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基-约会/烟倚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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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倚屏·壹

【袁氏别院】

袁基

快！把屏风都展开，让医师直接穿院过来！

侍从

抬稳一点，把廊下的软榻抬到这边来！殿下游猎时坠车了！

我

呃……没事……

袁基

跟礼官说，今晚夜宴先让本初主持。医师呢？医师到哪了？

侍从

刚刚到庭中，我让人把中门打开，让他直接来内宅了。

---

我

嘶……

因为坠车时伤到了脚，我被紧急送回别院。

我

还好，还有知觉，勉强能动。

医师

应该没有骨伤，但是崴得很严重，用竹板固定好，静养半月便是。

医师

再敷些凉血散热的药草，以防肿胀。只是这些时日必须静养，不可逞强。

我

好……其实已经好些了。来人，去取些谢礼来。

袁基

我让人安排赏赐吧，他是别院的府医。再者，也是我多事，草地还没丰厚就安排游猎……

侍从们陆续退下，脚步消失在屏风后，我忍不住伸手敲了敲脚踝上的夹板，被他拉住了。

我

每次宴席前都会安排宾客游猎，是我自己在猎车上没站稳。嘶……又痛起来了……

袁基

那，随便说些趣事吧，至少能不去想伤口……

袁基

宗庙……听过雒阳宗庙的闹鬼传闻吗？

袁基

那里常有闹鬼传闻，但其实是……唔，小心些，别把夹板碰歪了。

我

准备听人说故事的时候，总忍不住侧过身。闹鬼，然后呢？

袁基

起初说，夜里会见到一位披着红纱的宫女站在台阶上，提着一盏灭掉的灯笼，问往来的人借火。

袁基

她低着头，梳着前朝的发髻，看不清容貌。若是替她点亮了灯笼，她便会自请引路，将对方带往宫廷僻静处。

袁基

从此，人们便再也没见过引路人。第二年的中元，值夜的文官在深夜见到有人在台阶上朝自己招手，竟是那位失踪的内侍……

我

宫里藏人的事数不胜数，兴许只是躲避仇人，在哪处冷僻的宫苑里藏了一年呢？

袁基

众人也都是这么想的。那时我刚出仕时为兰台令，主持宫苑修葺，结果，工匠们在那处台阶不远处发现了一口井……

袁基

井中赫然盘踞着一条大蛇蛇骨，蛇骨中还有人的骨骸和官服。那口井后来被下令封死，但在夜里，还时常能听见地下的蛇鸣。

我

好旧的故事了……总觉得类似的故事，在各地都听说过，无非是大蛇换成老虎、巨鱼。

我

但是，广陵倒是有一个织女的故事，外地都没有。

袁基

真的？

我

据说夜绩时，纺室的女子们有时会见到一名陌生织女。她不像本地人，纺布飞快，寡言少语。

我

纺出来的布也不带走，就留在原地。一妇家贫，有次便带走了那几卷布。结果……

袁基

结果如何？

我

结果次日，人们发现，她一家六口都悬梁死了，吊死他们的不是布带，而是蛛丝结成的网。

袁基

……是什么教化人心的警醒故事吗，告诫要路不拾遗之类的？

我

不，是真的。案子还报到廷议上了。

袁基

光天化日的，听得背后凉丝丝的……

侍从

主人，陈氏的人到了，已经迎进门了。

袁基

先带去谒舍，我收整一下便去。对了，舅祖今日穿了什么颜色的衣裳？

侍从

紫色的常服。

袁基

……好吧，知道了。

他叹了口气，拉开一口榻边的小妆奁，在里面拨弄着不成套的小首饰。

我

怎么，他穿得隆重，你也得那样穿？

袁基

不然就太不像话了……本来还想就穿这套的。

袁基

舅祖到哪，舅舅就跟到哪，生怕别人把他家圣贤给抢了。要是我穿得不合适，还不知他会说什么呢。

我

……哎，我有个主意。我们……这样，再那样……

袁基

……

袁基

哈哈……哈哈哈……太坏了……

烟倚屏·贰

【庭院】

我们往谒舍去见陈氏的人。我撑着他的肩，一跳一跳地走，踩得回廊上咚咚响。

我

真的？你们今晚把那个百戏班子都请来了？

袁基

据说他们有一匣晋祠古蓍，能用它占卜祥瑞灾祸，灵验无比。

袁基

今晚请他们来，宾客们皆可问卦……也省得盯着我们了。

我

你让他们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你情我愿的事，他们爱看就让他们看。

袁基

你情我愿？那夜在平湖别院，殿下喝醉了，跌跌撞撞进了书房，可没来得及问什么情不情愿的。

我

那你报官抓我啊。

袁基

传出去，往后可要如何处事？所以还是委屈……哈哈哈……脚，小心脚……哈哈哈……

我趁四处回廊没有外人，跳着拽住他袖子，去偷他怀中的便面。他一边以扇掩面假装躲闪，一边还要伸手搀住我。

袁基

嘘，嘘……里面的人出来了。

【片刻后】

【书房】

我

哈哈哈哈……你看到刚才他们的脸色了吗？

袁基

哈哈……舅舅的眼神就这样，盯着我们的衣带和衬衣。盯——

我

哈哈哈哈！

袁基

“让我看看你们光天化日的到底做了什么……”

