炉的顶盖炸开，浓烟滚滚……

◆我

咳！咳咳！

◆左慈

咳……他又在炸些什么……

我拼命挥手，躲出室内，就听见旁边传来师尊的声音。他和我一样，也皱着眉在摆手。

◆左慈

你头上，这里。

◆我

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炸到头上了……

◆我

……

◆我

……从头顶摸下来一根奇怪的断肢……希望只是山鼠之类的吧……

◆左慈

早跟他说过，不要把奇怪的东西丢进去……看起来又要收拾很久。

◆我

里面烧起来了，是等火灭，还是……唔啊！

又是一阵爆炸声，黑烟扑面，双目骤然辣痛，睁不开眼。

【翳部】

眼睑被清凉而柔软的东西覆上，清清浅浅的梅香沁入鼻腔，令人心安。

辣涩的疼痛慢慢缓解，我睁开眼睛，视线仍是模糊的。

◆左慈

看得清么？

◆我

……不行。

◆左慈

等炉中药水放凉，再冲洗一下看看。

布巾裹着冰雪，盖在我的眼睛上。我闭目躺着，能听见身侧的轻响。

布帛声、书写声、笔刀削下竹片的声响……

◆我

师尊在忙吗？

◆左慈

有几卷书信要写。你好好休息，若是双目的刺痛有异变，就直接喊吾。

◆我

我上次见到史君，他好像身体不舒服……

◆左慈

……人总是难免病痛。无妨，他只是偶感风寒。

◆我

仙人也会感风寒吗？

◆左慈

会的。仙人的身躯，还会发生比风寒更严重的病变。

◆我

……

◆左慈

说笑的。

◆我

……不好笑，还很吓人，师尊。

◆左慈

哈……抱歉。

他的手轻轻压了压我眼睛上的盖布，查看冰雪是否融化。

◆左慈

好像化了些……吾去换新的。马上回来。

◆我

……师尊，史君是什么样的仙人？

◆左慈

……什么样的？很和善，有些健忘……

◆我

不，我是说，在仙人之中，他是如何成仙的？属于地仙，还是人仙？

手的动作顿了顿，融化的雪水，沿着布巾滑落脸颊，染湿鬓发。

◆左慈

怎会想起问这个……

◆我

因为，上次去灵河畔，去令狐茂那边取仙药回来，分发给诸位前辈的时候……

◆我

好像没有史君的药。无论是给地仙还是人仙的药，都没有史君的。

◆左慈

是药三分毒，他也可以不需要那些仙药。

◆左慈

再睁眼试试。吾看你的眼睛，好像血色消减了几分。

◆我

嗯，冰敷后好些了……

再次睁开眼，是近在咫尺的银白光辉。

午后的天光透过窗纸氤氲在他发上，被模糊的视线滤出朦胧光影。

◆左慈

应该没有什么紧要的东西进眼睛了。药水在冰雪里放凉了，再去洗一下眼睛吧。

用药水洗眼睛的时候，因为弄湿了鬓发，索性就连头发一起洗了。

雪后的西蜀春日，反而比落雪时冷。暖阁烧得很温暖，浅浅的困意沉浮脑中，引着梦意。

◆左慈

困了吗？看你连晾头发的架子都带倒了。

◆我

……啊，刚才半梦半醒，好像翻了个身。

地上低矮的一排晾发架被带倒了几个，竹席被打湿了。他随手拿布巾压了压，坐到我身边。

◆左慈

锁骨上的伤，是新添的？

指尖划过锁骨，划过刚刚开始变淡的伤疤。他也刚沐浴过，彼此身上都带着初浴后的气息。

半冷半暖的药香气味，稍让暧阁里出现几分通透。我转过眼，看着他指尖。

◆我

回城时候遇到几支乱军混战……

◆左慈

最近那边怎么会有乱军？

◆我

……这两年一直有。没有粮食和田，就会变成流民，然后汇聚成大大小小的流民军。

◆我

再然后就聚众劫掠，滋扰村落。起初只是抢割没熟的青麦子，前一阵子，出现了屠村。

◆左慈

从抢割青麦，到屠村攻城，隔了多久？

◆我

……

◆左慈

……还是有一段时日的，对吗？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左慈

不知说你什么好……心软了，想看看还能不能救，想给他们辟一块田地出来？

◆我

……嗯。

◆左慈

你如何确保那块田能种出作物，而且种出足够的作物？

◆左慈

也不是第一次了，之前也发生过。吾说过的，若是想救就能救，山外也不会是乱世了。

◆左慈

天道无救生。执意施手，一步踏错，只会被一起拉进深渊血海之中。

◆我

