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其随波而逝

恩利都·林登家宅邸

森罗历1114-04-13 21:16

卸去一身的疲惫后，云无月回到房间，坐在窗边的座位上出神。

窗台上的盆栽在悉心照顾下总算恢复了些许生机，之前还是无精打采，现在却已经冒出了几个花骨朵，一副迎风待绽的景象。

想到在即将到来的夏天应该就能见到它盛开的样子，云无月不由得多了几分期待。

云无月

明天得去感谢一下园丁先生。

云无月

嗯？

电脑屏幕的弹窗提示收到了一条消息，来自陌生人。

从第一次登台开始，云无月就收到了很多来自听众的关注，除了雪片一般的粉丝来信，社交媒体中数量众多等待通过的好友申请。
也不乏有人提出想要私下见面的邀请。

对此，作为监护人的休伯特自然是持全面否定的态度一一回绝，也曾尝试过委托保镖公司和信息安全公司，减少对私人空间的侵占。

然而事实是在当下这个世界里，前者或许还具有一定的威慑力，但保护个人隐私实在不是一件易事。

低调的行事作风并不能完全抵挡来自他人的好奇，总有人能通过各种渠道取得云无月的私人联系方式——
就像眼下这样，哪怕用于注册账号的号码和资料都是伪造的。

云无月

……

云无月轻轻移动鼠标，没有点开，只是右键点击删除。
既是因为习惯了注目，也是因为不想因过度在意而耗费心力。

既然没有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无视就是最简单的应对方式。

【Berserker】你好，我是……

【Berserker】拉黑的手速也太快了，不愧是知名演奏家~

【Berserker】还是说在我之前有太多人加过你，已经习惯到变成条件反射了？

【Berserker】看到我这个ID，你也该明……

【Berserker】等一下，先不要拉黑我！

也不是没有遇到过所谓的黑客，她知道，面对这种“专业人士”，简单的拉黑手段并不奏效。

又是一个麻烦的人。

云无月叹口气，准备离开座位做些别的事情，就又听到一声消息提示音。

【Berserker】胡桃街36号，圣德嘉教会福利院

云无月

…………

【Berserker】胡桃街36号，圣德嘉教会福利院

【云】你有什么目的？

【Berserker】总算愿意理我了。

【Berserker】我的问题很简单，政府军和反抗军，你是谁的同伴？

【云】我不属于任何一方。

【Berserker】是么，那你为什么要保护那个孩子？

【云】……

【Berserker】据我所知，你的养父受到过反抗军的庇护，和他们中的某些人也是朋友吧。

【Berserker】负伤的政府军士兵逃进化妆间，你不举报却帮忙窝藏他的女儿。

【Berserker】就算是当时情势紧急，担心不配合他会对你下手，事后也应该上报吧。

【Berserker】不用觉得奇怪，现在这种时期，没有什么地方是绝对安全的。

【Berserker】哪怕是你们这种名人的化妆间。

【Berserker】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我的眼睛无处不在。

【云】所以？

【云】你想以此作为威胁？

【Berserker】当然不是，我怎么会干那么没品的事！

【Berserker】我只是想知道理由。

【Berserker】注意，你的回答会关系到很多人，谨慎一点哦。

【云】……

【云】从他的军衔来看，应该在战场上杀过不少人，但他已经付出了代价。

【Berserker】你被他出去当诱饵的行为打动了？就因为在你面前演了一出父女情深？

【Berserker】他被杀是为了保护女儿，而不是为了他杀过的人赎罪。

【云】和他做了什么无关，我只是帮助了一个在我眼前需要帮助的人，一个无需为战争偿命的孩子。

【云】要说赎罪……无论有多少不得已，无论自身的意愿是什么。

【云】在拿起武器对准别人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不存在所谓无辜的人了。

【云】死亡并不能抵消罪恶，但这已是人类能付出的全部，“裁决”也只能到此为止。

【Berserker】不怕反抗军知道么？立场这么摇摆不定，就不担心你们家会被问责？

【云】这不需你费心。

【云】我说过，我不是任何一方的同伴。

对方没有回复，云无月的手也从键盘上方放下。

现在还不清楚对方的目的，也很难判定是敌是友，既然没有立刻举报，也许是接下来想作为“交换条件”，也许是个人的恶趣味。

也不是没见过这样的人。

只是既然已经有人察觉，那就说明这件事同样能被其他“专业人士”发现，必须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嘭——！

