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基-鸢记/既夕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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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庭】

▾礼官

夕哭毕，诸宾请至门外。

▾宾客

主人节哀。

满室衣冠如雪，众人依次行礼，退出殡门，再接受主人拜见。持烛火的子女正在西阶哀哭，声音远远近近。

我退出时，刚好瞥见他在不远处。隔着几人，我们行礼时借着低头时的阴影，肆无忌惮换过眼神。

【客舍】

◆袁基

人世可真是无常……

◆我

是啊，还不到三十……子女都还年幼，还不知如何安置。

◆袁基

刚才在西阶处看见其中两个稚子，都还没学步，却已穿上斩衰，被生麻刺得大哭……应该会托付到旁支府中抚养吧。

◆袁基

……看得人心都忧虑了起来。被托付亲族的孩子，往往都不受重视。殿下听过荀氏的事吗?

◆我

是他们叔父的事吧……待孩子们并不是那么和善，动辄打骂训斥。

闲语片刻，温酒微冷。外面刚下过雨，庭中散着有些沉闷的气味。侍童正在磨着熏香料，手指被染得红红的。

◆我

什么香，怎么还随身带着香块现磨？

◆袁基

交州的青桂沉水。本来一直收在库房没留心，这几日雨水多，侍从担心库房渗水，收拾了一些杂物。

◆袁基

刚好把这些香块翻出来……气味闻着格外温厚，就随身带着了。

他拿起一整块香块握在手心，微微摩挲热了，凑近鼻端细闻。

◆袁基

……嗯，真的很好闻。和前几年的青桂气味不同。

◆我

更厚重些啊……但没有那种甜腻的味道了。以前有一年的南海沉香，味道甜腻得和麝香一样，加多少冰片都没有用。

◆袁基

好香料一年比一年少。南北都在混战，商道都打断了。

◆袁基

年前，幽州那边本来有……

◆袁基

……啊，鸣钟了

伴着钟声，外庭殡门处亮起火光，应是在门下焚死者衣物。

我们静静坐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和饮酒。侍童还在磨香粉，就算没有燃香，屋中也弥漫着淡淡的沉香气息。

◆我

……火灭了，要出殡了吧。进门的时候看见载着明器的马车，阵仗十分盛大。

◆袁基

死生哀荣啊。

◆袁基

外面出殡了……虽说不是近亲，但我们在此饮酒，好像略有失礼……

◆我

阴雨连日，几盏薄酒暖身罢了。反正四下无人，要不要把麻带和巾首解下来？

◆袁基

他想了想，令侍童替自己卸了巾首，按了按头。外面雨声又起了，乱了漏声，他闭着眼睛听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

◆袁基

……仿佛听说是祓禊时喝了生水……

◆我

什么？

◆袁基

出殡之人。只是因为祓禊时在水里跌了一跤，喝进了几口生水。

◆袁基

回去便寒战发热，手足蜷紧，死死咬着牙关……熬了五六日，药石罔效走了。

◆我

……真是……

◆袁基

……真是……

室内又静了。偌大的宅邸，竟除了远处的哭声，便只有四周无尽的雨声。

杂声间，只闻他微微叹息。

◆袁基

何等无常啊。但是，死后亦可得此哀荣……

◆袁基

……百年后，我也能有如此的哀荣吗？

◆我

忽然说这样的话，听者心里也会悲怆的。人生时想生时的事，何必惴惴于无常。

◆袁基

文臣啊……往往都爱想身后事。

他挪来未点燃的香炉，夹起一块炭火，埋入香灰之下。青烟由散转聚，化为细如长针的一缕。

◆袁基

少时肖想着“文”这样的大字。知不可得，逐渐便想不那么大的字，若能得“靖”、“襄”之类的美谥便也满足了。

◆袁基

可惜合不到“康”、“惠”之类的仁德之字……“正”、“忠”也无缘了。

◆我

“宣”、“成”也好啊，还有，“敏”也合你。

◆袁基

若能冠“文”字……那“敏”也好，不敢肯想“成”。

叹息乱了香流。晒去甜味的沉香，烘出沉凝而厚重的气味，像厚厚的雪层，压在人身上。

轻叹之后，仿佛下定某种决心，他挥散香雾，抬头看我。

◆袁基

……殿下……

◆袁基

殿下，若他年业成，时如今日，我可得一“成”字？

◆我

若有那日……你何止一“成”字。

那眸光须臾明亮了起来，压过了雪色。他按捺住笑意，眼中的死生幽玄之意淡了几分。

◆袁基

有时觉得理应克己复礼，可恍惚间又想，不如及时行乐。

◆我

……让他出去吧。

◆袁基

谁？

我拍了拍侍童的肩。孩子安静地转向袁基，等他示下。

◆袁基

你去吧。

▾侍童

是。

只有我们两人，他转向我，整理手中的白巾。

◆袁基

是有什么话要……啊。

他的话语，被我的手扼制了。我抓住他腰间麻带，缓缓拉近。

◆袁基

……

◆我

及时行乐。

◆袁基

……不行，这里是客舍……

◆袁基

……我们是来吊唁的。殿下……这里真的不行……真的……

附近客舍都有人，他不敢出太大的声，只能掰住我的手指，企图拉回自己的衣带。

◆袁基

……等回谒舍吧，殿下，回谒舍的住处再说。客舍这边快要传膳了，随时都会……

放过他

吻住

我松开了那条麻带，他松了口气，低头戴上白巾。

◆袁基

……殿下要留在客舍用膳，还是回谒舍说话？

◆我

再坐一会儿罢……主人家今天的席面总不能推辞的。

◆我

只是见你忧虑不安，想亲近安抚。你怎么了？往日对这种生死之事，从不入真心的。

◆袁基

兴许是……求而不得之事太多，压得心里难以喘息。

◆我

……你何必患得患失。你之所求，难道还能落空吗？

他难得直直看了过来，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怨意，又随着目光垂下，隐入眼底。

◆袁基

那我之所求，可能给一个铁谶？

◆我

他日，该是你的位置、该是你袁氏的战利，皆会落定的。不必担心。

◆袁基

这可是含糊其辞……

他又抬眼，但话语却戛然而止，意识到不能多说，多说也毫无用处，便又转开眼神，死死握住自己麻带的末端。

◆袁基

……往日之事，来日之事，仍是无常无定。

◆袁基

就算今夜要到口头上的铁谶又如何？人心都变幻莫测，何况言语。

◆我

……你啊。

我坐近了些，替他戴正了巾。白细麻的经纬，衬得人愈发皎洁细腻。

◆我

……从前什么都绕着弯子说、云里雾里地说……真的想直言了，如何又欲言而止？

◆袁基

直言了，彼此便皆无退路了。何必。

◆我

难以从言语中求得安定，就只剩及时行乐了。行乐时，人至少还能忘却往日和来日，活在那一刻的欢愉里。

◆袁基

……但从欢愉里醒来时，好像在一座孤岛上。通向往日和来日的浮桥俱断，前后茫茫。

◆袁基

多盛大的欢愉，事后就有多恐怖的孤寂……殿下体会过吗？

他伸出手拥住了我，将头靠在我的颈窝上，无奈地喃喃着。

◆袁基

若真是这样一直依偎着，没有尽头便好了……

◆袁基

索性都穿着白衣，生前死后的衣饰都有了，可以心无挂碍地，一同赶赴弱水了……

雨声、雷声交叠。万物在大雨中生死无常。

便如此依偎着，又窃窃说了许多的话……死之惧，生之离，就在细密的依偎之间，随雨水融入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