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犯·01

凛阳·玄戈宅邸

森罗历1121-04，夜

是夜。

黑天鹅路上最为气派的宅邸大门被无声打开，它的主人带着一身夜露回到了这里。

哒，哒，哒。

玄戈

……

被地毯吸收了大半的脚步声延伸至客厅中央，又过了几秒，男人抬手虚捂住侧腹。

玄戈

……唔……

一旁的房间传来声音——这是家中的约定，用各种方式提醒其他人“室内还有其他人在”，免去悄无声息接近造成的不必要误会。

很快，长裙的管家双手合拢在身前，出现在侧房的门口。

罗尼亚

玄戈少爷。

男人略微犹豫，最终没有试图直起已经稍微弯下的背，称得上慢手慢脚地脱下沾满凉意的外套。

玄戈

我回来了。

罗尼亚

您不方便，还是我来吧。

罗尼亚走上前，接过有些分量的西装外套，小心将衣物上的细小装饰理顺，领子翻至外侧。

罗尼亚

那位说，新的外套三天后才能送来。

正在将领带和腕表放在一旁的玄戈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惯穿的外套在前一阵的袭击中损坏，目前远在海临的某位友人在不出意外飞速收到情报，并第一时间确认了自己的死活后，展示了此种程度的“示好”。

由衷希望只是普通的黑色外搭，想到这里，玄戈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玄戈

好。

罗尼亚

少爷今天忙得有些太晚了，我去给您准备些热饮，有伤在身，还是需要早些休息。

罗尼亚微微欠身，很快消失在了厨房的转角。

直到拖着有些沉的脚步坐到沙发上，玄戈才清醒地意识到——
他现在又累又困，恢复中的身体还不允许他效仿平日的作息。

难得罗尼亚夫人今天没有追问自己白日问诊的情况。
——听着厨房里隐隐传来的玻璃碰撞声，玄戈看着天花板一角慢半拍这样想。

玄戈

（……？）

罗尼亚

玄戈少爷。

还没等收回视线，光洁的玻璃杯就挂着氤氲的水汽，被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半杯温开水。

玄戈看向那杯水，契合沙发弧度的身体快速抬起了微小的一段距离，金棕色的眼睛扫向拢着手站在一旁的罗尼亚。

沉默几秒后，整个身子更深地陷进沙发里，手背遮住眼睛，重重叹了口气。

玄戈

……………………罗尼亚夫人呢。

罗尼亚？

……

罗尼亚？

放心，她在好好休息，我的人守着。

罗尼亚？

唔，9分38秒，换作其他人足够取你几条性命了。

玄戈

嗯。

没有反驳，从鼻腔里发出的认同声清晰传递进唯一听众的耳中。

玄戈

如果她被策反，我的确多少条命都不够用。

罗尼亚？

只可惜罗尼亚夫人身手不减当年，我们简单过了几手，你暂时还不需要担心这种事的发生。

罗尼亚？

除了我这种情况~

玄戈

……难怪门前的方毯换了位子。

玄戈只是挪开手，没放下来，就着姿势打量了一阵茶几前的“罗尼亚”，最终有些困扰地皱起眉，声音带上不确定。

玄戈

易容，还是能力？

罗尼亚？

对付你，模仿罗尼亚夫人这种亲近的人，单纯地使用能力肯定会更早露出破绽吧，我当然得“全力以赴”。

玄戈

……

玄戈重新闭上眼睛，抬手示意。

罗尼亚？

好吧，易容可是很麻烦的，你竟然都不打算打开灯仔细看看。

嘴上抱怨着，声音却逐渐拉开距离，随着咔嗒声，门板后传来声响。

已经染上困意的玄戈看向门口挂得规整的外套，抬手伸向茶几，单纯手臂的长度明显不够，左手撑着手下的真皮，轻微用力，小心避开不适的地方。

咔嗒。

姜宁换回自己的面貌，解除能力出来时，就看到天鹿现任首领，同时也是这间别墅的主人，正双手握着玻璃杯放在腿上，身子紧靠沙发闭着眼，一旁的小夜灯最低限度地散发微光，衬得这个夜晚更加朦胧。