我

“你们两个是疯了吗……”

袁基

“换衣带和衬衣这种事，都敢当众做出来，下一步难道……”咳，哈哈哈……

我们笑成一团，靠在垫子上，酒都撒了。他摩挲着我的衣带，声音静了，若有所思。

袁基

不过舅祖方才，好像笑了。

我

笑了吗？他一直在高堂偏坐，我看不清他的脸。他话好少，像尊神像似的。

袁基

他从前话更多些，虽然也文静，但也会主动和我们说话。

袁基

小时候，有次病得很重，他特地来看我，偷偷留了志异绘卷给我。

袁基

乳母一直在抱怨他，说孩子病着，怎么能看神鬼之类的东西呢。他也不生气，就对她笑笑，也给了她一卷。

我

完全想不到从前是这样的人……我以为他一出生就会背“大学之道”。

袁基

怎会，一出生就会背“大学之道”的明明是在下……哈哈哈……

我

背不出全卷就衣带还我！

袁基

好，好……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在…………哈哈哈……等一下，先别解。在亲民，在止于……止于……

酒意让眼底腾起微醺，他抓住我的双手，故意压住，眼神因为浅淡的酒意，比平日愈发明亮。

我

说什么的绘卷？给我看看。

袁基

就是黄龙啊、麻姑啊……还是他自己画的。

袁基

他应该画了不少，不过不管是送出去的还是家里的，都被陈群收走烧了。

我

他怎么敢烧自己父亲的手书？

袁基

偷偷烧的。那时候就想封圣了。

袁基

几年前冬至大宴，他喝多了几盏，说起两家的家学。袁氏和陈氏家传的儒学，都用的是孟氏家学，分支后略有不同。

袁基

先父谥号“宣文”，是两个漂亮的大字。但陈氏先祖因数次党锢之祸，仕途坎坷，没有追谥。

袁基

不过，因为文为德表，范为士则，所以朝廷尊称文范先生。陈群就想，与其推父亲身居高位，不如在学术和德行上造神。

我

那陈纪怎么想的？

袁基

什么？

我

我是说，封圣是大事吧，一旦活人封圣，余生一言一行都会被天下注目的。

我

我们关起门做什么都行，但圣人不能关门啊，起居言行都有弟子记录，要这样到死为止。陈纪同意吗？

袁基

他同不同意，好像……

他斟了一盏酒，放在唇边，将饮未饮。

袁基

应该是同意的？小时候，隐约觉得他是那种性情很柔顺的人，很容易摆弄。

袁基

加上长子强势，把持族务，他同意与否已经不重要了。舅祖的性情，做儿子时听父亲的，做父亲时听儿子的。

我

那他当了圣贤，听谁的？

袁基

自然听他儿子的。从此，舅舅说什么，圣贤就说什么，说什么是对的就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就是错的。