……虽是如此，但每次想起如此的太上忘情，又会觉得惭愧。

◆我

陈登便不会这样想，会觉得佛法慈悲广救天下苍生……

◆左慈

若有一套法，可令苍生无苦痛，那便早已有人用了，也无需塑什么神佛的像了。

◆左慈

看了几卷翻译的经文，说前世来世如何，后世就能脱苦痛……可人生在世，哪一世不苦痛，何时不苦痛？

◆左慈

纵是太上忘情的仙人，纵是从前天道的主宰，一样会因彻骨的痛苦而崩散。

◆我

师尊也有师尊的苦痛吗？

目光似碧幽深潭，凭空激起一丝涟漪。深潭之下滚滚暗涌，皆化作一吻，落在眉心。

手指纠缠发间，力度让人略有些诧异，突然又急切。

◆左慈

你四个月前就说要回来。从说好的那天起，吾就开始等了。

安慰

解释

◆我

下半年如果局势安定，我可以回来长住一阵……

◆左慈

那局势若不安定呢？便一直不回来了吗？

◆左慈

你在山外，做那些险之又险的事，吾次次都是事后才知。

◆我

事前，也来不及告知师尊呀……

顺着我的动作，他躺在我身边，眼眸低垂。

◆左慈

过往的那些苦痛只是过去了，不是消失了。

◆左慈

每次想见又见不到的时候，那几百年间的苦痛又会重新涌起……

◆我

师尊当年让我下山，又是为何？

◆左慈

……天道无救生。

◆左慈

无论吾是否苦痛，你是否苦痛，你应该去走自己想走的道，应该有选的机会。

风雪停息，内外寂静。头发的滴水声也停了，他缓缓伸出手，替我简单拢起长发。

◆我

……从前，师尊替我打磨过一枝梅花做簪子。

◆我

我找不到它了。可以一起去山顶的梅花林，再找一枝合适的吗？

【龙山山顶】

满山皑皑，浸凉月色。各色梅花于残雪中盛放，终年不败。

西蜀龙山之顶，云层低垂，触手可及。

◆我

呼……总算爬上来了，这路和小时候一样难走。

◆左慈

但只有龙山顶才有乌梅花。

◆左慈

乌梅花枝下面能透出红梅色，是其他梅花枝没有的。

◆我

我找找看……

梅影迷乱月影，随雪风摇曳。我们各自入林，渐行渐远。

只能从偶尔的踏雪声分辨彼此位置，幽凉雪风细细钻入披氅下，吹轻步履。

◆左慈

话说回来……

◆左慈

从前让人移栽过一株龙山乌梅去广陵。似乎没养活。

◆我

可惜。西蜀山上欺霜傲雪，下山后，也经不住山外浊气。

◆左慈

梅是雪魂风骨，难以同流合污。

◆左慈

但梅枝柔韧难折，越是如此，越会被世人以各种手段，扭曲成畸形崎岖。

◆我

既能弃骨而活，又何惧世人言语，青眼白眼。

◆我

冬日则花，夏日则叶，观花者自来。梅枝可被拧转曲折，梅魂始终是欺霜傲雪的梅魂。

◆左慈

承载如此的拧骨之痛，有何必要。

◆左慈

雪山的野梅花肆意生长，才是自然。

◆我

天道无救生，它流落何处，都是它的道。

一时无话，唯有雪风穿梭。循着另一道雪中足迹，我见到了梅影后的他。

他背对着我，微微低着头，披氅下，盘起的白发有几缕飘散风中。

◆我

……师尊。

他转过身，看着我走上前，沉默不语。

◆我

你在难过吗？

◆左慈

……说不出口，心像是露在外面，被雪风一阵一阵刮过。

◆左慈

想留你下来……甚至那时后悔过让你下山……

◆左慈

但最终还是让你走了。最终，也只能看着你一个人走下去。

◆我

我……

话音还没落，他便抬起双臂。宽敞的披氅和宽袖隔开风雪，无数艳红的梅花从袖中飘落，散成一阵花雨。

◆左慈

起风看梅花雨会很冷，不如这样看。

◆左慈

你笑了……总算不是强颜欢笑了，回来之后，至少还能发自真心地笑一笑。

【云帝宫】

◆我

今天就要走了……

◆左慈

随行人都把东西打点好了吗？

◆我

嗯，套好车马了，已经备在山门外了。

檐下风铃发出空空声响，他望了片刻，回过头时，似是为了让我安心，微微笑了笑。

◆左慈

来，坐过来。

我在榻边坐下，被宽大袖袍揽住。他伸手替我梳理鬓发，指节抚过脸颊。

◆左慈

……想好好看看你。

◆左慈

就这样看着，小心照料着，用世上所有美好的东西供奉着……

◆左慈

……越是看着，越是害怕你独自走进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