一个烟花特效从屏幕中间绽开，还伴随着一声欢快的鸣笛，像是某些游戏通关的界面。

【云】？

【Berserker】果然我没有看错人！我观察了很久，觉得姐姐符合我对同伴的一切要求。

【Berserker】所以在这里正式邀请你：

【Berserker】希望你加入我的组织！

【云】……

【云】我不会加入。

【Berserker】为什么！

【Berserker】……按照一般的游戏套路这里你不是该反问我什么组织，我顺水推舟给你介绍一番……

【Berserker】然后我们愉快地达成合作么？

【云】缺少跟你合作的理由。

【Berserker】理由？我这个ID还不够有说服力么！

【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Berserker】你不认识我？……出道的这五年里，我一直觉得自己还挺有名的。

【云】我知道，近一两年来，名为Berserker的黑客一直活跃在网络上，还上了反抗军内部的通缉名单。

【云】但我没有兴趣加入谁。

【Berserker】所以说按照流程我应该先给你介绍一下的嘛。

【Berserker】我和你一样，既不是政府军也不是反抗军，非要说的话属于“第三方”。

【Berserker】目的也很简单，我想结束恩利都混乱的局面。

【Berserker】如果你父亲有内部消息的渠道的话就该知道，现在冲突的双方没有哪边是在为了普通人行动。

【Berserker】连反抗军也早忘了自己是为了什么集结起来的，他们只是想干掉彼此，然后趁乱掌权上位。

【Berserker】在这种斗争里，付出最多代价的反而是普通人，比如姐姐救下的那个小女孩……

【Berserker】我已经看够这些东西了。

【云】明白了，但为什么找我？

【Berserker】即使是我这样的黑客也有查不到的情报，相比之下，你的身份要方便得多。

【Berserker】而且，我相信我们的目的也是一样的。

【Berserker】当然一旦加入，以身涉险就是常有的事，我不会要求姐姐立刻答复我。

【Berserker】总之，好好考虑一下~

云无月是被阳光唤醒的。

她缓缓起身，随之而来是一种淡淡的疲惫。
昨夜似乎做了一个梦，但梦中的景象已然混沌不明。

睡前忘记拉上窗帘，她一眼便看到窗台边的盆栽，青翠的身影亭亭而立，花苞似乎比昨天更饱满了些。

一个令人期待的清晨，一个和平时一样美好而宁静的清晨。

【Berserker】姐姐，今天可以考虑一下加入我了么！

云无月

……

【Berserker】早上好姐姐，今天考虑好了没？

【Berserker】顺便一提你家的厨师长夸你厨艺进步了，真是可喜可贺~

【Berserker】别误会，我没有往你家装摄像头。

【Berserker】只是不小心黑进汤米先生的通讯器，然后不小心看见了他的日记！

【云】？

【Berserker】再已读不回我就要把你所有的设备都黑一遍了！

【Berserker】顺便再黑一下休伯特先生的通讯器。

【Berserker】我知道他在玩一个开动物园的游戏，我可以进服务器把他的数据都删光。

【云】？

【Berserker】怎么样，Berserker一向说到做到！

【Berserker】人呢？

【Berserker】……

【Berserker】别生气啊没真删，我已经还原回去了！！

【云】谢谢，我会转告他这个好消息的。

【Berserker】姐姐姐姐，有没有觉得最近世界清净了不少？

【云】的确没有陌生人再加过我。

【云】你做的？

【Berserker】当然啦，你找的那家公司实在太不靠谱了，给你做的信息保密就算不是我这种高手也能攻破。

【Berserker】不过现在你可以放心了，有我在，没有无关陌生人的消息可以骚扰你，不用客气~

【云】包括你么。

【Berserker】我又不是无关的陌生人，对吧姐姐。

【云】……

【云】既然知道我的信息，你可以直接称呼名字。

【Berserker】直接叫名字听起来也太陌生了，我们可是要并肩作战的同伴呢。

【云】我还没有答应要和你合作。

【Berserker】那就是迟早的意思！

【云】……

【云】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Berserker】终于对我的事有兴趣了？

【Berserker】按理说Berserker的真实身份是个绝对的秘密，不过姐姐想知道的话可以告诉你~

【云】也不用……

【Berserker】如果你指的是父母给我的名字，从几岁来着……

【Berserker】可能是五岁开始吧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现在的我叫提里。

【Berserker】提里库姆。

【云】听起来不像是本名。

【Berserker】确实，是组织给我起的代号。

【Berserker】我和姐姐说过吧，我曾经呆在一个组织里，也是那里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Berserker】虽然是个令人作呕的地方，但我并不讨厌这个被赋予的“名字”，用了这么久也算有感情了。