我

那他们说“以后广陵王和袁太仆同处一室不许关门”……

袁基

反正都不能关门，那就住进他们家去，住舅祖面前。我们又不是圣贤，又不需要尊称文范，有什么好顾忌的。

袁基

往后谥哪几个字，又不看这些……是吧？

我

你喝多了，少喝几盏。怎么好好的，聊起身后事了？

袁基

对我们来说，身后事比身前事重要。

我

你看你，赌性那么差。赌都赌了，夜里还能想交出去的筹码想到睡不着。

他侧过头苦笑。外面回廊上有人经过，正在说起今晚宴席上请的百戏。

袁基

……不知前路，不如问鬼神吧。

烟倚屏·叁

【夜宴】

宾客

殿下的脚是怎么了？

我

游猎时坠车了，崴了一下，没事，已经能动了。

袁基

说要静养了，结果嫌夹板太勒，下午就取了。

我

上什么夹板呀，骨头又没断。多动动就……嘶！

宾客

哎哟，小心小心……

袁基

下午还喝了酒呢，医师都说了不能喝酒活血的。

我

越是小心越是好得慢，我今夜还能跳舞呢！

侍从

主人，百戏班的方士来了。

袁基

今夜请了本地近日声名远扬的方士前来宴上，诸位有何事欲问卜，皆可往庭中。

【片刻后】

我

看来他们都快问完了……

白发老人坐在庭中木台上，与最后一位宾客说话。我看向陈氏的席位，父子俩都没有问卜。

袁基

殿下要去哪？

我

去看看圣贤，白天没看真切。

袁基

不行，舅舅盯着呢，不会让你上前的……殿下……

我

看看都不行吗？这么小气。

我拄着手杖，一瘸一拐跳过去。还没走近，两名陈氏的仆人就带着礼貌的笑意挡在了前方。

我

我来探望你家主人，听闻陈元方先生德行高洁，此前多次谋面都未能清谈，实在可惜。

陈氏仆人

今夜是宴席，主人只赴宴，不会客。殿下腿脚不便，还是……哎哎哎！

我

我现在站不稳，让我就近入座吧？

我停在他们面前跳来跳去。陈群转开眼，装作与旁人说话，没搭理我。

忽然，我听见前方的人墙后传来一声忍俊不禁的轻笑。它太轻太快了，像幻觉一样。

紧接着，陈群立刻看了过去。笑声没有再响起，就这样沉寂了下去。

袁基

殿下，轮到我们问卜了。

我

啊……好，我这就过去。

---

袁基

卦象是吉是凶？

方士

前途吉中藏凶……吉落春冰，薄而易碎。凶隐夜雾，浓却待晞。

袁基

……是吗……

我

钱果然不是那么好骗的。

袁基

咳咳！

我

我是说……有何消解劫难之法？

方士

岁于东南，见水则利。水在高处，可消悬顶之煞。

袁基

东南有座古山，山顶有泉眼。先生真是神算。

我

……我收回刚才的话。钱真好骗。

袁基

殿下。

我

好好，我出一半问卜礼金。

袁基

来。

我

什么？

袁基

随身之物，什么都行。和我的一起，派人送去东南的泉眼处焚烧消灾。

袁基

连夜就去，天明前回来。

侍从

是……

我

你差他们去做什么？天寒路陡，被支出去跑这个差事，谁心中不怨恨呢？还不如我们自己去。

侍从

殿下言重了，小人怎敢。殿下脚伤了，小人乐意代劳。

我

少来。你最会贫嘴递话，我可清楚。

袁基

之后再说你。先去外院，让他们备马车。

侍从

是……

袁基

你有伤，还是我去吧。一来一回，也就半夜的事。

我

我真没事，看，我这样走也能爬山，哈……

我

主要是今夜气候格外高爽，很适合登高。最近事务多，往后更是不知有无闲暇。能出去散心，就想尽量去。

【山道】

我

嘿咻……嘿咻！

袁基

唔啊啊！

我

你放松点，不用这样拉着我。

袁基

可是……唔啊！

我

刚下过雨，山阶很滑的，你这样拉着，小心两个人一起栽下去。

袁基

没事的，没事……唔！这样搀扶着慢慢走……殿下！殿下！

我笑着甩开他，单脚和拐杖撑着往山阶上跳。他情急之下，只能提起衣摆，踩过滑腻的山阶，匆忙追上。

侍从

主人小心些！山阶很滑的！

侍卫

殿下，殿下……

我

没事！——袁基！泉眼在前面！还有山民深夜在打水呢！

袁基

呼，呼，是吗，呼……太好了……殿下，呼……慢一些……

他的华服太沉重了，又沾染了雨水和露水，步伐越来越慢。

我攀上石台，前面有山民为泉眼修的打水处，几名青年男女正在一旁低语。见我们来了，都匆忙避入山林。

我

……水真清澈……袁基！你快来看！泉水里倒映着月亮和星光！

袁基

我这就……唔啊！！！

侍从

主人！

在最后那节山阶上，袁基没有踩稳，身影倒了下去。

【袁氏别院】

医师

没事，没伤到骨头，只是崴到了。

袁基

呼……大概要养多久？

医师

静养至少半个月。夹板切记不要再乱动了……

我

咳。

侍从送医师出去，室内静了下来。我和他各绑着一只脚，坐在榻上望着对方，忽然又不约而同笑出了声。

我

哈哈哈……我们现在加起来……哈哈……刚好两只脚……

袁基

还是第一次崴成这样，刚摔下去的时候还以为骨折了。

我

是我不好，一定是因为我对那方士说三道四，被人暗中记恨了。

袁基

那我也算帮殿下挡灾了？两人各少一足，总比一人少两足要好。

袁基

也不算全然没有好处。因为崴脚，至少不用送宾客出城……

侍从

主人，殿下，城外出事了……

---

我

遇到山贼了？

侍从

是……突然从城外山道上冲下来，出城的宾客都被打劫一空，还有人被掠走了。

侍从

还好主人和殿下逃过一劫，真是因祸得福……

我们俩呆了许久，都没有说话。直到最后，不知是谁先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彼此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