也许对面前的人来说后背和沙发靠背完全契合就已经算得上是放松的姿势，姜宁见怪不怪，只是毫不客气发出笑声，迈着步子走近，坐在另一个单人沙发上，不在意另一个人闭着的眼睛，指向玻璃杯，又探出身子弹了下杯壁，发出脆响。

姜宁

所以的确是它暴露了？

玄戈

嗯。

姜宁

算我功课没做到位，以为牛奶还在老位置。

刚刚打开柜门看到两盒茶叶——
这个别墅先前从来没出现过这类物品——完好放在那里的时候，姜宁没忍住撇撇嘴，知道自己应该要暴露了。

「受伤后的睡前需要喝半杯热牛奶」。

这是罗尼亚夫人多年来在这个别墅里给所有人养成的习惯，连客人也会在满足同样“前置条件”的前提获得同等的照顾。

玄戈

送来的，不好不收。

闻言，姜宁挑眉。

姜宁

你那位伯伯还是关心你的。

玄戈

……

玄戈

嗯，是。

姜宁

可惜人心就是这么难揣测，一面会见血，一面又会送上好茶，你果然其实很善于「忍耐」。

玄戈睁开眼。

玄戈

我并不认同。

玄戈

难捱的才会需要「忍耐」，这于我和天鹿的当下处境并不相符。

姜宁

首领大人话中有话？

温开水的温度已经和手温趋同，玄戈啜了一口，没再解释。

姜宁

好吧，但是一直后手，可不是好事哦。

玄戈

现在还不行，天鹿并非管理松散边界感弱的“友善组织”，「首领」和「代言人」互相需要。

玄戈

我无意直接取缔除首领外的其他职位并权，天鹿需要的不是这些。

姜宁

羽林不就很合适，不如说他现在已经在做类似「代言人」的工作了，而且如果时机合适，说不准……

姜宁听着发小不疾不徐也没有过多起伏的夜话，三心二意地玩起墨镜垂下的链子，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密封完好的透明盒子。

姜宁

哦，对，我拿到了。

玄戈终于微微直起身，金棕色的眼睛认真看向对方手中的盒子，里面隐隐闪着金属的辉光。

玄戈

这是？

姜宁

真不认得？这可是「谒声」的“底牌”。

玄戈

！你怎么找到……你见到了？

姜宁快速伸出一根手指比了噤声的手势，勤于修剪的指甲恰好置于鼻尖前，难得烦躁地闭眼摆手，盒子依旧稳稳拿在手里，没有递过去的意思。

姜宁

这位先生，请别让我回忆起你一句“以防万一，我需要「谒声」的帮助，但我不知道更多信息”，让我像无头苍蝇一样转了多久。

玄戈

……

玄戈

我还没有建立和「谒声」的稳定联系，父亲没有留下更多信息，左枢伯伯也不会多说什么。

虽然声音变化不大，姜宁还是听出了其中的感谢和歉意。

姜宁

时至今日，我真的有信心说一句，血露薇的魁主就快比天鹿的首领更了解自家的“家事”了。

看见面前的人想说什么，姜宁率先接过话头。

姜宁

猜你想说，本以为寻人无门，想借我的能力帮你假扮谒声暗度陈仓？

玄戈

的确有此打算。

微微点头，肯定了猜测，玄戈看着姜宁瞥向一旁的视线，皱起眉。

玄戈

行不通吗，有什么玄机？

姜宁

哼。

姜宁看看手上的盒子，神情慎重，声音却很轻松。

姜宁

想不通这是何物，但总归比我厉害许多，这种同时建立在现实和精神层面的“统一感”，凭我的能力远无法企及。要知道，玄学固然超出一般认知，但能“骗”过科学的玄学可是寥寥无几。