【Berserker】起码，在我们的目的达成前，我都会是提里库姆。

【云】嗯。

【Berserker】对了，这几天我有点事要处理，消息可能不能及时回复，姐姐有事可以留言~

看着屏幕中对方发出的最后一行字，云无月停下动作，回复了一个“好”字。

半晌过后，键盘又响了起来，对话框中打好的字又被删掉，反复几次后，她终于按下回车。

【云】注意安全。

休伯特

Lorelle，你回来了，今天好像比预计的时间要晚一点。

云无月

临时有事，绕了点远路。

休伯特

吃过晚餐了么？没有的话让汤米给你……

云无月

休伯特，我想回房间休息。

休伯特

嗯……当然，你也奔波一天了，去休息吧。

云无月

嗯，晚安。

休伯特

……

休伯特

Lorelle……也长到有秘密的年纪了啊。

【云】提里库姆，你在线上么？

【Berserker】嗯，要做的事有点多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Berserker】怎么了我不在姐姐是不是觉得有点不习惯了？

【云】出现在圣德嘉福利院的人是你吧。

【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Berserker】只是一次反抗军针对敌方势力的铲除行动，类似的事件发生过无数次了，没有什么稀奇的。

【云】为什么不告诉我？

【Berserker】告诉你，然后呢？你能做什么？去提前疏散那些人么？

【Berserker】不是每一个地方都适合你出场，以公开身份做出反抗行为，全家都会被波及，这你应该明白。

【云】…………

【Berserker】我并不是因为你还不是“自己人”才隐瞒。

【Berserker】实话告诉姐姐吧，对圣德嘉福利院的洗劫行动早就已经在规划了。

【Berserker】就是因为之前一直在盯着他们和福利院的动静，我才会注意到你。

【Berserker】总之，就算姐姐决定加入，我也不会让你直接参与进这场行动的。

【Berserker】姐姐学过的那些防身术可应付不了这种任务。

【云】的确，就算知道了，我也……

【云】谢谢你。

【Berserker】谢什么，我本来就打算一个人做的。

【Berserker】姐姐，你去看过那些孩子了？

【云】嗯，虽然有几个教会人员和孩子受了轻伤，但总体无碍，都已经进入比较安全的地方了。

【云】你的伤还好么？

【Berserker】小伤，已经处理过了。

【云】嗯。

【云】不过，你刚才说一个人……你没有其他同伴？

【Berserker】是啊，怎么这么问？

【云】没什么，就是觉得那些孩子对你的形容……和你本人给我的感觉并不一致。

【Berserker】线上和线下的人设不一样也是很正常的事吧，毕竟需要“各司其职”呢。

【云】是么。

【Berserker】干嘛一副不信的口气。

【云】没有。

【Berserker】好吧，其实是这个解释起来有点麻烦，等什么时候姐姐答应我的邀请，再和你介绍“他”吧。

【Berserker】所以姐姐现在想好了没！

合上电脑，云无月习惯性摸上自己的发尾。

从之前数次聊天中透露出来的零碎信息，足以让她在心里拼凑出一个关于提里库姆的模糊形象。

而现在，那个形象的面目似乎逐渐变得清晰。

她去过了现场，也听取了孩子们描述当时的情景，时至今日，她终于能够确认，对方看似插科打诨，唯独对于这件事是认真的。

他想要推动局势的变化。

虽然是在“招募”有相同志愿的人，但没有同行者，该做的也依然要做。

那自己呢？

即使到了现在，云无月不认为也无意给“帮助他人”这件事赋予什么深刻含义，只是……

她要走的路是什么样的？

恩利都·林登家宅邸

森罗历1114-05-28 08:07

刚走到琴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旋律。

云无月没有敲门，而是无声地拧动门把手走了进去。
弹琴的人背对着门口，正心无旁骛地演奏着，她靠在门边，只是倾听。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中，休伯特才转过头，对着来人笑了笑。

休伯特

好像是吃早饭的时间了。

云无月

嗯。

少女这才走到他身边，单手在琴键上按出一小段旋律。

云无月

我记得，四岁生日的时候，你也弹了这首曲子。

休伯特

是啊，其实像这样有些忧伤的曲子，是不适合在生日上弹奏的。

云无月

但我很喜欢它。

休伯特

我也是。

休伯特笑着，手指抚摸过乐谱上的标题与一旁作曲家的名字——

《Hiraeth》，亚克斯·林登。

休伯特

小时候父母让我练习的那本“家族作品集”里，我最喜欢这一首……不过那会是因为练起来简单。

云无月

……

云无月

最近这首曲子好像又在恩利都流行起来了。

休伯特

或许是因为，就像亚克斯被迫离乡后，终其一生都没能再见过塞勒河一样……

休伯特

很多人心里都有了一个回不去的故乡。

云无月

冲突……什么时候才会真正结束呢？

休伯特

表面上已经停止了很久，但对于恩利都来说，所有人都还未能从战争的余韵中逃脱吧。

休伯特

要是这一天能更早些到来的话……

云无月

……的话？

休伯特

那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件幸事。

休伯特

虽然无论对于世界还是群体而言，个人都渺小如斯。但还好我们能保证，或者说唯一能保证的，就是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云无月