姜宁

毕竟一直有专门的机构研究同调者，也可以将同调者的能力科学化分解，详述原理，但这东西……定会很受那些“研究狂人”追捧吧。

姜宁

更何况，你的左枢伯伯也并非无能之辈，他才是天鹿仅存的、真正接触过当代「谒声」的人。

玄戈

它有如此份量……你怎么拿到的？

姜宁

天鹿首领终于对血露薇的情报感兴趣了？

姜宁

你们的「谒声」并非一个人，有相处得来的，也有话不投机的；有不在意当下局面的，自然也会有不介意提供帮助寻求稳定的，「首领」的频繁变动某种程度也非他们所愿。

姜宁

总之“交流”了几番，又支付了一些代价，现在它在相当一段时间内都可以是「我」的东西。

姜宁

我刚刚其实是想说，如果时机合适，说不准「谒声」也会回来，建立属于第五代的稳定关系。而这个——

修长的手轻轻晃动盒子，收回口袋。

姜宁

也会在你“成功”后，成为交好的筹码之一吧。或许是历代首领独一份的“殊荣”和“示好”？

金棕色的双瞳已经恢复平静，玄戈不置可否。

玄戈

我会暂时相信你的评价，直到我亲自评估的那天。

两人都不再说话，安静的室内听不见多余的声响，只有偶尔坐姿微变时传来的衣物和皮具的摩擦声。

姜宁

医生怎么说？

玄戈

普通人的康复流程，还需要半个月左右才能恢复，换作你应该已经痊愈了。

姜宁

……

姜宁

如此看来……「同调者」真是可怕。

玄戈

天鹿的确有很多身体素质和能力皆很出众的同调者。

姜宁

不……我指的是，它会让人逐渐失去对一般伤痛的认同和感知，作为领头人，这是好事吗？

玄戈

……

玄戈

代价在所难免，但有一点你是对的。

姜宁

什么？

玄戈

我的确有必要加快进程，我会寻找合适的时机，叫你来也有这层意思。

玄戈坐正身体，手中已经变空的水杯被轻轻放回茶几，天鹿首领双手置于膝上，认真看向已经帮了大忙的好友。

玄戈

到时候……帮我个忙。

姜宁

…………………………

姜宁没有直起身，就靠在沙发上，微眯起眼看向冷寂月光下的男人。

姜宁

希望别是：帮你照顾猫。

玄戈微微牵起嘴角。

玄戈

不会，有我弟弟和你“争夺”陀螺的抚养权。

姜宁

没兴趣加入你们的“家产争夺”，放过我。

姜宁赶紧举起双手投降。

姜宁

也别是帮你照顾小朋友。

玄戈

不用，都有人会管。

姜宁

……

姜宁呼出口浊气，终于离开舒适靠背，探出身子。

姜宁

这是你第二次主动开口请我帮忙。

玄戈

希望还有第三次。

天鹿首领难得开一次玩笑，虽然听到的人并不觉得好笑。

姜宁

玄戈，血露薇可以不需要这次合作，也不介意继续“交恶”。

忽然，他移开视线，探出身子拿过一直摆在茶几木盒内的天价纸牌，漫不经心地切起了牌。

看着对方手里快速成型又打乱的纸牌，玄戈不确定地伸出手，被姜宁抬手躲了过去。

姜宁

不玩，你该休息了，我重新整理好等天亮走，这个时间扮做罗尼亚夫人出门太过奇怪，我的能力也不足以覆盖那些不知身在何处的“眼睛”。

想了想，事已至此也没有客气的必要，玄戈应下起身，视线快速找到放置在扶手旁的薄毯。

姜宁

哦对。

姜宁就着切牌的动作囫囵抬起两只手臂指向二楼的卧室。

姜宁

送你的外套在房间里，什么都没改，只是配了个外领，一直觉得你的衣服差了些意思，毛领应该很搭。

听了这番话后，玄戈欲言又止。

姜宁

放心，可拆卸的，不喜欢拆了就行。

玄戈

……

姜宁

哦，还有。

已经把薄毯放在就近沙发靠背上的玄戈忍不住眼皮一跳，开始谨慎地想象还会收到什么新的“配饰”。

姜宁

外套口袋里我放了一串佛珠。

玄戈一愣，收回刚要迈向厨房收拾杯子的脚。

玄戈

佛珠？

姜宁

嗯，月渡禅院的。

玄戈

……你最近回过枫岛？

姜宁

哪里有这个时间，已经是来海临前的事了，本来没想……

姜宁

……………………

因切牌而翻动的手腕上，从不离身的珠串在夜里显得尤为温润，姜宁抬起头，看向还穿着一身西装，表情带着认真和不解的好友，乐了。

姜宁

别带，跟你一点也不搭。

姜宁

放起来就行，感谢天鹿首领配合我的“个人习惯”。

姜宁

下次见。

玄戈

下次见。

啪。

「未知号码」计划需要提前。

「未知号码」……我感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