嗯，我也这么认为。

休伯特

你已经找到那件事了么，Lorelle？

云无月

还不确定，但今天早上……

云无月

窗台上的花开了。

云无月

所以我会试试。

休伯特

需要帮助的话，随时告诉我。

云无月

嗯。

云无月

休伯特。

休伯特

嗯？

云无月

你的故乡，一定是个很美的地方。

【云】提里。

【Berserker】嗯？

【云】我想了解你待过的那个组织。

【Berserker】怎么突然想听这个？

云无月打字打到一半，一个通话邀请已经弹了出来。

犹豫片刻，她按下了接听，镜头没有对准面部，视频框只能依稀看到一个清瘦的身影，同时，听筒中传来一个有些稚嫩的声音。

提里库姆

那是反抗军设立的一个组织，他们专门挑选一些在战争中失去爸妈的孤儿，根据才能进行相应领域的训练，在考核中脱颖而出的人，就开始为组织效力。

提里库姆

在五年前的那次考核里，大部分人都在验收成果的过程中被“淘汰”掉了，活下来的……

提里库姆

只有我。

云无月

…………

提里库姆

一个完全谈不上愉快的故事，不过放在恩利都也不算少见。

云无月

即使现在，还是有很多人在过这样的生活。

云无月

提里，很高兴你还活着。

提里库姆

其实……我会去关注圣德嘉福利院，还有一个原因。

云无月

是什么？

提里库姆

如果说那个组织里还有什么是我在意的，一个是名字和技术，还有一个，就是我妹妹。当然，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提里库姆

她叫爱丽丝，也是我们之中年纪最小的正式成员。

云无月

比你还小……？

提里库姆

嗯，因为是乌尔实验室被端掉的那年，我记得很清楚。

云无月

在这三年间她因为某些原因已经不在组织，所以，你想看看能不能在福利院里找到她？

提里库姆

她是突然间不见的……不过现在我怀疑她已经不在恩利都……甚至是，已经不在南半球了。

云无月

根据是什么？

提里库姆

一些交易记录。

提里库姆

通过考核的正式成员并不会因为“转正”就全部留下，有些人会被组织“租”或者直接卖给其他的地方效力。

提里库姆

很可笑吧…………

云无月

…………

提里库姆

组织被灭前我查过了所有的资料，但只能查到前面的几笔，后来她一直被“转手”，组织没有再保存她的记录。

提里库姆

等局势稳定一点的时候，我会北上去找，无论如何，都要找到。

云无月

嗯，也许到时候，我可以帮到你。

提里库姆

你是说？

云无月

我同意加入你，有需要提供帮助的地方，我会尽力。

提里库姆

为什么突然……因为我这种“悲惨的身世”？

云无月

不，在通话之前，我就已经决定了。

云无月

你是对的，恩利都的内部争斗，注定着它无法在短期内恢复和平和秩序，恩利都需要一个不受束缚的势力去推进这一切，哪怕力量微薄。

云无月

从这点来看，你的组织的确有存在的必要。

提里库姆

现在是我们的组织了！

云无月

是，是我们。

云无月

这么久了还没问过，组织的名字叫什么？

提里库姆

不知道啊。

云无月

？

提里库姆

名字嘛什么时候起都一样，重要的是先找到同伴吧！作为除我以外组织里的第一个正式成员，姐姐帮我一起想想？

云无月

……

提里库姆

嗯？你怎么在这，不是有演出？

云无月

……嗯。

云无月

有些新情报需要当面同步。

提里库姆

唔……真是稀奇，你在发呆？

云无月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一些往事。

提里库姆

想事情的同时，在玩这个？

提里库姆

这东西看着眼熟。

云无月

原本也是你的东西。

提里库姆

你还留着呢。

提里库姆

是那家伙擅自准备又擅自送出去的见面礼，别算在我头上。

青年略微探身抽走云无月手中的魔方，三两下还原后轻轻一抛，魔方便轻巧地回到了原本的那双手上。

提里库姆

之前提过的新成员说要当面打个招呼，正好你在这。

提里库姆

进来吧。

话音未落，一位紫色长发的女性从提里库姆背后的阴影中走出，略微欠身。

？？？

很荣幸能够加入Erinyes，我是奥罗拉·坎贝尔。

？？？

你们也可以称呼我——

？？？

黄昏。